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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灭门之故 夏墨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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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墨栖沿着密室的石壁走了一圈。这间密室比他最初估计的大得多——不是一间,是好几间连通在一起,每一间的墙上都刻满了证道印,地上散落着符文石板,角落里堆着镣铐和骸骨。他在最深处那间密室的石台上发现了一本手札,封皮已经脆得不能碰,勉强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献祭的日期、对象、施术者、结果。最早的一页距今至少两百年。
“不止圣火,”他把手札递给鸦五,“圣火只是继承了这个地方。在圣火之前,还有人做过同样的事。”
鸦五接过手札,翻了几页。纸页上记录的不是几十次,是几百次。最早那些页面上提到的巫山世家有些他从未听说过——大概在被灭门之后就彻底从历史上消失了,连名字都没留下。他把手札合上,还给夏墨栖,然后在符文石板中间慢慢蹲下去。火折子的光照着面前那一小块地面,石板上刻着“鸦琢”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没有天赋。”他的声音很平,“族里的测试做了三次,一次都没过。”
巫山蛊师的天赋在于与蛊虫沟通——不是驯养,不是命令,是沟通。能用意念引导蛊虫的行动,能感知蛊虫感知到的东西,能让蛊虫成为自己身体之外的另一种感官。有天赋的巫山弟子闭着眼就能让蛊虫按他的心意飞,没有天赋的人连最基础的蛊虫都控不住。鸦五就是后者。
“我父亲说,天赋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他把火折子插在石板缝隙里,盘腿坐下,“他给我看蛊虫,一只一只地指给我看——这只是用来追踪的,这只能让人发笑,这只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他说你看,它们也不咬你。我堂姐鸦素给我做了一罐引虫香,说控不住蛊没关系,把虫子引过来,看它们怎么爬,怎么吃东西,看久了就不怕了。我伯父鸦守教我认符文,说学不会蛊术可以学符文刻印。我哥鸦夜能同时控七只蛊虫,他把最喜欢的那只送给我。”他把手伸进衣领,拽出一根细绳,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管,竹管已经旧得发黄,表面被磨得光滑。“我养了十几年。它不咬我。它只是陪着我。”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薛蓬莱站在密室入口,背对着他们,赤红的眼瞳盯着来时的方向。
“那天晚上我躲在门缝后面。我听见他们在念咒。很长很长的咒语,念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父亲说——不要动孩子。”鸦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没有天赋。他什么都不会。动他没有任何意义。”他把火折子从石板缝隙里拔出来,站起来,走到密室另一侧的石壁前。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刻痕,从墙顶直贯到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和周围那些规整的证道印完全不同。“然后我听见我哥喊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伸出手,指尖贴上那道刻痕,沿着裂口从下往上划过去,“我从后面翻窗跑出来。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站在鸦家大门外面,门是敞开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手从刻痕上收回来,蜷在身侧。密室里没有人说话。夏墨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过了很久,鸦五把竹管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那片冰凉慢慢被体温捂暖。
东卢岛的起义在短短半个月内席卷了全岛。
神使们的口号简单有力:推翻鱼肉百姓的官府,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凡人和巫山第一次并肩站在同一面旗帜下。官府军节节败退,义军每攻下一处就开仓放粮,岛上的穷苦百姓用脚投票,投靠者络绎不绝。
圣火觉得有利可图,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帮义军建立了成体系的联络网和物资通道,又派了几个能言善道的弟子加入神使的宣讲队伍。长老的判断很明确:如果圣火能借着起义的势头公开亮相,以“为凡人争取权利”的正面向貌站到世人面前,那么暗地里那些事就更有可能被永远埋在过去。
在起义军攻下岛城的那一天,长老站在刚刚占领的官署高台上,面对广场上乌压压的人群,发表了圣火有史以来第一次公开演讲。他说凡人不是天生低人一等,说巫山和凡人本该是盟友,说这世界不应该是修士说了算。台下呼声雷动。
站在人群中的黄梁听见身边一个老农哑着嗓子喊“对!凭什么他们说了算”,喊得眼眶发红,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他听着那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看着长老在高台上接受众人的注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怀里还揣着那本手札。封皮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硬挺的纸页硌着他的肋骨,每一下心跳都撞在那上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集中在长老身上,集中在那个正在描绘美好未来的老人身上。他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向高台。
他没有跃上去。他只是站在高台下面,仰起头,提高声音,让尽量多的人听见:“鸦家灭门、柳家灭门、陈家灭门,还有地下密室里的献祭仪式——以巫山之命换取凡人之力,是不是圣火做的?”
广场上的欢呼声像被刀切断了。长老低下头,目光越过台下一张张错愕的脸,落在那个蒙着面的人身上。他没有回答。黄梁没有去扯脸上的蒙布。他把那本手札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书页在风里哗哗翻动。
“这是圣火内部的记录。每一笔都在这里。日期、对象、施术者、结果。成功的留下,失败的清理掉。”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传得很远,“我不说我是谁。我只说这本手札是真的。我做不了更多了。但你们——你们至少应该知道,在你们准备追随的人手里,有过多少血。”
他把手札放在高台的台阶上,转身挤进了人群。没有人拦他。所有人都还愣在原地,盯着那本手札,盯着高台上的长老。广场上安静了很久。然后窃窃私语从后排蔓延开来,像潮水,像风过竹林,像一场大雨将至前最先落下的那几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