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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极夜 朔风卷起营 ...


  •   朔风卷起营帐外的黄沙,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隐枝跟着邓秀踏入主帅大帐时,白晓正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她身上没有穿沉重的玄甲,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短打,常年握剑的手正捏着一枚赤红色的木桩,重重戳在地图的某一处。

      听见脚步声,白晓没有回头,只冷冷说了一句:“谁准你带生人进主帐的?”

      邓秀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元帅,人带到了。”

      白晓手上的动作猛然停住。她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门口,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眼底的防备骤然缩紧。

      “赵隐枝。”白晓盯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隐枝神色平静,她掸了沾在黑色披风上的沙尘,径直走到帐内的火盆前,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烤了烤:“上元城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几十万征北军的驻地?”白晓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唐素自焚的那场大火仿佛还在她眼前烧,她对眼前这个女人,永远有着最深切的忌惮。“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摄政王府的后花园吗?”

      “这是你的死局。”赵隐枝没看她的剑,只是收回手,目光平视白晓,“白将军,你夺了帅印,连胜几场,威震天下。可你这百万大军,如今还能撑几天?”

      白晓眼神一沉:“不劳夫人费心。”

      “是不劳我费心,还是你无计可施?”赵隐枝走到地图前,拔下白晓刚才插上的那枚红木桩,“你停驻边境不进不退,颜祺在上元切断了你的粮道。如今运往前线的军粮,比上个月少了一半。再过半个月,北境大雪封山,你的将士们就算不战死,也要冻死饿死在这片荒原上。”

      白晓没有反驳。因为赵隐枝说的是实情。颜祺虽然忌惮征北军哗变不敢直接夺权,但通过克扣粮草来削弱她的控制力,这是阳谋,她根本无法破解。

      “你想说什么?”白晓冷冷道。

      “我能解你的困局。”赵隐枝回头看了邓秀一眼。

      邓秀立刻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隐秘的路线:“元帅,沿途的三个州府,守备和粮仓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只要您下令,我们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拿下粮仓,补足大军三月之需。”

      白晓目光微震,她看向邓秀,又看向赵隐枝:“你们?十里阁的人,早就安插进了征北军沿途的州府?”

      “不止是州府,你的中军、前锋、斥候营,都有我的人。”赵隐枝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底气,“白晓,我若想害你,你走不到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指一条生路。”

      “生路?”白晓冷笑,“投降颜祺,还是回去做大郑的亡国奴?”

      “都不做。”赵隐枝将红木桩重重拍在地图中央,那是一片尚未被彻底吞并的缓冲地带,“我们自立。”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白晓死死盯着赵隐枝:“你疯了。就凭这几十万疲军?颜祺绝不会放过我们,南郑朝廷也会视我们为叛逆。”

      “南郑那群只知道偏安一隅的懦夫,不足为惧。颜祺虽然难对付,但他刚血洗了越青和满宋的旧部,朝局不稳,短时间内无法调集大军北上。”赵隐枝目光如炬,逼视着白晓,“你现在唯一的劣势,是名不正言不顺。你是死士出身,非大郑旧臣,亦非上辽贵族。将士们跟着你能打胜仗,但未必肯跟着你造反。”

      白晓握紧了拳头:“所以呢?”

      “所以我来了。”赵隐枝解下披风,露出里面虽然简朴却不失规制的郑朝服饰,“我本名宋晗,也是郑朝三公主,赵隐枝。我以大郑皇室的身份,立国号为‘东元’。我给你正统的名分,给你源源不断的情报和粮草,而你,给我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白晓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如此单薄,却又仿佛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唐家和白家的血仇,也是你算计好的。”白晓咬着牙,一字一顿。

      “是。那是为了让你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赵隐枝没有丝毫掩饰,坦然承认,“我只问你一句,白元帅,你是想带着这十万精锐在这个冬天被颜祺活活耗死,还是跟我一起,把这乱世彻底掀翻?”

      白晓沉默良久,握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她转过头,看向地图上那枚红色的木桩。

      “军中不留无用之人。”白晓的声音恢复了冷硬,“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三日之内。”赵隐枝微微勾起唇角,“合作愉快,远定侯。”
      上元城,摄政王府。

      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王府后院便被一片死寂的肃杀之气笼罩。

      颜祺站在赵隐枝的卧房内。炭盆里的火已经熄灭,余温尚存,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碗未喝完的安神汤。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动静。王府外围的暗卫昨夜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人就是凭空消失了。

      张辞单膝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大理石青砖上。

      “九门提督那边回话,昨夜子时到今晨,没有任何车辆出城。四处城门皆无异常。”张辞的声音极度紧绷。

      颜祺没有说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沿,指尖沾了一点安神汤的药渍,放到鼻尖闻了闻。

      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颜祺突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像极了毒蛇吐信,带着令人窒息的阴寒。

      “好,很好。”颜祺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被猎物愚弄后的极致暴怒与毁灭欲。“她到底还是把本王当成了傻子。”

      “王爷……”张辞不敢抬头。

      “封锁上元九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就地格杀。”颜祺的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去丞相旧邸,把赵晓弗抓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赵晓弗被黑甲军粗暴地拖入了摄政王府的暗牢。

      她衣衫凌乱,却依旧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坐在刑具前的颜祺。

      “王爷大清早拿人,不知妾身犯了什么罪?”赵晓弗冷笑。

      颜祺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去了哪里?”颜祺盯着她的眼睛。

      “谁?夫人吗?”赵晓弗被迫仰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王爷将夫人视若珍宝,寸步不离,她去了哪里,王爷难道不比妾身更清楚?”

      “你给她开的安神汤,不是安神,是敛息。”颜祺猛地松开手,将她甩在地上,“你们姐妹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出好戏。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她吗?”

      赵晓弗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笑得越发大声:“王爷既然这么自信,又何必来抓我?”

      “把她吊起来。”颜祺转过身,语气森冷,“别弄死她,本王留着她还有用。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与此同时,城东十里阁。

      大批黑甲军撞开大门,如狼似虎地冲入阁内。惊叫声、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姑娘们被粗暴地驱赶到大堂,冻得瑟瑟发抖。

      绿衣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赵隐枝会走得这么干脆。

      “十里阁涉嫌通敌叛逃,全部查封!所有人押入大牢,严加审问!”带队的将领厉声喝道。

      黑甲军上前就要拿人。绿衣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喝:“慢着!”

      祁玉穿着一袭青色官服,大步走入十里阁。他看了一眼满目狼藉的大堂,目光在绿衣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一份手令递给带队将领。

      “这是摄政王的令谕。十里阁虽然查封,但这群女子不过是些卖唱献舞的风尘人,不知军机,全部关押至城西别院圈禁,由内务司接管。”祁玉神色淡然,语气中没有丝毫偏袒。

      将领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抱拳道:“既然是王爷的意思,末将遵命。只是这几位管事的教头……”他看向绿衣。

      “她是我祁府借用过的教头,只负责编排宫宴歌舞。昨日一天都在我府上核对乐谱,不可能参与什么叛逃之事。”祁玉面不改色地撒了谎,随后冷冷看向绿衣,“还不跟我走?王府的差事若是耽误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绿衣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低声应道:“是,大人。”

      她跟在祁玉身后走出十里阁。大门在她身后被重重贴上封条。她知道,祁玉保下她,不是为了旧情,而是为了留住十里阁最后一点能被他掌控的线索。

      上元城南门,城郊十里亭外。

      一队黑甲军正围着一辆被遗弃在树林里的马车。马车的车轴断裂,车厢内散落着几件女子的衣物,其中一件黑色掺绿色的披风尤为显眼。

      张辞将披风呈递给骑在马背上的颜祺:“王爷,属下顺着城内的暗道线索一路追查,在南门外的枯井里发现了暗号。这辆马车昨夜冲出南城,向着南郑的方向去了。看来,夫人是去投奔南郑朝廷了。”

      颜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件披风。那是赵隐枝最常穿的一件。

      他没有接,只是冷眼看着,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去南郑?”颜祺拉紧缰绳,马匹在原地不安地踱了两步,“她费尽心机,隐忍七年,甚至连肚子里的骨血都能拿来做筹码,就是为了去南郑那个苟延残喘的窝囊朝廷里继续做个低声下气的公主?”

      张辞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这是障眼法。”颜祺目光越发森寒,“她不会去南郑。”

      颜祺的目光转向北方,那是征北军驻扎的方向。

      “她去找白晓了。”颜祺的声音笃定而残忍,“越青和满宋刚死,白晓掌权,军中必有动荡。她去北境,是为了兵权。”

      “那我们是否立刻派轻骑北上追击?”张辞急切道。

      “追?往哪追?”颜祺调转马头,“她既然敢走,沿途必然全是她的人。十里阁那些安插在各地的暗线,平日里看着是些不起眼的妓子、妾室,如今全成了她的接应。”

      颜祺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怒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酷。

      “回城。”颜祺下令,“传令下去,越青旧部涉嫌勾结叛党,协助要犯出逃,满门抄斩。满宋在京中的余党,全部革职下狱。既然她想走,本王就把她留在这个城里的那些碍眼的钉子,全部拔干净。”

      张辞心头一凛。他知道,王爷这是要借题发挥。赵隐枝的逃亡,给了颜祺最好的借口去彻底清洗朝堂。

      第二日,上元城内掀起了腥风血雨。

      数百人被推上菜市口斩首,鲜血染红了石板路。丞相府和将军府的旧日门客被屠戮殆尽。颜钊在宫中听闻此事,吓得连早朝都不敢出,直接称病将自己锁在寝殿内。

      而在这场血腥清洗的最高潮,摄政王府贴出了一张震惊天下的布告。

      布告上没有提及通敌,也没有提及叛逃。

      布告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摄政王妾室赵氏,怀有王府四月骨血,因受惊吓走失。若有能寻回王妾及腹中子嗣者,赏万金,封万户侯;若有敢收留、隐瞒者,诛九族。

      布告一出,天下哗然。

      祁玉在书房里看着抄录回来的布告,眉头紧锁。

      绿衣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布告,只觉得背脊发凉。

      “王爷这一招,太毒了。”祁玉放下纸张,叹了口气,“他不在乎赵隐枝是不是真的走失,他只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绿衣攥紧了袖口:“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赵隐枝怀着上辽摄政王的孩子。她就算真的逃到了北境,有了这个身份,大郑的旧军怎么看她?白晓怎么看她?一个怀着敌国仇人骨血的女人,怎么统领三军?怎么复国?”

      颜祺没有派一兵一卒去追。他只是轻飘飘地扔出了一句话,就将赵隐枝费尽心机建立的威信和正统性,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他要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作为最锋利的锁链,把赵隐枝死死钉在耻辱柱上,逼她众叛亲离,逼她走投无路,逼她自己爬回上元城,跪在他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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