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以南》一枝礼

30、受伤 最先来的不

　　余筝是被余砚吵醒的。

　　一大早，余砚就在她房门口折腾出各种动静。她从床上坐起来，头还晕得发沉，伸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昨晚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里。

　　什么？她昨晚……跟顾西尧莫名其妙地告白了？
　　还上了他的车，对他动手动脚！

　　她抓了抓头发，不敢再往下想，哑着嗓子朝门口喊：“余砚你再捣乱我就告诉妈。”

　　门外的动静立刻停了。两秒后，余砚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讨好：“不是我要闹你，是顾西尧在楼下等着呢，说你昨天落他车上东西了。”

　　余筝的心猛地一跳，手搭在床沿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余砚在外面又敲了两下门：“你醒了没啊？我刚让他上来坐，他说不，就在楼下等你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看见余砚挤眉弄眼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八卦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她伸手推了一把余砚的脑袋，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我去洗漱。”

　　余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捂住发烫的脸。昨晚酒后的胆子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脑子里全是她抱着顾西尧告白的画面。磨蹭了半天，她才抓过衣服换上，对着镜子捋了好几遍头发，才攥着门把手一步步往楼下挪。

　　小区楼下，顾西尧手里拿着她昨晚落下的包。

　　顾西尧抬眼看见她，唇角弯了弯，抬手把包递过来：“你的包忘了。”

　　余筝接过包，“没记错的话，我昨晚喝醉了。”
　　“是啊。”
　　“那你送我回来的，怎么没把包当时一起给我。”
　　“我忘了。”

　　顾西尧挑了挑眉，往前挪了半步。

　　他往前，余筝就往后退。明明是他故意的，昨天明明可以顺便把包给她，她都喝醉了，怎么可能会记得包。

　　身高差让余筝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就听见他慢悠悠开口：“你昨晚对我那样，不应该负责吗？”

　　那样是哪样？
　　余筝想起来了，原来他说的是摸他那会儿。

　　“那会儿，我喝醉了，神志不清。”没错，有了这个借口，余筝立刻有了底气。

　　可顾西尧已经不是以前的顾西尧了，他现在脸皮厚得很。

　　“是吗？你可以随便，可我不是随便的男人。”

　　余筝听见这话，刚要开口反驳，就看见顾西尧眼里浮起的浅淡笑意。

　　这个顾西尧，故意的吧！

　　“那你想怎样？”
　　“下午有个采访，关于南州山的。”顾西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和我一起去。”

　　余筝愣了两秒，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转念一想，南州山的事，说不定是件好事，能让更多人关注到那群聋哑儿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顾西尧抬手看了眼表，说：“一会儿出发，我在楼下等你。”
　　“现在就去？”
　　“早点去准备。”他自然不会说，其实是想和余筝一起吃饭。

　　余筝咬了咬牙，转身上楼换衣服。等她下来的时候，顾西尧已经把车开到了楼下。

　　余筝望着窗外，忍不住开口问他：“这次采访是谈什么的？”

　　顾西尧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随口答道：“主要是南州山修建的事，顺便提一下给聋哑儿童建康复教室的筹款项目。”

　　余筝“哦”了一声，指尖不自觉地绞了下衣角。她还是头一回跟着去这种正式采访，心里难免有些发慌。余光扫到她的动作，顾西尧勾了勾唇角，声音放轻了些：“不用紧张，你只要坐在旁边就行，不用说话。”

　　余筝抬头看他，正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心头莫名一跳，连忙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目的地是南城人民医院旁边的一家小企业。中午时分，人很少。余筝打量着店面，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店里正是陆江和许晴。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西尧，又看了看这家店，原来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许晴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前向余筝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余筝压下心头的诧异，笑着应声走过去。顾西尧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她身侧。“她会在旁边旁听。”

　　陆江的目光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口对余筝说：“还有挺久呢，你们先去吃饭吧。”

　　顾西尧也不客套，拉着余筝去了附近一家烤肉店。

　　落座后，顾西尧把菜单递过来让她点。余筝盯着菜单看了半天，却连一个菜名都没看进去。见她一直没开口，他抽回菜单，问道：“不合胃口？那就换一家。”

　　余筝连忙按住他的手，摇头说：“不是……还是你点吧。”

　　于是顾西尧点了基础食材，还特意问她有没有别的想吃的。余筝摇头，他便又加了一杯牛奶。

　　烤架摆好后，顾西尧专注地烤着肉，烤好的就用筷子夹到余筝碗里，叮嘱道：“凉了再吃。”

　　余筝看着碗里香气四溢的烤肉，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见顾西尧还在往她碗里送，她下意识从自己碗里夹出几块放到他碗里，“你别只顾着烤。”

　　这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余筝连忙收回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余筝，你在干什么！

　　顾西尧心里倒是乐开了花，将那块余筝夹过来的烤肉吃下，说：“好吃。”

　　余筝不再说话，只顾埋头吃东西。顾西尧想起昨晚和她一起吃饭的那个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昨天那个人，谁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余筝嘴硬地哼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烤肉，没再往下说。

　　顾西尧却不依不饶，转着手里的烤夹抬眼看向她，“那看来是普通朋友，不然他为什么不送你回去。”

　　“说不定是他有事呢？”
　　“他看着挺弱的，配不上你。”
　　余筝：“……”

　　顾西尧指尖转了转烤夹，夹起一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放在烤盘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你眼光不怎么样。”

　　余筝咬着筷子瞪他：“确实不好，不然之前也不会看上你。”

　　顾西尧低笑一声，“我说现在的。”说着往她碗里添了块烤得金黄的杏鲍菇。

　　余筝嚼着嘴里的肉，脸颊微微鼓着，闷声开口：“他就是我在国外认识的，回来见了一面而已。”

　　她没多说，反正对顾西尧来说也不重要。

　　“国外？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顾西尧心虚，拿着烤肉夹的手一抖，“我乱说的。”

　　他差点说漏了。

　　吃完烤肉，已经快一点了，顾西尧结完账就带着余筝去了公司。

　　工作人员已经摆好了设备，就等着顾西尧来。余筝坐在一边，静静听着他和陆江的配合。

　　他面对镜头丝毫不慌，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侃侃而谈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站在台上演讲的少年慢慢重合。

　　余筝托着腮坐在角落，看着他虽然从容应对现场的各种提问，但在回答时总会犹豫，和以前的顾西尧对比，他什么都没变，唯独少了一份自信。

　　恍然发觉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自信耀眼的少年，只在那年夏天见过。余筝垂下眼掩去眸里的怅然。

　　半个小时过去，余筝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为了不打扰顾西尧，她一个人出去查看情况。

　　刚推开门，就看见外面围了好多记着。余筝刚露头，就见一群人围上来，手里的话筒怼着她的脸。她只能将双手举起，隔开距离。

　　“请问你是顾西尧的什么人？今天为什么会一同出现在这里？”
　　“网上的热搜你看了吗？”
　　“对于顾西尧验配助听器的失误，你有什么看法？”
　　“……”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余筝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狠狠撞在门把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连抬手揉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她正想开口说明情况，身后的门突然被拉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下一瞬她就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顾西尧将她稳稳护在身后，背影绷得笔直，对着面前的一众记者，语气冷得像结了冰：“我的事和她无关。”

　　记者们见到顾西尧本人，更加激动，势必要挖出什么爆料新闻。

　　“顾西尧，有人说你给聋哑儿童配的助听器出了故障，导致一个孩子出现头晕、听力进一步下降，是真的吗？”
　　“为什么不解释？孩子出了问题你会负责吗？”

　　记者们的追问撞在顾西尧冷硬的气场上。余筝从他身后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顾西尧先开了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目前涉事的助听器已经送去第三方机构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做任何没有根据的回应。”

　　他顿了顿，抬手挡住递到面前的话筒，侧身牵住余筝的手腕，转身关上门，把所有追问都隔绝在了门外。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嘈杂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开来，余筝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劲，手还撑着后腰处。

　　顾西尧伸手去摸，不小心碰到她撞疼的地方，余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愧疚地收回手：“撞到了？”

　　余筝点点头，攥住他的手腕抬头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顾西尧抬手顺了顺她额前散乱的碎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是，那些孩子只是暂时晕眩，已经送到南城人民医院观察了，我们的人一直在跟进。”

　　这件事是前两天发生的。有几位领导去南州山巡查，突然有个孩子出现头晕恶心的情况，立即就被送到了南城医院。

　　后来得知是因为佩戴的助听器有问题，导致好几个孩子都出现了这种情况。直到今天，事态愈演愈烈，甚至引来了这么多记者。

　　顾西尧的声音依旧很稳：“但故障到底出在验配调试环节，还是助听器本身的产品质量问题，现在还没有定论。我不能随便给这件事定调，更不能拿没定论的话去误导大众。”

　　他垂眸看着余筝发紧的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至于责任，只要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半分都不会推脱。”

　　“先送你回去，这里不安全。”外面的记者虽散去不少，但仍有几个不肯离开。

　　顾西尧带着余筝从后门走到停车场。车子刚发动，下一秒，黑暗处骤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白色轿车毫无预兆地朝他们撞了过来。

　　停车场狭窄，对方车速极快，几乎封死了顾西尧所有躲闪的退路。

　　根本来不及逃。

　　顾西尧没有思考，本能地将副驾上的余筝按进怀里，高大的身躯彻底覆盖住她的脊背，后背全然朝外，只有双手紧紧抱着她。

　　“砰——”

　　顾西尧的车在剧烈撞击下撞上停车场的石柱，他的脑袋磕在车窗上，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滑落。

　　怀里的余筝只感到一阵剧烈震颤。肇事者逃了，余筝愣了几秒，反抱住顾西尧。

　　“顾西尧，顾西尧！”余筝的声音很大，拼命喊着他的名字。

　　顾西尧抱着余筝的手渐渐垂落。
　　最先来的不是疼痛，是余筝的怀抱。

　　那一瞬间，他听不到余筝呼唤他的声音，只能模糊地看见她焦急的表情。

　　顾西尧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车祸，只有尖锐的、无休止的耳鸣声，和紧紧握在手里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