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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姚儿 ...

  •   待褚郁刚迈了步子进房,却见姚儿在自己房中收拾。妆台上拿了篦子,打来清水,所有洗具都齐全。
      褚郁见状便知她是过来服侍自己的,只姗姗进来,道:“这会你在这做什么?”
      姚儿欣然而笑,道:“我来为你篦头发。”
      褚郁坐到胡床上,道:“现在可不是时候,你如今应该在前头做事情。不能误了自己的本职。”褚郁不做他想,一心只觉得是姚儿为了讨好自己。
      姚儿并不多话,一味点头。
      褚郁见她今天看起来落落大方,又想起来过去的种种,心里其实很盼望她能抖擞起来,能像从前一样有生气。
      毕竟对自己来说,她也是知根知底的人,日后也能做自己的左右手,俦比蕙芹等。
      褚郁拉她过来坐,道:“这样就是了。既然来了司舆司,就把从前的事都忘了,管他九死一生呢,来日不见得没有飞黄腾达的时候。凡事放宽了心,没有过不去的坎。”褚郁很能移情,设身处地地对姚儿说这些话。
      姚儿却反而有点不自然起来,犹豫片刻,便立马起身,道:“你说的很对,我不好耽搁,现下便往司里去。”
      褚郁见她受教,很欣慰,心中也很有成就感。想姚儿若得力,以后也是要提拔她的。
      姚儿刚出去,褚郁便将箱笼里面的书籍找了出来,马不停蹄地就想去看看太子的华盖、行仪究竟该如何设计,是何规制。
      只是后脚蕙芹就进来了,她神色狐疑,便往褚郁身边蹭。
      褚郁想方才不见她的人影,此刻本不是闲暇的时候,怎么一个两个往自己房间里窜。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因此事机密,褚郁不愿意任何人晓得,只能匆匆将所看书籍遮掩。
      她就隐隐有些不痛快,嗔怪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前头不用做事?方才就找不见你。”
      蕙芹面色依旧不曾放松,凝重道:“掌舆,奴婢发现一事古怪。”
      褚郁不正眼看她,一心扑在研读古籍上,道:“怎么了?”
      蕙芹郑重其事,道:“奴婢觉得,姚儿很可疑。她刚来的时候,总是畏畏缩缩的,也鲜少同我们司里的姐妹说话,哪怕是同我与婵娟等。可是我最近总是见她往司外头去,便是在尚寝局咱们都知道的那个拐角处、和太监说话呢。您说怪不怪?她不是害怕太监寺人么。”
      褚郁想着方才姚儿情状如常,自己与她认识许久,难道真有古怪会发觉不出来吗?又因为蕙芹来的的确不是时候,故而很不耐烦,不假思索道:“如今司里忙前忙后的,你竟有这样的闲工夫关心她?我看是你一等女史之位来的太容易了,才会想着内斗!”
      蕙芹见褚郁大变脸色,说了这样诛心的话,心里有一万个委屈冤枉,便跪了下去,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了。
      道:“奴婢是一心为你呀,掌舆。奴婢受您的照拂,哪里会不盼您的好呢。若姚儿真是能干忠心,一心为你的,我也只会高兴,权当多了一个姐妹。你看我同司里其他的人、或婵娟,我们几时拌过一下嘴?”
      褚郁倒是被她恳切之态吓了一跳,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太重了些,便拉她起身,安抚道:“是我的不好。我的话的确重了些,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姚儿亦是从前我旧时的伴,且她是我掖庭旧交引荐而来的,决计不会有二心。你快快起来,我本得了两副花钿,是梅花翠鸟的,拣一副喜欢的拿走去玩。随便贴在哪里。”
      蕙芹这才放松,渐渐释然了,也不敢再轻易说姚儿的不是,只当是褚郁太重情谊误会了自己。

      中秋前夕,宜君提了个议,说要聚一聚。故而大家伙便都约定了一个闲暇的夜晚,月明星硕、四下旷亮。这是在越薇的院中,有褚郁、琼珠、宜君和另两个尚膳局的女官。
      众人吃着月饼,喝着菊花酒,一时松弛惬意。
      琼珠见星河浩瀚,宫闱重重,远远看去,南边亭台高殿,纵使在夜晚也是恢弘不减。便情不自禁吟道:“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宫禁森严,长夜漫漫。不知道家中姐妹如今在做什么?”
      此言感伤,语调哀凄,使众人都开始想起来自己的旧事和未来。
      褚郁自然想到了母亲,心里动容不已,联想之下,与礼镡的种种便又在脑海里浮现。这件事情上,她没法像琼珠那样坦荡自如,能在人前吐露心声。
      看着院中这群姐妹,也只有面前的宜君或多或少知道些自己的私隐。宜君年长大家几岁,看着开朗无忌,实则也是个有成算的。往往大事来临,她便显得很老成稳重。
      越薇也作叹,道:“我们这群人,不管是千金小姐,还是庶人平民,进了宫说好听点是做女官,实则和为奴为婢并无分别。有福气的,便能得到主子们的赏识,连带着家族都受到荫恩。没福气的,便只能在这一日日的熬煎,待被熬干了、煎透了,也就没了用了。”
      宜君道:“这话不假。只是你所说的有福之人,试问整个皇宫又有几人呢?更遑论人才济济的女官署了。唉,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呀。”
      众人听了皆更灰心了。褚郁却第一个不爱听她们说这些潦倒的话,想自己现在的日子虽说不是十全十美,却要比从前不知道好多少。
      故而驳道:“我便听不得这样的话,事在人为,人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我们虽看起来囿于宫廷,可这大明宫多大啊、多好啊,宫廷的繁荣昌盛哪里是外头人能见识得到的?我们也不枉此生了。何必想千头万绪出来,自寻苦恼。”
      褚郁话虽粗糙,却令听者为之一振。
      越薇笑道:“好了。知道你心比天高。说不定你就是那有福之人呢。”
      琼珠也掩嘴,宜君便打趣:“怎么几日不见,你说话竟变得机慧了。细想想,不失有几分哲理。”
      越薇接话:“的确。你们不知道,有人前些天跟我告假,说要修养。却不知她是在背地里用功,竟没完没了的看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考状元呢。”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褚郁又被揶揄,便不忿,道:“怎么大家好不容易聚会到一起,总是拿我取笑。今晚在我这可没有上下尊卑的规矩,谁要是再打趣我,我定要她好看!”
      褚郁说的铿锵,大家一贯知道她的厉害,见她放出狠话,便收敛了许多。
      众人便又讲起来后宫的事情。
      宜君八面玲珑,认识的人也多,道:“听说陛下已经有半个月没去承香殿了。”
      “怎会?陛下是没进后宫吧。”越薇道。
      宜君否定:“并非如此。陛下隔三差五就要去跑马楼跑马、打球呢。承香殿离那里多近呀,几步之遥罢了,过了斗鸡台就是了。”
      褚郁“啧啧”两声,实在想不到,连那样貌美的武淑妃竟都要失宠了么?
      便道:“难不成陛下又有了新宠?”
      宜君道:“并不曾听人提到宫里新封了娘娘美人呀。”便转头,看了一言不发的琼珠,又冲褚郁道:“你问崔掌设不就是了,这宫里面哪殿哪舍的用具摆器她们会不晓得?”
      琼珠推搪:“我哪里知道什么,如今都是典设管这些事情。”
      越薇听她提起来典设,便转过头去开始和琼珠议论。
      宜君和褚郁等人仍旧继续妃嫔们的话题。
      宜君感叹:“这君王的恩宠呀,我看是最不可靠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王氏不也宠爱无极吗,说被打入冷宫不也被打入冷宫了。前几日我路过萧婕妤的住所,也听到她那的宫人在讨论王氏呢。”
      “是呀是呀。我前几天还听几个女史嚼舌头,说王氏在冷宫里很不堪,老的极快,都有好多白头发了。”另外一个跟随宜君而来的女官道。
      褚郁也倍感惊讶,道:“实在难以想象,她从前那样容色姣好的一个人。我简直想象不出她衣衫褴褛、容貌衰败的样子。”
      宜君“嗨”了一声,接着说:“冷宫那种地方哪里是人待的,我看王氏还能好端端地活着,就很不错了。毕竟她还有个儿子,大皇子来日若有出息,兴许……”后面的话便不敢轻易说出口了,大家心照不宣。
      褚郁被她这么一说,便想起来早已提前得知大皇子即将被册立为太子。便生了许多的幻想,又觉得实在太戏剧。王氏虽然犯错被废入冷宫,可架不住儿子争气,眼看着就要成为储君。
      那时候太子是否会为自己的生母求情呢?抑或者陛下是否会为了太子而宽恕王氏呢?
      到时候武淑妃会如何?她会坐以待毙不成吗?还有廉婕妤、张美人她们?
      忽的褚郁心中一惊,连带着身子一震。推己及人……前时候自己可是跳出来亲自指证了王氏……哪怕王氏永无出头之日了,可太子会不会有一天翻旧账呢?到时候……
      不及思索,却见邵司舆缓缓步入院中,看着院子里六人谈笑风生、杯盘狼藉。只随意拣起石桌上的一块饼饵,道:“姑娘们,此刻夜已经深了,露夜谈天实在不是宫廷的规矩。都散了吧,有好多话也攒到明日去说吧。”
      听此一言,大家便都作散,各自回去了。

      掖庭宫中。敏芳在裴监身旁侍墨。
      她的面庞要较从前丰盈些,看着似乎更温润稳妥了。穿的也不是平常一等宫女的服制,单看料子上的绣花就十分矜贵繁复,只是颜色浅,若人不仔细打量,并不会轻易看到,更不会觉得她逾越了本分。
      敏芳思量片刻,便对裴监道:“大人,眼下有个绝佳的机会。不必通过内侍监,能直接让您攀上官大人,这样何乐而不为?”
      “噢?你有什么主意?”裴监很感兴趣。他已经受够了只管理这偌大的掖庭,这座最黯淡的宫城,更受不了像齐玉宋列那样的小子跟自己称兄道弟。
      敏芳停止了研磨,轻轻将砚石搁在一边,道:“便是姚儿。她不是被我送去司舆司了吗,我便有一万个办法教她听我的话。她如今跟着司舆司的杨掌舆做事情,那个杨掌舆便是我从前在勤杂院的共事,朔兰监的事……姚儿前些日子托人告诉我,杨掌舆这些天不曾理事,一心只在房中画图,还净是设计与太子规制有关的行仪礼器。您说奇怪不奇怪?”
      裴监听懂她的弦外之意,也感到很震惊,心想自己对太子册立的事情竟一无所知,还不如一个八品掌舆通晓圣意。看来,的确是自己游离宫廷权力核心太久了。
      裴监便切切道:“你的意思是,陛下要册立太子了。而且太子册封的典礼、所需的华盖等物很有可能破例由女官署来筹备?”
      “极是。不然大人你说她好端端地看这个干嘛?”敏芳道。
      裴监认同的点点头,心中打算万千、跃跃欲试起来,道:“这点你做的很好,一定要稳住那个叫作姚儿的,不能露了行藏。可这同那些为官做宰的有什么联系?”
      敏芳道:“您放一万个心。姚儿不敢不为我做事。您想想看,女官署一向只服务于后宫,虽说有时候也为天子服务,却也只是陛下在后宫的时候。从来没有太子册立用到她们的时候,往常都是造办处来制造这些东西。太子册立的消息陛下尚未全然公诸于众,造办处的大人想必也是蒙在鼓里。只怕造办处的方侍郎知道了这个消息,会寝食难安吧。”
      裴监若有所思,道:“方侍郎……是不是他的舅舅在尚书省做事?”
      敏芳笑了,道:“正是。倘若您能卖方侍郎的好,他哪里会不愿意同您结下交情。更何况是这样天大的事情。往后指不定还能跟前朝的哪位大臣说上话呢。”
      裴监当下便果决道:“尽快去办好这件事,不惜金银。我要内侍监的那群鼠辈都望尘莫及。”
      等过了中秋节,便得到谕旨,陛下要册封大皇子为太子,时间紧迫,就在九月。且上头的命令是这次典礼的操办将会起用女官署。
      一切褚郁都了然于心,果然同司记说的丝毫不差。得到这样的消息,六局二十四司大多慌乱如沸,可总有那几个司局心中有数,稳如泰山。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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