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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日同居 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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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爷爷奶奶还未到家,千翻依旧不见踪影,小狗也仍是流连在梦乡。
只有黎之和程拟,跑上跑下,成功把自己跑饿了。
好在有周姨留的补给,自热火锅,酱卤牛肉,北京烤鸭,三明治,黄瓜,蛋挞……
两人一打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睡梦中的小狗立马就醒了。
吃饭间隙,黎之偶然提了一嘴,说自己虽然是黎家湾的人,但还没去过天水一涧,程拟便在饭后拉着她直奔而去。
露营野炊的人群顺着溪沟分布而下,小孩在水里挑选石头,男人们在边上打牌烧烤,女人们在四周聊天拍照。
黎之把狗放进草帽里,系在最近的一棵树下。
然后她兴奋地脱掉了鞋袜,赤脚踩上了凹凸不平的水底,一两只小鱼咻地从足边蹿过,全身都会涌上一丝痒意。
黎之的兴奋,不在于她第一次来到这样的环境,相反,她此前来过很多次这样的环境。她的开心,是因为一句随口说的话被人记在了心里,而且,没有经历延迟满足的落差,在她最有兴致,最有意向的时候,她想要,她得到。
专门买的糖和顺手买的糖,现在想得到的礼物和明天得到的礼物,东西一样,意义却差十万八千里。
黎之看他一直盯着自己,提着裙子走到他身边:“要不要进来踩水?水里好舒服。”
程拟还没应声,她就跌出他视线的画幅框,脚底歪斜,重心失衡,人直往水里扑。
他眼疾手快,圈住了她急速下落的腰肢,用力一揽,自己反倒因作用力轻碾了几个小碎步,让卷边的水花冲洗过他的一只鞋,她裙摆坠下的水滴弄湿了鞋带。
出现这样的状况,黎之也不想再走动了,她要安安静静的坐着,感觉这里的一切。
他的椅子和她的想法同时落地,奇妙如肚子里的蛔虫,他精准获取到了她的需求。
程拟可能会读心术。这个结论,多年后的黎之依旧相信。
他挽起裤脚,向上卷了三次,随后也赤脚踩进水里,落座在他借来的露营椅上。
这个下午,他陪着黎之玩疯了。
打牌的去上厕所,他们替。
烧烤食物吃不完,他们帮。
小孩追鱼追不到,他们抓。
打水仗打不赢的,他们上。
……
他们沉浸在鲜少的欢愉当中,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时间从身边溜走,回过神时,已然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意兴阑珊地回到黎之爷爷奶奶家,很奇怪的是,本该早早抵达的老两口,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她坐不住了,一个电话拨到了黎春唐那里。
但另一边的黎春唐,正好坐在饭桌旁,吃过的碗筷堆放在一边,他粗粝的手指抚过册簿里一张张老旧照片,最后都会停在一个女孩纯净的面庞上。
他的眼神无比怀念,但他的内心却满意知足,只是因为手指的那个人,多年过后,重新站在了他身边。
卧室的手机第五次黑屏,床上酣睡的孩童翻了个身。
临近末班大巴车六点四十的发车时间,黎之和程拟都没有办成事,商量着先回城,明天再过来。
他们站在上车点,一连目送了十几辆私家车,那辆通往汽车站的公交车依旧毫无踪影。
直至停车场开走最后一辆,程拟重新把小卖铺的挂牌翻转到“打烊”字样,跑到前面问了一个在收垃圾的环卫工。
“阿姨,问您一下,这里的便民公交多长时间发一班车啊?”
环卫工掏出手机,屏幕上六点零一分的数字跳动进眼睛,她立马摆手说:“今天没有啦,末班车二十分钟前就走了。”
这头的黎之看见环卫工跟程拟交谈了两句,程拟就面色凝重的回来了。
她着急地问:“阿姨怎么说?”
程拟转述阿姨的意思:“司机已经下班了。”
她不解,“可是我问过司机了,最后一班车是六点十分结束才对。”
程拟边发送消息边回复黎之:“阿姨说,六点十分是从汽车站发车回黎家湾的时间,五点四十才是这里的发车时间。”
黎之没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她沉寂一天的手机终于拨进来一个电话,来电显示:黎春唐。
她故意晾了他一会儿,直到快要挂断,她才假装接起。
他向她解释说,手机是因为放在卧室充电,所有错过了两边的来电。隔壁市因突逢大暴雨,大部分车都晚点,爷爷奶奶改签到下午的车票被迫取消,只能在姨奶奶家多留一天。
程拟那边也收到回复消息,他爸妈今日神衰力乏,转了他一笔钱,让他去找个旅店将就一晚,明日再来接他。
但这里远离市区几十公里,放眼望去,除了山就是山,连旅客都没有了,哪里还谈什么旅店。
黎之回不了城,尚能有栖身之所,但程拟现在有钱也没处花,想到他很可能露宿街头,她想也没想,直接让他跟她回爷爷奶奶家住。
程拟考虑的更多,“我们两个……我还是去住旅店。”
“那你去吧,趁天还没黑,手机还百分之三十的电”,黎之心里合计,大部分游客都是自驾到的天水一涧,连公交车都过早停运,那说明这里并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游客需求并不足以支撑旅店的经营。
他看着手机地图上稀疏的地标,不经意间,右上角的电量就又消失了百分之二。
然后,他就跟他家走丢的狗一样,只不过他被她好心地领回家了。
虽然程拟不是那种人,但黎之还是要呼吁:路边的男人不要随便捡。
早先她被当做游客,没多少人关心她是谁,现在人流退去,她走过小路,走过一排排的院子,走过无数个端着碗纳凉的居民,这些人仿佛约定好了,看到她,就问:
“你是谁家的?”
她保持着微笑,一遍遍告知。
又看到跟在后面的程拟,她们又问他:“你是谁家的?”
黎之只能把微笑的弧角调的更好,赔笑似的躲过替他打掩护,“他也是我家的,我弟弟。”
这样遮遮掩掩的场景似曾相识,同那天他说的话几乎不差。
那天他说的是:“我也是。”
房子进来了好几次,不过他们一直都在楼下活动,二楼压根儿没有上去过。
所以当黎之先行洗漱完毕,上楼安排睡处时,她又开始头大了。
楼上共两个房间,一个是老两口的卧室,一个堆放了不少杂物。
她走到最外面的杂物间,推开门,用手机照明,大致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
这也是黎之爸爸的房间。
他出去工作的早,杂物间古早的手拉灯就一直没换,她尝试了好几次,钨丝灯泡才终于发出菜籽油般的昏黄,笼罩出这个房间整体的样子。
墙面的白漆斑驳,墙皮裸露出的斑秃,带走了一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样。字迹潦草,深浅不一,少部分的重复内容像是写时带了股狠意。
她再次打开手机照明,如同在长夜里秉着一盏烛,从现在小小的空隙里延伸进过去,带着放射状的疼痛。
勉强看清两个字:扶,晓。
扶晓,扶晓,扶晓……,黎之轻声喃喃,谁是扶晓?
退后打量整间屋子,其他的还算整洁,可以忽略墙上那有三条裂到墙根的纹路,也可以忽略那延伸出的四五条分支,拐进了靠墙那张一米五的床下。
鸡毛掸子掸去灰尘,她裹起上面一层的棕毛垫,用湿毛巾擦拭起老式木床来。
床板上还铺有一层旧报纸,她拾掇起来,摊开纸张,往地上抖落灰尘。
抖到第三张报纸,她终于从上一段思考里抽离,发现薄透纸背的报纸在灯光下居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写体。
翻过来一看,整张报纸的背面都浸透了一个人,两个字。
不死心地继续翻开剩余的报纸,她每发现一张,就铺在面前空档的床板上。
她越看越心惊,越翻越惧怕,铺满整张床的报纸,写满整张床的名字,昭示了在很早之前,少年人最辗转反侧的夜晚心事。
尽管黎之的内心掀起了波涛骇浪,但她仍装作若无其事地帮程拟整理好了床铺,在他上楼前平复好了心情。
做完这一切,她的后背已经渗了薄薄的一层汗。
她跑回爷爷奶奶的房间,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一台风扇。她下楼,碰巧程拟揉着滴水的头发从外面进来,身上是和她一个味道的舒肤佳皂香。
楼下并没有看到一台风扇。
炽夏时节,骄阳朗月,晚上的体感温度往往三十度往上,没有降温工具的话,这个房间不亚于一个蒸笼。
飞蛾往光源处直扑,程拟关紧楼下的门窗,室内更加的燥热起来。
她摇着蒲扇,走到冰箱前,问:“要不要吃西瓜?”
一会儿时间,程拟的头发已经半干,他看着冰箱里的东西,“不是买给爷爷奶奶的吗?”
“我明天再买一个”,她把凉幽幽的西瓜抱在怀里,就像在吃到好多口齁甜的蜂蜜蛋糕后,突然出现的一杯清爽柠檬水。
她把菜刀拿在鼻尖嗅了嗅,确保没有大蒜味,“对了,冰箱隔板不用装回去,明天还要放西瓜!”
一只萤火虫飞进二楼阳台,绕过立柱,缓缓在四瓣菱花格砌栏中穿行。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犯了个美丽的错误,它只好再次走进满天繁星,走进蛙声蝉鸣,一如往昔。
被它留下的两个人,一人手捧半边西瓜,温和地倚坐在藤椅之上,借着月华,自在地与辽阔天地对望。
一丝晚风拂面,程拟看见她姣好的面容侧向一边,轻浅的呼吸音落在十一点的乡间,恰似在翻动一片落叶的日记。
他格外小心的挪走她手里的西瓜,像端着一碗随时可能满溢的水,深怕惊醒梦眠人。
不过她还是醒来了。
一是她本就觉浅,二来,这乡野的花蚊和蠓虫实在过于凶毒,她的脚踝,小腿,一片红包,对她喷洒的花露水,已经进化到基本免疫的程度。
她懵懵地抓挠着发痒处,在鼓肿的肌肤上用指甲横竖深嵌出“十”字,“收了吧,不想吃了,我再去刷个牙就睡了程拟,好多蚊子。”
黎之困的眼神不甚清明,摇摇晃晃着身体往楼下去。
牙膏的清凉薄荷味在口腔扩散,她的终于又抬起了眼睛上的半扇门帘,不似醉酒人士。
洗漱完上楼,程拟才拎着两个西瓜皮匆匆下来。
她看见一点火星子落在她的放门前,小圈红光明亮,嗅觉被檀木香短暂剥夺,可夜晚却是稳妥的,安然的。
打开空调,燥热的心随着冷空气而降落,思前想后,她跑出去两趟,抱回来一堆东西。
五分钟后,程拟敲门。
“可以进。”
他推门,黎之坐在床边,隔开一个书桌的间距,另一边的地上铺有一套被子。
“你把那个房间的被子搬过来了?”,十分钟前,他确认它还在那个房间的床上。
她把温度升高到二十六度,调王静音模式,“嗯,你睡那边吧。”
程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目光闪躲:“我还是回……回那个房间睡吧。”
黎之认真解释:“没空调。”
“还好,我比较耐热。”
“也没风扇。”
……后背的衣料紧紧贴着他滚烫的身体,让他再说不出来一句逞能的话。
黎之失笑,第一次看见程拟比小姑娘扭捏,跟平时捉弄她时的顽劣简直判若两人。
“你这样一直站在门口,我会睡不着的”,她眨巴着眼睛,身为受害者,她要搬出另一个受害者,于是掀开垂坠的一角床单,补充:
“狗也会睡不着的。”
熄灯。
黎之拉紧被子,在确保书桌的高度能完全挡住二人时,再也扛不住睡意偷袭,呼吸变成有规律的绵长匀称。
她睡着了,另一边的人却难以入眠。
枕着胳膊数羊,十六只羊,十七只羊……
她盖好被子了吗?
打开手机准备来一局游戏,准备的确认键就在手边……
但这样,应该会吵到她吧?
一只漏网之蚊擦过他耳边,也不知道吸了多少血,撑的飞不起来,只能停在地板上休息,他毫不费力地用拖鞋拍死了它……
她那边有没有蚊子?
点开消息界面,和汪海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中午的十二点半。那边的最后一条是:
【没意思?借口去买瓶水就开溜呗!对了,那家小卖铺的烤肠老好吃了,劳慰兄弟回来稍上两根,大恩不言谢!】
他轻敲键盘,输入三个字,发送:【有意思。】
汪海立马回复:【程大帅,你要不看看我上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
对方正在输入。
【看到了。】
【所以现在回。】
汪海:【……】
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两分钟后,汪海刷到了程拟新鲜的朋友圈。
配图:一张侧拍视角,人物主体在中间,镜头对准了举着烤肠半闭眼淡笑的他,还有一只馋的鬼迷日眼的狗。
配文:【姐姐请的。】
罕见更新的程拟一经发出,立马引发了朋友圈微型地震。
【我靠,这张照片拍的有水平,放到外网可以ins头像博主的程度!】
【好小子,吃独食,还不给我买。】
【哪个姐姐请的呀?好难猜。】
【疑似被盗号……】
【摄影师约吗?给个联系方式,价格好商量。】
【?姐姐】
【吃这么多顿饭了,换不来一条朋友圈,伤心了,退网三天。】
评论盖了十几楼,程拟只当看了乐呵,不予置评,心情却甚是愉悦。
好不容易捱到精力削减,酿出睡意,他空白的大脑立马又出现了一串指令。
凌晨三点,一条评论收到回复:【不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