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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陈年旧事   这夜, ...

  •   这夜,黎之做了一个梦,很真实的梦。

      梦里,她背着书包,和外婆一道从中学回家。

      往日都是晚饭后去北溪河消食,今日家里停水,六点前做不了饭,外婆就领着她先在外面玩一会儿。

      然后,她们就撞见了本该在公司的黎春唐。

      这时候的他,已经因被人做局而导致的工作失误被公司辞退,假装还在外面上班一个月了。

      一时间,身边人全都知晓,他也就破罐子破摔,每天待在家里面继续消沉,失意。

      赵林夕刚刚换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工资低,根本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

      在又忍受了一个月之后,她实在看不下去,爆发了结婚十来年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两个人剑拔虏张,没了模范夫妻的体面,挑出生活中的琐碎小事,翻开诸多的陈年旧事,展现出这段婚姻潜藏背面的裂痕。

      那也是黎之性情转变的伊始,她感受到了家里的压抑,沉闷,还有忽视,她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了黎春唐身上,所以她要想办法来挽救,也是自救。

      “爸,学校下周一会举办一个环保手工作品展,你跟我一起参加好不好?”

      黎春唐对黎之几乎是有求必应,“行,爸爸周末回来,跟你一起做。”

      正式展出那天,学校先在会议室对家长们进行环保理念的宣讲,待孩子们早课结束,一并到操场观看作品展出。

      从会议室到操场会经过教学楼,家长们都跑到教室外等着各家小孩。

      黎之下课后先去了趟厕所,洗完手后边往外走边擦手。一个抛物线过去,湿纸团落在蓝色的垃圾桶沿上,后弹跳到地上。

      她调转方向,弓腰把纸捡起来,直接扔进桶里。

      “同学,初二十二班怎么走啊?”

      一个穿着白色百褶半身裙的女人出现在眼前。

      她画着淡妆,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点的孩子。

      虽然裙身遮到了脚踝,但能隐约看到腿上的一块青紫,颜色比较淡,应该是不久前的伤。

      一个短发女生左右比划着:“十二班在三楼,从旁边楼梯上去,直走,第二间就是。”

      女人道谢,从她旁边经过,径直上了三楼。

      视线阻断,黎之转头往教室走。

      “欸,之之!”

      楼梯又上来一个人,她又停住,看清楚是黎春唐,遂喜笑颜开,跳过去抱住爸爸的胳膊,嗔怪他来的慢。

      大半操场都用来做了展区,黎之紧紧箍他爸爸,一排接着一排欣赏各班同学的作品。

      黎春唐临时接了个电话,黎之自己先逛。不过作品实在太多,她看的心猿意马,逛了两三排就不想看了。

      随便走走停停,她瞧见有个落单的女生,还抱着个小孩,走过去打招呼:“木楠,你抱的谁家小孩?”

      木楠是十二班的,一个楼上一个楼下,日常没什么交集。

      因为小时候贪玩,打翻了一盆刚煮好的热汤,身上留有许多难看的瘢痕,一些女生就带头孤立她,给她起外号叫“丑疤怪。”

      这也导致了她没什么朋友,经常在校被人当个笑话调侃,没人替她说话。

      黎之撞见过几次,最后忍无可忍,经常主动跑到三楼等她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帮她逃出语言暴力的漩涡。

      “这是我表妹,我姑姑上厕所去了”,木楠见是她来,朝她微笑。

      黎之目光被她的手工吸引,忍不住夸奖:“哇,好漂亮!你好厉害!”

      木楠羞涩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大部分都是我姑姑做的,她读书时候的手工就很厉害了,我就是打打下手,她才是真的心灵手巧。”

      黎之仍在转啊转的多角度欣赏,身边的人续上上一段话,“姑姑家里还有一个更漂亮的作品,听说是她高二转学前想送人的,只不过没送出去,就一直收在家里了。”

      她没移眼,只是嘴里在说:“那你姑姑读书的时候肯定很受欢迎……”

      话语还在继续,睡梦中旁观一切的她却震惊得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摇曳的吊牌不住在空中翻飞,有几个字在她心头闪现跳动。待到晃悠的力度减了,幅度慢了,她已经确定她看清了。

      指导人:应扶晓。

      扶晓。

      报纸上的是扶晓,墙上的也是扶晓。

      一股记忆强行窜进她的大脑。

      那天,木楠涨红脸,第一次主动请求她帮忙:“之之,你爸爸……会顺路世纪超市……吗?”

      “会啊,回我们家必经世纪超市,那一截最堵了。”

      “那你能不能让你爸爸,稍我姑姑一程……她上个月月底离的婚,刚搬回北溪不久,现在住在我家。那男人在外面欠了债,全靠姑姑一人养孩子,奶粉今早又见底了,天气热,能不能送她去超市买两罐奶粉,我家就在超市附近,她步行回去就行。”

      木楠一口气说这么多,眼睛却不敢看她,害怕她拒绝。

      “当然可以呀,就算不顺路我爸也可以顺路的,嘻嘻”,黎之爽快答应,言外之意就是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今天她很开心,就算家里破碎一地,至少爸爸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她。

      展会结束,家长离校。

      黎春唐迈着大步,走在建筑的阴影底下。
      应扶晓抱着孩子走的慢,随着人群走在中间。

      她朝着爸爸大喊:“爸,等一下。”

      黎春唐应声回眸,人头晃动,露出一张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场景的面庞。

      愣神的间隙,一块贴墙的瓷砖从高空坠落,哐当一下,在地上发出清脆巨大的碎裂声。

      一瞬猛的回神,记忆退去,黎之现在看着黎春唐又走在那条道上,而距离事发地,只隔有三个公示栏的位置。

      黎之扒开人群,努力往那个方向前进。

      可是也来不及。

      如果,她叫出了这一嗓子,黎春唐就注定会和应扶晓重逢。

      如果她不叫出这一嗓子,黎春唐就会受伤,甚至可能更严重。

      她停在原地,双眸紧闭,指甲掐的发白,胸廓不断起伏,张着嘴急速呼吸。

      二选一。

      要怎么选才算正确?

      原来都是命。

      还有半个公示栏的距离。

      “爸!”

      黎春唐回头。

      她已做出选择。

      语毕,梦境里的场景瞬间变换,像不断缠绕卡位才能播放的有线耳机,镜头抽帧,变形,最后才骤然落地。

      楼梯,门口,争论,一切逐渐清朗。

      那时的自己身着一字修身连衣裙,耳鬓别着一朵粉色月季,胸前的校牌上写着:高三五班,黎之。

      像刚参加完什么活动的装扮。

      骂架异常激烈,摔门,拍桌,推搡,诅咒,毒誓,二十载夫妻,恨竟然比爱还要深,还要久。

      “扶晓那个女人回来四年,你就抛妻弃女四年,黎春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说起良心,赵林夕,你有什么资格”,这句话彻底激恼男人,他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当初你做的事都忘了吗?扶晓拿你当最好的朋友,那时候你怎么不提良心!”

      女人微微睁大双眼,嘴唇颤蠕,抓起电视墙边上的全家福扔在地上,一并连着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摔得稀碎,“多少年前的旧账还翻不烂吗!都过去了二十多年,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照顾父母,为你操持家务,到头来,还比不过她应扶晓跟你同窗两年的情谊?你居然对我怀恨在心,呵呵呵,可笑,太可笑了。”

      “为我?你说为我?”黎春唐踹开脚边的垃圾桶,绕过茶几冲到女人跟前,看着她倨傲的下巴,气急反笑,“当初,扶晓转校,离开北溪前的最后一晚,她交给你一个信封,让你一定要转交给我。信上的内容,想必你比我清楚吧。”

      春唐:

      没告诉你转学的事,对不起。之前我爸的工作调动文件没有下来,我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会转学,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还在生气,每次你从我身边经过,我都在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但我没有时间了,明天早上我就要离开北溪。如果你愿意见我,那今天下晚自习后,出校门右转,第十棵树,我在那儿等你,有很重要的话和东西要给你。

      落笔:应扶晓。

      “你知道当我得知她在那里等了我一晚上,我有多崩溃吗?你骗了她,骗了我,骗了彼宏,我们都被你耍的团团转!”

      女人脑内炸开,直立的背脊渐渐弓低,不再趾高气昂,只是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跟她一样痛苦的男人。

      他在剧烈地喘息,每一声都像要把浑身的力气全部抽空。

      四十岁的男人,悔恨得红了眼眶。

      女人脚步虚浮,强撑着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门外成排的郁郁葱葱的黄果兰树,自嘲一笑,回忆起那段好像是上辈子的往事。

      那是高一入学的第一天,她报完名,发现一个同学也不认识,只好百无聊赖的站在教室后门,盯着来来往往报道的新生。

      隔壁班传来争吵,她扒着门框,探着脑袋看热闹。

      一个人背着超多行李,侧身从她身边穿过。

      厚实的被褥将空间缩小,一具身体紧紧贴近,她敏锐察觉,立马回头,恰好与黎春唐撞上视线。

      他的东西多,必须选个后排宽敞的位置,其他的已经被人占了,就只剩下靠垃圾桶的两个位置。

      她本想坐过去,奈何味道实在不好闻,就只坐了个前桌,旁边是彼宏。

      应扶晓最后一个到,那天她也穿的是她最钟爱的白裙,宛如一道白月光,同时照进黎春唐和彼宏的心里。

      四个人越玩越好,彼时的黎春唐还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自卑呆愣,细腻的应扶晓不仅没有瞧不起他,反而处处帮助他,让他重拾自信,感受温暖。

      有一次自主换座位,两个男生争着当应扶晓的同桌,四个人的友谊,悄悄变成了他们的三人转。

      赵林夕也有私心,她想要和成绩好还帅气的黎春唐坐在一起,让他也给她打水,两个人一起留下来值日。

      但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尽管应扶晓处处想着她,两个男生却依旧围着应扶晓转。这让她嫉妒,抓狂,心有不甘,于是,当她第一个得知要转学的消息,竟然高兴得松了一口气。

      黎春唐钝感出彼宏的心思,两个人逐渐不自觉的相互比较,拈酸吃醋,甚至兄弟阋墙。

      为了防止应扶晓转学后还跟黎春唐联系,赵林夕利用了这次机会。

      她状若无意地将消息透露给两个男生,并且当他们得知对方比自己先知道时,心里更是暗暗的不得劲。

      尤其是黎春唐,他的这碗醋又陈又酸,效果比烈酒猛,心头比黄连苦。

      他越是在意,越是故意忽视应扶晓歉意的眼神,走开每一次对方想要解释的瞬间。

      只是黎春唐唯一一次和应扶晓的置气,让彼此就堪堪错过了二十余年。

      赵林夕在校门口拿到信,立马跑到了厕所,看完之后,一个损招就浮现出来。

      观察四下无人,她把纸张最上面的“春唐”二字折叠,折痕反复用指甲加深,一点一点撕下没有收信人指代的大半页,重新装回信封。

      趁着吃饭的时间,偷偷把信放到彼宏的抽屉。

      彼宏替黎春唐去赴了约,而他本人,毫不知情。

      事后第二天,赵林夕告诉他,应扶晓已经离开北溪,并且在前一晚单独约见了彼宏,他更是生出了恨。

      恨什么呢?

      都要恨,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乍逢旋散,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恨自己意气用事悔之晚矣。

      赵林夕平静地讲完故事,脸上浮现出一种沧桑惨淡的笑。

      “真的是你”,如同隐藏多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黎春唐百感交集,一面是自己多年的妻子,一面是遗憾的过去,万分痛心:“这么多年,你让我恋人不是恋人,朋友不是朋友,恨了她这么多年。”

      “她现在回来了,又是单身,你可以去找她再续前缘了。”

      “你以为我真没这么想过吗?”男人愤然从沙发弹起,不可控地低吼:“从我失业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维持不了体面了。是老天眷顾我,我去参加之之的手工作品展,居然在会议室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以为我一定继续恨她,可我看到她,看到她离婚独自带孩子,看到她被家暴的伤,看到她依旧像读书时候待我,我就觉着我的独角戏挺没劲的。”

      他指着她,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呵笑道:“但赵林夕,你有一点说错了。这四年来,我对她们的照顾不假,除了有一年儿童节,小孩想爸爸,叫我爸爸时没忍心反驳,其他时候我都克制住了。我没有忘!我没有忘记自己有老婆有孩子,没有忘记当初你对我们家的帮助,没有忘记这么些年,我们也开心幸福过。”

      “所以我忍住了。忍住了我们婚姻的变质,即使扶晓说出当年的实情,我也麻痹自己说,夫妻多年,你虽然要强,但不懂阴谋算计,又忍住了无数次想要质问你的冲动。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那不是你做的,只要你没说离婚,只要我和你相敬如宾,我们可以这样名存实亡地过下去。”

      “我已经为此煎熬了四年,原以为会一直煎熬下去,但我今天,遇到了彼宏”,黎春唐捧起双手,狠搓了一把脸,接着说:“他也说了当面的事,是你让他代替了我,是你让扶晓以为我不愿意见她,是你的一箭双雕让我们四个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门外的人大脑轰鸣,如遭雷击,全身生理性地抖动,听到的每句话都几乎让她的小腿发软,若不是及时握住栏杆,怕是要重重地跌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林夕不得不承认,骄傲的她败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败了,败给她应扶晓了。

      女人疲惫至极,感到心里有什么牵连着的东西彻底崩塌,“之之高考完,我们就离婚吧。”

      忽然一阵头痛袭来,像被一只手生拽着,猛烈得似要将颅脑炸开。少女紧紧皱巴着脸,撤开握住栏杆的手,一边往下逃离,一边拼命地捶打脑袋。

      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震惊目睹一切的黎之发出惊呼,亲眼看见少女的身体失去支撑,从一楼连接二楼的平台处急速跌落下楼梯。

      条件反射地想去接住,可她也被少女巨大的冲击力撞倒,两个人一齐像地面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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