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为裁》弥理理

53、故人

　　司瑶正皱着眉听卫兵汇报，看见魏雪知直直闯进来，竟然都没空冲她发难。

　　魏雪知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忙对司瑶道：“姐，我们得马上关闭城门，找出魔气最重的地方封锁起来，我得一一去看看。”

　　为了防止被看出来自己是个冒牌货，她的言行基本上还是按着司芊的风格来，这声姐默默在心里练习了好几天，才总算是喊顺口了。

　　司瑶道：“现在城里乱得很，你又闹什么？”

　　“就是因为乱我才要去，魔气蔓延的速度一定不正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捣鬼。”魏雪知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我不怕魔气，只有我能去，其他人去了不都是送菜吗。”

　　司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真是这么想的，”魏雪知无奈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几个人跟着，但一定要快，不然我怕……”

　　“急报！”殿外突然有人高声传讯，紧接着，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路不断有血从他身上滴滴答答滴落，再一细看，他身上大面积畸变，无数血泡鼓起又溃烂，几乎是个血人了。

　　殿中的人一时被这可怖的景象震住，那人直接滚落在地，昂起头来嘶声喊道：“城中有人以大量魔气制造瘟疫，大批百姓入魔，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了，乌度不好了！”

　　他用尽全力喊完，看着自己身上的可怕变化，一路强忍的剧痛在完成使命后尽数反噬，他无法忍受地大叫一声，立刻拔出刀来自裁了。

　　刀当啷落下，尸体上此起彼伏的血泡这才慢慢偃旗息鼓。

　　这还只是身体畸变的，那些心生厄念而入魔的人，此时只怕已经将街头变成炼狱。

　　清晨尚且无事，这才不过短短半日，乌度便几乎要面临沦陷危机了。

　　魏雪知执意上前查看了尸体，缓缓直起身，脸色十分凝重。

　　司瑶一挥手：“先关宫门，避免瘟疫向内蔓延！再派十队卫兵外出，避开魔气最重的地方查探情况，若有激烈反抗者，格杀勿论。”

　　魏雪知接着道：“我也去。”

　　司瑶这次没有拦她。

　　宫门在身后关闭，能听见不远处混乱的惨叫声。有身体畸变的人前来求助，就倒在宫门外，正痛苦地满地翻滚，看见魏雪知就要伸手抓她裙摆，被卫兵拦住。

　　“公主，圣女大人，救命啊，救命啊！”

　　卫兵面露不忍，喝道：“公主今天一连治疗数人，身体已经透支了！”

　　那人根本听不进去，又或者只是无法放过最后的救命稻草，只是口中喃喃地一味哀求。

　　魏雪知蹲下身，不顾劝阻伸出了手。更多的人看见了希望，往这边涌来，卫兵用武器拦起一道人墙勉强拦住。

　　随着越来越多的魔气被带入体内，魏雪知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体内魔气肆虐，由于无法被马上净化，□□正在濒临崩溃。

　　人类的躯体，始终还是过于脆弱了。

　　魏雪知的灵力用到极致，忽然有淡淡的绿光从她手中飘落，又一个人在手下渐渐平静下来，这一个的恢复速度明显强于之前的所有。

　　魏雪知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看着掌心。这……难道是司芊公主的特殊体质吗？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魏雪知抬头，只见乌压压的魔已逼至面前，领头那人，骑一匹眼中冒着黑气的高头大马，一手拉着缰绳，高高在上地看下来，面无表情。

　　正是方存铮。

　　魏雪知一看便知，他依然没有恢复记忆。她站起来，还是那句话：“你该让我看看，我能治好你。”

　　一群魔放声大笑，不知是笑她天真，弱小，还是自不量力。

　　方存铮只是向她伸出手，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芊芊，跟我走。”

　　身后宫门忽然大开，大批卫兵涌出，与魔对峙。司瑶走出来，站在魏雪知身前：“从我手里抢人，你想都不要想。”

　　魏雪知有些意外地看向司瑶，司瑶却紧绷着脸不理她。

　　方存铮收回手，笑了一笑，显然全没将她放在眼中。如今王宫于他，有如探囊取物，要不是魏雪知还在那里，他没什么好顾及的。

　　魏雪知遥遥看他，又仿佛透过他，看见他身后满城鲜血与哀号。不知哪里开始的失火，由于无人顾及，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将尚有神智但无力挣扎的人一一吞噬。

　　这景象勾起了不堪的回忆，久无声息的心魔又开始蠢蠢欲动。魏雪知吸了口气，转头对司瑶道：“姐，其实你灵力比我强多了，看来这个圣女，还是只有你能胜任啊。”

　　“你说什么？”司瑶又皱起了眉，不知她这个妹妹在这种紧要关头想干嘛。

　　魏雪知冲她一笑，看了看宫门外种的一棵老树，正好在她旁边，枝繁叶茂，看起来很不错。

　　她想明白了。

　　魏雪知走到树下，将手按在树干上，对司瑶道：“你一会儿就像我这样，将手按在树干上，注入灵力，接下来就看我的。”

　　说到这里，司瑶看她的眼神已经与看疯子无异。

　　魏雪知无奈，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她抬眼，遥遥与方存铮对视一瞬，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用力刺入自己的心口。

　　惊呼声乍起，方存铮眼球震动，脸上神色突然变了，扑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

　　魏雪知笑了，用口型对他道：放心。

　　然后果断地拔出匕首，血如泉涌，大量喷射到树干上，缓缓向下流至树根。宫医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整棵树被血浸透，反而开始闪烁起轻盈的绿光。

　　方存铮徒劳地按着她的伤口，冷静道：“按她说的做。”

　　司瑶紧攥着另一把匕首，正要对他出手。

　　他抬头看向她，神色平静，却有一股威压一瞬间向四面八方铺开。司瑶在原地怔了片刻，艰难地扔下匕首，转过身去，将手按在树干上，发动了灵力。

　　霎时间，树仿佛回应一般绿光大作，光如萤火一般铺散开来，在半空中浮沉，遇见入魔之人，便消失在他们的身体中。

　　畸变的人，身体停止了畸变，并且开始缓慢恢复。正在大肆杀戮的人，停下动作，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整个乌度在短短的时间内沦陷，又在更短的时间内平息。人们自发聚集到王宫来，戒备地与方存铮对峙。

　　作为距离最近的人，大量的绿光进入了方存铮的身体，他的神色却始终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方存铮轻轻抚了抚魏雪知的侧脸，将她的身体放平。他的眼珠在红与黑之间数度变换，站起身来，望向城门方向。那里传来喊杀之声，是魔的后方部队久等不到前方消息，从沙漠杀进来了。

　　人群还没从入魔的恐惧中回转，很容易地再度陷入了恐慌。

　　方存铮手中，一柄长剑现形。他并没有立即离开，就站在魏雪知的身体旁，直到黑压压的魔出现在视野中。

　　司瑶看见他飞身而起，剑意过处撼动天地，是她从未见过的杀势。不过须臾，魔如散沙一般溃败消亡，他们到死也没明白为什么自家首领突然冲他们拔剑，反将自己的部队全数歼灭了。

　　危机消除，方存铮收了剑，头也不回地走出城门，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

　　魏雪知回神之时，发现自己还在后院中，手贴在灵树之上，手下的绿光欢快地跳跃，仿佛庆祝她的归来。

　　原来灵树的故事是这样的，司芊公主天赋异禀，以身化树，而司瑶，便是第一代圣女，在关键时刻与灵树共鸣，救了全城百姓。

　　灵树仿佛被解开了最终的禁制，大量至精至纯的灵力通过魏雪知的手掌反向灌入她的体内。

　　魏雪知闷哼一声，体内灵力自动周转起来，将这些灵力一一吸纳。

　　结束后，她虚脱地收回手跌坐在地，境界一口气抬升至元婴后期，直接摸到了化神边缘。

　　魏雪知看着自己的手掌，喜忧参半。喜的自然是实力大增，忧的却是大牛前辈，她最后应当是祛除了他身上的魔气了，可是他到现在却仍然不见踪影，是小世界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吗？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夜色中快步走来一人，是魇娘子。她看见魏雪知，惊讶道：“圣女这么晚了，还在研究灵树？”

　　魏雪知摇摇头：“说来话长，魇娘子找我有事？”

　　魇娘子道：“正是，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了，不过是因为发生了点意外。在离渡城几十里的地方，有人正在被追杀，他们险些被卷进去呢。这附近现在正乱着，可也说不定是摸消息的好机会，因此要请圣女示下，是再探呢，还是稍缓？”

　　追杀？

　　魏雪知问：“追杀者有几人？被追杀者几人？”

　　魇娘子想了想道：“追杀者是魔修，人数应当不多，但实力不俗，只操纵许多黑影现身，连这黑影都个个厉害，恐怕是魔修中有些身份的人。”

　　“至于被追杀的，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一个柔弱少女，那女孩儿倒看得出是魔修，小孩是个妖修，似乎叫她……‘曼曼姐’？真是奇怪，这样几人也能混在一处。”

　　“什么！”魏雪知猛然站起来，魇娘子莫名看着她纵身跃起，一边往城门方向去一边扔下一句，“我去救，其他人不必跟来了！”

　　“哎哟，吓我一跳。”魇娘子抚了抚胸口，倒想跟上去，想想追不上，便安排了人在城门口接应。

　　夜还深着，城门的门洞看着黑黢黢的，魏雪知算了算方位，往一个角落一钻，便突破结界，站在了外面的土地上。

　　久违的外界的风吹过，魏雪知却连多吸一口的闲情也没有。方才魇娘子所说，必是云自舟曼曼阿桂三人，他们不是在鸢城外山谷中吗，如此与世无争的生活，怎么会被魔修追杀？

　　那魔修，似乎也与魏雪知有过两面之缘，两边都是熟人，这热闹她是必得凑一下了。

　　细细分辨片刻，她继续提气，循着声音追去。

　　云自舟几人正躲得狼狈不堪。本来他就是天道宫弃徒，就算在被逐出门派以前，也只是个炼器师，战力可以说是垫底。本来也有些得意的作品傍身，被驱逐这么多年，又要养着一个山谷的小妖，逐渐捉襟见肘，只能变卖了好些灵器。

　　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炼器师，能把灵器卖出什么好价？就这样入不敷出，渐渐的好材料也买不起了，手头是越来越紧，此时逃难，只藏着最要紧的东西，其他的早已七七八八扔出去，也只阻住后方那魔头片刻罢了。

　　他此时藏身一个浅浅的洞穴之中，手里捏着个火符，护着身后的曼曼和阿桂，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