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阳谋
颜 ...
-
颜祺站在摄政王府的高阁上,俯瞰着被白雪覆盖的都城。书房里的炉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他眼底的寒霜。
“影子”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上元时,颜祺只摔碎了一个茶盏。五名顶尖死士的折损,甚至没有让他的眉毛多皱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暗杀更像是一次试探。他要试探白晓在军中的掌控力,更要试探赵隐枝在北境的地位。
结果是,白晓亲自动手,赵隐枝毫发无损。这说明她们之间的信任与合作,远比他预想的要坚固。
“王爷。”张辞快步走上高阁,单膝跪地,“北境的探子回报,东元军在这半个月里,不仅没有南下的意图,反而开始在边境修筑城防,囤积粮草。看样子,是打算死守过冬了。”
颜祺冷笑一声:“赵隐枝最擅长的就是忍和耗。她知道上元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内政不稳,所以她不急着打。她要把本王拖死在这座城里。”
颜祺转过身,黑色的狐裘在冷风中翻卷:“但本王,偏不给她这个时间。”
“王爷的意思是……”
“打。”颜祺语气森冷,不容置疑。
“可是王爷,”张辞有些迟疑,“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强攻北境,补给线太长,而且正值严冬……”
“谁说本王要打北境?”颜祺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地图的南方,“满宋虽然死了,但他留在河南的三十万大军还在。那个被满宋推上位的傀儡河南王,现在手里握着上辽近三成的兵力,却因为满宋的死,对朝廷阳奉阴违,迟迟不肯交出兵权。”
颜祺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的位置上。
“赵隐枝在北边立国,如果本王在这个时候去啃她这块硬骨头,河南那帮杂碎必然会在背后捅刀。既然要打,就先拿河南开刀。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本王要让天下人看看,这大辽的兵权,到底握在谁的手里!”
三日后,颜祺亲率五万黑甲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直扑河南。
这场战争来得毫无预兆,且极其惨烈。颜祺根本不给河南守军任何谈判或投降的机会。黑甲军所到之处,攻城略地,犹如秋风扫落叶。仅仅半个月的时间,河南的北部防线便宣告全线崩溃,三座重镇接连失守。
曾经不可一世的河南王,被满宋的旧部拥立的傀儡,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
河南,平城。
临时搭建的王府内,河南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王袍,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求援信,浑身发抖。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河南王抓着头发,声音嘶哑,“颜祺那个疯子,他根本不要活口!昨天攻破黎阳,三万守军被他坑杀了一半!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王爷息怒。”下方站着的一名谋士硬着头皮劝道,“颜祺虽然凶猛,但他长途奔袭,粮草必然不继。我们只要死守平城,拖上他一两个月……”
“拿什么拖?拿你的脑袋去拖吗?”河南王抓起一个砚台砸了过去,“平城的守军已经哗变了两次了!颜祺的黑甲军在城外架起了投石车,最多三天,平城就会被夷为平地!”
谋士被砸破了额头,鲜血直流,却不敢擦拭,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如今放眼天下,能救我们的,只有北边的东元了。”另一名将领站了出来,咬牙切齿地说道,“白晓手里有百万征北军。只要她肯发兵南下,从背后袭击颜祺,我们就能形成两面夹击之势,颜祺必败无疑!”
河南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对!东元!快,立刻派人!带上孤的亲笔信和印信,去北境求援!告诉白晓和那个什么公主,只要她们肯出兵,孤愿意把河南的一半粮草和城池分给她们!”
快马加鞭。求援的使者在风雪中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七天后,将那封沾满风霜的信件送到了北境的东元大营。
中军主帐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白晓看完信件,将信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冷笑。
“颜祺这是疯狗咬人了。打不过北境,就拿河南的傀儡撒气。”白晓看向坐在对面的赵隐枝,“河南王承诺割让一半城池和粮草。这条件很诱人。颜祺现在主力都在河南,上元城必定空虚。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出兵南下……”
“出兵?”赵隐枝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头也没抬,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茶叶,“出兵去救一个废物,然后让我们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和颜祺的黑甲军拼个你死我活?”
白晓皱眉:“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颜祺后背空虚,只要我们和河南夹击……”
“夹击不了。”赵隐枝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白晓,“河南王撑不住的。他手底下那三十万人,看似庞大,实则是一盘散沙。满宋死后,这支军队早就失去了军魂。颜祺的五万黑甲军,打他们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出兵。如果让颜祺顺利吞并了河南的三十万大军和粮草,等开春冰雪融化,他转头就会来对付我们。”白晓按住剑柄,语气坚定。
“白将军,我们不能只看纸面上的兵力。”赵隐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河南和平城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颜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河南?真的是为了敲山震虎吗?”赵隐枝看着地图,“他是在逼我们出兵。他知道我们刚刚立国,军心需要战功来巩固。他笃定我们抵挡不住两面夹击诱惑。”
白晓的眼神微微一凝。
“如果我们现在派兵南下,几百里的风雪路,粮草消耗便足以毁了我们。”赵隐枝继续分析,“等我们的军队疲惫不堪地赶到河南,颜祺的黑甲军早就在那里以逸待劳了。他甚至不需要和我们正面硬拼,只需要截断我们的退路,我们的大军就会被活活困死在河南的烂泥潭里。”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陷阱?”白晓沉声问道。
“是一个阳谋。”赵隐枝转身,目光锐利,“我们刚刚兴起,正是需要造势和扩张。他就是在用河南王的命,来赌我们贪功冒进。”
大帐内安静了下来。白晓盯着地图,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双方的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她不得不承认,赵隐枝的分析一针见血。在冬季长途奔袭,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对手是颜祺这种极度狡猾的统帅。
“那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颜祺吞掉河南?”白晓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拳头。
“谁说我要让他吞掉河南了?”赵隐枝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对付颜祺这种疯狗,不能硬拼,得顺毛摸,然后再一把掐死他。”
“你有办法?”
“不派一兵一卒。”赵隐枝语气笃定,“我只派一个使者去。”
白晓愣住了:“一个使者?去劝退颜祺?”
“不,去劝降河南王。”赵隐枝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劝降河南王?降颜祺?”白晓彻底糊涂了。
“对,降颜祺。”赵隐枝将写好的密信封入蜡筒,递给站在一旁的邓秀,“派我们内监司最机灵的人,快马加鞭赶去平城。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河南王的手里。”
邓秀双手接过蜡筒,领命而去。
白晓看着邓秀离开的背影,转头看向赵隐枝:“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赵隐枝看着炭火,眼神深邃。
“颜祺是个极度多疑的人。他血洗了越青和满宋的旧部,现在的他,谁都不信。”赵隐枝缓缓说道,“河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对颜祺来说,始终是个隐患。他打河南,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收编这支军队。但如果河南王顽抗到底,颜祺就算赢了,也会损失惨重。”
“所以,如果河南王主动投降,颜祺会接受?”白晓问道。
“他会接受。因为他需要这三十万人来对付我们。”赵隐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但接受投降,不代表他信任降兵。”
白晓似乎明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敢确定:“你是想让河南王诈降?作为我们在颜祺内部的内应?”
“河南王是个懦夫,他没有那个胆子做内应。但这不妨碍我们让他相信,这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赵隐枝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我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诈降颜祺,交出兵权,保全性命。待春暖花开,东元挥师南下,许你裂土封王。”
白晓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去救河南王,这是去催命的。
河南王收到这封信,在颜祺的重兵压境下,为了活命,他一定会选择投降。他会交出那三十万大军的兵权,换取一时的苟且偷生。
但他投降了,颜祺就会放过他吗?
颜祺那种生性多疑的暴君,接收了三十万满宋的旧部,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曾经的傀儡王继续活着?他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去试探、去削弱,甚至找个借口把河南王杀了,以绝后患。
而当河南王发现自己交出兵权后依然难逃一死时,他会怎么做?
他会绝望,会疯狂,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救。而他手底下的那些旧部,在颜祺的打压和清洗下,必然会心生怨恨。
到时候,不需要东元军出动一兵一卒,河南内部就会因为颜祺的猜忌和清洗,爆发出比哗变更可怕的内乱。
“借刀杀人。”白晓看着赵隐枝,眼神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你不仅要借颜祺的刀杀河南王,还要借河南的内乱,拖垮颜祺的三十万新编大军。”
赵隐枝笑了笑,是静静地看着火盆。
“驱虎吞狼,自古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