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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不得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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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料峭,昨夜城中下了小雨,长街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几处还积了浅浅的水洼。
长街两侧的店家与摊贩纷纷忙碌起来,琐碎的市井闹声淹没了‘哒哒’的马蹄声。
宋宁时身跨高头骏马,行至一处时,缓缓勒紧了手中缰绳,马匹稳稳停在了客栈门前。
“秦兄,改日我请你去品茗轩一叙,今日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宋宁时笑着拱手,与他身侧骑马的秦喻话别。
秦喻身量中等,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笑起来时两眼微弯,一侧虎牙为他添了几分可爱。
“宋兄先忙,咱们明日衙门见。”
秦喻说完便一扯缰绳,继续沿着长街朝前走去。
宋宁时将缰绳交给迎客的小二,穿过零星坐了几人的大堂,径直上了更为幽静的二楼。到了门前,他刚抬手要敲门,就被人从内侧推开。
宋宁时看见提前开门的竹语,有些纳罕,“你怎知是我来了?”
竹语示意了一下窗边的方向。
他循着望过去,就见宋宁嘉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饮茶,从她的位置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客栈门口。
宋宁时脸上露出个笑,快步走到窗边,一丝冷风悄然吹进,他不赞同地蹙了蹙眉。
“窗边风大,肃州不比上京,雨多风潮,还是少吹为好。”说完将窗扇掩了掩。
宋宁嘉浅笑应下,随后将热茶向前推了推,“兄长也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吧。”
宋宁时掸掸身上携带而来的水汽,这才在对面坐下,刚举起茶杯饮了一口,眼风掠过立于屏风与门梁中间的位置,不期然对上一双探究的视线,一口茶就喷了出来。
那里赫然站着一个眼生的男人!
他呛咳不止,掩唇避开近前的宋宁嘉,又不住地拿眼神向她询问。
男人见宋宁时被吓到,友好地冲他笑了一下,没想到他咳嗽的声音更大了。
男人这才无奈地耸了耸肩。
“兄长,这位是世子的人。”宋宁嘉淡定解释,“往后在肃州,所有需要传达给殿下的消息都由他负责。”
“我叫齐山。”齐山道。
齐山是前日在季岚离开不久后才幽幽转醒,醒来后没见到宋宁嘉,便让竹语转达他的谢意,而后直接离开了客栈。
可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只道是季岚的命令,要他留在她身边,往后替两方传消息。
宋宁时了解原委后,隐隐带有不善的目光频频落到齐山身上,毕竟突然放个人到身边,说是传话之用,但谁知其中有几分监视之意。
宋宁嘉见兄长一向温文的面上难得带上些戚戚犹疑之色,不由得失笑。
她递过巾帕,温声问道:“方才与兄长话别的人是谁?”
“是御史中丞秦江海之子秦喻。”宋宁时落座,努力让自己忽略站在角落的人。
宋宁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笑问,“可是那位被打断腿的秦公子?”
宋宁时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往日在京中多听秦兄纨绔之名,相识后却不尽然。”
说起来,这秦喻也是个妙人。
他父亲御史中丞秦江海为人刚正不阿,在公事上甚为拼命,偏偏他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公子。
去岁在府门前被秦江海打断了腿,随后禁足家中,逼迫其悬梁刺股苦读一年,这才今年春闱中第,虽名次不够靠前被派到了肃州,但是秦大人却很满意。
“秦兄本身没有那些纨绔的陋习,不过是不爱做官罢了,但偏偏秦大人对他寄予厚望。”宋宁时叹道。
宋宁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多做评价,随后与宋宁时说起了正事。她将有人跟踪自己,以及说书人韩先生的事情都与他说了一遍,同样的话昨日也已经托齐山带给了季岚。
听闻韩先生的事,宋宁时微诧,“我还真听过此人之名,只知道是个说书的,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宋宁嘉一愣,“兄长是从何处听说此人的?”
宋宁时见她神色严肃,凝眸回想了片刻,道:“是秦兄。他平素不上值时喜欢四处看看肃州风情,偶然听他提过一次。只是说城内有个出名的说书先生,想约从上京来的同僚一起去见识一番,不过一直未能成行,秦兄还很遗憾来着。”
若是刚来肃州不久的宋宁时都知道此人,没理由高家会放任他在外妖言惑众良久。
他行事风格与紫云教大相径庭,但又殊途同归,难道他是紫云教的人?
可若他不是紫云教的人,他又意欲何为?
她心中百转千回,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齐山,“劳烦给世子带句话,韩先生此人有蹊跷,务必要抓到他。”
齐山颔首称是。
齐山走后,宋宁嘉道:“兄长,近日风雨欲来,行事千万要小心。”
宋宁时神色紧了紧,“我省得。”
宋宁嘉没再言语,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扉,沉沉扫过长街上被甲兵押解而走的紫云教教众,这些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姿态温驯而服从,像是被圈养的羊。
接下来的几天,城内大张旗鼓抓捕的姿态渐渐止息,日子滑到了十月中,西南连绵不绝的雨季终于停了。
可空气中积聚了潮湿的水汽,沉坠不下,冷风吹过,其中裹挟的湿冷似是能把人的骨头吹透,直渗进骨缝里。
一出囚居的门,宋宁嘉伸手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沉沉的坠着。
今天是她五日内第二次以学习的名义拜访囚居了,但一直没能探听到瘴气解药的消息,今日她偶一提关于瘴气的事,赵大夫就气呼呼地将她赶了出来,还不许药童送她。
想到赵大夫反常的举动,她不由得心下微沉。
原本瘴气解药于她是可有可无,但眼下,解药突然成了她不得不得到的东西。
这还是托了季岚的“福”。
昨日季岚派人把肃州周边的简易地形图送到了她手中,虽整体略显粗糙,但那本应是数月之内制成的东西,在谈话之后的第四日就出现在了她手上。
现在她是看明白了,季岚根本就不是对修路没有兴趣,而是早就在着手准备。
那日季岚用话激她,引她把修建私路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是在试探她能做到何种地步。
盯着铺陈在桌上的地形图,她心中的气不上也不下,一时间就将地形图展开放着,没有动作。
齐山还以为是有不妥之处,道:“大人,可有何处不对?”
她瞥了齐山一眼,“……没事。”
听了几次齐山叫她大人,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举着灯烛凑近地形图,细细看了起来。指尖拂过图上描绘的山川、村镇,最后停在画着云雾图样的几处。
“这是何意?”
“云雾图样代表了瘴气。”齐山顶着她略带诧异的目光,两指并拢,在图上轻点,“这处是进山的山谷路,其余着重画了云雾的地方,都是有酌情修路条件的林谷,隐秘的是这三处,可惜的是四周都有瘴气。”
“都有?”宋宁嘉蹙眉,“刚入肃州时,只听说山谷一处有瘴气。”
“若不把四周仔细探查个遍,确实难以察觉何处有瘴气,现在说肃州被瘴气围了都不为过。”
他看了一眼目光沉重落在地形图上的宋宁嘉,“所以世子说,若是瘴气不解决,大人所说之事不可成行。”
眼下肃州的通外之路,明面上只有来时经过的山谷,若是想入城,必要经此路。这也造成了若想知道其他地方有无瘴气,除非主动查勘,否则定是难以察觉。
所以此时季岚将地形图给她,是想让她解决瘴气解药的事?
她指尖无意识在图上游走,灯火随之摇曳,光与影在她指节处明灭交错,映在低垂的脸上,专注的神情仿佛也染上了灯火的微颤。
她有些糊涂了,此时将图送来,究竟是季岚的意思,还是顾凌悟的意思?
她不得而知。
*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烛火幽暗,寂然无声,内侍总管李运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地缩在下首。
宣明帝身着明黄寝衣,披着外袍,已经在御案前静坐了半个时辰,案上铺陈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奏折。
这是五皇子快马加鞭从肃州送回来的急报,戌时送入宫中,一路直达太和殿。
宣明帝自看了这封奏折以后,已经沉默的在桌前坐了半个时辰,盯着奏折上一处的目光许久未移,目光幽深难测。
李运不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但依侍奉在皇帝身边多年的直觉,这封奏折上的内容恐怕非同小可。
“李运。”宣明帝突然道,“贵妃近日如何了?”
李运转向宣明帝的方向,听见问话,头垂得更低了,“贵妃娘娘如今神志还未清醒,听说昨日又胡言乱语了一阵。”他不敢说高贵妃具体说了什么,只怕触怒龙颜。
后宫之中因为高贵妃倒下,敬妃一家独大,正因如此,三皇子一直怀疑是敬妃在背后作祟,却偏偏拿不出证据,便只能在前朝与七皇子为难。
从前两人的明争暗斗还只是小打小闹,最近却越来越过火,双方因限田一令上多有分歧,彼此攻讦、互相指摘,每次早朝都乌烟瘴气。
可自从杨靖知任青州知府的旨意在早朝宣布以后,七皇子一派突然哑火,老实安分了许多,这就显得三皇子一伙人上蹿下跳,过于扎眼。
今日三皇子还被宣明帝叫到上书房训斥了一顿,今夜五皇子的奏折又送来,看宣明帝的态度,不知又会给朝局带来怎样的变化。
“看来朕真的是老了,几个儿子的心都大了。”宣明帝不咸不淡的一句话,似平地一声雷,惊得李运飘远的思绪嗖地一下飞回来,立刻伏低身子。
“陛下春秋鼎盛,各位殿下行事可离不开陛下教导。”
话说完,李运才琢磨出来宣明帝此话中的不妥之处,这莫不是把五殿下也算进去了。
宣明帝撑案起身,李运急忙上前搀扶,落后半个身位随着往前走。
宣明帝在临窗处站定,推开窗扇,看着灯火明灭起落的无边宫阙,幽幽一叹。
“陛下,这要入冬的夜风太凉,奴才给您拿件披风去。”
“罢了。”宣明帝摆手,“去让杜震山拟诏,改田制一事就交给老三,为期三月,春耕前朕要见到成效,不论大小。”
李运低垂下头,“是。”
窗边的人声音顿了一下,“另外,再带一句话过去。”
宣明帝说完,李运似懂非懂,低低地应了一声。
宣明帝安寝后,李运着人整理御案,铺陈着的奏折他不敢看,只看到宣明帝从窗边回来后,在奏折上用朱砂批的一个大大的‘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