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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长乐 长乐殿 ...


  •   长乐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甚至显得有些闷热。

      颜钊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微微发白。殿门紧闭,厚重的棉帘将外头的风雪声挡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这几日从宫外传来的血腥气。

      摄政王府的布告贴满上元城后,颜祺的清洗便开始了。满宋和越青的旧部在三天内被连根拔起,菜市口的血水冲刷了三遍都没有洗干净。颜钊借口染了风寒,已经免了三日的早朝。他不敢去上朝,他害怕在金銮殿上看到颜祺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淞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补汤药走到颜钊身旁。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地将药碗放在案几上。

      “陛下,该用药了。”淞玉的声音平稳。

      颜钊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烦躁地挥了挥手:“端下去,朕不喝。”

      淞玉顺从地将托盘重新端起,没有多劝一句,转身往殿外退去。刚走到屏风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

      太后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凤袍,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入长乐殿。她看了一眼正要退下的淞玉,冷冷道:“都退下,没有哀家的懿旨,谁也不许靠近长乐殿半步。”

      淞玉停住脚步,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死死关上。

      殿内只剩下太后与颜钊母子二人。

      太后走到颜钊面前,看着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儿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皇上还要称病到什么时候?”

      颜钊咬着牙,手指攥紧了龙椅的边缘:“母后难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颜祺疯了!他找借口把丞相和满将军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他根本不是在找那个女人,他是在借机剪除异己!朕现在去上朝,除了看着他杀人,还能做什么?”

      “正是因为他疯了,这才是我们的机会。”太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颜钊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太后:“母后的意思是?”

      “颜祺这次清洗得太狠,太急了。”太后走到案几旁,冷冷说道,“越青和满宋在军中和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旧极多。颜祺为了彻底掌控上元,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已经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谁不害怕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太后转过头,死死盯着颜钊:“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最容易倒戈。只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心骨站出来,他们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紧我们。”

      颜钊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站起身:“母后看中了谁?”

      “禁军统领,萧铁。”太后报出了一个名字。

      颜钊微微一惊。萧铁掌管着上元城内城的九门禁军,手底下有三万精锐。他原本是老皇帝提拔起来的人,平日里对颜祺虽然恭敬,但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属于摄政王府的嫡系。

      “萧铁会帮我们吗?”颜钊迟疑道,“颜祺的黑甲军战力惊人,萧铁是个聪明人,他未必敢在这个时候冒犯颜祺。”

      “由不得他不敢。”太后冷笑一声,“萧铁的亲弟弟,就在满宋的军中做副将,昨日已经被颜祺的黑甲军抓进了天牢。哀家已经让人给他送了信,他要么等着颜祺株连九族,要么,就只能拿命搏一把从龙之功。”

      太后的话音刚落,长乐殿后殿的暗门被人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极有规律。

      太后走到暗门前,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寻常太监服饰,身形却异常魁梧的男人闪身而入。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太监帽,露出粗犷的面容和下颌的一道刀疤,正是禁军统领萧铁。

      萧铁几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臣萧铁,叩见皇上,叩见太后。”

      颜钊看着眼前这位手握重兵的将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沉声道:“萧将军平身。”

      萧铁站起身,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几天备受煎熬。

      “萧将军,”太后开门见山,“你弟弟的事情,哀家已经知道了。颜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弟弟是满宋提拔的人,你觉得,颜祺会留你们萧家满门吗?”

      萧铁的腮帮子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对大辽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摄政王这几日杀戮太重,臣昨夜去天牢求见舍弟,黑甲军直接将臣挡在门外,甚至扬言……摄政王府的令谕高于一切。”

      他抬起头,直视颜钊:“陛下,臣是禁军统领,只听命于皇上。只要陛下一句话,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颜钊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皇权离自己如此之近。他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微微点头。

      “萧将军,”颜钊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朕要你调换禁军的布防。把皇宫四门和内城九门的守将,全部换成你最信任的死士。没有朕的圣旨,任何人不得带兵入宫,包括颜祺。”

      萧铁没有犹豫,双手抱拳:“臣遵旨!只要臣掌控了四门,摄政王的黑甲军就无法轻易调动。只要他在宫内,臣有把握将他困死。”

      太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递给萧铁:“这是哀家和皇上拟好的密旨,加盖了国玺。从现在起,你全权接管上元内务,遇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萧铁接过圣旨,揣入怀中,再次叩首后,转身隐入暗门。

      长乐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颜钊跌坐在龙椅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母后,”颜钊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能赢吗?”

      太后冷冷地看着紧闭的殿门:“颜祺因为那个女人的失踪,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抓人杀人,根本无暇顾及禁军的细微调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就在长乐殿密谋的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却冷得像是一个冰窖。

      颜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书房的窗户开着一半,冷风吹进来,将案几上的军报吹得哗哗作响。

      张辞穿着一身玄色重甲,腰间佩刀,立在书案下方。

      “王爷,”张辞的声音极度冷静,没有任何起伏,“半个时辰前,皇宫玄武门和朱雀门的守将换了人。新换上去的,是禁军统领萧铁的亲信。”

      颜祺的动作没有停,白玉扳指在他的指节上缓慢转动:“还有哪里换了?”

      “内城九门,有五个城门的值守校尉在换防时被直接撤下,换成了萧铁的人。”张辞继续汇报道,“而且,我们在萧铁府外盯梢的暗卫回报,萧铁半个时辰前换了太监的衣服,从长乐殿的后门潜入了皇宫。”

      颜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扳指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太后和我们那位称病不出的好陛下,终于按捺不住了。”颜祺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蔑。

      “他们以为,本王这几天杀人杀红了眼,顾不上他们。”颜祺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地图前,手指在皇宫的位置点了点,“萧铁是个武夫,脑子不好使。太后那个蠢女人让他调兵,他就真的敢动皇宫的布防。”

      “王爷,是否需要属下带黑甲军直接接管禁军大营?”张辞问道。

      “不用。”颜祺摆了摆手,“他们既然想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萧铁不是换了五个城门的守将吗?剩下的四个城门,守将是谁的人?”

      “是我们的人。”张辞立刻回答,“萧铁以为那些人是他一手提拔的,但实际上,三年前这四个校尉就已经暗中向王府投诚了。”

      颜祺冷笑了一声:“传令给那四个校尉,让他们按兵不动,听从萧铁的调遣,把城门关死。”

      张辞一愣:“王爷,关死城门?”

      “是。既然他们想把本王困死在皇宫里,那就把门关严实点。”颜祺转过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把黑金吞口的长刀,将刀挂在腰间。“门关死了,里面的鬼才跑不出去。”

      张辞立刻明白了颜祺的意思,抱拳道:“属下明白。”

      “明天早上,通知百官,入宫早朝。”颜祺拍了拍身上的袍子,语气极其随意,“既然陛下病好了,也该出来见见人了。”

      次日清晨。风雪停了,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坠下来。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两旁。每个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几天上元城的杀戮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颜钊穿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上。太后坐在珠帘后。

      大殿外,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禁军,萧铁按着剑柄,立在殿门左侧。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太后和颜钊的计划进行。

      辰时已到,摄政王颜祺还没有出现。

      颜钊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踏在汉白玉石阶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殿门外,禁军的阵型被硬生生从中间分开。颜祺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佩着长刀,没有脱鞋履,大步跨过金銮殿的门槛。张辞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甲军将领,紧随其后。

      群臣倒吸了一口凉气。带刀上殿,不脱鞋履,这是公然将皇权踩在脚下。

      萧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颜祺面前:“王爷,按律,入殿面圣需解剑脱履。请王爷留步。”

      颜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萧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统领,本王今天没心情和你讲规矩。”颜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他没有理会萧铁,径直走到大殿的最前方,连礼都没有行,直接看向龙椅上的颜钊。

      “陛下几天不见,气色看起来不错。”颜祺淡淡地说道。

      颜钊的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强装镇定:“劳摄政王挂心,朕的风寒已经好多了。今日召集百官,是有一件关乎京城安危的大事要宣布。”

      他看向殿下的萧铁,大声道:“近日京城动荡,摄政王为了清查逆党,日夜操劳,十分辛苦。朕与太后商议,为了减轻王爷的负担,自今日起,京城九门及皇宫禁卫,全部交由禁军统领萧铁一人统辖。黑甲军退回王府大营,非诏不得入宫。”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皇帝在夺权。

      萧铁立刻单膝跪地,大声道:“臣萧铁,领旨谢恩!定当誓死保卫皇城,绝不让任何宵小之徒惊扰圣驾!”

      颜钊看着颜祺,试图从他脸上看到惊慌或者愤怒。

      但是什么都没有。

      颜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颜钊,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陛下觉得,靠一个萧铁,就能把本王的黑甲军赶回大营?”颜祺开口了,语气中透着极度的轻蔑。

      “颜祺!”珠帘后的太后忍不住站起身,厉声道,“你带刀上殿,藐视皇权,如今圣旨已下,你难道还要抗旨不尊吗?萧铁,还不将他拿下!”

      萧铁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大喝一声:“禁军何在!”

      殿外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

      然而,冲进大殿的,不是萧铁的禁军。

      大批黑甲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金銮殿,将殿内的大臣和萧铁团团包围。那些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军,已经被缴了械,被黑甲军按在地上。

      萧铁脸色大变,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殿外。那些他昨夜刚刚换上的亲信,此刻正站在黑甲军的队伍里,冷冷地看着他。

      “这……这怎么可能?”萧铁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颜祺转过身,看着萧铁,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昨晚去了长乐殿?”颜祺缓步走向萧铁,“你换上去的四个城门校尉,三年前就是本王的人。你引以为傲的禁军,在本王眼里,连个筛子都不如。”

      萧铁怒吼一声,举剑就朝颜祺刺去:“乱臣贼子,我跟你拼了!”

      颜祺连刀都没有拔。

      张辞身形一闪,挡在颜祺面前。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张辞的佩刀出鞘。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银芒。

      萧铁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刻,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金銮殿的大理石地面上。颈腔里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旁边几个大臣的朝服上。

      大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尖叫。有些文臣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无头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颜祺站在原地,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上血。他微微抬起头,看向龙椅上已经面无血色的颜钊,以及珠帘后瘫软在地的太后。

      “陛下,”颜祺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萧铁意图谋逆,当堂行刺,臣已经替陛下将他正法了。”

      颜钊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颜祺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到龙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

      “陛下的风寒,看来并没有好透。甚至还病得更重了。”颜祺微微弯下腰,盯着颜钊的眼睛,语气森冷,“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在后宫歇着。这朝堂上的风太大,会要了人的命。”

      颜祺直起身,转头看向下方的大臣,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传本王令谕:陛下突发急症,即日起在长乐殿闭门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太后忧心成疾,居于宫内,无诏不得外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皇城四门,由黑甲军全面接管。朝廷一应政务,皆报摄政王府决断。退朝。”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黑甲军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颜钊,强行将他拖下了龙椅。珠帘被粗暴地扯下,太后被两名黑甲将领一左一右架住,拖出了大殿。

      颜祺没有理会颜钊崩溃的哭喊声。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跨过萧铁的尸体时,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长乐殿的宫门被黑甲军从外面锁死,沉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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