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为裁》弥理理

57、旧怨

　　说时迟那时快，魏雪知立刻化出原形，抬手向那暗中的人挥出数道冰刺。

　　那人这才发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咦”了一声，反应却不慢，不知怎么一避就避开了冰刺。

　　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线，魏雪知这才看清暗处情景。角落那人肉身已然开始腐朽，脸皮便有些浮肿松弛起来，倒像强行附在骨骼脂肉之上一般，眼眶还裂得很开，看着有些恐怖。

　　是它……？

　　魏雪知想起在方寸城追踪梅花精误入魔修府邸那一日，她曾碰见一张脸皮，还撞见那脸皮夺取了府邸主人的身体。没想到它如今混得还挺不错，得了个“朽尸老魔”的称号，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当初在风还宗那日，也是它附身郑飞志杀人闹事，只不过当时大概是因为附身时间尚短，脸皮与郑飞志本来的脸贴合紧密，看不出它本来的样子。

　　她戴着面罩，朽尸老魔自然想不起她是谁，但无论如何，偷偷潜入自己府邸，显然不是熟人来叙旧的。

　　它不动声色地向魏雪知打出一道黑风，却是个障眼法，另一手飞快地去抓宝瓶。

　　没想到魏雪知本就意不在与他打斗，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子一动抢向宝瓶。

　　黑风打了个空，魏雪知拔剑削向那只枯瘦如爪的手。朽尸老魔被迫避让，便叫她将宝瓶拿在了手中。

　　老魔眼神沉了下来，看着这个蒙面的女人，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魏雪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手将宝瓶收入乾坤袋中。

　　念了半天没反应，朽尸老魔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阵法被动过了。

　　他哼笑一声：“小娃娃倒有些滑头，只不过还是嫩了点。”

　　说罢又低声唱了一段念词，这念词很长，像是许多段合在一处。随着他喃喃有声，洞中多处地面变作泥沼一般，无数巢鬼从中伸出手爪，密密麻麻爬了出来。

　　魏雪知心道坏了，这老东西不止一处阵法，此时怕是有多个地牢的人魂魄同时被抽走了。

　　巢鬼行动迅捷无比，当初便是仗着数量多动作快，把那么大个风还宗打得措手不及，弄成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眨眼间便有数十个巢鬼将魏雪知扑住，护体神光刚刚亮起便被疯狂啃咬，啃不到那层神光的，甚至张开大口撕咬前面同伴的身体，同伴也没有痛觉，只顾着贴脸攻击魏雪知。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那朽尸老魔隔岸观火，见到护体神光的一刹那有些意外，过后又是冷笑一声。

　　明照峰？徒有虚名罢了，当初他们副掌门出面，不也拿巢鬼没奈何？这小丫头就算是明照峰正儿八经的掌门，来了也只有被啃的份儿。

　　若是天道宫奉泽，那倒还棘手些。

　　想到自己那一大批巢鬼被奉泽一个照面就拘了起来，又想到自己几十处被捣毁的地牢和被夺走的俘虏肉身，朽尸老魔就恨得牙痒痒。

　　他这边还没恨完，余光突然扫见巢鬼团中漏出一丝绿光。

　　什么东西？磷火？

　　他眯起眼细看，然后猛然睁大！

　　只见转眼间绿光大盛，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邪门的是巢鬼黑漆漆的身体一接触到那光便迅速消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召唤出来的成百个巢鬼全部变得透明，魏雪知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原地，喝一声“退！”，无数透明的魂魄便被打回原主身体中。

　　朽尸老魔脸色阴沉得快要滴下水来。那些魂魄之所以能变成巢鬼被召唤，是因为他在魂魄上打上了特殊的印记，可现在他感觉得到，连那些印记都被一并洗去了，要想继续用，除非一一重新打。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特意跑到此处与我为难。”他阴沉沉地开口。

　　魏雪知连衣裳都没乱，笑道：“想知道？你却不配。叫鬼隐来，我兴许愿意多说两句。”

　　朽尸老魔脸皮更皱了。他虽替鬼隐做了不少事，外面也都说他在鬼隐面前有几分薄面，可被一个无名小卒逼到如此地步，是万万不能叫鬼隐知道的。

　　无能之人，只有被他吞并这一个下场。

　　思及此处，朽尸老魔呼啸一声，竟弃了肉身。腐朽的味道扩散开来，一张脸皮迎风便长，一瞬间变作数十倍大，兜头向魏雪知罩来。

　　被它罩住能有什么好事？魏雪知脚尖一点避了开去，手轻轻一甩，冰魄出现在手中。她借着跃起的势，从上往下向那脸皮劈去。

　　朽尸老魔却丝毫不惧，他这脸皮极有韧性，剑锋接触到便滑开，纵使锋利如冰魄，也只留下浅浅白痕。

　　魏雪知“咦”了一声：“没看出来，你脸皮这么厚。”

　　朽尸老魔冷哼道：“黄口小儿，牙尖嘴利！”

　　却是翻身再扑，攻势更加猛烈。

　　魏雪知如一块碰上缠人的橡皮糖一般，纵有万般本事却使不上力，只能四处腾挪，避免被罩住化作行尸走肉。被逼到角落时，她避无可避，只好找了个角度一脚蹬在脸皮上，力道之大，朽尸老魔一时不防轰然落地，溅起尘埃碎石无数，一下子没能起得来。

　　魏雪知飘然落下，环顾四周，只见幽幽磷火安静漂浮着，心中有了个主意。

　　她屈指一弹冰魄，冰魄霜白的剑身便如渐渐烧红一般，而后腾的一下子燃起二尺高的火焰，洞壁上阴影跳动，朽尸老魔爬起身，眼中忌惮起来。

　　魏雪知微微一笑，剑指向他。火焰争先恐后朝他扑去，老魔迅速飞起躲避，魏雪知竖指捏诀，那火焰便如通晓人性一般，紧紧贴上去。

　　朽尸老魔借着躲避之势，猛地撞向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机关，刹那间警铃大作。他洞府附近没有守卫，但他这般谨慎的人自然留着后手，这铃一响，洞中数百守卫即刻便能赶来，缓解他的压力。

　　可是铃响了半天，他也左支右绌了半天，没有一个人赶来。老魔又惊又怒看向魏雪知：“是你……！”

　　“是我。”魏雪知微笑承认。蝴蝶翅膀上的粉末，不仅破坏了门上的禁制，也反向加了另一道禁制，将洞府与其他石洞断开联系，化作一座孤岛，来了个瓮中捉鳖。

　　求援无路，那该死的火焰又步步紧逼。洞中就这么大，魏雪知又站在洞口方向，那巨大的脸皮无处走避，不可避免地沾上些火焰，果然就噼里啪啦烧起来，洞里一瞬间弥漫起腐臭与焦香交杂的奇特气味。

　　火焰兜头全部笼罩上去，直把朽尸老魔烧得吱哇乱叫。没想到今日人在家中坐，遇上个硬茬。没法子了，只能再弃原身，留得青山在，怕什么不能东山再起？无声念诀，打算与洞中随便哪个俘虏或是守卫换个个儿，趁乱溜出去再做打算。

　　他这法子能突破大部分的禁制，是他最为得意的保命之法，还从没使过，没想到今日被个黄毛丫头逼了出来。也罢，日后有找她算账的时候！

　　魂魄出窍，脱离了那外焦里焦的脸皮，他松了口气，往洞口撞去，不想却又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他心下大惊，向下一看，魏雪知正画完固魂阵的最后一笔，抬头盈盈笑着看向他：“你这换魂之法却好，教教我？”

　　洞外不远处的石道中，衣衫褴褛的女子收起一面小镜子不敢再看，打算先溜回牢里。没想到这个侠女如此厉害，竟真的打败了朽尸老魔。左右已经知道那宝瓶落在了她手上，自己可不能漏了马脚，叫她生疑。

　　过不多时，魏雪知擦着剑走回这一处地牢，已是将守卫也一并收拾完毕。

　　浮白抓住栏杆大喜：“仙子回来了！莫非已经将那朽尸老魔料理干净了？”

　　魏雪知点点头：“你们都是在哪里被抓的？我去改改阵法出口，让你们回去。”

　　满地半死的人这才终于慢慢反应过来自己有救了，长久的恐惧和如今的劫后余生撞在一处，一时间顾不得其他，皆是痛哭流涕。

　　浮白也嚎啕，但与其他人相比，她还是显得淡定许多。

　　魏雪知抱臂靠着牢门问她：“行了，别哭了，你是要回白梦山庄？”

　　浮白抽得太猛打了个嗝，才拭着眼睛道：“侠女，我，嗝，我还不能回去，我还要继续云游呢。侠女下一步要去哪呢？可是要去诛灭其他邪魔？”

　　“如果是呢？”魏雪知挑了挑眉。

　　“这个……”浮白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侠女可否容我追随左右？说来惭愧，我这次出来云游还一无所获，但看侠女行事仗义果断，不由十分仰慕。我只求一个同行的机会，能保自身安全又能长些见识体悟，将来回了山庄，向上一报，侠女也多个机缘多条门路不是？”

　　她又越说越来劲：“别看我修为稀松平常，我可是山庄拍得上号的博学之人，否则也当不上堂堂白梦山庄的客卿。侠女除魔卫道，自然需要情报，而我正好可以像方才一样向侠女提供魔头情报，我俩合作，岂不是双剑合璧所向披靡？哈哈哈哈！”

　　魏雪知不动声色道：“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浮白连忙收了笑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木牌：“有的有的，我有山庄的客卿令为证，侠女请看！”

　　那木牌雕刻精美，书“白梦”二字，魏雪知打出一道神识，神识没入木牌，只见群山之间，一座占地广阔的山庄随山势绵延铺开，其中山石树木间错，灵兽灵花无数，门口一块遒劲牌匾，上书“白梦山庄”。

　　魏雪知收回神识，点了点头。浮白唇角微微弯起，下一瞬却发现脖子上多了一把冰凉的剑，不由结巴起来：“侠女这这这是做什么？”

　　牢中哭声顿时小了，人们惊恐地看着这边的情形，不明所以往角落里躲。

　　魏雪知收了笑，冷然道：“不用装了，你故意混进此处，朽尸老魔伏诛便要跟着我走，到底有什么目的？”

　　浮白没想到自己早就露馅了，强自辩解道：“误会，真是误会，实在是道行浅了在外行走不安，想在侠女身边求个平安来的。”

　　魏雪知淡淡地道：“不说清楚，你觉得我会带你吗？你大可以试试，走出这里，你还能不能追得上我。”

　　浮白沉默了，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又抬眼悄悄去看魏雪知。魏雪知持着剑悠然等待，手都没抖一下。

　　浮白终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我说，侠女，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