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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来日方长 那就先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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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季恒晕倒,季父在第二天专门来了趟医院。
艳阳当空照,光线透过百叶窗筛进来,在旧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格子。
他来的风风火火,隔着门都能听到皮鞋在地面走过的声音,一来便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怎么样了?”
季听柠没回话,静静吃着午饭。
她捏着陶瓷勺搅拌粥,舀起一口,往前轻吹两下,白色的烟扑向鼻尖,这才放进嘴中。
孙管家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季父眉头紧皱着。
“荒唐!”他怒锤桌面,“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搞小动作。”
季听柠倒是淡定,看不出情绪。
季父母许久没有踏足医院,下人们因此有所怠慢也情有可原。
想来此时他本不会出现在这,只是自己刚接来的人出了事,觉得被拂了面子,才过来看看。
“季恒呢?”他问。
孙管家说:“少爷目前还昏着。”
是谁做的,他们心里都有数。
在这个关头敢冒风险,有能力在他们身边插人的,就一人而已。
季父眼神一沉:“我会重新安排一批人手过来,孙管家最近多来一下医院吧,顺便看着那小子。”
老人应声,自觉退到一旁。
季听柠放下勺子,陶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咚”声。
“父亲有何打算?”
她隐约猜到了季恒的来历,以及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要真有私生子,早在她确诊时就该带回家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季父叹气,缓缓道:“医院那边测过了,他和你能配型成功。”
她没有意外,与猜想的无二。
谈话期间,护工已经擦好凳子,季父顺势坐下:“老爷子这几年身子越来越差,正是关键时候,他又是个男娃,能稳住局势。”
“好一个一举两得。”
她语气平静,很淡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温温柔柔的,反而添了些嘲讽的意味。
无法否认的是,季恒的到来,确实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其一,季母早年生她时落下病根,再无生育可能,不然他们无需大费周章寻找配型。
其二,虽说立嫡立长,继承人之位本该落到大房,可她偏偏自幼便患上重病,季父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因为这事一直也没少被戳脊梁骨。
“爷爷知道吗?”她问。
季父扶额:“我大概说了一下,人先藏着吧,等你手术完后再带那小子回老宅。”
看表情,他没少在老爷子那边吃苦头,不过既有人承担压力,她也无需操心了。
至于以后的事,自然以后再议。
季父从口袋掏出烟,正要点上,被孙管家的咳嗽声制止。
季听柠垂落眼睫,对他的行为置若罔闻。
他张嘴想说什么,倏地闭上,放下烟:“现在看来,想瞒住怕是难了。”
护工被人收买,背后的人知道季恒的下落并不难。
“那个护工我让人拦住送老爷子那去了,总不能来第二次。”
季父忽的站起:“什么?!”
他的动静太大,床头柜随着晃动,碗里的汤向外撒了点。
“没提他,”季听柠侧身躲过,“有人给我下药被我当场抓住了,其余的,爷爷自会判断。”
男人双目瞪大的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她远比同龄人更出色。
如果不是这先天性的疾病,她会是当之无愧的季家继承人。
季父握拳,转身离开:“好好休息吧,我会尽快安排手术。”
“滴—滴—滴。”
轮椅划过地面,心电监护仪跳动,掀起一道优美的曲线。
四周漆黑一片,季恒眼皮颤动,背后传来药膏带来的淡淡凉意。
他没有立刻醒来,而是静静躺着。
那碗药有问题,有人想害季听柠,却误打误撞被他喝下了。
季听柠的声线温婉柔顺,可语气总覆了层冷意:“你想再躺两天的话,我不介意让你永远也起不来。”
季恒睁开眼,坐起一笑,坦然承认:“妹妹还是太聪明了。”
“愚蠢。”她说。
“你早就知道?”他说。
前面的动作都变得有迹可循,如果说不愿意理会他只是性格使然,那么对那碗药排斥便是早有预谋。
他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费劲心思哄人喝一碗有问题的药,白白被人看了笑话。
幽深蓝宝石般的眼眸注视着他,清澈又难以捉摸,恍若井底人唯一可以仰望的“天空之井”,干枯沙漠中的清泉。
“我这算不算帮你挡了一劫?”
季听柠默默翻了个白眼。
硬接了个她能躲开的劫算什么帮。
而且,到底是那碗药对她的威胁更大,还是眼前的季恒对她的威胁更大,还说不准呢。
“你想说什么?”
季恒趁机倒打一耙:“现在,你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你倒是会敲诈的。”
季听柠没有拒绝。
如果真如季父所说,他的确可以说是她的救命恩人。
“都说,称呼是一段关系的开始,”他的笑带着狡黠,“叫声阿恒哥哥,怎么样?”
他双手交叠,托着头,微微侧头,姣好的面部轮廓在光线不足的病房被衬得更加突出。
“我会找机会换你人情的,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她说。
季恒料到她会拒绝,没有执着。
“那就先欠着吧。”
“我们,来日方长。”
季听柠盯着他,想找出假面后的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黑色的瞳孔如一望无际的深渊,分不清是让人远离,还是吸引人靠近。
孙管家拉开一旁窗帘,刺眼的阳光照入昏暗的室内。
“今天天气不错,少爷小姐要不出去逛逛吧?”
中午的阳光是温暖的,可身处医院,这温暖的阳光也冰冷了起来,不像新生之光,更像是落日的余晖。
季听柠久卧病床,肌肉退化,如今连行动都得坐在轮椅上。
孙管家推着她慢慢行动着,季恒跟在身后。
偶尔路过几个嬉笑打闹的孩童。
季听柠在此刻多了些笑意。
她的笑意很轻,似一场来之不易的风,一伸手就会散去。
她虽看着虚弱,可好看的面容并未改变,甚至因为这份病态让她看着更为可怜,连正值盛开之时的玫瑰花都在她的面前暗淡了姿色,甘愿蛰伏于她的指尖。
偶尔轻咳,震得肩头发颤,呼吸细碎又微弱。
再多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季恒的步伐不自觉变小,仿佛这样就能挽留逝去的时间。
最后还是孙管家打破了这恬静的氛围。
“小姐你看,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季听柠敛起笑,摘下一朵花:“再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
花,娇艳美丽却短命,正如现在的季听柠。
没有人能保证手术一定会成功。那只是在忘川河上建立一道堤坝,最后是坍塌还是矗立,还需天意去续写。
季恒接过话头:“可它至少绚烂过,不是吗?”
他眉目清秀,眼中带笑,连正午的太阳都逊色了几分。
“无人欣赏,要这短暂的绚丽有何用?”她放任花随风而去,“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有我。”
他的话音刚落,世界刹那间静止了。
“众人皆说,长长久久的人生才好,可比起平凡的过一生,不如要那一刹那的繁花盛景。”
季听柠的视线仿佛要穿过那副血肉之躯直达内心深处,看透他的一切想法。
只一瞬,季听柠就给出了答案。
演的。
笑得好假。
不颁个奥斯卡给他都是埋没人才。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扬了嘴角。
祁君恒回想这个场景的时候,比起那句无比天真的傻话,他更想留住她此刻的笑颜。
或许,这是他一生少有的能给季听柠带来愉悦的时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句话如落幕的钟声,回荡在时光的长河里,被人牢牢记在了心里。
“你很聪明,不像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
季恒心里一沉。
她知道自己不是私生子?季父母告诉她的?
不明不白多了个哥哥,她倒是冷静。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季恒采下一朵玫瑰,放进她手里,坚定道:“是季恒,也只会是季恒。”
季听柠的想法是对的。
他的情商很高,单纯的孤儿院养不出来这种人。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医院吗?”她问。
“我应该知道吗?”他回。
早在被抽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会简单,季父让他留在医院更是加深了他的想法。
他的身体有季听柠需要的东西。
只不过他不清楚到底是哪一部分,会不会涉及自己的生命。
“你知道,”她用的是肯定句,事实也正如此,她又问,“你愿意吗?”
季恒一愣,他没想到季听柠会听他的想法。
他本以为这位大小姐会心安理得的接受。
季恒说:“我还以为我是待宰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
季听柠点头:“可以这么说。”
她只是道德感高,不愿意强人所难,可没打包票一定能助他脱离苦海。毕竟季父才是真正的掌权人,她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也没有那个能力。
轮椅在一片小池塘停下,其鱼可足数白头,皆若空游无所依。
孙管家将准备好的面包递给季听柠,让她不至于太无聊。
祁君恒摸了摸她的发顶:“我是不是该夸一下妹妹比我想象中有道德?”
季听柠拍开他的手:“别转移话题。”
季恒揉了揉手腕:“你需要什么?”
季听柠抬眼:“骨髓。”
这时,季恒什么都明白了。
突如而来的抽血检查,不明不白的领养关系,季听柠眼里的怜悯。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图他身上的骨髓。
“用一点血来换一个居住之所,”季恒抬手扶上下巴,做出思考状,“似乎很值。”
“我还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哭闹着不同意。”
季恒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是一个临时取样点,小孩子们挥舞着双手不愿意配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的身子半靠在墙上,被光影切成两半:“在你心里,你哥就是这形象?”
季听柠将面包揪出来一些,揉成小团丢入池水中:“我们俩都知道你不是,也没必要演什么兄妹情深。”
季恒:“别啊,我还挺期待有一个妹妹的。”
她巧妙地接过:“你可以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再给你领养一个。”
季恒将话头绕回到她身上:“这不有现成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场无声的对弈悄然降临。
最终还是季听柠率先败下阵来,吩咐孙管家带她回去。
她的手扶上眼睛,精神恹恹,显然是有些体力不支了。
“总之,你能想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