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为裁》弥理理

56、潜入

　　方存铮离开后，魏雪知起了床，第一件事是去看望云自舟。

　　见他醒了，正和曼曼子游阿桂三人说话，便也上前看了看他的身体情况。

　　云自舟虽还是只能躺着，精神气色却都好多了。倒是子游站在一边，见她过来，鼻子微微动了动，愣住了，随后神色渐渐有些黯然。

　　魏雪知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告诉他们自己要出去一趟。转头对照方存铮写的阵法批注，将灵树阵法再优化了一下，确认优化后运转正常，便拍拍手回到正堂。

　　魇娘子正等着她，说：“已派了一批人出城，在之前寻到的僻静地方驻扎，开始修建外城。因为用上了术法，会建得很快，不出半月就能完工。”

　　魏雪知道：“虽然快，但为免节外生枝，我还是现在就复制一个小型的渡城阵法过去，将外城隐匿起来，并使之跟随渡城规律移动。只是两城之间不能传送，仍要从两处城门进出，需要你派人接应。”

　　魇娘子点头应是，又问她：“圣女此次外出，可要带些随从？毕竟如今在外头人眼里，你是魔界中人……”

　　魏雪知摇摇头：“无妨，我这次出去是办私事，况且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也不多，都是亲近之人，我只要注意隐藏容貌，出不了什么事。”

　　魇娘子一想，也是这个理，于是作罢。

　　魏雪知又去外城补了个阵法，便揣上昏睡的梅花精，把它暂时装进一个铺了软垫的小匣子中贴身放着，戴好兜帽与蒙面，御剑前往风还宗。

　　太久没有御剑飞行了，她速度极快，风景在脚下飞速变换，迎面而来的风都令她感到分外畅快，不由清啸一声。

　　渡城随时都在移动，但如今的位置恰好不远，很快便接近了风还宗。远远看去，护山剑阵已经修补好了，数柄金光大剑正在悠悠游转。

　　魏雪知并不打算花时间破阵，因为她正好看见一艘小采买船在半空中慢慢行驶。

　　只略花了点功夫，她就藏身于采买船的货物间，掐了个隐身诀。

　　风还宗如今是败落了，守门弟子看着远不如上回大比时的精神，只核对了驾船的人，扫了一眼船舱，便开阵放行。

　　船继续往山顶开去，魏雪知找了个空子溜下船，先循着记忆摸到九年前天道宫居住的客院中。

　　她住过的房间内果然已没有那梅花宝瓶的影子。怀中小匣子突然震动，魏雪知打开匣盖，只见缩小一大圈的梅花精飞出来，小手比划几下。

　　“你能感应到瓶子在哪？”魏雪知有些惊喜，“那好，你带路。”

　　梅花精便带头往外飞去。风还宗大本营在山顶，半山腰上平时本就没什么弟子，这边又偏僻，倒没遇上人。梅花精一路晃晃悠悠，魏雪知越看周围的景象越眼熟，最终停在一块告示牌前陷入沉思。

　　牌子上写：后山禁地，擅入者死。

　　此处正是巢鬼涌出的寒潭所在，想是风还宗沿用了当初奉泽神君所下的封印，直接将此处封为禁地，不许人进出，连个看守也无。

　　故地重游，有些感慨。

　　不知道该感叹他们心大，还是奉泽神君的实力太过令人放心。

　　梅花精才不管什么禁地不禁地，喝醉了一样直接越过牌子晃着进去了。

　　魏雪知摇摇头，抬脚跟上，却见梅花精突然加速，一头扎进寒潭之中。

　　“哎！”魏雪知连忙上前查看。潭水只是被单向封印，魔修无法再从此处进入风还宗，但这边若是有对阵法有些了解的人，竟然仍可反向进入，只不知对面出口如今落在了哪。

　　怕跟丢了梅花精，来不及多想，她亦纵身跃入潭中。

　　手一触到潭底泥土，身体便有失重之感。魏雪知调整姿态轻轻落地，环顾四周，首先感觉到的是浓郁的魔气。此处是一个山洞，洞顶皆是嶙峋怪石，光线幽暗非常，更有一股难闻气味，像是经年累月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便溺等，都有些刺鼻了。

　　还好她戴着面罩。

　　往深处走了走，果然有一道铁门，从洞顶落到地面，里面关押着一群蓬头垢面的人——或者按魔修的话说——“人牲”。

　　那群人横七竖八的，有的闭着眼生死不知，有的睁着眼躺在一地污秽中，神情麻木，面如死灰。

　　没想到那魔修胆还挺大，又或者他避过了风头，看风还宗已将寒潭列为禁地，想着不会有人来了，到时候将阵法出口改改，还能接着用。

　　魏雪知轻轻敲了敲铁门，大部分人没有反应，倒是有一个躲在最里面的，似乎抬起头悄悄在观察她。

　　“还活着吗？”魏雪知又敲了一下。

　　那个人像是想蹦起来，又没力气，于是连滚带爬到了门边，颤颤巍巍道：“侠女，仙子，恩人呐！可算盼来能救我们的恩人了！”

　　那人虽然声音嘶哑，但魏雪知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你是女子？”

　　那女人举起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袖子，擦了擦自己看不清原本肤色的眼下，哽咽道：“天可怜见，哪个女子像我一般，沦落到这般地步，真真是牲畜也不如……”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她竟然越说越来劲，声情并茂如唱戏一般，也真难为她。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魏雪知举起一只手：“哎，哎哎，行了，别说这些没有用的。直说吧，你是谁，在这里干嘛？”

　　女子哀哀道：“奴家不过一个寻常妇人，误被魔头抓来此处……”

　　魏雪知转身：“我先走了。”

　　哭声戛然而止，那人扑到门上：“哎别呀，别呀侠女，有话好说，我乃白梦山庄客卿，外出云游来的，被关在这鬼地方好几个月了，侠女再不救我出去我指定下次就要被那朽尸魔头把魂抽去做成巢鬼了，侠女救命啊！”

　　白梦山庄，这名字有些陌生，魏雪知回忆了一阵，才想起之前在方寸城时，方存铮曾经提到过。

　　白梦山庄乃是一大方外世家，家主姓孟，最擅沟通灵兽，开了灵智的花草树木也可交流一二。

　　山庄也对外收徒，但这种能力并非所有人都可以掌握，因此山庄掌权者主要仍是孟家人。只是他们一向低调，平日里只管驯养灵兽、培育花草，以及与灵兽缔结契约，其余杂事，诸如与上门求购的外人打交道、谈价格、建立联系等等，全是交给专门的主事来做，偶尔也招揽客卿帮忙。

　　眼前这人，不在山庄中待着干活到处跑，不见得是真“云游”，倒有可能是有什么公干也说不定。

　　不过这与魏雪知并无干系，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信息：“你说的这朽尸老魔，是什么来历？”

　　女子见她回转，又来劲了，压低声音道：“这老东西阴得没边儿！他没有自己的肉身，就喜欢夺别人的身体，但是呢，跟别人夺舍不同，他不知道什么毛病，每个肉身用不长，便会慢慢腐烂——所以又要换下一个。他还爱吃人肉！这里关着的，好多都被他挑去烹着吃了，剩下的都是他没看上的，好几个已经被吓疯了。”

　　魏雪知听得皱了皱眉。

　　女子又道：“偏偏因为他阴险毒辣，又会召唤巢鬼之术，在魔界竟还是个人物，颇受那个谁的重视。”

　　“那个谁？”

　　“嗐，鬼隐啊！”说到这个名字，女子声音压低得只剩气声，“仙子你挺避世啊，鬼隐不知道啊？哈哈。”

　　魏雪知看她一眼，她讪讪地收住笑，不做声了。

　　魏雪知又问：“那魔头可在洞中？”

　　女子道：“这却不知，他好几天没来这边了。”

　　魏雪知想：待会儿去找东西免不了到处走动，若是那朽尸老魔正在洞中，打起来是必然的事。这些人还是暂时待在这的好，虽不能乱走，但也不能让他们继续等着成为巢鬼的原料。

　　她手中浮现一束跳动的荧光，往牢里地面照了照。

　　那女子很乖觉地让了让，还把地上躺着的人往边上挪了挪。

　　魏雪知细看了看，心中有了点数，问她：“阁下怎么称呼？”

　　女子忙道：“在下浮白，仙子请吩咐。”

　　魏雪知指了指她脚下的地面：“需想办法将此处阵法擦去，擦这一处即可。可能不会太好擦，但如此便可暂时不被抽魂。我去去就回。”

　　浮白忙应了，撕下衣服用力去擦那些暗红色的凝固线条。

　　这九年间研习阵法时，魏雪知也曾反复琢磨过当初的巢鬼之阵。阵法出口乃是核心，非找到阵眼不可破，但入口应该相对薄弱，只要能找到入口阵和其关键之处，以寻常破阵之法稍加改动，至少能干扰一二。

　　下来有一阵了，魏雪知不再耽误，转身去寻梅花精。好在它飞得并不快，她稍稍放出感知，便摸到了它的方向。

　　这洞中自然还有不少守卫，不过它还算机灵避开了。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魏雪知屏息凝神，追了上去。

　　石洞蜿蜒非常，好在梅花精似乎对宝瓶有特殊感应，几乎是直奔一个方向而去。魏雪知跟了起码半柱香，终于看见一处颇为广阔的洞府，连大门也有丈余高。来路守卫重重，到了此处却没了人影，想来这魔还好清静，又或者并不信任手下。

　　没有守卫，那必定是有禁制或者机关。

　　魏雪知藏身洞顶垂石之后，并指抹了抹眼皮，居高临下扫视一番，果然在大门上看见暗光流动。梅花精却等不及，自顾自从门缝下面进去了。

　　它倒是没有实体，魏雪知却不打算如此托大。她想了想，化身一只平平无奇的蝴蝶，飞到大门上方。

　　她很少化形，但境界摆在这儿，化形顺手做点小事自是游刃有余。

　　只见这白底黑斑的小蝴蝶悬停在门顶上扇动翅膀，便噗簌簌抖下灰扑扑的粉末来，门上流动的暗光接触到这粉末，渐渐暗淡了下去。

　　蝴蝶举重若轻破了禁制，也找了个门缝钻了进去。

　　洞中燃着幽幽磷火，显得冰冷而又阴森，虽也点着香，仍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肉臭气。

　　那宝瓶竟然就在一旁的博古架上，十分显眼，梅花精大喜过望，立马缩小成一团白光，回到了花苞里。

　　一旁黑暗的角落中，一只枯瘦的、已经显现尸斑的手伸了出来，摸向浑然不知的梅花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