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自我 在便签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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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师，您上学的时候，有过那种从神坛上跌落下来的经历吗？”
许漾看着女孩，一时间没有接话，而是微微蹙起眉峰。
女孩名字叫宋慧慧，许漾对她的印象不深。在她刚刚说出自己名字之后，许漾才在一班的四十多个人里辨认出她。
辨认的凭据就是一班的成绩单。每次大考出成绩之后，许漾都会找各班班主任要一份成绩单，三个年级，每次考试，没有一个被落下的。
成绩单要来之后，他会仔细地过一遍，主要关注成绩起伏较大的同学。对于高一的新生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考试，没有前期成绩可以参考，所以许漾看得更认真。
“我是从海江九中升上来的，九中您应该知道，除了跟海江实验那三所重点里的重点比不了之外，在咱们市，怎么着都算是教学水平前五的中学了。”
“我是一个从出生就套着夹板的人，一路都是年级前三名，就这样走到今天。今年中考，我是我们班里的第一名，毫无悬念地冲进了海江一中，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内。”
说到这里，宋慧慧才收回去的眼泪又要一涌而出，许漾松了眉毛，抽出两张面巾纸递给她：“没关系，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我就在这儿，听着你说。”
见此，宋慧慧才放下了沉默在心底的那最后一点戒备，开口的同时又掉下两行眼泪，她哽咽道：“可是这次的期初考，我只考了第十八名。”
对于宋慧慧来说，这恐怕是一个她此生从来没有到过的低谷。
“许老师，我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成绩刚拿到手的时候，我没有哭，只是有一点意外而已。”宋慧慧说，“我当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也知道海江一中都是一群和我一样优秀，或者说比我更优秀的人才能来的地方，我上高中之前就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我是个单线程的人，做什么都记不得。明明我早就已经想开了，比不上他们，我可以慢慢追。本来我有信心，可以在高考交出一份自己满意的答卷。”
话已至此，许漾深呼吸一口气，抿了抿嘴，柔声询问道：“你很棒，可是你已经做得这么好了，那为什么后来又不好了呢？”
彼时，抽泣声代替了交谈声。谈话戛然而止的同时，许漾一直看着眼前哭泣的女孩，在她一张纸巾被眼泪浸透的时候，再递上一张新的。
良久，宋慧慧才捱过这一阵抽泣，回答道：“因为我的爸爸妈妈。”
“不是我接受不了，是我的爸爸妈妈接受不了。”
“如果连他们都接受不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接受现在的我自己了。”
这个结果和许漾猜的基本上无异。
期初考结束之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到访许漾的办公室，原因大部分都是因为成绩波动。其中只有少数是因为自己极强的自尊心导致心态崩塌，大部分问题学生之所以会有问题，根源都在家长身上。
起初许漾作为心理老师，想过无数方法想要让自己能更加设身处地地站在学生的角度去看问题，这样才能够解决掉问题。
此时的许漾在想，如果他的处境和宋慧慧一样呢？
新的环境，新的开始，新的自信，这些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不好的开始，糟糕的环境，丧失的自信。
如果是高中时候的自己，会怎么样做呢？
许漾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回到高三时的某一天，许漾再一次看到了那张公开的、贴在班级宣传栏上的一模考试成绩排名。身边有无数个学生簇拥着站在中间的那个人，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漾哥”、“是不是少涂选择题了”、“没想到我竟然能有一次比你考得高”。
而被簇拥着听这一切的许漾，静静地看着那张纸，默默地想，没关系，一模不行还有二模，二模不行还有高考。
只是一次失误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
“我下次考回来就行了。”
许漾什么都没再说，看够了就逃出人群，放学后照常回家。
还没打开家里的门，先飘出来的是饭香味。许漾知道许智榕和白挽今天一定又烧了一大桌子菜，自己进门就会被催着洗手，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吃上丰盛美味、热气腾腾的菜肴。
高三以来，一直是如此。
可是那天，许漾没有着急打开家门。
他知道迎接自己的一定会是爸妈如常的问候和笑容。
他同样也知道，今天比自己先见到父母的，还有那张不尽人意的成绩单。
许漾也有过这样犹豫、焦灼的时候。可这不是来源于恐惧，只是害怕爸爸妈妈会失望。不过他也只犹豫了短短的两分钟，进门之后，许智榕什么都没问，只是揽着白挽一起坐下，他们一如既往地和许漾聊着那些琐碎却并不无聊的日常。
等到一顿饭吃完之后，许智榕收拾碗筷时，许漾才终于没忍住提到考试的事情。
至今，许漾仍旧记得，那时候许智榕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儿子，难道因为一次跌倒，就不再学习走路了吗？”
“慧慧，所有人都会出错的。”许漾说，“单凭一次的结果，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我更想告诉你，就算是你的爸爸妈妈说的话，也不能定义你。”
“就当没有听过爸爸妈妈的那些话，把那些全部忘掉之后，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许漾笑了，“要不要跟我说说？”
眼前的女孩终于在这一刻停止了哭泣，开始认真地思考。
“如果我只是我的话.....”
“那我觉得我应该是一个主角。”
“在我自己的小世界里的，一个普通的主角。”宋慧慧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次我只考了第十八名，下次，我应该会考第十五名。”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会考班里第十名。然后，第九名、第八名......可能，又会回到第十名几次。”她忽然抹掉眼泪笑出了声，“高考的时候，我想我能考.....”
似乎是在心底默默计算些什么，十几秒之后，宋慧慧才小心翼翼地嘟囔道：“第五名......”
“第五名，很不错的成绩。让我想想......”许漾故作思索，“啊，海江一中今年毕业的那帮学生，年级第五名，去了P大的医学系。”
闻言，女孩的眼睛闪过一瞬间的光芒。
许漾没有骗她。
海江一中2026届毕业生的第五名，被P大医学部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这也是宋慧慧开学时，在便签纸上写下过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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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晚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响起，许漾跟着宋慧慧一起回到喧嚣的班级。
许漾早已经筋疲力尽，比他刚才回忆起高三的时候还要累。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吃饭，但因为事情太多，根本来不及反应，此时稍微放松下来之后，才感觉到他已经把胃都饿得抽搐了。
一班的学生早已经跑走一多半了，许漾又嘱咐了余渺渺几句，拜托她陪宋慧慧一起放学。
“许老师，您放心吧，我们住一个小区，保证安全护送她回家。”余渺渺皱了皱眉，“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早点回去休息。”
许漾清楚自己的情况，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他已经准备就绪，决定下楼、上车、踩油门一气呵成，这样他二十分钟内就能到家，然后马上洗澡睡觉。
看着两个女孩走远了，许漾转过身，结果分秒之内就是一记脸刹——尽管如此，他还是撞上了骆嘉野的下巴。
“我靠......”反应过来还在学校里，许漾咽下去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你怎么总喜欢这么不声不响的站人背后啊？”
“我还没说你怎么总在我们班呆得这么陶醉。”骆嘉野下意识地扶了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的许漾一把，“怎么这么晚还没走？”
许漾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见到骆嘉野就总是能从他脸上读出“好敬业的混子”这六个大字。
所以此时他更没好气儿，许漾轻飘飘地甩开骆嘉野的手，小声嘟囔道：“知道是你们班，谁不知道这是你们班.....当班主任就是了不起。”
实则没有一个班主任会觉得自己了不起，骆嘉野想道。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许漾惯有的小脾气小性子，不是什么不好，所以骆嘉野也不会计较。
不过也是因为看出许漾脸色不好，骆嘉野还是跟在许漾的身后，跟他一道下楼。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许漾转过身，发现骆嘉野在自己身后三米开外，不知道哪儿来的闲心，他开口质疑道：“骆老师，您天天健身、晨跑，怎么反倒走得慢了？”
“你总是怎么说都有理。”骆嘉野小声开口后，又说道，“我老了，走不动了，行吗？许老师。”
许漾听出骆嘉野是故意的，一时间无语，但也没有力气开口反驳。他胃里又开始抽痛，许漾皱了皱眉毛，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对了，我想跟你了解一些你们班学生的情况。”
上次跟吴章倪之间发生的事情已经让许漾有了记性。现在，但凡是觉得有必要更深入一步去了解的学生，许漾反倒是不会轻易和班主任去沟通了。
但是骆嘉野不一样，这是许漾的直觉。
虽然许漾自认为跟骆嘉野最不对付，可是一到这种时候，许漾又觉得，关于学生们的情况，骆嘉野才是那个他可以去坦诚地沟通的人。
“你说宋慧慧吗？”骆嘉野问。
许漾没有想到骆嘉野已经全知道了，有些意外地点头：“是的。”
骆嘉野看着许漾，忽然轻轻地、不知为何地叹了口气，开口时比刚才要更加和气：“可以，先回家吧，我有点饿了。要不到我那儿吃点消夜，咱们边吃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