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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惊梦(十七)   次日, ...

  •   次日,齐霁没有再直接去找李现安,而是逮住了又想偷偷跑出家门的般般。
      小姑娘被他堵的时候还有些生气,叉着腰抬着头瞪他:“咋?你也被我娘收买啦?”
      齐霁没说话,只勾唇笑了笑,随后便从身后伸出自己的握成拳头的手。
      般般好奇凑过来,他就将手打开,手心躺着一颗饴糖。
      “般般,我求你件事好不好?”
      齐霁将昨日他与李现安的事一五一十的交代给了般般,随即又塞给了般般一叠纸。
      “所以,就为了这?”
      般般将剥下来的糖纸攥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一颗饴糖含在嘴里,等糖化了,她又舔舔牙床,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见她似乎有所动摇,齐霁连忙又补充:“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颗饴糖,如何?”
      “成交!”
      到底还是没能抵住五颗饴糖的诱惑,般般揣着齐霁交给她的、几张写满了字和奇怪符号的纸,脚步轻快的跑出村子,往外边的学堂去了。
      学堂里,李现安正对着一室空荡发愁。
      老先生走后,学生跟着也走了一大批,这学堂里,人是越来越少了。
      昔日虽不算热闹,但也总有几十来个蒙童的咿呀读书声,如今,却只剩下三两个学生稀稀拉拉的坐着。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想起昨日齐霁的那番言论,心里更是一阵烦躁。
      “我劝人向学,明理知义,何错之有呢?为何一个二个的,都不愿来上学了?”
      他低声自语着,手指无意识将书卷的边缘都抓皱了。
      “现在连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都能随便对我指手画脚了,哼,不过是仗着得了芽芽青睐,不知道哪儿来的乡野村夫,懂得了什么……”
      “先生……”
      一个学生这时候走上前来,怯怯的叫他一声。
      李现安回过神,看向来人。
      是村南赵姨家的孩子,名唤来吉,平日里还算乖巧听话,就是脑子实在愚笨了些,教到现在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每次看见他,都让李现安一阵头疼。
      他接过来吉手里的习字纸,果不其然,让默写的十个生字,看了一遍下来,只对了两个。
      他眉头蹙起来:“这几个字,不是刚刚才教的?怎么还是写不会?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李现安手指点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一抬起头,来吉缩着脑袋木木的站着,一脸畏缩,他登时更来气了,把学纸甩在地上,哗啦啦落了一地。
      “去,去墙边站着去!即不想学那便不要学了!”
      他说着又站起身来,拿着手边的木板敲了好几下书案,吓得堂内几个学生皆是一颤,缩起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接下来一个一个来我这儿默写!写错一个字打十个手板!”
      李现安体罚学生这种行为,并不是从他这一代才开始,这是自老先生起便留下的“传统”。
      只不过,从前老先生教出了一个考了秀才的周玉,自然有几分底气,这十里八庄的才争相将孩子送到他这儿来,哪怕孩子吃点苦头挨点打,也觉得没什么。
      可现在老先生走了,从前的那批孩子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没几个还愿意留在这样的小山村,村子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少。
      再加上,国策更迭,现在哪怕没有钱买地,还可以向地主租地种田来谋取生计,读书也似乎变得无关紧要,李现安却依旧秉承着老先生的遗风。
      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一半的学生,或许就是被他自己打跑的。
      底下的几个学生纷纷低下了头,恨不得要将脑袋埋进地里去,气氛一度十分紧张,也就在这时,般般出现了。
      “先生!”
      李现安朝门外看过去,小丫头叫唤着跑过来,一身冲劲,到他脚边才堪堪刹住,一抬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李现安觉得般般实在是讨喜,性格也好,也是这村子里唯一对学习热衷的女孩,虽然没比其他孩子好多少,但有这份心,已经是难能可贵。
      是以他对般般的态度也对他的其他学生好了太多。
      他俯下身去,慈爱的替般般顺了顺头顶的乱发,接着目光瞥到她手里皱皱巴巴的一沓纸。
      般般便顺势将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纸递了出去,道:“这是齐霁哥哥叫我给你的。”
      说完般般就走进讲堂内随便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下了。
      李现安听见齐霁的名字,一时间还有些别扭,但毕竟也是般般交给他的,他也不好意思直接丢掉。
      他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圈讲堂,嘱咐了几句,便拿着那几张纸转进了内室。
      “写的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男人一边嘀咕着一边翻开第一页纸,上边的字迹清晰工整,辩不出是随了哪位大师的笔风,反倒有自成一派的清劲。
      李现安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他一行一行的看下去,脸色先是困惑,随后又慢慢缓和下来。
      这几张纸上,写的并非是什么圣贤文章大道理,而抄录着庄户人家常用的数字、计量单位,旁边还配着简单的图画,一斗米、三尺布、几只鸡鸭……
      更妙的是,下面还用朗朗上口的短句,编成了记数和简单运算的口诀,旁边甚至还有几样常见草药的图样和功用简述,字句浅白,一目了然。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简单写着:
      “劝学之道,或可因材施教,不拘一格,识字算数,乃日用根本;辨药知农,亦生存之技。
      孩童性殊,或可先以实用之趣引之,待其心智渐开,再导以圣贤之理,或能事半功倍。
      纸上所列,仅为浅见,供先生参酌,若觉无用,弃之即可。”
      落款处,只有简单“齐霁”二字。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李现安的心底翻腾。
      他感到一丝被看穿的窘迫。
      原本以为,齐霁就是个大字不识的乡野莽夫,不管哪一方面,都是无法与他相比,可现在,只这寥寥几句便可以看出,这个人,不一定就比他差多少。
      甚至能精准的指出他身上的问题。
      李现安并非完全不通世故的腐儒,只是长久以来固守着师长传授的“正道”,将一切偏离都视为堕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村民们真正需要什么,他只是觉得,教那些东西于他而言太过粗鄙,他一直以来都太过傲慢了,一味强调圣贤大义,却忽略了这些庄户人家孩童的需求。
      他想起方才来吉那畏缩茫然的脸,想起自己那些举动。
      向学生传授那些他们可能终身都用不上的知识,甚至那些被形容为“天书”的东西,对于周玉那样天资聪颖又有家底支持的孩子或许合适,可对于大多为生计所困、资质寻常的庄户孩童,是否真的……不合时宜了?
      也许根本就不是他们愚笨,而是他太过冥顽不化了。
      阳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朦胧,周玉将那些纸仔细的叠好,收进袖子里。
      “咋样?李现安给答复了没有?”
      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芽芽又跟齐霁提了一嘴。
      她这些天忙活着把庄子上家里有小孩的人家都走了个遍,一些人家已经开始触动,现在就等李现安那边表态了。
      齐霁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还没呢……其实,那天我们没谈拢,后来,我写了些东西,让般般给捎过去了,不知道他看了会怎么想……”
      察觉到齐霁情绪不对,芽芽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牵起齐霁的手轻轻晃了晃,柔柔的安慰:“诶,没事,咱该做的都做了嘛,你用不着太自责……”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这件事都是齐霁先起的头,芽芽都跟着忙活开了,他这边反倒毫无进展,甚至还倒退一百步,啥也没做成。
      他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左右不是滋味。
      他很想再做些什么,可具体该怎么办,心里也没个谱。
      日子一天天过着,王嫂子家的屋顶在赵知春几人的手底下慢慢的修补整齐,紧接着,夏日的第一场雨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到来了。
      这天,齐霁照例去王嫂子家帮忙收拾修补后留下的碎料。
      王嫂子一边晾着刚洗好的衣裳,一边跟齐霁闲唠:“哎,你别说,李现安那人,近来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雨暂时停了,院子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齐霁原本还抽着鼻子吸着清新的空气,听见王嫂子的话,心里一动,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下来:“咋不一样了?”
      “就前儿个,般般回来,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说是在算家里上月买盐打醋的花销,一分不差!这丫头以前哪会这些?都是抱着些自己都看不懂的闲书瞎琢磨!”
      王嫂子撇撇嘴,但语气里没了以往那种尖刻。
      “问她跟谁学的,支支吾吾说是李先生教的,叫什么‘日用算数’!还有啊,村南头赵婶家的来吉,以前见天被李现安动不动就又打又骂的,还什么都学不会,最近竟也能磕磕巴巴认几个字了,说是李先生新教的,都是米啊面啊这些字……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抖开一件衣服,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奇了怪了,之前那小子满嘴之乎者也,现在终于开始教些有用的东西了?他也总算做了些正经事……”
      齐霁听着听着,渐渐反应过来。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光彩。
      看来,他的那封信,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
      齐霁不由得笑了一声,连接下来干活都卖力了许多。
      傍晚收工,天边还泛着灰白,齐霁跟芽芽讲了这件事,芽芽听了,心里也跟着激动,拉着齐霁就要去学堂找李现安。
      齐霁本来还有些忐忑,毕竟李现安并没有给他答复,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李现安现在究竟是什么态度。
      没曾想,他俩刚推开学堂的院门,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正是李现安。
      听见推门声,李现安回过头,但显然是没想到芽芽居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他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开口说话又支支吾吾起来:“诶,你,你们,芽芽,你们来了?”
      芽芽拉着齐霁快步走过去,齐霁和李现安对视一眼,接着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移开了视线。
      “咳……李,李先生,你看见我的信了?”
      李现安知道他这话是为了缓解气氛,可先前第一次见面时闹的那样不愉快,他说了那样的话,现在一下子也拉不下脸来,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芽芽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连忙打圆场:“俺听齐霁说,你最近教的东西可实用嘞!连王嫂子都改了口风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惊梦(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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