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以南》一枝礼

29、笔友 认识你，是

　　知遇小馆。
　　如其名，相知相遇。一家因网红打卡火起来的餐馆，听说里面不仅陈设漂亮，适合打卡，还是有名的情侣餐厅。

　　“沈乖乖”怎么会约她来这里？

　　余筝站在知遇小馆门口，进进出出的大多是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的年轻人。

　　看着那条短信，余筝又想起了和“她”的第一次往来。

　　那是她刚到国外的第一个月。偶然路过一家书店，老板是中国人，定居海外开了这家店。当时店里有个匿名寄信的活动，老板说，把开心或不开心的事寄给别人，说不定会有奇遇。

　　余筝不信，当时就走了。

　　她在国外其实过得很好，有德高望重的老师，有合得来的同学。只是异乡的月亮，看起来总比家乡的远一点。而真正让她放不下的，只有一个人：

　　顾西尧。

　　鬼使神差地，第二天她又去了那家书店，写了一封短短两行的信，投进了那个贴着“匿名交换”标签的木箱里。原本没抱任何期待，没想到一周后，她真的在老板留给她的格子里收到了回信，落款正是“沈乖乖”。

　　于是一来二往，两人开启了长达一年的通信。对方的笔迹清秀，文笔格外细腻，余筝一度觉得，她一定是个特别温柔的女孩子。

　　那些没法跟朋友、老师说的，关于思念的情绪，她都能放心地说给她听。她总说自己也在异乡生活，太懂这种滋味。

　　她常常跟余筝分享一些小事，哪条街角开了一整个夏天的蔷薇，楼下面包店新出的可颂。就这样，靠着一封封躺在书店格子里的信，她陪余筝度过了在国外的那一年。

　　第二年，回信渐渐少了。余筝开始频繁出现在书店门口，等待那一封回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扰乱了心绪，于是决定立即割舍。她再也没有去过那家书店，木箱里后来放着的几封信，也始终没有取出来。

　　直到这条短信出现，余筝才重新想起那段记忆。

　　她走进知遇小馆，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无论是坐车还是去餐厅吃饭，她总是偏爱靠窗的位置，因为她喜欢看窗外的风景，还有来往的行人。

　　她打开那条短信，回了句：“我已经到了。”
　　觉得信息不够明确，她又补了一句：“靠窗的位置。”

　　过了几分钟，店门被推开，风吹进来，带响了门檐上的铜铃。一道轻柔的脚步声慢慢朝窗边靠近。余筝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是一位男士。

　　她愣了好几秒，才开口：“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余筝只当对方走错了。可那人不但没离开，反而拉出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笑着开口：“风带走的季节，是无尽的思念吗？”

　　余筝猛地怔住，这是她当年在国外第一次写匿名信时写下的两句话。她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沈乖乖？”

　　怎么会是个男生？

　　“正式认识一下吧。”他伸出手，“我叫沈清和。两年前在国外留学期间，认识了一位叫小风筝的网友。可惜因为家事匆忙回国，忘了回信。后来，就再也没收到你的回复。”

　　余筝僵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炸开了一团雾。
　　她恍惚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温暖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开口道：“你好，我叫余筝，也是当年那个小风筝。后来我以为你不想再回信了，就……再后来，我也回国了。”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不过好在我后来去书店取了那封没取走的信，书店老板说你留了电话，这才冒昧给你发了这条短信。”沈清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余筝倒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当年她一直以为对方是女生，现在突然见面，反倒有些不自在。

　　沈清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不会一直以为我是女生吧？”

　　余筝耳尖微微发烫，像心里的想法被人突然摆到了明面上。她点了点头：“你落款叫沈乖乖，而且字写得很像女生。”

　　沈清和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的哑。窗外的光落在他眉眼上：“因为小时候长得像女孩子，家里人给我取名沈乖乖。至于字，大概是我以前总是生病，体弱，拿笔不稳，偏偏妈妈是书法家，从小跟着写，就写出了这样一手字。没想到闹了这么个乌龙。”

　　余筝听完，才仔细打量起沈清和。原来刚刚他靠近时闻到的那股味道不是错觉。沈清和衣着讲究，新中式的风格，家里一看就是书香世家。偏偏他身上给人一种淡淡的感觉，难道就是因为生病的缘故？

　　她正对着对方出神，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风铃轻响，老板笑着朝那人打招呼：“小顾好久没来了，今天难得有空，怎么一个人？”

　　余筝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忙收回目光。随即察觉到另一道视线正朝自己投来，她抬头看向门口，来人竟是顾西尧。

　　顾西尧也注意到了余筝，以及她对面坐着的男生。
　　两人目光相接，余筝率先移开了视线。

　　顾西尧对老板说：“李叔，我刚回南城不久，这不一有时间就来光顾您的生意了。”

　　“那，还是那几样菜？”
　　“嗯。”

　　四周嘈杂，余筝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顾西尧走到前台说了些什么，服务员便立刻去了后厨。

　　沈清和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看见顾西尧走进包间的背影，“怎么了？”

　　“没什么，碰见一个熟人。”

　　余筝这才发现还没点餐，连忙叫来服务员，将菜单递给沈清和。“你想吃什么？”

　　沈清和扫了一眼菜单，随手指了几样，又递回给余筝。

　　余筝觉得点得差不多了，也没再多加。

　　“来两杯葡萄酒吧。”顺手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没想到你还会喝酒？”
　　“这家葡萄酒很出名，是他们家自己酿的，尝尝。”

　　沈清和闻言挑了挑眉。

　　余筝指尖轻叩着桌面，对沈清和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顾西尧包间的方向。

　　菜上得很快，卖相不错，色香味俱全。不多时服务员端来醒好的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余筝端起杯抿了一口，果香味顺着舌尖漫开，确实如网上说的那样顺口。

　　沈清和端杯尝了一口，笑着点头称好。

　　余筝早上没吃东西，现在吃什么都感觉格外香。沈清和吃饭时也很安静，两人偶尔搭几句话。

　　吃得差不多时，一位服务员端来一份甜品放在桌上。余筝愣了愣，“我没点甜品，是不是送错了？”

　　“没有错，有位先生自称是您的朋友，让我们将甜品送给余小姐，请慢用。”服务员说完便退了下去。

　　余筝看着桌上精致的小蛋糕，还是星球的造型，心头瞬间明了，这和大一送给顾西尧的那份很像。

　　沈清和用叉子碰了碰盘子边缘，挑眉笑问：“是你刚刚说的那位熟人？”

　　余筝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岔开话题：“嗯，你一起尝尝吧。”

　　“不了，服务员说是位先生，我不敢吃，万一是你哪个追求者。”
　　“普通朋友而已。”

　　蛋糕甜而不腻，和大一校门口那家甜品店的味道如出一辙，余筝都怀疑那家店的员工是不是跳槽来了这里。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沈清和先一步叫来服务员，“结账。”

　　余筝没拒绝，看着他付了款。

　　走出店外，眼尖的服务员看见余筝离开，走进一间包厢又出来继续忙活。

　　“你打车回去吗？”沈清和问道。
　　“嗯，你先回吧。”

　　沈清和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封皱了许多的信，递给余筝。“这是那年没寄出的最后一封信，现在我想亲手给你。”

　　余筝看着那封泛黄的信，伸手接住，她半天才能压着声音开口：“要不加个好友？”

　　她想，缘分一场。

　　沈清和没有动作，只是垂着眼，带着一分凄凉，看着那封信轻声说：“不用了，本来这次见面就是我强求来的。虽然缘分一场，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在国外能认识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骗了她，电话不是书店老板给的。
　　是沈清和，是他想知道，一直给他希望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苦苦哀求老板，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余筝的信息。于是，便有了这场见面。

　　他见到了，那个隔着信封却能与他灵魂共鸣的人。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女生。可惜他的时间不多了，不然真想和她成为朋友。

　　沈清和想到那个自称是她朋友的人，心想：做余筝的朋友，应该会很幸福吧。

　　余筝望着他眼底坦然的笑意，把信折好放进包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来接沈清和的车停在路边，余筝与他道别。黑色轿车缓缓驶出。

　　余筝往前走了十几米，直到酒精的醉意渐渐爬上双颊。她的步子随着意识的模糊越来越摇晃，高跟鞋踩在雪地里，时不时崴一下。她扶着街边的树干停下，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摸上脸颊。

　　好烫。
　　她脸颊微红，眼神迷离。

　　也没人说这酒的后劲这么大啊。余筝的单肩包顺着肩膀的弧度往下滑，掉落在雪地上。她丝毫没有察觉，大口喘着气，胃里翻涌的热意顺着喉咙往上冒。

　　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脸，耳边是街边车辆来来往往的呼啸声。余筝摸了摸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边角沾了些雪。

　　她刚想伸手去捡，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拽住。头顶落下一道严肃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喝了多少？”

　　余筝甩了甩脑袋，努力想看清对方的脸。她不再去管那个包，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顾西尧？”余筝终于放下心来，“我没喝多少，才一杯而已。”

　　说完，余筝放下捧着的手，摇晃着想往前走，却被顾西尧一把抓住。

　　“去哪？”
　　“回家。”

　　顾西尧无奈地把她拉回来：“家不在那边。”

　　槐角巷离这边还有好几公里，他弯腰捡起余筝掉在地上的包，随手搭在臂弯，半扶半抱着想把人塞进车里。

　　“我不跟你走。”余筝挣扎着，“你都和我分手了，还管我干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顾西尧的错觉，她话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委屈。

　　顾西尧周身气息沉了几分，冷风掀起余筝的衣角，雪渐渐大了。望着她摇摇欲坠，却还倔强逞强的模样，他没有说话。

　　顾西尧上前一步，将余筝的手腕紧紧握住，不等她反应，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则环紧她的后背，骤然发力。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余筝下意识轻呼一声，她慌乱地伸手牢牢抱紧顾西尧的脖颈，闷声抗拒落在他耳边。

　　顾西尧手臂收得更紧：“别乱动。”

　　顾西尧抱着她稳步走向停在路旁的小轿车，走到副驾前，腾出抱着后背的手拉开车门。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人放进座位，迅速扣上安全带。

　　也许是酒精上头，余筝对驾驶座的顾西尧上下其手，总而言之就是不安分。她伸手松开安全带，越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温热的呼吸扫过，带着淡淡的酒气。

　　手指顺着他羽绒服下方进去，隔着里衣触碰顾西尧温热紧实的腰线，酒精搅得她脑子发沉，也敢顺着腰线往上蹭，指尖还不满地轻轻戳了戳。

　　顾西尧按住她不安分的手，猛地攥紧方向盘，停在路边。

　　偏头躲开她不安分蹭过来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坐好，马上到家了。”说着一边扶着她靠在椅背上，一边重新系好安全带。

　　余筝却不听，歪着身子往他这边靠，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在顾西尧系好的空隙，她一把抱住他。

　　脸紧紧贴着他的怀抱，他抬手想把人推开，感受到怀中人微微发颤的肩膀，他低低叹了口气，手臂不受控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窗外的雪下大了。

　　他听到余筝说：“顾西尧，我真的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