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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东元军 北境的 ...


  •   北境的雪下得极早,且极为暴烈。

      狂风卷着大如席的雪片,如同刀子一般刮过连绵数十里的军营。在这足以将人骨血冻僵的严寒中,征北军的大营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喧闹。

      沉重的木制车轮碾压过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辆接着一辆的粮车从南面的隘口绵延而出,仿佛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源源不断地驶入大营。

      白晓站在辕门外的瞭望塔上,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她没有戴头盔,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刀削斧凿般的面容上。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被掀开油布的粮车。

      饱满的粟米、一袋袋粗盐、成捆的御寒棉衣,还有大量用于马匹的干草和豆料。

      “元帅,验过了,全都是实打实的好粮。”一名副将快步跑上瞭望塔,语气里压抑不住激动,“整整三十万石!还有三万套冬衣!足够大军在这个冬天吃饱穿暖,撑到明年开春了!”

      白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握紧了剑柄。

      三天。赵隐枝说三天之内粮草会到,竟然真的在第三天的黄昏,分毫不差地送进了大营。

      上元城被颜祺彻底封锁,粮道被切断,白晓的百万大军在北境面临着最致命的后勤危机。可赵隐枝仅仅凭借着几道密令,就启用了沿途州府的地下暗线,悄无声息地掏空了上辽在北方设立的三个秘密储备仓,将这些救命的物资运到了她的面前。

      这种恐怖的情报调度能力和执行力,让白晓的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把粮草入库,按各营人头分发下去,今晚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白晓冷冷地吩咐了一句,转身走下瞭望塔。

      中军主帐内,几个巨大的火盆烧得正旺,将帐内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赵隐枝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刚刚送到的军报。她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狐裘披风,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四个月的身孕在厚重的冬衣遮掩下,看不出任何端倪。她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明而锐利,完全没有赶路带来的疲态。

      门帘被掀开,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白晓大步走入帐内,将沾满雪水的披风解下,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架上。

      “粮草入库了。”白晓走到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火,目光直视赵隐枝,“你的人确实有本事。不仅运来了粮,还避开了上辽斥候的所有的眼线。”

      赵隐枝将手中的军报放下,语气平淡:“北境的商道、州府的仓曹,这七年来我安插了不下一百个人进去。他们平时只是账房、师爷、商贾,甚至更夫,只为等待这一天的调令。这些粮草,是我们立足的本钱。”

      白晓看着她,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粮草有了,军心暂稳。然后呢?颜祺的布告已经传遍了北境,他说你怀了他的骨血,叛逃出京。现在军中已经有流言蜚语,说我收留了上辽摄政王的女人。若不是我用军法压着,底下那些将领早就炸锅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更何况是百万大军的口。”赵隐枝微微靠向椅背,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有时候我在想,世人都说最毒妇人心,其实男人用起心计,不是往往更加阴毒吗?”

      “你还有空开这种玩笑,你打算怎么破局?你应该知道,在这军中,军心不稳代表着什么。”白晓冷冷地问道。

      “堵不如疏。既然他们要议论,那就给他们一个比八卦流言更震耳欲聋的东西去议论。”赵隐枝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没有旗帜,我们就是占据北境的流寇。有了旗帜,流言就不攻自破。”

      她走到白晓面前,直视着这位手握重兵的将领:“传令下去,连夜在校场搭建祭台。明日清晨,擂聚将鼓,召集三军。”

      白晓的瞳孔微微一缩:“你要自立山头?”

      “是。”赵隐枝语气斩钉截铁,“就在明天。断了所有人的退路,也断了颜祺的念想。”

      次日清晨。

      风雪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发猛烈。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征北军大营的上方。

      中军校场上,一座由夯土和原木连夜搭建而成的高台矗立在风雪之中。高台四周,点燃了巨大的青铜火鼎,熊熊燃烧的烈焰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呼啸的声响。

      校场下方,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十万精锐甲士披坚执锐,整齐列阵。冰冷的铁甲上覆着白雪,长矛如林,刀刃反射着火鼎的光芒。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战马嘶鸣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这支军队成分复杂,既有大郑的旧民,也有上辽的降卒,甚至还有北周的战俘。他们曾经为了不同的主子厮杀,如今却因为白晓的铁血手腕和刚刚发到手里的一碗热粮,齐聚在这个祭台之下。

      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穿透了风雪,回荡在数十万人的耳膜旁。

      白晓一身银色重甲,腰悬长剑,大步走上高台。她站在高台的左侧,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将士。

      紧接着,通往高台的木阶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赵隐枝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步伐稳健,脊背挺直。狂风卷起她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走到祭台正中央,赵隐枝停下脚步,俯瞰着下方如海一般的军队。

      邓秀端着一个盖着黄绸的托盘,走到赵隐枝身旁。赵隐枝掀开黄绸,里面放着一枚刚刚雕刻而成的玉玺,以及一把锋利的匕首。

      赵隐枝拿起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用力划下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祭台前方的青铜酒樽中。

      “大郑已亡七载。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这北境的白雪之下,埋着无数惨死于异族铁蹄之下的冤魂。”

      赵隐枝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此刻死寂的校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排将领的耳中,再由传令兵一层一层向后大声复述。

      “上辽摄政王颜祺,倒行逆施,屠戮忠良。他以为切断粮草,就能让这百万大军冻死、饿死在这片雪原之上!他以为用几句莫须有的流言,就能击垮我们的军心!”

      赵隐枝将染血的匕首掷在地上,双手捧起那枚玉玺,高高举过头顶。

      “今日,我赵隐枝,大郑三公主,在此祭告天地!自今日起,为我朝效忠,建军旗‘东元’!与上辽,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高台后方,一面巨大的战旗被猛然拉起。

      那是一面黑底红字的战旗。没有繁复的图腾,只有一个铁画银钩、刺目如血的“东”字。战旗在狂风中剧烈翻滚,仿佛一团燃烧的暗火。

      白晓看着那面战旗,没有丝毫迟疑,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单膝跪地,剑锋直指苍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末将白晓,誓死效忠东元!”

      站在最前方的数十名核心将领,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在此刻这股排山倒海的气势面前,纷纷拔出兵器,单膝跪下。

      “誓死效忠东元!”

      “誓死效忠东元!”

      震天的呐喊声从校场最前方爆发,如同海啸一般迅速向后蔓延。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浪掀翻了风雪,震动了整个北境的荒原。不管颜祺在上元城散布了什么流言,在实打实的粮草和这面代表着独立与反抗的战旗面前,流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祭天大典结束,中军主帐内,气氛却瞬间降至了冰点。

      赵隐枝坐在主位上,白晓站在她身侧。帐内站着十几个高级将领,其中有四个是原上辽旧部,也是满宋曾经的心腹。他们在祭台下跟着跪了,但此刻到了帐内,脸色却极其难看。

      赵隐枝将一份刚刚写好的政令扔在案几上。

      “号已立,自当废除旧制。”赵隐枝的目光扫过众人,“自今日起,东元军中废除一切门第、世袭之特权。不论郑朝贵族,还是上辽旧将,从前的身份一笔勾销。全军推行军功爵制。”

      赵隐枝的手指在政令上敲了敲:“以首级论功。斩敌甲士一人,赐爵一级,赏田一顷。杀敌越多,爵位越高。怯战者、退缩者、违抗军令者,斩。这条军令,即刻张榜全军。”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放肆!”一名满脸虬髯的上辽旧将猛地踏前一步,指着赵隐枝怒喝道,“军功爵?废除旧制?老子在上辽打了一辈子仗,受封男爵,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抹了老子的食邑和爵位?”

      另一名将领也冷笑着附和:“白元帅,我们兄弟敬重你武艺高强,带我们打胜仗,才认你这个主帅。但你现在找个女人出来,还弄出个什么东元,让我们这群上辽的爷们儿去打上辽的军队?还要褫夺我们的封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虬髯将领越说越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外界传闻你怀了摄政王的种,不过是颜祺派来乱我军心的细作!老子今天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

      白晓的身形骤然暴起,快得如同鬼魅。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剑的,只看到一道刺目的银色剑光在帐内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和颈骨的沉闷声响起。

      那名虬髯将领的头颅直接飞了出去,滚落在火盆边。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重重地砸在地上,鲜血呈扇形喷射而出,溅满了半个营帐的地毯。

      帐内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刚才还跟着叫嚣的那名将领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白晓反手一掷,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如同雷霆闪电般穿透了那名将领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营帐的木柱上。

      两具尸体,两滩鲜血。

      白晓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握住剑柄,用力将长剑拔出。鲜血顺着剑槽滴落在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剩下的将领,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还有谁对军令有异议?”

      死寂。帐内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剩下的将领纷纷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末将等……谨遵军令!”几名将领齐声应道,额头上冷汗直冒。

      “把尸体拖出去,挂在辕门上。”白晓冷冷地下令,“将政令张榜。从现在起,谁敢再提半个不字,这就是下场。”

      将领们如蒙大赦,赶紧拖着两具尸体退出了大营。

      随着军功爵制的推行,整个征北军的底层士兵彻底沸腾了。那些曾经只能做炮灰、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奴隶兵和普通士卒,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人头换土地,拿命换前程,这是这乱世中最简单、也最残酷的公平。旧的阶层被一刀斩断,一支以杀戮和军功为信仰的虎狼之师,正在这片雪原上迅速成型。

      然而,权力的整合并没有结束。

      入夜,偏帐内。

      几十名穿着干练皮甲、披着深色斗篷的女子整齐地列队站立。她们的面容有些被风雪吹得粗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们不再是十里阁中穿着绫罗绸缎、笑语盈盈的舞姬和花魁,而是真正从黑暗中走出的利刃。

      邓秀站在最前方,目光狂热地看着坐在上首的赵隐枝。

      赵隐枝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打着红色火漆的虎符印信,递给邓秀。

      “从今日起,十里阁的情报网正式转为东元‘内监司’。”赵隐枝的声音平静而严肃,“你们将被安插进征北军的十二个大营,担任各营的监军。”

      白晓坐在一旁,听到“监军”二字,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冷锐地看向赵隐枝。

      赵隐枝没有避讳白晓的目光,继续对邓秀等人说道:“你们的职责有三。第一,核查各营的粮草分配,防止中饱私囊;第二,建立独立的军情传递渠道,所有斥候的情报,必须经由你们汇总加密后上报;第三,监督将领,凡有怯战、通敌、煽动哗变者,内监司有权先斩后奏。”

      “属下遵命!”邓秀等人齐声应诺,上前领过印信,随后迅速退出偏帐,奔赴各自的岗位。

      帐内只剩下赵隐枝和白晓两人。

      白晓拿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你这手伸得够长的。”白晓冷冷地看着赵隐枝,“废除旧制、推行军功爵,是为了让我彻底掌控军队的基层。但你转头就把你的人安插进我的十二个大营做监军,你是在我的将军们脖子上架刀。”

      “恰恰相反,有制衡,才有统治,这是在帮你。”赵隐枝平静地看着她。
      白晓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不过是用来牵制我的手段罢了。”

      “白晓,你是个帅才,你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战无不胜。”赵隐枝没有否认,而是坦然说道,“但你的将军们成分太复杂。有满宋的旧部,有郑朝的降将。一旦战事吃紧,或者颜祺在后方使绊子,你一个人盯不住所有营帐的粮草和人心。内监司不是用来防你的,是用来防他们背后捅刀子的。”
      白晓看着赵隐枝的眼睛,良久,白晓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她知道,赵隐枝说的是对的。在这残酷的乱世,没有任何同盟是靠着盲目的信任维系的,只有清晰的界限和绝对的利益制衡,才能让联盟坚不可摧。

      “好。”白晓站起身,拿过自己的披风,“内监司的人只要不插手具体的战术指挥,我不会动她们。但如果有人仗着你的势,在军中指手画脚乱我军心……”

      “那你大可直接斩了,把人头送来见我。”赵隐枝毫不退让。

      “一言为定。”白晓戴上头盔,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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