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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道法术器 ...

  •   季岚挑着眼看她,嗤她,“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她似是听不懂季岚话中的嘲讽,抬眸看过去一眼,便又垂下,“世子焉能不知,若西南官路打通将会带来多少好处?”她停顿一下,“不论是对朝廷,还是对殿下。”

      她语调不疾不徐,“最重要的便是能加强朝廷对西南几城的掌控。一能分化大吏之权免内忧之苦,二此后政令通达,王化之所及无不臣服。况且,若真有他日,朝廷不得不与之……届时兵马粮草便可直抵前线。重修官路之事,百利而无一害。”

      屋内最后一丝昏沉的暮色也已被吞噬殆尽,只余一片灰黑。桌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坐,界限分明,像是一块被撕裂的幕布。

      宋宁嘉看着素色杯沿的边缘逐渐模糊,这才抬眼。

      “趁此机会,还可以试探高家的态度,敌进则我退,敌退则我进,如今高家示弱,于殿下而言正是更进一步的好时机。修路之事若是高家不愿意,其背后隐藏的原因便更值得深究。”

      两个人隔桌对望,无声在中间蔓延。

      良久,季岚轻笑了一声,“说的如此轻巧容易,你可知重修西南官路其中牵扯的利害?”

      他目光带着隐隐的逼视,从她单薄的肩头上移到平静无波的脸庞。

      “若圣上允了重修官路,首先就是向当地的官员追责,先追究其养护不力之责,再定其隐瞒不报之罪,上下统一排查,牵扯人数不可谓不众。”

      宋宁嘉定定地瞧着他,微不可察地抿了下唇,思索他话中含义。

      “追责完成后朝廷才会开始拟定修路章程,户部筹钱,工部出人,吏部派官,再于沿途上下设徭役。”他眼不错地瞧着对面之人的表情变化,长眸微眯,气势迫人,“这些你可知?”

      季岚一开始语气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到后面愈来愈沉,“再者,此次殿下来清剿紫云教派,只是圣上为了打压三皇子与七皇子的气焰。这事朝野上下看得懂,高家更看得懂,这才对殿下礼遇有加,但若是上报重建西南官路,便是直接与高家对上,烈火烹油之势是你所愿?”

      宋宁嘉没急着开口,她要看看季岚对这件事究竟是如何想的。

      “再者,你真当这个差事能落到殿下身上?”说着,他身体向后慵懒一靠,若有实质的压迫目光收敛几分,悠悠道:“被摘果子,就是最好的结果。”

      宋宁嘉闭眸浅浅吸了口气,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情。

      “险中有夷,危中有利。不搏,便不胜。”

      她听出来了,季岚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只是还在权衡。

      她徐徐道:“一来,官员追责之时正是朝廷筛选可用之才的好时机,还可顺势整顿一下西南官场;二来,六部官员中有多少是三皇子和七皇子的人,又有多少是殿下的人?若是从中斡旋,必能得利不少;三来——”

      说到此处,宋宁嘉话头顿了顿,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季岚会不会彻底将她当成个宵小之辈。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重修原路之时,再加修一条只有殿下才能调用的路。”

      她背脊挺直,声音缓慢而笃定,清润的眸子定定地瞧着季岚,似是要从其中看出些什么来。

      季岚似是没多大意外,只掀了眸看她,那唇边的笑容似嘲似讽,半真半假道:“你还真是把高家当成乱臣贼子了。”

      她收回目光,缓缓摇了下头,“非也,只是留一个可以出奇制胜的后手罢了。”

      季岚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在座椅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敲着,观她神色,知她不是在说空话。

      原来暗修小路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前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此铺垫。

      若这条小路能修成,除了能在战时出奇制胜,在非战时……又成了一个可以陷害的把柄,一个难以抵罪的重要证据。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能给高家一个重击,无论哪一个,她都不亏。

      毕竟她不出钱出力,只出一个馊主意。

      这时,他倏地想起前事,如果她只为了给顾凌悟一个投名状,明明也可拿敬妃开刀,但却偏偏选了高贵妃。如今的所作所为又处处在针对高家,所以——高家才是她的目标。

      “你是不是与高家有仇?”

      季岚身子前探,原本带着玩味的目光转为幽暗。

      事到如今图穷匕见,她一开始就知道凭季岚的本事未必不能猜测出她的真实意图。

      “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淡淡道。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若是假话,我会说,因为现在皇子中成气候的只有三皇子与七皇子,三皇子背靠高家,实力强横;七皇子背后有文臣世家,名声不俗。两者相比,显然三皇子背后筹码更足,若是先扳倒三皇子,七皇子也不足为惧。”

      “但若是真话,”她一顿,端起茶壶微微倾身,给季岚眼前的空杯斟满冷茶,水流与瓷器相碰的泠泠之音,莫名给屋中添了些许冷意。

      “若说有仇,算是有吧。”她说完,低垂下目光去看自己重落回膝上的手,莹白的指尖微凉。

      她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六年前,高家军再次大败蛮族,高导代高止进京领赏兼述职,他暂歇的驿站正靠近林家,那日旨意下来时,是高导先带人围困住了林家。禁军在林家……下杀手时,他一直带兵守在府外。几日后苏家女眷流放岭南的判决下来,负责流放的官员与高家军结伴而行,而苏家次女,在离京不久后就死在路上了。”

      “她叫苏沐晴,流放那年刚满十一岁,她是鹅蛋脸,大眼睛,瞳孔是蜜蜡一般的颜色,小小年纪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又偏偏小小年纪,成了罪臣之女。”膝上的细指紧紧蜷在一起,压得她指节发痛,“高导癖好猥琐,早在一上路时就盯上了她,她的生路就活生生的断送在了高导这个人渣手中。”

      说到此处,宋宁嘉猝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起来有些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当年,在我知道她们即将流放岭南时,求了父亲去见她们最后一面,兄长给了两个流放官一包银子,拜托他们多看顾苏家姐妹一二。可是他们——!”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咬牙切齿的意味听得人牙酸。

      “可他们为了讨好高导,特意把流放当中的女子送给高导亵玩。她好不容易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就又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求生的路上,要是到了岭南……要是到了岭南,早晚能等到大赦的一天,可惜……她再也等不到了。”

      她尾音似喟似叹。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是其中一人从岭南回来后,我寻了去问的,一开始他还支支吾吾,最后我抬出父亲威胁他,他才与我说人病死了。”

      她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我不信,用自有我的手段问出真相。”

      “他们中的另一人,竟直接投奔了高导,兄长来肃州不久后就找到了那个人,现在他们二人应该在地狱团聚了罢。”

      宋宁嘉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才掀眸看他,脸上带着甚至称得上是温静的笑意。

      “自我知晓此事后,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断其筋,饮其血。世子问我为什么处处针对高家,这个理由充分吗?”

      季岚不知何时收回伸直的双腿,胳膊支在膝盖上,一手撑着下颌听她说话。

      罕见的,他脸上没有慵懒的笑容,是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藏在皮囊下的,是对林、苏两家人过度的在乎,以及对于复仇近乎病态的执着。

      季岚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自上而下看去,她的脸更加尖瘦,长睫遮盖了她眼下难辨的情绪。微弯的唇角,充满了硬邦邦的倔强,偏偏肩膀又极其瘦削,带着一触即碎的破碎感。

      她坐在原地,一身硬骨一览无余,又硬又脆。

      “大夫是聪明人,过刚易折的道理无需我再多言。”季岚起身,缓步朝窗边走去,最后侧眸看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未动,他眸中含着冷冷的逼视,“但若是要做,手脚一定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破绽,一如你当初对高贵妃做的那样。”

      宋宁嘉神色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倏地抬头,正对上他斜瞥过来的目光。

      “那苏家长女可还活着?”他突然道。

      她再度垂下眸,掩住其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声音低不可闻,“她死在流放第二年。”

      答完,她没听见季岚的声音,只听到窗牖的开合声,抬眼望去,只看到他翻窗而去的身影,余下的一块衣角也很快似流动的黑夜般滑走。

      岐一跟在季岚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季岚瞥他一眼,“有话就说。”

      岐一犹豫了一下,才疑惑问道:“将军,属下不明白。明明您和殿下都有开路之意,为何方才不与女医明示,偏用话激女医?”

      他在未时离开客栈后,便一路马不停蹄朝山上赶,躲过高家的数道防护,几经波折后才见到了季岚。他知道自己耽搁了时辰,当即把事情前后因果,以及在客栈内发生的情况全数上报。

      后面将军与五殿下又耳语了几句,便带着他朝山下来,两人一路疾行至客栈。

      他率先进了女医房间,结果只看到了还在昏睡的齐山与女医身边的女护卫,得知女医歇息在隔壁,就立马去回禀了将军。

      没想到将军自己去见了女医,让他守在了外面。

      二人在屋内的争论,他在外面听得真切,自然也听到了女医与高家的渊源,怪不得那位宋家公子面对高家小姐的爱慕时不为所动。

      若有仇如此,厌恶都来不及。

      “只是帮齐山治了个伤,就把你收买了?”季岚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属下不敢。”

      季岚一直没回话,直到一处小院门前才停下脚步。此刻天光已然褪尽,天际已从墨蓝转为浓重的灰黑。

      岐一距离季岚身后半步站定,屏住呼吸。他看不清自家将军的表情,只觉自家将军惯来恣意的背影,难得带上沉重。

      “岐一,道、法、术、器,你可知何为重?”他冷不丁开口,“宋宁嘉此人心中有一道,心不改、志不移。守其法、谋其术,偏视自身为器,随意可抛。她以身为棋,做事决绝,不计后果,只恐日后自焚亦焚人。”

      他眉眼一压,“大火燎原,纵使断壁残垣再修复如新,也终归是落了污痕。”

      岐一一怔,随即哑声。

      客栈内没有掌灯,宋宁嘉身上的白衣似浸染了黑。

      竹语抱剑倚在门口,“苏家的事说出去了没关系吗?”

      “这原本也是我们的目的,不过是实话实说。”宋宁嘉回道:“无妨。”

      “云瑶那边……”

      “回京后,我会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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