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空山》绿里杨枝

34、第三十四章 分毫不让

　　“撤回？这是何意？”

　　“高家这是‘请君入瓮’，他封山设局不是针对我们，我们却误入了‘瓮’。”季岚眉头微压，笑意似淬了冰碴。

　　“你的意思是，岐一是不慎牵扯进高家和另一方势力的博弈中了？”顾凌悟心领神会，声线转沉。

　　“这肃州城中竟然还能有让高家忌惮的人，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来肃州这趟水，比想象中还要深。”顾凌悟皱眉，持扇不轻不重地在扶手上一叩，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季岚起身走到桌前，将手札推回到顾凌悟面前，“殿下，高家都是属泥鳅的，绘图的事不能再拖了。”

　　顾凌悟不语，展开折扇轻摇了两下，再抬眼时，方才的犹疑一扫而空，面上只余一片冷肃，“述安，这事你来安排。”

　　与此同时，客栈内，岐一坐在桌前，一愣一愣的听着宋宁嘉说话。

　　原本他还会给一些惊讶的反应，到最后却是已经麻木了。

　　谁能想到，他只是告诉了宋宁嘉他们今日所发生之事，她就把将军和殿下的谋划推算的一清二楚。

　　眼前的唇还在张合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脑海中全是宋宁嘉不加掩饰的直白推断。

　　“世子想要肃州的堪舆图？”

　　她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出自己的依据，“我知当日世子与曾彭作了个交易，若说曾彭身上除了乌木弓外还有所图之事，那便是他熟知青州山中地形，能自由行走的本领，这便是测绘堪舆图必不可少的一环。”

　　不等岐一反应，她接着说：“从上京来时，那位一直不怎么露面的人，想必就是绘图师吧。”

　　从上京来的队伍中，一直隐在队伍中的人除了杨靖知，还有另外一个她认不出的人。那人一直是粗布麻衣的打扮，行走间垂首躬身，总是叫人看不清脸。

　　此刻她才想清楚了那人的身份。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轻抿了一下，素白的脸挂上浅笑，她的样子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从岐一口中得到答案。

　　岐一坐得屁股都要冒火，听到她的问话，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干巴巴道：“我只负责奉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宋宁嘉听完这不算回答的回答，还是那副浅笑的模样。

　　岐一看着只觉毛骨悚然。

　　他可没忘，还在青州时，将军审问紫云教那人时用的水刑，还是眼前之人提出来的。温柔刀杀人不见血，却刀刀致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竹语与小二交谈了两句，就让小二先离开了。

　　岐一如临大敌，生怕自己再吐露出什么不该吐露之言。

　　宋宁嘉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说道：“你若有事可先行离去，我会照顾好你的同僚。”

　　岐一有些犹豫，又看了下床上的身影，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我确是还有任务在身，齐山就麻烦女医了。”

　　宋宁嘉只是点头，目送岐一又从窗户离开。

　　晌午日头正盛，窗牖打开一线，几缕稠暖的光斜斜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轻镀上了一层薄金。

　　窗牖闭紧，那点朦胧的暖意彻底消散。

　　是了，她早该想到，她曾隐晦地向顾凌悟提过朝廷对西南管控逐渐松散的事实，但当时她怕顾凌悟疑她有挑拨之心，便没有直言。

　　没想到他已经着手准备了。

　　不过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看来这事只能等见到季岚才能得到答案。

　　她深吸口气，喊门外的竹语进来。

　　竹语进门后先是把手中的托盘放好，就立即去角落里拿来了火盆。

　　宋宁嘉扫过竹语动作，就也起身拿起了地上染血的衣裙，扔到了火盆中。

　　火舌快速卷过红白相间的布料，几息之间便化为了灰烬。

　　两人又在桌前坐下，竹语把一个小盅推到宋宁嘉身前，言道已过了未时，劝她用些饭食，可她心中思绪繁杂，胃口不佳，动了几下筷子后就又放下了。

　　她让竹语在屋内守着床上的人，她则去了隔壁竹语的卧房歇息。

　　她坐在桌前，手中狼毫挥动，停笔之后，纸上已经写满了碎片的信息。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有些乱。

　　狩猎、封山、跟踪、瘴气、韩先生、武家……还有堪舆图。

　　违背常理的怪事与诡谲线索接踵而来，看似处处有指向，实际却杂如乱麻。

　　任何蛛丝马迹她都不想放过，然而太过冗杂的消息，反而模糊了她的重心，一时间无从下手。

　　她又在纸上写下紫云教，重重地圈了起来，看来还是要先从紫云教入手。

　　暂时理清思绪后，疲惫感袭来，她脱下外袍放置到屏风上。原本她只是想小憩片刻，可等她再睁开眼，屋内只余一片昏沉沉的暮色，床边盖了一层朦胧的黑。

　　她坐起身，手指落到太阳穴上，轻缓地揉着。

　　就在她醒神之际，窗边兀然传来异响。

　　她动作猛地一定，微眯了眼去瞧窗牖处，隔着屏风，窗边的景色似被蒙了层纱。

　　窗户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黑影悄然落地。

　　难道是歧一又回来了？那他应该去隔壁，而不是进这间屋子。

　　难道是竹语暴露了？

　　宋宁嘉眉头紧拧，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黑影，悄然弓身朝床内缩去。

　　她的箭簪在来上京被袭击时不慎丢失，如今她还没来得及制作第二只。

　　她摸索着床上的物件，想找找有没有趁手的可拿来当武器。

　　黑影进入屋内后，竟是没第一时间查看床上的情况，反而是在屋内踱起步来，瞧着悠闲的很。

　　宋宁嘉摸来摸去，只从怀中摸到了白日从摊贩手中买来的木簪子，她看着手中簪子，忍不住蹙起了眉。

　　黑影似乎是瞧够了，开始朝床边迫近，哒哒的脚步声像催命符。

　　宋宁嘉扔掉手中的毫无杀伤力的木簪，摸来摸去，锁定了角落里的木枕。

　　她挪过去摸了摸，感觉要是力道精准，可以把人砸昏。

　　映在屏风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宋宁嘉攥紧木枕，准备随时出手，不料黑影站在屏风前却是不动了，似笑非笑的声音一出，宋宁嘉不由得暗吸口气，忍耐地闭上了眼。

　　“大夫拿枕头做什么？”

　　竟然是该死的季岚！

　　那个应该远在山上的男人，现在竟突然出现在客栈，像个贼一样鬼鬼祟祟！

　　“世子才是，还是如此爱做梁上君子。”

　　这是两人从崖底离开后，第一次说话，她还是没忍住拿话刺他。

　　宋宁嘉甩掉木枕，面无表情地穿鞋下榻，披起外袍，转过屏风就看到了斜倚在博古架上的人。

　　她蹙眉多看了两眼，感觉他今日有几分不同。

　　虽然还是一身玄衣，但是袍角没了用银线绣的栩栩如生的祥云，外覆了轻甲，掩盖了他身上恣意散漫之气，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常年在军中生活的武将。

　　她收回视线，从他身侧掠过，在桌前坐下，“未曾料到世子深夜造访，只有冷茶待客，还请不要见怪。”

　　“听岐一说你知道我要堪舆图了？”季岚没理会她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是。”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冷茶入口，凉意渗透全身，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堪舆图究竟是世子想要，还是陛下想要？”她问出心中疑问。

　　这其中的差别可太大了，若是季岚与顾凌悟要，不过是为日后行事多一分筹码，可若是宣明帝想要，那堪舆图代表的就不仅仅是一张地形图，而是行军图。

　　“你说呢？”

　　等了片刻还没等来女人的反唇相讥，季岚挑眉望去，正对上她掀眸看来的清凌凌的目光。

　　“是陛下想要。”她语气中带上笃定。

　　“不错。”季岚也没绕弯子，在她对面落座，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高家既然不做鹰犬，只想做猛虎，然，一山岂容二虎？”

　　宋宁嘉瞥他一眼，表情古怪，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季岚口中听到自嘲般的话。

　　季家与高家虽然同样手握兵权镇守一方，但宣明帝明显对季家更为倚重。不仅是因为季岚母亲温瑾郡主出身皇家，还是因为季家唯宣明帝马首是瞻。

　　季岚更是如此。他是宣明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朝中不乏有人称他为皇帝的鹰犬。

　　不过眼下她没心思去审视季岚话中的深意，还有更重要一事盘亘在她心间。

　　宋宁嘉摩挲着素色杯沿，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至季岚始终含着绵绵情意的桃花眼上。

　　她忽地扬唇一笑，杏眼略弯，“如此良机，世子就只是想要一张堪舆图吗？”

　　温声软语，带着淡淡的蛊惑意味。

　　季岚不语，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饮尽一杯冷茶时，目光也未从她身上错开，就这般无声地望着她。

　　“世子就没想过——”她拖长了尾调，“把整个西南官路打通吗？”

　　季岚笑出了声，迎着那不让寸许的清润目光，心中某一块地方鼓动跳跃了一瞬，只觉顾凌悟还是错看了她。

　　此人胆大包天，野性难驯。

　　偏偏又裹着软得像水一般的外皮，似水柔，也似水韧。

　　他长腿伸展，再往前寸许就能碰到她的裙摆，他也不避，双手环胸地看着她。

　　“你可知你这句话何意？”

　　“擅修道路，当以谋逆论处，当斩首。”

　　她一字一顿，分毫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