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糖果 “只有草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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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初考总结大会结束之后，许漾面无表情地回到办公室里才黑下来脸。
今天是周一，按理来讲各班都会在今天召开例行的班会。一大早上，校方批斗完老师，马上就要轮到老师们各回各班批斗学生了。
许漾的课被占走了大半，包括别的年级的也几乎都被占了。他坐在办公室用笔划了几下，合着今天就只剩下高一一班一堂课了。
从办公室到一班的路上，许漾收获了从老师到学生投入来的无数奇妙的眼光。老师们大概是感慨，不知道哪个班的老师心这么大，还给学生们上心理课。而学生们的眼里全是羡慕，不知道哪个班能在“批斗大会”结束之后还能让心理课幸存。
许漾还没走进一班的教室，就看见骆嘉野正在收拾讲桌。台下的学生们都沉浸在这短暂的课间十分钟里，做题也好，闲聊也罢，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这场刚刚结束的、所谓的“批斗会”带上一丝烦恼。
简单地整理之后，骆嘉野潦草地抬起眼对上许漾的目光，正准备把讲台让给来人，这样的动作居然让许漾原本不爽的心情变得好了那么一点。
但好景不长，十分不美妙的事就这样发生了——许漾的手机狂震，难得想打个招呼，刚准备蹦出嘴的“骆”字就这么被他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不好意思。”许漾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之后皱了皱眉，将手上的教案、书、U盘全放在讲台上之后便仓促地说道，“我先接个电话。”
骆嘉野没有开口，仅是用手势比了个“请”。
电话是校长打过来的，开口就是让许漾马上打开电脑，进入市教育局刚刚甩过来的紧急线上心理座谈会的视频会议中。
“这么急？可是校长，我这节课有课。”许漾耐心地解释着，“必须要实时参会吗？如果能看回放的话.....”
“你这节课还有课？”校长似乎很惊讶，“哎呀，来不及说那么多了，哪个班的课，你尽快去协调。实在不行，你告诉我，我来协调。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这个紧急会议必须参加。”
许漾眉毛已经皱得歪七扭八，他垂下眸，沉默了两秒后，转过身看了看还在教室里没有走掉的骆嘉野，不情不愿地妥协道：“不麻烦您了校长，还是我自己来协调吧。”
这是许漾第一次没有注重上下级之间基本的礼貌，话音刚落他就摁了挂断。
许漾原本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可是现在他觉得，站在这个世界里，他自己才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许漾自暴自弃地在上课铃打响之时进了教室，骆嘉野自觉地为他让出位置准备离开，却在和许漾擦肩而过时被拽了一把。
骆嘉野只察觉到小臂一阵温热，可好像又没什么可思考的，这么近的距离不是许漾还能是谁，他一脸诧异地半回过头，只见许漾欲言又止道：“骆老师，我......”
骆嘉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许漾对着自己露出这样一种为难的表情。
许漾偏过头，又看了看台下的学生，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临时接到通知，有个紧急会议要参加，如果您这节课没课的话，能不能......”
话到这里许漾就没再继续往下说，片刻间他只觉得自己终于一脚跳入了自己给自己辛辛苦苦挖的一个大坑里。
本以为是苦尽甘来，结果是苦尽苦来。
骆嘉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许漾握住他小臂的手上，见许漾忽然一反往常地关上了话匣子，这才舍得向上挪动几分。
他狐疑地注视着许漾，不知道这是又要唱哪一出。
紧接着，是长达十秒的沉默。
这是许漾第一次觉得，十秒钟可以完成非常多的事情。
譬如，许漾已经思索出了骆嘉野的一千种拒绝方式和一万种嘲讽话术。并下定决心自己就算是一边开会一边上课也不会让骆嘉野占到半分便宜。
“那下午第三节，我的语文你来上。”
许漾听见了笔和本子放到了讲台上的声音，随后，骆嘉野拍了许漾的肩膀两下，又转头走上了讲台。
“听见了吧，不占你们课。现在把语文书拿出来，下午再跟许老师相会吧。”骆嘉野扬着声音，对讲台下满脸失望的学生们讲道。
其实许漾还没从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转机中抽离出来，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朝着骆嘉野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快马加鞭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参会。
只是许漾确实没想到，这次市教育局一反常态地召开线上心理的座谈会并不是空有虚名，而是一场心理预警。
两个小时前，海江惠华中学有一位高一的学生从学校天台跳了下去，当场身亡。
电脑音响里还在不断地流出关于此次事件的一字一句，许漾只觉得自己耳畔嗡鸣，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待机键一样，麻木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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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心理座谈会没有召开太久。
至今为止，这样的事情看上去还是一则表面人心惶惶，实则无人在意的“新闻联播”。
事件在这样一个上午短暂地冲上热搜的最底端，缓慢地发酵着。
当事学校放假，领导发愁，老师侥幸。好像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压力铺天盖地地落到心理老师的头上。
依旧有人满不在乎，依旧有人痛彻心扉。
预警没有打乱许漾的工作节奏，他联系了自己在惠华中学任教的大学同学了解了一些情况，以本次预警为提，写下了近期新增的工作计划。
不过他新增的工作却远远不止于此。
期初考试结束，班会结束，对于高一的学生们来说，高中生活终于不再是半只脚迈入大门。不少人仍然沉浸在这种出师不利的痛苦中。整整一天，虽然许漾只有一节课，但他的办公室从早到晚，学生就没断过。
海江一中是市重点，了不起的学生很多。同样的，尖子生越多，容易出问题的学生也就越多。
有的来“闲聊”，有的来大哭。许漾就这样耐心地坐在办公室，磨烂了嘴皮子，劝着一个又一个崩溃的学生。他不觉得磨人，也不觉得被这份工作搞得负能量满身。
没有哭的学生笑着出办公室，哭着来的学生不再挂着眼泪出去见人，这些都让许漾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循环着，整整一周又过去了。
这周许漾没有一天是在十点之前下班的，除了上零星几节课以外，他还要处理筛查，设计学校心理日举办的活动，准备关于预警面对自己的学校召开心理讲座，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近乎没有。
许漾差点要不知道，周五的傍晚，对他来说到底是解脱还是束缚。
七点钟，许漾的办公室陷入了本周难得的寂静中。
他说话说得嗓子要喷火，整整一天水米没打牙。这种时候，就算他是个神仙，现在也没有力气再施展法术了。
许漾强拖着自己的身体，慢吞吞地关掉电脑，收拾包，准备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回家。
刚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许漾的动作。
“报告，许老师。太好了，您还没走。”
敲门的人是余渺渺，许漾对她印象很深刻。这个女孩是一班的学委，也是期初考的年级第一。第一次考试数学就考了满分，最近正像个传说一样风靡着高一年级的两个办公室。
许漾把刚拎起来的包又放回了位置上，内心有些不解。
余渺渺平时一直是一副乐天派阳光女孩的模样，不是演出来的，是实打实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除了在考场上，许漾近乎没见过她不笑的样子。
这样的孩子也会出问题吗？
许漾不敢赌。
“进来吧，渺渺。”许漾笑着坐回原位，“怎么了？”
很快，余渺渺就打破了许漾的这个疑惑。
许漾看见，余渺渺无奈地笑了笑，向前走了半个身位后，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双目通红，办公室的白炽灯下，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泪痕。
“慧慧，你要相信许老师，好不好？”余渺渺收起了笑容，双手摸了摸女孩的肩膀，“我先出去，你们聊，我等一下过来找你。”
“许老师，今天晚自习班里没老师，我还要帮忙‘盯梢’。”余渺渺又回归了一副笑相，月牙般的眼睛弯着像是会说话，“我的朋友就拜托您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带上，许漾看着眼前这个迟迟不肯开口的孩子，没有不耐，没有催促。
站在原地十几秒，女孩的情绪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用袖口接住了快要掉下来的两滴眼泪，蓝色的校服衣袖上，被洇出两块深色的痕迹。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前是一支许漾递过来的，草莓味的棒棒糖。
“只有草莓味的了。”
许漾手上也拿着一支，他不紧不慢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我小时候，只要吃了糖果，心情就会变好。只是爸妈管的严，不怎么让吃。不过现在我是个大人了，终于能享受这种权利了。”
女孩抬起头看向许漾，许漾自顾自地笑着：“虽然你们还不是大人，但也可以偷偷地享受。就说是老师给吃的。想吃就吃，不想吃可以留着、丢掉，或者给别人吃。”
“就像现在一样。”许漾望向她，眼中的柔和仿若一湾清泉，“想做的事就去做。同理，不想做的，也可以不做。”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糖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