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客》逢风尘

7、帷都乐地下.上

　　谈话间，轻舟已悄然靠岸。众人竟无人察觉叱爷子是何时加速的，仿佛船只是顺水漂移，无声无息。
　　老船夫朗笑两声，白须在微风中轻颤：“各位小仙人们，到地儿了，下船便可自行前往。”
　　几人陆续登岸，回身欲与老者道别，却只见空荡水面涟漪微荡，连人带船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生感叹，却也无暇多思，只得转身踏上这片陌生土地。
　　长街人声鼎沸，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美食香气缭绕鼻尖，帷都乐的繁华街市与京城闹街别无二致，甚至让几人生出恍惚错觉，仿佛重返京城。
　　然而某种不安感如影随形——羡冥领头前行，注意到每个路过之人都会机械地说一句“来客人了”，语调平淡无奇，但凡稍有警觉者都能察觉其中诡异。
　　珮玄空环视四周，忽然脊背发凉——街上行人面貌竟惊人相似，仿佛同一张脸孔的无数复制。他搓了搓胳膊，凑近羡冥低语：“大师兄，此处感觉不对劲。”
　　羡冥目光扫过人群，面色凝重：“把‘感觉’去掉。”
　　真正的帷都乐绝非此般模样，那么此地究竟是何处？习长歌漫步至一糕点铺前，细看陈列的各式点心，忽然面色骤变，急唤众人：“你们快来！”
　　众人闻声聚拢。箫凌川信手拈起一块糕点，捏碎一角，碎屑顿时化作细粉粘附指间。他捻了捻粉末，神色一凛。
　　“是骨灰。”
　　弦衿环挑眉，铁扇“嗖”地展开，缓步走向摊旁小二。扇尖轻触那人肩头，霎时间，那“人”如被压缩般坍缩，竟化作一张纸人飘然飞去。
　　“此处糕点为骨灰所制，行人皆纸偶，此地莫不是传说中的死人镇？”
　　弦衿环话音方落，众人顿觉寒意彻骨。
　　羡冥抱臂审视街景，只见箫凌川已走向最近一人，借摊上刀具轻触其背。那“人”即刻如前者般化为纸人飘散。
　　“纸人点睛，鬼附其身。”
　　羡冥八字箴言，令众人脊背发凉。他们可战魔兽，可御强敌，但面对此等未知诡谲之力，却难免心生恐惧。
　　裴谢玉仰观天象，沉思片刻。
　　“时近炎夏，虽有日头却毫不刺目，气温亦异常阴冷。”
　　此言一出，羡冥顿时豁然开朗。
　　结合弦衿推测与诸多异状，真相已然大白——“此处就是帷都乐。”
　　羡冥断言令众人困惑不已。
　　弦衿环蹙眉：“何以见得？分明似死人镇，纸人骨灰，分明是亡者之境。”
　　“因这是帷都乐的地下层面，”
　　羡冥解释。
　　“你说得也不错，确是亡者滞留之地。”
　　话音刚落，习长歌与珮玄空齐声惊呼。
　　“那我们如何进来的？莫非我们已经死了？！”
　　其余三人同时捂耳，羡冥无奈摇头。
　　“自下船那刻，我们便被拉入此境。有些亡魂遗愿未了，无法转世，需寻人代为完成。我们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如何辨别哪些是未了遗愿者？况且，”
　　弦衿环追问。
　　“既说纸人点睛鬼附身，这些纸人都点了睛，方才两个纸人被破，鬼魂失了容器飘荡……不会纠缠我们吧？”
　　羡冥沉默片刻，眼见那二人又要惊叫，迅疾出手点了他们哑穴。
　　“未点睛者便是目标。至于这些游魂……暂且封印罢。”
　　羡冥揉着太阳穴，颇感头疼。若那二魂容器未破，也不至于怨气缠身。
　　众人无奈继续前行，沿途尽是点了睛的纸人，目光空洞却似有生命。
　　行不多时，习长歌突然猛摇珮玄空手臂，比手画脚试图传达什么。见众人茫然，她急指前方拐角。羡冥望去，却只见一堆纸人，别无他物。
　　沉默一瞬，他解开习长歌哑穴。她当即失声惊呼：“姐姐？！”
　　姐姐？众人茫然四顾，除纸人外不见任何活人。弦衿环满脸疑云，猜测习长歌是否惊吓过度产生幻觉。
　　然而合理推测转瞬变为荒谬现实——习长歌在五人注视下凭空消失。羡冥蹙眉。
　　“大家小心，怕是游魂作祟。在自保前提下寻人！”
　　话音未落，羡冥惊觉身旁已空无一人，脸上首现错愕。他首次遭遇如此局面。
　　尚未摸清状况，甚至连脱身之法都无线索。或许这突然的消失本身就是线索？若入鬼魂领域便会被拉去完成遗愿，那么他们已被卷入，意味着目标已找到。
　　羡冥豁然开朗，眉间郁结稍解。唯一问题是：他未见拉他的鬼，周遭亦无变化。
　　“莫非我未被选中？”
　　羡冥立即猜到缘由，随即头疼起来——寻找他人确非易事。
　　此刻习长歌这边——
　　“姐姐？姐姐？！你为何在此？你不是已经……”
　　习长歌激动地奔向眼前之人，狠掐自己一把确认非梦。
　　然而对方静默不语，只是定定看她。习长歌一时恍神，如被迷心。
　　“太好了，姐姐尚在！我甚念你！”
　　此言既出，面前女子温和微笑，抬手轻抚习长歌头顶，随后牵起她的手，引至一池塘边。
　　二人立于高处，俯视水面倒影——映出习长歌与一具浑身紫胀的女尸。习长歌猛然清醒，望着水中浮尸，顿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反复比对水中倒影与身旁女子，难以置信
　　“妹…妹，我带…你回…家”
　　女子声音嘶哑，吐字含糊如舌根僵硬。
　　习长歌眼皮骤跳，因女子猛然将她推落！
　　清醒本可挣脱，但那张与姐姐毫无二致的脸让她迟疑一瞬。
　　就这刹那犹豫，女子察觉已被识破，立即制住习长歌。坠落后一刻，习长歌奋力挣扎，却感对方力大无穷，丝毫动弹不得。
　　即将入水之际，她猛然反应，手中幻化长鞭，奋力一甩缠住上方梁柱，免于落水。
　　这水面绝对有问题——女子开口瞬间，习长歌已明其意图：欲置她于死地。
　　若鬼魂需容器呢？若其遗愿正是寻得容器呢？那些纸人是阳间烧化而来，故鬼魂得暂附其身。若转世需有容器，而无容器之魂将永困于此。
　　习长歌幼时曾听笛儒讲：生前有未竟之愿的鬼魂，会在人间徘徊寻有缘人代为完成；而死后的鬼魂若有遗愿，则会在鬼界寻找活人，或直接将生者拉入鬼界完成。
　　眼前情形显属后者。女子急切欲取其性命，显然是想以她为容器。
　　习长歌瞥向身下水面，恶臭扑鼻如尸身腐溃。她忽生猜测：水中恐是女子此前拉入之人，因故腐烂致使魂魄无法附身，遂加深怨念。拉入愈多，女子邪力愈强。
　　习长歌头皮发麻，抬头见女子仍顶着她姐姐的面容，浅蓝眼眸死盯她。霎时间，水中伸出无数手臂，试图将她拖下。
　　习长歌大惊，紧抓长鞭向上腾跃。女子见状欲解绳结，却为时已晚——习长歌已翻身上岸，惊魂未定。
　　面对熟悉面容，理智如被无形之手揉捏扭曲。习长歌思绪纷乱，却仍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化鞭为剑，紧握戒备。
　　女子原地不动，凝视习长歌的挣扎，嘴角缓缓裂开。
　　她步伐诡谲飘忽，瞬息绕至习长歌身后。习长歌急闪避开攻击，每次欲反击时，见那张脸便手下滞缓，终未能出手。
　　数回合下来，习长歌只守不攻，体力急速消耗。按理她修为不弱，却因心软屡失先机
　　女子见其力竭，嘴角裂痕愈大，指甲暴长如刃，锋锐逼人。利爪即将刺入习长歌咽喉之际，她紧闭双眼——
　　预期疼痛未至。睁眼一看，一道淡绿光芒击偏女子利爪。
　　女子怒视灵力来源，习长歌随之望去，顿时喜形于色：“大师兄！！”
　　羡冥立于不远处，神情淡然。时机刚好，他赶上了。
　　羡冥如何寻得习长歌？
　　众人消失后，羡冥四处寻找突破点，却发觉无论走多远，周遭景物始终如一，显是鬼打墙。于是他静立原地，任纸人穿梭身旁。
　　良久，查看储物戒时，他无意瞥见一颗黑蓝光芒的眼球在脚前被踢来踢去。羡冥蹲身，取出一根不知来源的小木棍轻触眼球——
　　霎时间，他便到了习长歌所在之处，恰逢其力竭时刻，及时相救。
　　羡冥挥手又一道绿芒劈向女子，趁其抵挡时，疾步拉起伏地的习长歌退至安全处。女子又怒又惧，自知不敌，欲遁逃而去。羡冥岂容它逃，疾追而上，灵力频发。
　　然而数击之后，羡冥惊觉此女无法诛灭，只能束缚。他转向懵然的习长歌：“你试能否杀它。”习长歌怔怔自指，羡冥颔首确认。
　　习长歌紧握剑柄，面对熟悉面容，银牙紧咬，迟迟不忍劈落。女子见状，立即作泫然欲泣状。习长歌更难下手，羡冥无奈揉额。
　　“它非你姊，若不除之，后患无穷。”
　　习长歌心知肚明，却仍下不了手。挣扎纠结间，她竟选择了一边涕泣一边飙出鼻血，随后昏厥在地。
　　羡冥目睹此景，嘴角微抽。与女子对视片刻，只得施术将其封印。女子挣扎片刻，终现原形。确认无其他危险后，羡冥抱起昏迷的习长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