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客》逢风尘

8、帷都乐下地.下 在安顿

　　在安顿好习长歌后，羡冥环顾四周，正思索着该去哪里寻找其他人，目光忽然落在一截枯枝上——它静悄悄地躺在地上，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谨慎地观察了周围，确认没有异样后，才缓步上前，伸手触向那截枯枝。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如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拧转，天地扭曲、光影破碎，将他扯入另一个空间。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画面，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羡冥凝神倾听，循声而去，那声音逐渐清晰，也越来越凄厉——
　　“凌川啊！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拿刀对着娘！”
　　“逆子！弑父弑母，天理难容！你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箫凌川！你该死——你该下地狱！
　　“我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哥哥……不要杀我，我好疼啊……”
　　“哥哥，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小川……救救我，好烫……好烫啊！！”
　　一声声哀嚎如同淬毒的针，刺入耳膜。羡冥蹙紧眉头，指尖绽出一点幽绿色的光芒，试图照亮四周。
　　可那光微弱如萤，仅能映亮他自己的手指，之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凝神思索。按理说，此地不应有旁人。那么这些声音……只能是亡魂作祟。
　　“箫凌川！你在哪里？”
　　羡冥扬声喊道。
　　寂静片刻，无人回应。
　　“箫凌川！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羡冥。”
　　这一次，终于传来了回应，却是极警惕、几乎撕裂的一声。
　　“休想骗我！就凭你这点伎俩，也想套出我的位置？做梦！”
　　羡冥无奈一叹。如此戒备，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忽然想到，若这鬼魂是以人内心恐惧为食，模仿至亲之声摧垮神智，那箫凌川已被困许久……他现在可还撑得住？
　　羡冥向前迈步，脚下突然一软，触感黏腻湿滑，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是血。
　　越往前走，血迹越深，直至他突然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噗”的一声轻响，那东西在脚下迸裂。
　　羡冥浑身一僵。血尚可忍，但这触感……分明是颗眼球。
　　他强压住翻涌的恶心，运转灵力召出一团微光，终于看清了周遭——
　　地面已被粘稠的血液浸透，而正前方，竟矗立着一棵长满眼球的怪树。树枝上缠满血红色的缎带，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血。
　　一滴血珠正要落在羡冥肩头，他迅疾侧身躲过。
　　霎时间，树上所有眼睛齐齐睁开，死死盯向他，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看穿。
　　羡冥顿时明白，为何先前那般寂静。
　　原来从他第一次试图照亮四周起，这鬼物就已察觉他的存在，暂时放弃了对箫凌川的纠缠，转而等待他的自投罗网。
　　可奇怪的是，他就这样与满树眼珠对峙良久，对方却迟迟未有动作。
　　终于，其中一颗眼珠转动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声音。
　　“你是谁？为何我看不透你的内心！”
　　羡冥双手环胸，眉梢微挑：“原来如此——你必须窥见人心恐惧，才能模仿其声、吸食情绪，再借这满地的血杀人。
　　“你本身并无强攻之力，专以幻音扰人心神——我说得可对？”
　　那眼球顿时哑声。
　　紧接着整棵树骤然爆发刺目光芒，瞬间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出不远处正持刀警惕的箫凌川。
　　“找到你了！”
　　怪树尖啸一声，瞬移至箫凌川面前，与此同时，地上所有血液轰然涌起，如山崩海啸般向他砸去！
　　羡冥脸色骤变，飞身疾掠而去，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为箫凌川罩上一层护盾。
　　箫凌川喘过气来，急忙挥刀格挡，此时他才敢相信，来者真是羡冥。
　　树上的眼珠中闪过惊诧，随即发出一道稚嫩可怜的哭喊：“哥哥……是我啊……别杀我……”
　　箫凌川动作一滞，双手微颤，周身灵力随之溃散。
　　“箫凌川！守住心神！那是假的！”
　　羡冥厉声喝道。
　　箫凌川猛地回神，侧身闪过来自血树的又一次攻击。他再度凝聚灵力，手中弯刀如月挥出，数道刀光凌厉地斩向怪树。
　　羡冥手中藤蔓骤现，缠住箫凌川手腕将他向后拉开，恰好避过一击。
　　箫凌川眸中红光一闪，弯刀脱手飞出，精准刺中最顶端那颗不断转动的眼珠——
　　周遭景象再度扭曲。
　　等两人回过神，已重返原地。
　　箫凌川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身上血迹斑斑。他缓了缓神，才看见正一脸嫌弃地用清洁术祛除血污的羡冥，以及正哭哭啼啼摇晃珮玄空的习长歌。
　　裴谢玉站在他们身后，满脸无奈。
　　羡冥扫视一圈，眉头微蹙：“弦衿环回来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未曾见到。
　　羡冥颔首，嘱咐他们原地等候，正要转身离去，又不放心地挥手为他们罩上一层护界，这才动身寻找。
　　他在纸人来去的街巷中穿行许久，却未见任何异样，终于，他伸手拦下一个额点朱红的纸人，指尖轻触那点鲜红——
　　眨眼之间，他落入一个四面皆镜的空间。
　　这里静得可怕。镜面清晰得近乎诡异，羡冥走了许久，只觉得越来越冷，一种莫名的惶恐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他很快意识到，这恐惧并非源于自己，而是整个空间弥漫的情绪。
　　他抬眼望向深处，终于看见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
　　是弦衿环。
　　羡冥急步上前，正要唤他，却忽然察觉不对：他一路走来，未见任何鬼怪袭击，唯有这无孔不入的心悸之感越发强烈。
　　而弦衿环正浑身发抖，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羡冥蹲下身拍了拍他，动作却蓦地一顿——
　　四周镜面忽然闪烁起无数画面，其中总有一个黑发金瞳、衣衫褴褛的幼童，满脸惊惧。许多画面一闪即逝，唯独在那孩子受辱受苦之时，却如慢放般久久停留。
　　每多停留一瞬，羡冥心中的窒闷便深一分，弦衿环也抖得更加厉害。
　　突然之间，一柄利剑凭空出现，刺入弦衿环胸口，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而他仿佛毫无知觉，唯有眼中痛苦愈深。
　　羡凝视着这些破碎往复的景象，忽然明白：这整个空间就是鬼魂本体，它以重现过往伤痛为刃，越是悲惨，剑越多、越狠，直至人心彻底崩溃。
　　“醒一醒！你不想活了吗！”
　　羡冥一边喊，一边用力摇晃弦衿环。
　　弦衿环缓缓抬头，一双金眸黯淡如死水。透过这双眼，羡冥仿佛看到了无尽的不安、恐惧、痛苦与挣扎。
　　“带我走……求你……”
　　弦衿环嗓音嘶哑，抬手紧紧握住羡冥手腕，重复道，“求你了。”
　　羡冥拉起他，环视仍在不断闪动的镜象，清楚地感受到弦衿环已濒临崩溃。再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羡冥握紧他的手一路前行，目光飞速掠过诸多画面，试图找出最令弦衿环痛苦的那一段记忆。可每走一步，弦衿环胸前就多一柄剑。
　　羡冥终于停下脚步，伸手握住其中一柄剑试图拔出，指尖刚触到剑身，利刃陡然自行抽离，反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口！
　　弦衿环痛呼一声，更紧地抓住他。羡冥回头看去，弦衿环背后的剑竟少了一柄。
　　他若有所悟，取出药粉洒在伤口，眼见着伤势迅速愈合。
　　随后羡冥召出长鞭，退开几步，凝聚灵力狠狠劈向地面镜面——
　　镜面裂开细纹，画面随之一滞，心悸之感骤然减轻，弦衿环身后正要落下的剑也悬停半空。
　　羡冥毫不迟疑，连续将其余三面镜一一击碎。
　　待所有镜面崩裂，他回到弦衿环身边，见他身上剑影仍未消散，稍作犹豫，再度伸手触碰那些虚无之剑。
　　利刃一次次划开他的手掌，他又一次次洒药愈合。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弦衿环身上的剑终于全部消失，羡冥额间也已沁出细密冷汗。
　　就在两人喘息之际，周围景象已变回帷都乐。
　　弦衿环刚脱困便晕了过去，羡冥只得将他扶起，带回众人所在之处。
　　眼见羡冥带着昏迷的弦衿环归来，习长歌忍不住捏着鼻子上前问道：“大师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找出口吗？”
　　“不必了。”羡冥的声音轻飘飘的。
　　几人皆是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出来了。”
　　他话音落下，众人再抬眼时，周围的景象已恢复如常。
　　珮玄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怎么就突然出来了？！”
　　羡冥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望着仍在昏迷的弦衿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习长歌蹲在一旁，好奇地戳了戳弦衿环的脸颊，眼睛一亮：“哇，好软……呃不是，大师兄，他怎么晕的？”
　　“疼晕的。”
　　习长歌一愣，仔细看了看弦衿环周身，未见半点伤痕或淤青，正自困惑之际，裴谢玉忽然瞥见人群中一阵喧哗。
　　一名黑衣少年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走在人群中，那狐狸耳尖透粉，异常可爱。
　　“好漂亮的狐狸。”裴谢玉轻声道。
　　箫凌川闻声望去，顿时两眼放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揉一把。
　　“等等……九尾狐？他们是要拍卖这只九尾狐吗？”
　　珮玄空看清狐狸尾巴后，震惊地问道。
　　习长歌和羡冥刚望过去，便见那狐狸突然跃下少年怀抱，口吐人言：
　　“师尊！明明说好让夜阙燃单独历练的！您怎么跟来了！”
　　几人一时懵然——这狐狸是他们的师尊？
　　疑惑下一秒便解开了。那狐狸抖了抖尾巴，旋即化作一位白发男子，笑吟吟道：“为师自有为师的道理~”
　　习长歌摸着下巴沉吟：“我总觉得……会有事情要发生。”
　　“同感。”珮玄空站在他身旁，点头附和。
　　几人交谈间，弦衿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望向众人。
　　羡冥转过头，正对上他有些躲闪的金色眼眸。
　　“醒了？”他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