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为裁》弥理理

58、再见 这是自然，

　　魏雪知配合地和她一起走到地牢之外，一个隐蔽拐角处。

　　浮白收了那些浮夸神情，只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出来并非云游，乃是有要事在身。这朽尸老魔洞中有一宝物，我好不容易追到这里，故意被抓，又潜伏数月，正是为了这件宝物。”

　　魏雪知“哦”了一声，问她：“是什么宝物？”

　　浮白苦笑道：“侠女莫装了，这宝物如今不已经在你身上了么？我别的本事没有，除了消息灵通些，也就是会点追踪功夫了。”

　　魏雪知想了想：“你方才说，你是替白梦山庄来找这件东西？”

　　浮白点头：“正是，只因这东西乃是庄主夫人的一件旧物。”

　　庄主夫人？

　　要不是方存铮曾带她亲去见了梅花宝瓶的制造者，她可能真就信了。宝瓶上的印记可做不得假，更何况那老魔的方子还在她脑子里装着呢。

　　魏雪知挑高了眉：“庄主夫人，想必性别为女，也不是魔修？”

　　浮白莫名其妙道：“这是自然，庄主夫人就是庄主夫人，怎么会是男魔？”

　　魏雪知将剑一收就要走：“既然你嘴里没有实话，那我也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告辞。”

　　“哎哟，我哪里又说漏了嘛，侠女你也太不好骗了！”浮白大急，不得不小心拽住她的衣角，哭丧着脸道，“可是此事干系重大，我实在不能对刚认识的人全盘托出呀！”

　　这话倒像点样，最起码每句都是真的。

　　魏雪知扯回自己的衣角：“你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浮白挠了挠脸，知道没法轻易给她糊弄过去了，无奈道：“几年前，从方寸城来的消息，有人曾在拍卖会上见过这宝瓶，可等我赶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丝踪迹了。”

　　那是自然，买宝瓶的可是方寸城主本人。魏雪知心道，那之后前辈应该也刻意处理过，截断了消息，以绝后患。

　　浮白接着道：“我没说谎，这宝瓶对庄主夫人实是意义非常，她日日茶饭不思，几年下来身体都要熬坏了，恳请侠女将它舍了我吧，需要什么作为交换，侠女只管开口，白梦山庄必记这个人情，竭尽所能偿还。”

　　魏雪知细细想了想，慢慢摇头：“你说的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却不能将它给你，只因它并非一个物件，而是我的友人。”

　　“友人？”浮白一愣，继而眼中出现喜色，她急切道，“你的意思是，难道……它有意识了么？”

　　魏雪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梅花精虽然经常干些奇奇怪怪的事，但它曾多次帮过自己，显然有它自己的想法，不是一个懵懂精怪。眼前的人这么激动，意思是梅花精曾经没有意识？联想到宝瓶的制作方法，乃是拘生魂炼化，那么梅花精大概不是庄主夫人的“旧物”，而是“旧人”吧。

　　她直截了当问：“它是庄主夫人的什么人？如果给你，它会怎么样？不给又如何？”

　　浮白脸白了白，没想到她已然看破，左顾右盼起来。

　　魏雪知又作势要走：“我时间也有限，既然如此还是先告辞了，也免得你为难。”

　　衣角被人死死抓住，回头一看，浮白幽怨地小声道：“是庄主夫人的幼子孟庭欢，本是天纵奇才，甚得庄主爱重，可在十四岁那年外出，不知被什么邪祟勾了魂去，从此肉身成了个空壳，已在山庄冰镇了十几年了。”

　　她急切地凑近道：“你若将他还我，小少爷说不定能重新醒过来，到时候庄主和庄主夫人不知怎样感谢你，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魏雪知这回听了，倒信了六七分。只是她歪头想了想，缓缓看向浮白：“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交给你来办？”

　　浮白外强中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若没本事，怎么能找得到这里？”

　　说完自己也心虚，肩膀又垮下去：“山庄派了几百拨人四处寻找，这么多年了，连庄主都要放弃了。只是庄主夫人仍不死心，她于我有恩，我自然竭尽全力，不能放弃。”

　　魏雪知古怪地看她一眼：“你倒是挺有情有义。”

　　浮白不服气道：“世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侠女才认识我多久，成见怎么比山还高？都是误会，误会，我其实特别忠肝义胆，更何况小少爷小时候我也曾抱过的。”

　　乾坤袋中，梅花精仍在呼呼大睡，魏雪知敲宝瓶都敲不醒它，自然也就没法让它见一见浮白，分辨真假。

　　浮白还在一脸恳切地看着她，魏雪知慢慢道：“我可以把它送回去。”

　　浮白登时大喜。

　　“不过我要先办几件事，办完以后，我亲自送它去白梦山庄。”

　　“啊？”浮白挠了挠头，“侠女，你要办的事，方不方便有个随从跟着啊？”

　　魏雪知笑了：“你猜？”

　　浮白嘟囔道：“那你带着它跑了我怎么办……”

　　魏雪知微笑道：“不怎么办，到时候你大可以再追踪我啊。”

　　浮白只觉背后发凉，连声道：“不敢不敢，侠女境界高我如此之多，我的追踪之法不好使了，还请侠女发发善心，告诉我办完事在哪里汇合吧？”

　　魏雪知没再计较，只道：“洞里这么多人还要安顿，能回家的，我会按地方分成几批放在大城镇附近，让他们自己回去。无家可归的，我找人来接应，到时你可以跟我的人一起，我办完事，自然回来找你。”

　　说完用传讯玉符联系了魇娘子，如今她在主办渡城外城修建一事，若是有人无处可去，正好能去那里谋条生路。

　　在洞中就地找到些食物和水，先让这群人填了填肚子，然后画了几个大传送阵送走几批人，剩下的竟然还有几百。这朽尸老魔的地牢倒像个无底洞，忒能装。

　　魇娘子赶到，魏雪知与她交接一番，她便很快意会了，亲自走向浮白，笑道：“这位道友，请跟我走，”

　　浮白看着这火辣魔女和她背后比人还高的长刀，缩了缩脖子，苦着脸道：“侠女你可一定要尽快回来呀，否则只怕吾命休矣。”

　　魏雪知笑眯眯：“放心吧，休不了。”

　　赶路到晚上，再次回到天道宫，站在三十六宫门外，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当初她从风还宗逃走，已与叛逃无异，她是不是该先联系宛柔薛徵声，让他们来接一下她？哪怕作为客宾，总比被当做逃犯好吧？

　　魏雪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伸手去碰大门，想看看会不会触发什么警报。

　　谁知大门感应到她，竟然轰然一声弹开了。而后是绵延不绝的轰隆声，后面的宫门，竟仍将她视为内门弟子，一道接一道为她开启了。

　　尤其是她离开时由于年纪轻轻冲上金丹期，离高级弟子已只有一步之遥，是以在宫门权限上没有任何阻碍，她默默数了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整整三十六道门渐次开启，轰然之声连绵不绝。

　　平日里办事进出御剑走天上多，最里面三道门前下来步行即可，是以今日这阵仗还真不多见。还好内门距弟子居处仍有距离，不太受这边正常进出的声音影响，否则该有人出来查看了。

　　魏雪知轻轻吸了口气，御剑长驱直入。

　　梨潭深处的正殿中，一道虚影居高临下，是一位蓄着长须的老者形象，虚影巨大而威严，却看得出他本人身形瘦小且有些佝偻，眼神冷漠中又透着一丝慈悲。

　　奉泽坐在桌案之后，与他无声对望。

　　老者忽然开口道：“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奉泽不语。

　　“奉养万物，泽被苍生。”老者顾自道，“我等天生仙体，本是天地万物孕育而来，自当竭尽所能，拯救苍生，直到重归尘土。这是你少时与我说的话。”

　　“可现在，你的心动摇了。”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纵使无有回应，仍然固执地一遍一遍回响在这无边的夜色中。

　　奉泽纹丝不动，眼眸低垂，眉间红痣宛如玉像点漆，连沉寂的世间唯一一点鲜色也蛰伏下来。

　　长久的沉默。

　　直到殿门处忽然传来不同的小小动静。

　　一片衣角闪现，然后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穿着一袭黑衣，神情也肃然，却在看见他时忍不住流露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奉泽抬眼，周身那股凝滞的气压终于慢慢流动起来。

　　魏雪知浑然不觉，一进殿门便向他行了大礼：“神君。”

　　“无需多礼。”奉泽道，“渡城之事顺利解决了？”

　　“是。”魏雪知站起身来，像一个接受考核的学生一般，忐忑却又有些欣喜地告诉他阵法的事。

　　奉泽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微微一滞。

　　毫无疑问，她身上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而这气息，只会因为一种原因出现在她身上。

　　“……神君？”魏雪知说完，却见他仿佛在出神，不由有些惊讶。

　　不知道什么事，竟然能让奉泽神君走神？

　　奉泽顿了一顿，才淡淡道：“顺利就好。可要回天道宫来？”

　　魏雪知犹豫片刻，终是摇头：“多谢神君保留我天道宫弟子的身份，但……我发现留在天道宫，可能无法复仇。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然而这种怀疑一旦产生，我就已经不适合留下来了。”

　　奉泽点点头：“不错。”

　　他话音一转，问她：“既然你已无心仙道，当初在风还宗也已堕魔，为何不彻底做个魔修？”

　　魏雪知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奉泽，奉泽亦垂眸看着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魏雪知喃喃道：“当初神君救我，为我驱散魔焰，将我从堕魔的边缘拉了回来，我就知道我不该沦为魔修。”

　　“我虽不信仙道，可我相信神君。我虽相信神君，可我更信因果报应自有道理，若天道不公，还有我自己。”她的目光愈发坚定，“修道初始，我听人说，有人修的是道心。那么这因果轮回，就是我的道心。”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却如一锤定音：“我不修仙，也不修魔，只修道心。我要大仇得报，因果得偿。鬼隐，我非手刃不可，神君，在那之前，我绝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倒。”

　　魏雪知自认此话大逆不道，但她不后悔。说完后，她垂下眼皮，没看到奉泽一瞬间的失神。

　　他重新看了低着头的魏雪知一眼，简单地说道：“那么，你自走你的路，若有需要，仍然可以给我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