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为裁》弥理理

54、叙旧

　　那魔头在附近徘徊不去，他的那些黑影正四散开来搜索每一寸地皮，这样下去，找到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曼曼急得要哭，小声道：“云爷爷，要不还是我出去吸引那个魔头的注意，你们往另一个方向快跑吧！”

　　云自舟受了不少伤，他不动声色将身体往石壁上靠了靠，才笑道：“魔头已知道东西在我身上，反倒应该是我把东西给你们，阿桂跑得快，便给阿桂吧，曼曼你慢一步去追他。我就在此处，等你们跑远些，我就燃起一堆火来，将那魔头引来这边。”

　　曼曼和阿桂拼命摇头。

　　阿桂原本卷曲蓬松的大尾巴在逃亡中变得凌乱不堪，耷拉在地上，毛粘得一绺一绺，胖乎乎的小脸上一道道尽是灰土。他沮丧地道：“都怪我，没把本事练好，打不过那个大坏蛋。”

　　云自舟也摇了摇头：“云爷爷也打不过他，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带累了你们。”

　　他的手有些脱力地垂下。往外看去，漆黑的夜色开始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要亮了，白天不比夜晚容易藏身，天亮恐怕就是最终的时刻。

　　难道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么？

　　外面的草丛突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曼曼和阿桂便如两只小动物一般警觉起来，云自舟重新捏紧了火符，另一只手又掏出最后一道雷符。雷火交加，威力不俗。扔出这两道符，便是最后一次逃亡，能逃得出多远，全看命了。

　　沙沙声突然消失了，洞中三人愈发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洞外，不料没发现魔修影子，反而冷不丁看见一张清丽莹润的脸出现在眼前，皆是愣了一愣。

　　魏雪知一扫洞中三人，见他们全须全尾神智清醒，松了一口气，笑道：“云爷爷，曼曼，阿桂，好久不见。”

　　云自舟上次见她已是二三十年前，比起当初的稚嫩少女，她也长开了些，此时不由有些陌生。还是曼曼先惊喜地小声叫道：“雪知！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桂也欢喜道：“魏姐姐！”

　　云自舟这才想起来，这是当年那个连说长句子都有些费劲的少女，如今看着身量没怎么长，可是周身气势很是不同。

　　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云自舟一笑之后却立刻严肃起来：“小姑娘，你还是速速离开这里，我也不瞒你，追杀我们的是鬼隐义子，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你莫要惹祸上身。”

　　“原来那家伙是鬼隐义子？”魏雪知更感兴趣了，“那我更得会他一会了。”

　　云自舟；“？”

　　旷野无人，她站在那里是个很扎眼的目标，不多时，四面八方都传来窸窸窣窣之声，他们被黑影包围了。

　　曼曼和阿桂身上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想起那黑影的恐怖之处，胆寒不已。魏雪知却还在悠闲地回身将手上霜白的长剑给云自舟看：“还没谢过云前辈赠剑之谊，冰魄这些年来我用着很是合手。”

　　说罢，长剑出鞘，淡然而立，直接与黑影对上。

　　这黑影各个都是金丹修士级别，目之所及处，数量约摸三四十条，比魏雪知上次遇到时，还要多得多。

　　只不过，这在一脚已经踢到化神期门槛的魏雪知来说，总归是有点不够看了。

　　魏雪知笑了笑，说：“没什么长进嘛。”

　　黑影哪里还记得魏雪知这种小人物，纵使当年差点折在奉泽手上，那也是记的奉泽的账，魏雪知不过是一盘从嘴边溜走的小菜罢了。

　　黑影开口，重重叠叠的声音仿佛有数十人同时说话：“碍事。让那老头把东西交出来。”

　　没将她放在眼里，几十条黑影齐齐动了，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各个角度袭了上去。

　　当年魏雪知能以金丹修为与它们对上，还是因为有部分黑影去抓那妖族小姑娘了，她又用了冰墙冰刺等大面积杀伤招式，毕竟一对多还要护着他人，能走几招已是殊为不易。

　　如今可不需要了，另外三人只见她横剑一扫，明明是极其朴实无华的招式，剑光却是极快，黑影毫无躲避之力，便被剑风削个正着。

　　影子即使被削断，本该很快可以重聚，她这一剑却不知怎的，当真如裁纸一般将它们削成两截，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魏雪知半蹲下身，单膝跪地，手中凝聚起碧绿的光芒，往地面重重一拍。

　　净化！

　　黑影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魏雪知无动于衷，手依然按在地面，冷淡地看着一地黑影被碧绿的光芒迅速消融。

　　不消片刻，天地间重归寂静，而此时，第一缕晨光刚突破暗沉沉的黑夜，太阳从天边一跃而出。

　　魏雪知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日光描摹着她的侧脸，冰冷而神圣，谪仙一般。

　　逃难三人呆住了。

　　阿桂愣愣道：“魏姐姐，你怎么这么厉害了。”

　　魏雪知回头一笑：“这个嘛，又是说来话长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你们身上还有伤，还是先治伤要紧，别的咱们回头慢慢聊。”

　　曼曼和阿桂急忙将云自舟搀扶起来。无人注意到远处丛林中，一个严严实实裹着一身黑袍的佝偻身影悄悄退走，借着树木掩映消失在林子深处。

　　回渡城的路上，魏雪知刻意仔仔细细搜查了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之人，这才开启了城外结界。

　　城门口接应的人找来担架将云自舟抬起来，魏雪知吩咐挪到府中医治。

　　阿桂第一次出远门，看着渡城新奇不已，一直小声哇哇赞叹着。曼曼是来过渡城的，那时她还差点被魔修作为祭品献祭给杀人树，也是一段恐怖的记忆。

　　可看着如今的渡城，全然与当时那个百鬼夜行的模样对不上号了，反倒如一个普通的城镇一般，街边甚至有各种冒着热气的小吃，显得分外亲切。

　　一路进城，好奇看着他们的不少，有人也有魔，但都是友善的，见到魏雪知，还都放下手里的事，收回目光，恭恭敬敬行礼道一声圣女。

　　魏雪知笑着一一回应。

　　曼曼从未见过人与魔能这般和谐共处之地，心下甚是新奇。几人一路来到圣女府邸，正好子游赶过来，道：“你怎么独自出去？也不说一声……”

　　阿桂大喜过望，按捺不住大叫一声扑上去：“子游哥！”

　　子游被他扑个正着，仔细看了看他的小脸，才惊讶道：“阿桂？”

　　抬头再一看：“曼曼？担架上是……云爷爷！这是怎么了？”

　　魏雪知微微笑道：“这下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先进去吧，云爷爷受了些伤，虽没有危及性命，恐怕也难熬得紧。”

　　云自舟被带进偏室治疗，其余人在正堂落座，聊了聊各自遭遇。

　　子游自不必说，当日与魏雪知告别后本是与曼曼一同去寻父母，结果谁知竟那么巧，单独外出找吃的时一头又撞进了渡城。

　　当时的渡城已陷入混乱之中，魔婴被诛，作恶的魔修又几乎被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又从哪里消失的凶猛黑衣少年杀了个干净，残余的几个眼见大势已去，索性将城门毁了，要与这城中所有人同归于尽。

　　子游只好与城中其他妖族联合起来，先与其他两拨人马一起肃清乱象，又找不到出去的方法，只好先在城中落脚。

　　后来莫名其妙当了个头领，只是因为无法对当时力量弱小的同族置之不理罢了。

　　再后来，逐渐找到单向打开渡城的方法，也不过是魏雪知来前不久的事。

　　再说回曼曼，与子游失散后，便四处寻找，结果既没找到子游，也没找到父母，只好独自回到小山谷中，与云自舟又前去找了一回，也是无果，只好打消了念头留在谷里。

　　就在上月，云自舟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显得心事重重，连阿桂都看出来了。问他时，他却总是笑着说没什么。五天前，曼曼发现他偷偷溜出谷去，还用看不懂的阵法将山谷入口作了一番隐蔽。

　　曼曼心中没来由地慌张，于是悄悄跟在他身后，走出几乎一天才被发现。云自舟欲打发她回去，转头又抓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阿桂。这两人一听云自舟说跟着他有危险，反而更不肯自己回去，说什么也不管用。云自舟实在无法，又再耽搁不得，只好默认了这两个小尾巴。

　　结果才走出三天，就被那恐怖的魔修发现了踪迹，一路逃亡至此。

　　阿桂吃着饴糖，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幸好，魏姐姐来了，不然真要交待在那啦！”

　　魏雪知被他天真的模样逗笑，又道：“这么说来，云爷爷身上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是那魔修想要的。”

　　曼曼点点头，忧愁地说：“但是云爷爷不肯说那东西是什么，如今看来，恐怕是因为云爷爷怕给我们带来灾祸的。”

　　魏雪知道：“没事，端看云爷爷自己是如何打算的，若他愿意说，我们再作谋划。如今在渡城中还是很安全的，不必担心追兵，你们也劳累了，可以安心休息一阵。”

　　几人又叙了几句，见阿桂连打了几个哈欠，便由子游领他们去休整，答应云自舟醒后马上去通知他们。

　　魏雪知则一刻没有耽搁，回到庭院中灵树下。灵树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已然恢复平静，却不见方存铮的影子。

　　魏雪知微微皱眉，略站了站，细细分辨周遭的动静，眉头松开了些，转而再次走到书房。

　　果然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方存铮斜坐在扶手椅上，一只手支着脸，另一只手执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魏雪知舒了口气，正待要进去，脑中却突然想起了小世界中的某些画面，双腿一僵。

　　毕竟，真要说起来，两人前不久才做了那些事……他放大的脸，紧贴的身体，纠缠的气息，她的身体都还真真切切地记得。

　　真的很难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啊！

　　方存铮正好放下笔，抬眼看过来。二人目光交接，都是一顿。他放下撑着脸的手，在椅子上坐正了，方才一时的慵懒闲散便散去，又是那个腰背挺拔的样子。

　　还是方存铮主动开口，温声道：“站着干嘛，进来吧。”

　　魏雪知被他安定的情绪感染，尴尬的感觉一下子少了不少，依言迈步走进去：“你在写什么？”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次没有先喊“前辈”，语气中有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熟稔和一点点亲昵，方存铮却注意到了。

　　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