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将相》一纸长青

29、刺杀 上元城

　　上元城，摄政王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烟火气，颜祺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从北境快马加鞭送回的密报。

　　密报的内容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北境大军哗变，白晓于中军校场斩杀上辽旧将，推行军功爵制，立号为“东元”，悬挂黑底红字战旗。粮草充足，军心大振。

　　颜祺看着这封密报，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震惊，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将羊皮纸吞噬，直到灰烬落在桌面上。

　　张辞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军功爵制。”颜祺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极度危险的轻笑，“白晓是个纯粹的武夫。她懂排兵布阵，懂临阵杀敌，但她绝想不出这种迂腐书生才明白的计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冷风夹杂着冰雪的碎屑吹在脸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最喜欢看些史书兵法，从前她与我说，她会辅佐我成为天下之主。”他眸色渐深，“中原女人，满嘴仁义道德，却如此薄情。”

　　张辞咽了一口唾沫：“王爷，那我们是否立刻调集黑甲军，挥师北上？趁他们立足未稳……”

　　“北上？拿什么北上？”颜祺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内城刚被清洗了一遍，满宋和越青的残党还在各地蠢蠢欲动。小皇帝虽然被圈禁，但那些迂腐的老臣还在观望。这个时候把十万黑甲军调去北境，上元城谁来守？你信不信大军前脚刚走，后脚就会有人把皇宫的大门砸开，迎小皇帝复辟？”

　　张辞低下头，不敢再言。

　　“白晓的征北军有百万之众。虽然经过军功爵制的洗牌，需要时间消化，但强攻北境，本王占不到任何便宜。”颜祺走回书案前，目光幽深，“赵隐枝算准了本王现在分身乏术。她要的不是立刻决战，她要的是时间。她要在北境彻底扎下根。”

　　颜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擒贼先擒王。白晓是刀，赵隐枝才是握刀的手。”颜祺停下动作，目光看向张辞，“去叫影子来。”

　　张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影子，是摄政王府最隐秘、最恐怖的存在。他们不是普通的暗卫，而是颜祺早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亲手调教出来的一批杀戮机器。他们没有名字，没有痛觉，甚至没有思想。他们只听从颜祺一个人的命令，出手必见血，见血必封喉。

　　自颜祺掌控大局以来，“影子”已经很久没有被动用过了。
　　颜祺看着窗外的风雪，嘴角勾起。

　　“阿枝，你既然敢走出这个笼子，就该知道，外面的风雪有多冷。”

　　北境，东元大营。

　　夜色深沉，风雪比前几日稍稍小了一些，但气温却降到了冰点。巡夜的士卒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霜。

　　中军主帐内，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赵隐枝正伏在案几前，借着昏黄的烛光批阅着各营内监司送来的密报。自从推行军功爵制后，各营的粮草消耗和兵力调动变得极其频繁，她必须亲自核对每一笔账目，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突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白晓大步走入帐内。她没有脱下身上的银色软甲，腰间的长剑也没有解下。她走到火盆前，随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这么晚了，白将军还不休息？”赵隐枝头也没抬，手中的毛笔在竹简上快速勾画着。

　　“睡不着。”白晓放下火钳，目光扫过赵隐枝略显疲惫的面容和已经有些显怀的腹部，“各营的监军今日送来了第一次的密报，上面说有几个旧将私底下对军功爵制颇有微词，甚至想暗中扣留斩首的军功。”

　　“人我已经让内监司的人扣下了。明日一早，直接在校场按军法处置。”赵隐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军功爵是我们的根基，谁敢在这个上面动土，谁就必须死。”

　　白晓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处理军务时的冷酷和果决，甚至超过了许多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

　　“你真的不觉得累吗？”白晓突然问道。

　　赵隐枝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晓，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累。但比起在摄政王府里做那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我宁愿累死在这里。”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白晓，你我都知道，颜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现在虽然被上元的烂摊子绊住了手脚，但他绝不会坐视我们在这里壮大。他一定会采取行动。”

　　“如果他派黑甲军来强攻，我们现在的兵力并不惧他。”白晓冷哼一声，手按在剑柄上。

　　“他不会派大军。这个时候动用大军，对他来说风险太高。”赵隐枝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什么方式？”

　　“暗杀。”

　　赵隐枝的话音刚落，帐外的风声突然变得有些奇异。那不是风吹过帐篷的呼啸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利刃切开空气的嘶鸣。

　　白晓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有刺客！”白晓低喝一声，身形如同猎豹般猛地从火盆旁窜起，挡在了赵隐枝的身前。

　　“铛！”

　　几乎在同一瞬间，帐篷的顶端被人用利刃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两个黑影如陨石般从天而降，手中的短刃泛着淬毒的幽蓝光芒，直取赵隐枝的首级。

　　白晓没有拔剑，因为在这狭小的营帐内，长剑反而施展不开。她反手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军刺，迎着上方扑来的两名刺客，双腿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被刺穿的声音响起。白晓的军刺精准地扎入了其中一名刺客的咽喉。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便直挺挺地砸落在地。

　　另一名刺客的短刃已经逼近了白晓的面门。白晓在半空中腰部猛地一拧，硬生生避开了致命一击，借着下落的冲力，一脚重重地踹在那刺客的胸口。

　　那刺客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帐内的火盆。烧红的木炭散落一地，营帐内的羊皮地毯瞬间被点燃，火光冲天。

　　与此同时，帐篷的四周也被人用利刃划破。另外三个黑影如鬼魅般钻了进来。

　　一共五个刺客。

　　赵隐枝推倒了沉重的案几，将自己挡在后面。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慌乱的举动只会给白晓添乱。

　　“来人！有刺客！”

　　帐外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这五个影子是颜祺培养出来的死士，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赵隐枝。他们根本不理会外面冲进来的亲兵，完全放弃了防御，用一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疯狂地扑向赵隐枝所在的方向。

　　白晓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军刺掷出，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刺客钉死在木柱上。随后，她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杀！”

　　白晓厉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如同一头暴怒的雌狮，直接冲入了剩下的三名刺客之中。

　　剑光如织。

　　在这狭小的营帐内，白晓将她的武学造诣发挥到了极致。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雷霆万钧的力量。

　　“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火花在燃烧的营帐内不断炸裂。

　　一名影子拼着被白晓的长剑刺穿左肩的代价，强行欺近白晓的身侧，手中的短刃狠狠地扎向白晓的腹部。

　　白晓没有躲避。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在短刃即将刺中她的瞬间，她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名影子的手腕。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白晓硬生生捏碎了那名刺客的手腕，随后右手的长剑猛地一绞，将那名刺客的半个肩膀直接削飞。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白晓一身。

　　剩下的两名影子见状，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更加疯狂。他们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试图将白晓死死缠住。

　　但此时，帐外的亲兵已经冲了进来。数十把长枪如密林般刺向那两名影子。

　　两名影子在长枪的夹击下，依然没有后退半步。他们拼死挡开长枪，其中一人竟然硬扛着两柄长枪穿透胸膛，借着最后一口气，猛地掷出了手中的毒刃。

　　毒刃在空中划过一道蓝色的弧线，越过重重人影，直奔案几后的赵隐枝而去。

　　“小心！”白晓怒喝一声，但她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阻挡。

　　赵隐枝看着那柄急速飞来的毒刃，瞳孔微微放大，但她没有退缩，只是本能地侧过身子，试图护住隆起的腹部。

　　“铛！”

　　一声脆响。

　　一柄长刀从侧面横空劈来，精准无比地斩在那柄毒刃上。毒刃被巨大的力量击飞，深深地没入了一旁的木柱中。

　　邓秀带着内监司的人，终于赶到了。

　　那两名影子见一击未中，被数十把长枪瞬间捅成了马蜂窝。

　　战斗结束了。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主帐内一片狼藉。火盆被踢翻，地毯被烧出了几个大洞。五具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白晓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到那几具尸体前。她用剑尖挑开其中一名刺客面部的黑巾。

　　没有易容，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白晓的目光落在了那刺客小臂上的一处烙印上。那是一个暗红色的狼头图腾。

　　“是摄政王府的‘影子’。”白晓收回长剑，“颜祺为了抓你回去，连他最隐秘的底牌都动用了。”

　　赵隐枝从案几后站起身。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神色平静得可怕。

　　“既然他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就说明，他急了。”赵隐枝走到白晓身边，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风雪，“你看看，他的愚蠢已经一览无余，不是吗？”

　　“元帅，丞相，你们没事吧？”邓秀焦急地上前询问，看着满地的尸体，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们没事。”赵隐枝摇了摇头，看向白晓，“大帐已经毁了，今晚只能去偏帐休息了。”

　　白晓看着赵隐枝，冷哼了一声：“你倒是镇定。刚才那刀要是偏差一点，你现在就是一具死尸了。”

　　赵隐枝微微一笑：“有远定侯在，我死不了。再说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深深扎在木柱上的毒刃上，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寒。

　　“颜祺送给我的这份大礼，我一定会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