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秋日近 ...

  •   待秋日时,大明宫太液池退绿,驱散了尽态极妍的花儿朵儿。环绕池周,皆是一番别样风光。
      武淑妃公主的百日宴刚结束,冯尚仪便得诏觐见太后。
      太后端坐在凤座上,面色慈和。身边立着淑妃,另一侧则是宦者齐玉和两个宫女。
      太后命冯尚仪起来,道:“前日公主的百日宴,司乐司演奏的燕乐很合陛下和哀家的心意。冯尚仪,你说一说,如何想到以古为新的?”
      冯尚仪笑着先行礼,道:“这说来不全然是下官的功劳。今日听太后娘娘传唤,便想到是这样的缘由,本应教司乐过来亲自回娘娘的话,奈何司乐被教坊请了过去。听说是奉陛下的旨意,让司乐去传授教坊,去除□□之乐风。”
      太后点点头,很认同礼乐化人的道理,更何况如今关系皇帝治国理政,必然推崇备至。
      冯尚仪继续道:“下官也是见四时更替,感物缘情,心中动容不已。夏荷凋残,秋菊盛放。荷有荷的清香沁脾,菊有菊的凌霜风骨。下官想若能各取所长,兼相并蓄,自然别有一番风味。以此类推,便应用到了音律之上。”
      武淑妃听了赞叹道:“哎呀,臣妾听的头都大了。还是冯尚仪情思富足,臣妾只知道连陛下那天都赞不绝口呢。”
      齐玉面色如常,此时也低下头来,笑道:“司乐司真是颇有新意啊。奴才听外头有人嘀咕,说大道至简,前日公主百日宴音韵虽然简单,却听之深远辽阔,意蕴丰富啊。”
      武淑妃道:“我虽不通文墨,但也常听人作文章说言简义丰,想来投诸音律上,便是如此吧。公主那天听了司乐司演奏的音乐,可是笑个不停呢。”
      太后怡然,对冯尚仪道:“你领导尚仪局有方,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
      齐玉也趁热巴结起来,没了往日的刁钻,道:“尚仪大人为官几朝,费心宫廷,打点上下,我实在佩服。”
      冯尚仪并不正眼看他,只一味注视着太后。
      太后有片刻的思绪,道:“既然公主尚未赐封号,那依哀家的意思,取‘义丰’二字。望来日公主成人,也能修得涵养,像她的母亲一样雍容高范。二来,百姓生活辛苦,哀家也希望这秋日带来丰收,令万民同乐。”
      武淑妃听太后亲自为女儿赐号,又有这样高远的期盼,便十分欣喜,当下便行礼,喜上眉梢,道:“臣妾替义丰公主多谢太后了。公主能有太后赐号,一定会在太后的祝愿之下康健长成。”
      冯尚仪也道:“真是个极好听、又高贵的封号啊。太后娘娘实在是疼爱公主。”说着瞟了武淑妃一眼。
      众人又陪太后说笑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太后要接见太妃们的时辰了,故而淑妃与冯尚仪便退出长安殿。
      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淑妃才道:“尚仪这次很费心呐,本宫应该好好赏赐。”
      冯尚仪道:“娘娘的赏赐不是前日就已经送达尚仪局了么,都是上好的璞玉,本应该亲自去谢娘娘的恩赐……再者说,此乃互利共盈的事情,既能让太后多疼爱义丰公主,又能让尚仪局得脸,何乐而不为。”
      淑妃又问起绫绮殿御女们的事情来,冯尚仪便道:“娘娘何必担心那些花骨朵儿似的人物,风一吹就散了。竟都是一些最末等的嫔妃,陛下一时新鲜罢了。您何必将她们放在心上。”
      淑妃却心中不宁,道:“虽说后宫里,目前本宫一家独大,也有太后娘娘的信任,可我却总是心神不宁的。说到底,还是我没有根基,没有在朝为官的父兄,更谈不上是世族,总要吃亏些。”
      冯尚仪又劝:“娘娘眼下如日中天,何必如此顾虑。从前您是如何拢住陛下的心的,如今依旧如法炮制不就是了。况且眼下又有公主傍身,自然应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才是呀。再者,世家大族又怎么样,宫里不乏世家出身的嫔妃,可她们究竟敌不过娘娘的。”
      淑妃问:“从前太后娘娘是怎样掌管后宫的?”
      冯尚仪会心,边走边说:“从前太后娘娘当贵妃的时候,那可是后宫之主,御定妃妾有术,鲜少有人敢造次。说句不像样的话,若换太后掌管后宫嫔妃,哪里会有才人、美人们拌嘴吵闹的事。便是在先皇跟前,嫔妃们都不敢造次。有一次,后宫赏花,先皇也在。有个轻狂的才人当着众人的面,不顾礼仪、不管妇容,缠着先皇撒娇撒痴,太后娘娘那时候便当着众人的面给她一顿呵斥,事后又罚,连先皇都不曾说些什么。”
      淑妃倒吸一口气,心觉太后之威严,可转念,便道:“太后乃皇室之后,出身高贵无比,本宫又如何能与之相较,又如何敢在陛下面前弹压嫔妃……只怕反而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
      “娘娘错了。话虽如此,可太后能有今时今日的阖宫信服,并不全然是家世高贵的缘故。俗话说,正人先正己。以己为范很是重要。至少娘娘想如何管理嫔妃,那就得先如何约束自己。想太宗皇帝文韬武略,不依旧凭朝臣们犯颜直谏么。”冯尚仪道。
      淑妃似懂非懂的样子,沉吟了一会,又道:“多谢尚仪指教。本宫还需斟酌。后宫宠辱瞬息万变,眼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的位置呢……”
      冯尚仪见她并非完全解意,心中也懒得再劝,只是略微转移了话题,又搪塞了两句,行到岔路口便告辞而去。

      一日,同尚宫局女官们议事了出来,司记便扣住褚郁和琼珠,三人并肩而立说话。
      秋日里,阳光是那样微弱,有气无力地散发着光芒和热量。照得人身子懒津津、软绵绵的。枫叶漂染了整个司记司,橘黄、明黄和枯黄之色遍布满地。凉风送爽,褚郁习惯性地打量着司记的面容,不禁掖了掖自己的夹衣。
      司记目不斜视,时刻洞悉着院中人员的进出,如同一只虎视眈眈的老鹰,精明而坚定。
      “尚仪大人昨儿放来消息,说陛下有意册立太子了。”司记道。
      褚郁听了意趣盎然,急急道:“司记大人,可知是哪位皇子?”
      司记示意她二人再靠拢一些,道:“听说是大皇子。他是陛下的长子,人品贵重,年岁恰当。册立他为太子以固国本,实是合适。”
      褚郁惊讶,道:“大皇子不是那个……所生吗……”说完又自知失言,故而闭了嘴。
      司记撇了一下嘴,横了褚郁一眼,道:“那又如何,毕竟是陛下的亲生孩子,难道真有为了庶人抛弃自己子嗣的道理吗?”
      琼珠也不解,道:“可王氏被废,以罪人之身安置别宫,如何不会连累大皇子呢?陛下怎会作此考虑?”
      司记道:“天子的圣明,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再者,还有满朝的文武臣工呢,何须我等费心国本正务。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是传达尚仪大人的命令。尚仪志虑高远,太子一立,宫廷即刻就会瞬息万变。一是与武淑妃有关。眼下她虽然把持后宫,却只有一个女儿傍身,而即将册立的太子又是她宿敌之子,将来……很是难说。尚仪大人虽同淑妃有相互帮扶的情谊,难保来日又不会被连累,故而明哲保身、左右下注才是正理。”
      褚郁、琼珠听的聚精会神,心觉很是,都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二是阉党欺人太甚,长安殿里的齐监、宋监等都是肖小。如今真是变了天下啦,他们这群人手伸的越来越长,看着太后娘娘地位崇高,就想借风乘凉,图谋后宫了。女官署和内侍监原本渭泾分明、各司其职,可现在却变得此消彼长了。因此,为保权位,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故而尚仪大人想借这次太子册立的机会,博得上睐,倾轧内侍监也在所不惜。”
      二人总算听得明白,心中也跃跃欲试起来,琼珠便道:“不知需要我等做什么?”
      司记道:“太子册立需要华服、仪仗。东宫也要另外整修一新,以迎其入宫。从前都是别处负责太子的这些事宜,但此次尚仪大人有十足的把握将这些事情交由女官署来做。到时候少不得你二司设计仪仗华盖、布置东宫陈设了。”
      众人心中了然,褚郁更是心头一醒,想我前些天不经意看了好多前朝宫殿的仪制,眼下竟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
      便道:“尚仪大人真是步步为营,前有燕乐之奏令陛下都高看一眼,此刻便又率先获悉太子的册立了。”
      司记又正色叮嘱:“太子册立的事情不许泄露,这是密事。倘若泄露,会有无尽风波。你们也只可私底下提前筹备,亦不得告知司局中任何人。到时候能否令人耳目一新,让太后、陛下高兴,同时你们又能否把握这个机会,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琼珠面容有些难色,褚郁却有志在必得的感觉。
      为避嫌疑,司记便让琼珠先回去,留下褚郁,两人又入内室小坐。
      司记道:“你可知太子册立,乃国之大事,这天下会有如何变化吗?”
      褚郁见司记要考自己,便想起来很多雷霆万钧的典故,便说了一气,好显出自己的才华。
      司记抿一口茶,嗤笑了一声,道:“好个能言善辩的状元郎啊,我看你不用在女官署当什么女官了,干脆去考科举、中进士好了。”
      褚郁被司记揶揄得脸红,陪笑道:“大人何必这样挖苦我呢。”
      司记看穿她的窘态,便不再为难,只道:“你大祸将至,还浑然不觉。”
      褚郁见她面色铁青,却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行差踏错,只能跪下来,郑重道:“求大人指点迷津。”
      司记口气软了七分,命她起来,道:“你可还记得从前你们司中的女史,名唤绿萍的?”
      褚郁听见这个名字,哪里不熟悉,心中咯噔,想条毒蛇不是被判处死刑了么,怎的忽然提起她来,难不成又有曲折?!
      “这个贱人,我自然永世不忘,她屡屡害我,虽然只过去小半年,旧恨却历历在目。”褚郁说的咬牙切齿。
      司记回味茶香,道:“所以我才问你太子册立,这天下会有那些变化呀。”
      褚郁绞尽脑汁都想不通,绿萍之死和太子册立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太子与绿萍有私?
      司记看她神情恍惚、想不明白的样子,便告诫道:“你呀,别太得意!心就像那天上的浮云,一日能徙三千里。非宁静无从致远,险躁如何治性?!你纵有一万个鬼主意,却也要稳固了根本。熟知唐律是女官的本分。不然登高跌重,早晚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褚郁听她这样提示,才想起来,原来是太子册立会大赦天下的缘故。绿萍判了死刑,却不是谋反的大罪,从犯一般会挪交大理寺,待秋后处斩。照这样看,绿萍仍旧活命呢。
      褚郁恍然大悟,立马多谢司记的提点,便道:“哎呀,大人真是好记性,多谢大人的提点。如此说来,太子册立以后,绿萍就会无罪而释?倘若令她返回宫中,以她的心性必定处心积虑向我寻仇。”
      司记道:“总算想明白了。这样的事从前又不是没有过。故而我总是时刻留心各局人际动向,知道即将册立太子,便将同我们敌对、且犯罪入狱的人都盘点清楚。奉大人的命令,务必不能让她们逃出生天。”
      褚郁见司记这样雷厉风行,有万全之计,心中佩服无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便亲自筛了一杯茶奉给她,应和:“司记真是令人佩服。如此一来,便断绝了她们的活路。这些人罪有应得,绝不能逃脱,否则后患无穷。”
      至此,绿萍这块石头终于落地。
      待回到司舆司,褚郁先是去拜见邵司舆,随便应付了两句。邵司舆性情寡淡,也并不深问褚郁的来往。
      褚郁便往后院去,一时不见蕙芹姚儿,但见到婵娟,便问沈典舆何在。一心想对越薇借口推脱了这些日的琐事,卯足了劲、攒足了精神应对太子册封大典的事情。
      婵娟只说沈典舆适才还在这院,似乎往后头去了。故而褚郁便寻到三院,果然见到越薇,便推说自己近日身子有些疲惫,想告假几天。
      越薇面色如常,慰问道:“我看你也不必告假了,省得有人说闲话、或总说我包庇了你。无事你只管在房中修养着,有了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叫你来、或回去同你商议也就是了。你便趁些这个时候养养精神。”
      如此就正合了褚郁的心意,千恩万谢不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