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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运的玩笑 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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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下课铃准时响起。
广播站里随即衔接上舒缓的音乐,程拟拎起书包出了教室。
汤锦昱在操场碰到他,还有些吃惊:“程拟,又等人?”
“嗯。”他只是淡淡的回应。
“那这样我先走了,明早见。”早上那会儿程拟就失魂落魄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汤锦昱帮不了。
“今天上午,有一个女生当着黎之的面,炫耀跟你在同一个考场做同桌,黎之听到后吃醋了。”
“你说她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也会对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占有欲?”
汪海的话重复在他的脑子里,他控制不住地要去分析,去证明,他可以感知到她的欢喜。
“这件事目击证人挺多的,但最近学校不是严查传闲话嘛,大家都不太敢随便乱说,怕捅到老师那去闹大了。”
这样的担心不无道理,人民群众中有坏人,一张嘴就是到老师那儿去告密,且在掀起波涛的同时还能全身而退,受害者不计其数。
“听说她当时红着脸回去的,你见到她可别调侃人家,自己心里偷着乐就行了啊!”
汪海品着程拟的表情,又玩味地添一句:“后天就是星期六了,要和好朋友一起过哦!”
直到目送齐姝挽着黎之的胳膊出了校门,程拟才揣上一兜心绪默默的跟在后面。
黎之在校门口没见到程拟,好几次想开口问齐姝,又忍住了。
几条街的黄果兰树都被修了枝,节省的老年人通常会大老远的来拖走免费的柴火,等到适合燃烧的时候再丢进噼里啪啦的灶里。
天黑的越来越迟,八点也还没有路灯亮起,整片天空仿若即将坠落无边黑洞的蓝色深海。
黎之到家门口的时候,地上还堆着许多捆扎好但来不及清走的枝叶。
门口择菜的面馆老板娘瞧着一个小姑娘蹲着扒拉了好一会儿了,好心提醒:“小姑娘,别蹲着找花啦,先把鞋带系好吧,开的好的花儿早捡没喽!”
小姑娘抬头看来,在最后一抹天光沉没之际,老板娘搓了搓手,起身叫她:“之之啊,我就说看着像你,怕认错了没敢喊。”
“快来快来。”老板娘走到饮料柜旁边,从柜台的招财猫脖子上取了东西,乐呵乐呵地递到黎之手上。
是一条用大米口袋上的封口绳串起的黄果兰手链。
“顶上的平日也摘不到,趁着今天摘了很多,多串几串戴着香。”
“谢谢阿姨。”
“没事儿,下午她们麻将下班的看到抢了好几串走了,闻着香嘛!”
黎之再次谢过后,就上了楼。
橘色的灯光依旧偷溜出虚掩的门框,她有些狐疑地偷扒开一点门,不敢惊动客厅沙发上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影。
是个男人。
妈妈说,周天才会回家的。
他是谁?要干什么?
黎之觉得脚底开始有些发软,然后就是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之前大学刚实习那会儿,和好朋友在一个老破小的小区合租了一个房子。
有天晚上她朋友上夜班不回家,她又因为加班晚回了两个小时,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防盗门只拧一圈就开了。
她和朋友一直都有出门就反锁的习惯,而且早晨的门是她亲自反锁的,她记得很清楚。
朋友工作单位远,不可能花两个小时中途往返。
那只有一种原因,就是家里有陌生人进去过。
她猛的把门关紧,快速反锁然后逃离,一个人强忍恐慌报了警。
事后第二天,她就和朋友快速搬离了那个小区,再也不敢住了。
想到那次她仍是一股寒颤,家里没有其他人,周围也没有监控,如果她当时在家,会发生什么她都不敢想。
所以现在的她感到浑身血液在倒流,恐惧如潮水般快要将她吞没。
但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慌,她可以处理好,她只需要保持冷静悄悄下楼,只需要不被发现的安全离开就好。
她也是这么做的,踉踉跄跄地在黑夜中摸索,手电都不敢再打开。
可惜,巧合总是来的巧,不听劝的总爱出意外。
黎之的鞋柜里除了双比较新的双运动鞋和旧高帮帆布鞋,只剩下两双休闲平底鞋了。
她一直觉得运动鞋不好看,所以来到这边后也一直都没碰。
前几天天热爱出汗,她索性就把经常穿的平底鞋洗了。鞋带上有好几条黑印怎么也洗不掉,黎之就扔了在鞋柜里找了两条旧鞋带系上了。
于是今天她不得不当了一天的“骑士”,因为那圆滚滚的鞋带比过年猪还难按,平均走两公里就要为它折一次腰。
在楼下找花的时候她就看见鞋带摇摇欲坠,老板娘也提醒过她,她想不过几步路到家,别把鞋带惯坏了。
结果就是,她小心翼翼地踩到了拖地的鞋带,右脚在惯性作用下险些重心不稳滚下去。
黎之深知这样的动静屋内的人不可能没有听到,而楼栋里的住户这个时间基本喜欢在外面压马路,她不敢想她的一声“救命”先引来的是邻居的帮助还是屋内之人的追赶。
她慌乱地打开手电,也顾不上刚才自己刮蹭在脚踝处的伤,不要命的往楼下跑。
“之之?”楼上好像有人在叫她,她也没敢回头。
迈下最后一步阶梯,她才终于喑哑着溢出了喉间的那句“救命”,连方向也辨不清,只想往人堆里躲进去。
“救——”
“啊…嘶…”又一次踩中了鞋带,新伤扩大了创面,身体也失衡往前倾。
一双臂膀接住了她。
“你怎么了之之?怎么了?”焦急的关切将她环绕,她反手扣紧他的手臂,指甲深嵌进皮肤,说不出来话,一双眼睛委屈得只一个劲的盯着眼前人蓄泪。
接住她的又何止这双手。
“我家…我……”,她的抽泣断断续续,整个上身躲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程拟抬头打量三楼阳台,在室内橘色灯光割舍出一小块的地方,有阴影晃动的痕迹。
“我家里现在有小——”黎之突然被楼上传来的人声打断:“之之?是你在楼下吗?我是爸爸呀!”
黎春唐听见楼梯间的动静后打开门,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楼道里疾速的脚步提醒他,刚才有人在门外。
他跑去阳台观望,灯影昏暗,蜉蝣绕光,最后在路□□界处的树下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
十年树木,枝叶虽减,丰茂依旧。他隐约能看出黎之的面前还有一个人型,却不甚真切。
黎之回头,见阳台上的男人探出脑袋望着她,片刻才回神,喃喃道:“爸……”
“你刚才在门外吗?怎么到家了不进来还跑出去了?”
她慢慢松开手,缓缓走近,终于认出她一面之缘的爸爸。
风又闷又热,泪痕干在脸上稍有黏腻。想到一旁的程拟,她解释:“同学找我。”
“那行,早点回来,我还是把门给你留着。”
程拟任由黎之拉着他走到阳台的视线之外,耐心地等着看起来很是纠结的她开口。
黎之抿着嘴唇,下了决心:“对不起,刚才是我搞错——”
“你怎么样?”
程拟抢了话语权,他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
“啊?”,她没太明白。
程拟突然蹲下身,在她讶异的眼神下,轻轻向上提起她左腿的裤脚。
直到她刚才走远后,他才赫然发现她鞋子上蜿蜒的血迹,像鞋子长出的棱角。
“流血也不感觉痛吗?”
来回多次的摩擦使得创面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血丝也仍在往外慢慢地渗出。
是不是她弄错了他根本不在意,什么对不起也根本不想听。他只是在想刚才,如果他没有想给她摘一串她喜欢的手链,如果他没有在她上楼之后选择停留,她还要这样假装淡然多久?
疼惜一个人的这种感觉,会生根,会发芽,穿过她苦涩的心事一角,共享眼泪和欢笑。
“在这里等我,五分钟就好。”
确认了程拟身影走远,黎之忽然捡起了地上的一个东西,反反复复观察,先是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只余叹息。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
黎之想,程拟的腿又长又直,如果有人半道抢了他的东西,到终点的时候,他应该也会面不改色的拿回他的东西,然后对趴在脚下的那人说句辛苦了吧。
想到这,黎之还是偷偷把东西塞回包里,抹杀了头脑风暴中最后存活的脑细胞。
“在想什么?”
她竟没发觉程拟已经回来了。
躲过对视,欲起身拿起他被她当坐垫的书包。
“你别起来。”说话间,他走至她跟前,挎起她挂着哆啦A梦挂件的书包,缓缓蹲下。
“校门外的医务室还开着,我带你去。”
黎之像是被怔住了,一瞬间连舌头都不知道放哪儿。
程拟也只是背对黎之,等着她的举动,好似有用不完的耐心。
黎之呆望着眼前宽阔的后背,终是有了反应:“没那么严重,其实我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右脚踩左脚。”
见他仍未有起身的打算,她歪着身子去扶他:“就几步路,我可以走——”
“欸…”,黎之轻呼出声,险些摔倒。
程拟顺势将她轻摁在背上,快速调整到她足够舒适的姿态,然后就这样背起她往前走。
“等一下,等一下。”
黎之说完又发觉自己现在同被扣住脖颈的狸猫没什么两样,顿时柔声些许:“你的书包忘了。”
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都走的差不多了,老太太们的广场舞也没了响动,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的家长里短,八卦奇闻。
“妈妈,那个哥哥背着一个姐姐和两个书包耶!力气好大呀!”
一个小孩莫名振奋地指着前方,稚嫩的童声吸引了很多人朝他们看去。
黎之平时就爱撒点小谎,其实她脸皮薄的很,稍微察觉到别人的目光,就已经快把整个人缩成个刺猬了。
程拟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快步走开。哆啦A梦头上的竹蜻蜓摆动起幅度,他忍不住想,他的书包该挂个什么才好。
亲眼盯着医生处理完伤口,他又仔细记着叮嘱的注意事项,掀开帘子时,黎之正望着他的方向。
“好了。”
“走吧。”黎之一直都不太喜欢味道不统一的地方。
拿上自己一旁的书包,迟钝一秒后又把程拟的书包递给他。
程拟却是一把接过两个书包,看着她地上的鞋道:“背两个可以吗?”
踏出医务室的门口,黎之拢了拢肩上的两个书包,又忍不住去瞥自己提在程拟手中的鞋。
“今天晚上谢谢你啊程拟,是我搞错闹了笑话。”
程拟脚步放缓,“我们之间,谢谢两个字,生疏了。”
黎之张了张嘴,还是咽下了要还医药费这种更生分的话:“你不是有事先走了吗,怎么在这里?”
“得罪了一个人,来赔罪。”
黎之默默吃惊,“那——有好消息吗?”
程拟蓦地呼了口长气,“不知道。”
她被勾起了兴致,歪着头问:“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干的事情很过分吗?”
“也不算。”
“那是你态度不诚,歉意不够?”
“可能有。”
“你是怎么道歉的?方便说说吗?我帮你一起想想补救的办法。”黎之迫切想要偿还给程拟些什么,无论是因为早上还是晚上。
程拟侧转过头,“你想听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先下来。”树下的方形台面常年坐满了乘凉的大爷大妈,此刻倒也干净。
黎之“哦”了一声,不太理解的坐下了。
其实我们边走边讲也是可以的。
程拟细心的把她的鞋子垫在她脚下,随后坐在了她的旁边。
黎之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你快说快说”的捉急,毕竟长的帅的男生都挺傲娇的,道歉不像他们会干出来的事。
程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掏出兜里的东西就挂进了黎之的脖颈上。
她倒是被吓了一跳,只觉得眼前忽明忽暗,都来不及闪躲和后退。
“你……”,先钻进鼻腔的,是一丝淡然的花香。
抚上原本空荡的胸前,多出一条素朴的鲜花项链。
摊开手心残余的花瓣,他没看她:“掉了好些,现在不太好看了。”
黎之还没理清楚,程拟又抢着发言:“我自己想了好久,早上…我不该突然抽风和你较劲,因为我有时候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是我先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下着雨非要逼你回应让你为难。”
“我以前没和女孩这样相处过,自以为多些耐心多些尊重,就能够跟周围的其他人一样拥有美好结果。可你跟她们不像,哪怕我站在你身边你也看不见我,就连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
话说到这里已是不吐不快,“我原以为,我这种要面子的人在你那儿碰了壁就会及时止损,但是我真的克制不住。我的心好像不再独属于自己,它的每一次跳动都驱使我向你靠近,最后演变成为了一种习惯。”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会在和你形同陌路下坚持多久,但我想,我可能会一直坚持。”
安静三秒,程拟语调微扬,继续说:“直到,你像变了一个人。”
“你主动来找我,你说我们可以试试看,我们一起做饭,你还说你有点喜欢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欣喜!”
黎之的双手被他轻握住,嗓音低弱,情意绵长,如同醉饮了夏日甜意正浓的米酒,哄得人心头晕乎乎的:“之之,我不会说软话,但我说的话全都是发自真心的。你的安静,你的细腻,你的活泼,你的明媚,都是我最想要的私藏。”
“不管你现在信或不信,但我要说——是我需要你,从来,从来。”
星河闪烁,手心的汗反复浸润了黎之的心。她慢慢透过记忆中那辨认不明的脸去看清,程拟在她残缺的灵魂再次刻上了姓名。
她笑了,如他般诚挚的,一点一点从程拟的手背滚烫至全身,而后照耀进光阴,拂去那一抹蒙尘的灰暗。
程拟也跟着笑,我心向月,月终照我。
缓了好一阵儿,黎之说:“程拟,其实我也准备跟你道歉。”
她还要说,他却轻轻在她手里放上一个礼盒,再把她的五指内扣进掌心,眉梢轻挑,神色泰然:“早上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又仿佛猛地想起些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地打趣:“对了,今天女卫生间门口确实发生了点趣事,你有听说吗?”
黎之猝不及防被他揭了糗,心中懊恼,她已是解释不清楚了。
只好含糊应答,反将一军:“没听说。不过,你经常关注女卫生间的动态吗?”
程拟眼神瞬间清澈,只有撇不完的关系:“怎么可能!都是他们跟我讲的,我连女卫生间在哪里都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女卫生间在哪,那怎么分辨的男卫生间?”黎之逼紧追问,把程拟问的慌不择口。
“男卫生间自然是……女的…也进不去……”
自己的回答实在蠢笨得很,平时怼人厉害的嘴一句条理也蹦不出来,他只好投降:“对不起我错了,以后我就当他们都是聋子、瞎子,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黎之噗的笑出声,程拟如炸开的向日葵,向着他的太阳意气风发地敬礼:“说到做到。”
你终于说出口,我们不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