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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幸还是不幸 相遇本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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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
又是一年梅雨季,被踩碎的城市倒影,行人匆忙的脚步,万物都消寂于雨声中,水洋洋洒洒倾斜着打在街道上,绽开一朵朵水花。
潮湿阴暗的小教室里,老旧的灯光正发着断断续续的闪光,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唱着歌。
“生日快乐!!!”
人群中,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被推到中央,面前摆着一小杯鸡蛋糕,上面摆着一根用过的火柴。
男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谢谢大家!”
其他小孩都带着羡慕看向他手中的蛋糕。
“小五哥哥,我也想吃蛋糕。”
“我也要我也要!”
小五面对七嘴八舌的孩子们挠挠头,尴尬地打着哈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角落那道高瘦的身影。
那张白净的脸注定与这个如阴沟一般的地方格格不入,五官线条流畅,如锋利的刀刃,眉眼间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小五小心翼翼护着蛋糕,缓步朝他靠近,在他旁边的石门坎儿坐下。
“今天可是我生日喲。”他说。
祁君恒没搭理他,将手中破旧的书本又翻了一页。
“别那么高冷嘛,聊聊天,卖我个面子。”
话说道这个份上还没有回应,小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强忍着上扬嘴角,把蛋糕递过去。
“都在孤儿院,就是一家人,吃了这个蛋糕,我们就是好兄弟!”
他的手在推搡间不经意碰到了祁君恒的手臂,却正好引起那人的应激反应,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白色的纸杯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显得异常突兀,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祁君恒拍了拍被碰到的袖子:“别碰我。”
“我嫌恶心。”
“切。”小五咬牙,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装什么假清高。”
他对着后面吼道:“小六小七,给我上!”
话音刚落,两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朝祁君恒扑去。
祁君恒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他们推到护栏边,口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发出咚咚的响声。
他刚要伸手去捡,就见那东西从护栏空隙中穿过,太阳光的反射像最后的余晖,不知何去何从。
他一使劲,瞬间将局势反转。
两个孩子在地上动弹不得,龇牙咧嘴的喊疼,他没有收手,骑在其中一人身上又补了一拳。另一人从地上爬起又要往祁君恒身上扑。
“都给我住手!”
女人闯进教室,把三人分开。
两个孩子见老师来了,架也不打了,脾气也没了,蜷缩在一团,头紧紧抱着脑袋,止不住发抖。
“真是反了天了一个个,过个生日就能弄成这样,干脆以后别过了!”
一阵阵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可没有人敢对此有怨言,只能拿小小的眼睛瞪着三个“罪魁祸首”。
女人同样把视线放在了祁君恒身上,眼里带着几分厌恶与无奈。
她回过神,收起目光:“小五,跟我过来。”
小五挂着假意乖巧的笑:“老师,我没有出手啊。”
作为孤儿院里少有的大孩子,也是孩子王,这种事从来就无需他亲自动手。
“少废话,”她忽然停下,想起叮嘱,忍着恶心夹着嗓子把声音放柔,“小五啊,有人要来带你回家了。”
他顿时欣喜若狂:“真的?”
他昂头朝女人走去,在路过祁君恒时,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
“再见了,怪物。”
剩下的两个孩子都被关在禁闭室,原本他也是,只不过很“凑巧”的是,他的门没有关紧,轻轻一推就开了。
南宜常有雨,而今日恰好是个雨夜。
祁君恒很喜欢。
在无法被任何人观察到的时候,人们才会露出真面目。
只不过今天略有些不同,他从观众变成了演员。
他穿梭在雨幕之间,俯身在湿草地上寻找什么,手掌胡乱地在昏暗处拍打。
忽然,手心被东西硌到,一个金色的印章被他捡起。即使被少数泥土覆盖也难以掩饰它的璀璨。
找到了。
他的骄傲,他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印章上。
他抬起头,目光隔着雨幕穿过玻璃看向亮处。
小五和那个女人并肩站着,他们的面前是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身后跟着几个拿仪器的医生,即使有些距离也能清楚看到,那人布满皱纹的手正抚摸着小五的脸颊。
小五的笑容僵在脸上,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合。
一眼就能看到人生的结局。
祁君恒头一回觉得有些无聊。
永别了,傻子。
“003126!”
编号,是这群孩子的“官方名字”,又或者说,是商品编码。什么小五小六,也不过只是个方便的称谓。
人群里其中一个男孩大喊:“到!”便火急火燎地朝声源处赶去。他一路跌跌撞撞的,即使是摔倒了也没敢停下脚步。
祁君恒靠在扶手边,静静地看着。
走廊尽头被临时拉起的屏风掩盖,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声。
直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下。
“啪。”
他的头被打歪,脸颊隐隐冒出红色的指印。
他轻啧,可还不等他有进一步动作,纤细却布满青紫的手腕被人猛的握住,疼的他倒抽一口气,被人拖拽着走到木桌前。
女人把他摁到摇摇欲坠的木椅上,提起他的手臂放到桌上。
他本能地抽回手,就像推开小五那样。但这一次,有人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数个木桌被排成一排,另一旁各自站着对应的医生。
一旁的院长认出他,不赞同地看了女人一眼:“安老师,下不为例。”
是警告,而不是制止。
冰凉的酒精涂抹在祁君恒的手臂关节内侧,细针毫不留情地扎破皮肤,红色的粘稠液体将透明管染成黑红。
刺痛忽的传来,他眼睛下意识一眯,拳头被握紧。
院长粗糙的手抚摸着他脆弱的脊背:“你们可争点气,要是真匹配上了,那可是一步登天。”
时间缓缓流逝,铁栅栏外的风景时刻在变,而孤儿院里十年如一。
祁君恒不知道配型结果到底如何,自己会不会成为那个“幸运儿”。
但他隐约有些不安。
当时他站在雨里看小五,现在他站在笼子里等自己。
等一个,能逃离这里的办法。
水落在石板路上,掩盖了脚步声。
女人小跑着穿过走廊,在角落找到了闭眼休息的祁君恒。
祁君恒的手腕被一把抓住,他能感觉到尖锐的指甲几乎就要穿破内侧的软肉。
“真是害我好找。”
“我警告你,”不等他吃痛发出声来,就被迅速捂住口,“等等别乱说话!”
说着,便拉着他穿过玩耍的孩童走到季父母面前。
只一眼,祁君恒就知道眼前两人不会是普通人。
人总希望靠衣装改变自己,但其实最能袒露一切的,是气质。
他知道,机会来了。
季母看着他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先是一愣,低声对季父耳语道:“这么大了,会不会养不熟?”
她的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从外人来看,倒好像真的很满意这个孩子似的。
季父无奈:“这是唯一一个配型成功的。”
季听柠的病已经到了没有办法再拖的地步了,他们也是恰好经人介绍才来到这。
得到回复,她走到祁君恒身前,慈爱地看着他:“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抬起头直视:“阿恒,永恒的恒。”
“小恒,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女人伸出手,打算抱抱他,却在瞧见他身上破烂而又带着脏污的衣服时,讪讪收回了手。
他静静看着季母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至此,他有了新的名字—季恒。
至于季父母对他是否有多重视,他的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甚至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上了属于季家的姓氏。
出于种种原因,季父母给他另外安排了住所,偌大的平层公寓却只有年幼的他和一个上了年纪的佣人,倒真像是被秘密藏起来的私生子。
他不明白季父母为何宁愿遭受名声受损的风险也要隐藏他是被领养的事实,但如今寄人篱下,他也只能照做。
再次见到季父母,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
医院毒水刺鼻的味道深入鼻腔,季恒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洁白的门被缓缓推开,季父叮嘱道:“记住自己的身份。”
季恒紧随其后,他刚伸出左脚踏入,可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玻璃杯猝不及防地碎在了他的面前。
一道轻软的声音传出,像是江南的清风,隐隐带着微凉:“滚出去。”
季恒皱眉看着溅到他裤腿的水,暗自腹诽。
骄纵蛮横。
直到他抬起头,瞳孔放大。
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在暗沉处闪烁,他如同迷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中,迷失在少女的眼睛里。
汗水滑落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嘴唇毫无血色,五官精致柔和却眼神凌厉,像在暗夜中捕捉猎物的猫。
她过分瘦弱的身体微微发颤,紧紧地抓住床边的围栏,一只手放在胸前,手臂上有数不尽的淤青与针眼,那短短的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季恒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脏的快速跳动。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季母刚责备完,又转而对季恒安慰道,“听柠被她爷爷宠坏了,从小就是这样。”
季恒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重复念了遍她的名字。
听柠。
季母指挥护工:“快收拾收拾啊,有没有点眼力见。”
他无视那人尖锐刺耳的嗓音,全神贯注地看着季听柠。
“听柠,”季母扶上季听柠骨瘦如柴的手,“这是你的哥哥,季恒。”
只是现在的她没有精力去看季恒,头微垂着,眼神空洞地喘着气。好不容易平缓后,季听柠才终于抬起眼,打量起他。
季听柠冷笑,甩开季母的手:“我没那么容易死,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地找下一个继承人。”
心思被戳穿,季父怒而呵斥:“说什么晦气话呢,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
这时,医生推开了病房的门:“季先生季夫人,劳烦出来一下。”
季父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眉头紧皱着,没有一丝担心。后又对一旁的老人吩咐道:“我们出去一下,孙管家,你照顾好他们两个。”
孙管家应:“是。”
到这里,季恒才发现一直以来她的身边都站着一位老人。
季听柠躺下,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头偏向另一边。
季恒一向不是一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只剩下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员如正楷般标准的声音。
他能看出来季听柠的身体很虚弱,刚刚清醒的那一会儿又情绪激动过,到现在身体还未平复,等这阵过去,她也进入了梦乡。
等季父母重新回到病房门口,便已经交代着要走了。
“阿恒留下来和听柠培养培养感情吧,晚点让孙管家送你回去。”
“好。”他说。
季恒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他其实并不排斥这样的相处方式,人与人之间,只要各取所需就够了。
“少爷。”
他应声回头,就见一个护工穿着的女人端着一碗药站在他身后。
女人面露难色:“小姐一直不愿意喝药,可不可以麻烦您拿进去。”
季恒接过:“好,交给我吧。”
白色的陶瓷碗里盛着棕色的中药,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白烟外泄肉眼可见,手传来陶瓷也隔不开的温热。
季听柠抬起手挡住霞光,缓缓睁开眼。
“起了?”他把碗递过去,“该喝药了。”
季听柠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坐起身来看书。
季恒舀起一勺,细细吹了吹:“应该不会太烫,再过会儿就凉了。”
“哐啷”一声。
碗四分五裂地碎倒在地,液体向四周溅去。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浅笑差点维持不住。
孙管家立即找了人来收拾干净,可除此以外,便再无发一言,似是情绪稳定的机器人,按照固定的指令工作,除此以外一概置之不理。
其实打好关系并不在他的计划中,只是因为季听柠与他想象中的不同,不免对她多了些兴趣。
护工再一次端了药进来,他也再一次接过去。
“怕苦吗?”他问。
季听柠依旧沉默着,仿佛刚刚打翻药碗的动作只是他的幻觉。
他扭头问护工:“还有多的药吗?”
“啊?”护工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的。”
季恒抬起手,一口将药喝下。
“哥哥尝过了,没有很苦。”
季听柠第一次将目光看向了他,头微微歪着,眼神里满是疑惑。
季恒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小腹骤然一紧,直愣愣倒在地上。
这便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充满戏剧性。
即使时间并不长久,说的话也并不多,可都在两人的回忆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后来的季听柠无数次回想起这段记忆,思考两人的相遇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只不过正确答案,她并没有找到。
也许,人生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