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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她是他养大 ...

  •   方溪一愣,道:“回大人的话,主治官并未苛待我们。不回营帐,只因为来回太远,轮值麻烦,为了多睡一会儿,大家便都歇在草棚。洗漱更衣还是会回营帐的。”

      方溪其实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看到他发颤的手。
      可惜,她早已被伤透了心,不会再任性妄为,性子越发冷淡。

      他的阿昔,不该是这样的。
      许成砚看着她露出的那双眸子,他想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但他不能。
      他早就知道她走不了,方潼不会让她出境,但他想,哪怕她走不了,姜桑柔也能暗中护住她。

      方潼还不至于去触幽冥殿霉头。毕竟方溪是被幽冥殿盯上的人。
      方潼自那次跟方愆提过一嘴要见方溪后,再也没提过。

      哪怕济世堂的马车已经去往鸣雁,方潼也毫不问责,这就说明方溪根本没离开。
      许成砚知道她在济世堂,可他不知道她在巫灵山。
      整整一个月,他派人盯着各大药堂,方溪的消息一点也没有。

      像是有什么人刻意阻止他获得方溪的消息。
      素来机警的他,竟然猜不出是谁?方潼、姜桑柔、徐甫,谁都有可能?

      光是平定四方,他就忙得焦头烂额。
      又加上方溪杳无音信,许成砚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就当他几近崩溃时徐甫给了他当头一棒。
      徐甫说,他在巫灵山见到了方溪。
      那天,许成砚又朝徐甫脸上揍了一拳,着急忙慌地巡查疠病所。

      看到她的那一刻,毫不夸张地说,他感觉自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话都堵在嗓子眼,恨不得上前揪着她的后领,不管不顾将她塞到他的怀里,带着她去安全的地界。
      他只能这么想,才能让自己恢复理智。

      “大人,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方溪打断了许成砚的烦躁,她颔首低眉,恭恭敬敬。

      竟然叫他看得有点心酸。
      许成砚不想放她走,但也没有其他理由让她留下。

      许成砚只能沉默良久,久到灯芯倒在油里,营帐里的光弱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方溪再次感受到了那道沉重的目光压在她身上。
      从眉眼到肩头,从肩头再到她伤痕累累的手指。
      那些细痕都是被鳞片刮伤的。
      于是,方溪将手指藏在袖子里。

      许成砚朝她缓步走来,他身体刚往前倾。

      方溪就不自觉做出防御姿态,后撤步手放在腰间的锁灵囊上。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许成砚。

      她在害怕他。
      她觉得他是一种危险。

      许成砚可以忍受方溪恨他,但他绝对忍受不了她怕他,不信任他。
      她是他养大的,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她不能怕他。

      许成砚定在原地,不再靠近。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拼命想要一个答案,他道:“你怕我?你为什么怕我?你不该怕我的?”

      方溪瞪大眼睛,她察觉到眼前这人似乎在忍耐什么,他的呼吸声很重。
      方溪不知他这是怎么了。

      她本想随便恭维几句类似“令尹大人威严令小人敬畏”的话,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我我我……”

      许成砚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才回过神来,立马按耐住心中的痛楚。他盯着她的眉眼,“是我失礼了。你该怕我的。此前在山洞我没认出你,对你动粗实属不该,是我过错。你的眉眼与姮大人很像,我受过她的恩惠,当时却那般待你,我很过意不去。”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方溪只听到“姮大人”三个字,突然记起曾经在杏花小院李少年提起过眼前人名字的来源。
      戚是戚城的戚。

      原来他真是阿娘的旧相识,可他的身形那么像阿兄,但他又说得那般情真意切。
      是娘的旧相识,还是阿兄的旧相识?
      既然与阿兄长得像,该不会是阿兄的亲人。
      不然,她怎么不知道他是谁?或许她心底知道,但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方溪的太阳穴一阵酸痛,她捂着脑袋,往后撤了几步。

      许成砚见状,心急如焚,伸出手想要碰她,可手才抬起一点点,他就生生压了下去。

      没人知道许成砚此刻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又或许想了千百种可能。

      只见许成砚恢复往日的冷若冰霜:“姮大人猝然长逝,留一双儿女在世。着实叫人惋惜,你是陛下的外甥女,熊卫唯一的王姬,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大可放心。”

      方潼继位后,册封方溪为王姬,方愆为王太子。
      两人封号正在拟订,厉祭大殿才正式公布。

      方溪听到那一声“陛下”,脑子轰鸣一声,从恐惧中清醒过来。
      她有些自嘲。

      他怎么可能会是阿兄呢?
      阿兄就算再混蛋,也绝不会认贼作父,当方潼的走狗。
      她怎么忘了,戚彧就是方潼最趁手的兵器。

      方溪语气冷了下来:“原来令尹此前对我嘘寒问暖,是对我的身份吗?”

      许成砚心头一揪:“是。”

      方溪:“那你要抓了我吗?”

      许成砚没有回答,傩面下那双眼睛,黑得骇人。

      方溪:“这是很好的机会,向方潼献媚。抓我总比殚精竭虑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政务轻巧。”

      许成砚背过身,回到桌案前,用笔挑起灯芯,营帐里霎时亮堂起来:“王姬,这是要臣去送死吗?臣贪生怕死,还想在这个位置多坐几年。”

      他前后反差太大,仿佛又变回山洞里那个与她耍嘴皮子的药煞。
      除了身形像阿兄,其余没有一点像。一言一行都叫她作呕。

      方溪也不客气:“那你这是?”

      许成砚道:“我只是不想你怕我。”

      方溪顿了顿,抬眸看着他的背影。

      紧接着他又笑道:“人总得多做几个打算,主子毕竟不能只有一个。王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日后陛下怪罪起来,臣也不好交代。不过,王姬放心,有卑职在,王姬死不了。”

      方溪气笑了,她不再低着脑袋,抱臂看他:“那这么说,方愆也是你的主子?”

      许成砚:“自然。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也是王太子的臣子。”

      方溪不想跟他多来少去,与他说话的每一刻,她都无比烦躁:“既然如此,你想巴结我,那好。给我三个炼丹炉,还有三车灵石。”

      许成砚回眸,方溪与他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眼中对他的鄙夷与算计。

      许成砚忆起此前来人的供述。
      济世堂的医师在捣鼓一种药,无需妄语花,便能缓解疫病急症。
      那方子他看过,确实精绝。
      但丹方要成,必须经过淬炼,才能将药效发挥到极致。

      方溪是为了炼丹才冒险来找他的。
      他脸上的傩面有隔绝灵息的禁咒,方溪认不出他。
      他在她眼中就是个大恶人,如果他不提前告知“戚彧”的所图,她原本打算拿什么来跟他换炼丹炉?。

      她原本打算拿什么来跟他换炼丹炉?
      许成砚好死不死想起当时他在山洞里,方溪那副对他如临大敌的样子,甚至是误会他要对她图谋不轨。
      她该不会是想……许成砚量她也不会那般作践自己,但心里莫名不爽。
      哪怕她拜求之人,是许成砚自己,他也不爽。

      许成砚眼底燃起火星,咬牙道:“臣,恕难从命。”

      方溪抵了抵后槽牙。
      她就知道。

      方溪很想一走了之,不想再跟他虚以委蛇,但为了炼丹炉,她放低身段:“是了。我还未见你的陛下,你自然不把我放眼里,令尹大人说那么多,只是想卖我个人情,这人情居然连个炼丹炉都换不了。看来,真正位卑之人是我。我为此前对令尹大人都不敬,赔个不是。还请令尹大人,看在我阿娘的面子上,给我一个炼丹炉。我知大人并非是木石之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熊卫百姓被疫病折磨致死。我知大人知我要丹炉作何意,故而请大人通融一二。”

      只要炼丹炉不要灵石。她是打算拿自己的灵力去淬炼丹药吗?
      许成砚气不打一出来,赌气般不松口,道:“王姬,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方溪想屈膝,可她的腿怎么也弯不下去,她怒视他:“不义?丹药延缓疫病发作,济世救民,怎么就不义了?令尹大人平定四方,为的是你的官帽不假,但你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百姓去死?你这官帽戴得心安理得吗?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所有人活,为何还要装模作样派遣医师来这救死扶伤?风丘那么多医师,没日没夜从幽冥手里抢人是为了什么?你们不也想将疫病拖延到厉祭吗?只要丹药能制出来,大家都能满意。大人为何不答应?”

      方溪字字珠玑,宛如昨日那人质问许成砚,为何不用妄语花救人一样。
      他没办法回答,他不能回答。
      牺牲少数的大义,是何种大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徐甫说大义的时候,他的拳头打在他鼻梁上。
      而今方溪质问他,百姓质问他。
      徐甫回击他的那一拳,此刻正中许成砚的眉心。

      方溪说完还笑了一下,她喃喃道:“是我认错了。你是你,你只是方潼的走狗罢了。我到底期待什么?”

      方溪转身离开了营帐,徒留许成砚在原地。
      他一拳砸在案桌上,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缝。

      许成砚根本没法细想方溪最后那句话是何意。
      他起身追到营帐外,目送妹妹逐渐消失在幽林里,他都没踏出去一步。

      就如同家堂决裂那日,方溪跌跌爬爬跑出家,他也是追了出去。
      只不过,他没踏出门槛。
      他只是跪在地砖上,头磕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许成砚脱力般地回到营帐,瘫倒在榻上,他捂住自己的眼睛。

      许成砚愣了一下,伸出手,张开五指,看了一会儿。
      他握紧拳头,心头密密麻麻如同被小刺扎般疼痛。
      他忽然翻坐起身,提起剑,隐了身,离开了营帐。

      夜风吹得碎叶作响,山林怪鸟尖啸。
      方溪从锁灵囊变出把长剑,对着灌木荆条就是一通砍,发泄自己的怒气。
      砍到剑刃泛黄,她才冷静下来。
      最后,抹干眼角的泪水,平复心情,才打道回府。

      等到她回到东营,许阿远小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拿出一个布条,交给她。

      方溪没接:“什么玩意?”

      许阿远许是跑太快,嗓子干得冒烟,忍不住咳嗽:“长平堂的信。”

      方溪奇道:“长平堂的信给我做甚?你自己看呗。”

      许阿远:“不是,就是给你的。”

      方溪半信半疑接过,解开布条,简牍呈现在她眼前。
      方溪逐字逐句看下来,眉眼间愠色越发浓重,最后她将简牍砸地上,竹简散落一地。

      下一刻,她揪住许阿远的衣襟:“你们长平堂可真会趁火打劫啊?”

      许阿远愣住了,他撇了眼简牍上的字,瞳孔微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

      十日前,东城。

      素华坐在济世堂门口,百无聊赖地数着枝头上的鸟雀。
      春小雨原本说好下堂时来接她一道回家,可素华等到济世堂人走茶凉,仍不见她的踪影。

      她数到第十只鸟时,实在是坐不住,跑去隔壁问了药房的师兄师姐,得到的居然是,春小雨刚走,她晚来了一步。

      素华原本有些生气,气嘟嘟地沿路追回去,到了拐角,才看见春小雨与一行高大的汉子走在一处。
      素华心觉不对,面色凝重起来。

      素华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悄悄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长平堂。
      她怕靠得太近会露了行迹,便躲在树下的货郎旁。
      那货郎认得她,还递给她一个蜜饯。

      素华哪有心思吃蜜饯,只紧盯着长平堂进进出出的人,生怕看漏一个。

      长平堂外的落叶飘进窗来,悠悠落在春小雨的清茶里。
      春小雨坐在席座上,望着白玉盏中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神思恍惚。
      她竟不知,今日自己是如何坐在这长平堂的位置上的。

      “之前与你说的事,春姑娘可想好怎么答复了?若还嫌一百两黄金不够,只要肯松口,我还能再加十两。”
      说话的是长平堂账房,八撇胡子,个子矮小,人称秦算筹。被他盯上的人,不掉层皮都算万幸。

      春小雨迟迟没有回答他。

      秦算筹眯眼又道:“眼下你那个妹妹早已去了鸣雁,我估摸着此生她都不会再踏上熊卫这片土地。你一个人守得住那张丹方吗?倒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用丹方换一个靠山。春姑娘,你是聪明人,莫要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春小雨将茶盏放在桌几上,起身道:“哪怕丹道昔再也不回来,我也不能未经她同意,私自将丹方交予你们。更何况,何须我来交丹方?大街小巷里随便拉一个都能说出来,何须经过我之手。”

      秦算筹:“非也非也。看来说了那么多,春姑娘还是不明白。长平堂要的不仅仅是丹方,要的是‘清奇’这个名号,从此归长平堂所有。一手交钱,一手交‘清奇’。春姑娘听不明白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交易一旦达成,清奇就是长平堂的,除了长平堂以外不得再售出清奇丸。”

      春小雨:“我不答应。”

      秦算筹捋了捋两撇胡子,“不着急,春姑娘什么时候想好,再来长平堂不迟。”

      春小雨作势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咳嗽。
      只听秦算筹说:“你那个妹妹哪怕知道你进退两难,她在鸣雁山高水远,想必也不会怪罪于你。春姑娘,人生在世,得多为自己着想。”

      春小雨没有回头。她一出门,抬头便见对门树后探出个脑袋来。

      素华还没反应过来,春晓雨便上前抓住她的小辫:“你怎么跟着过来了?如果再出什么事儿,你阿兄得急死。”

      素华道:“我阿兄厉害着呢,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春小雨:“行了,你跟我回家,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素华紧跟在她身后,一大一小回了西城。
      春小雨一到家便愁眉不展。

      素华道:“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我这就去告诉阿兄,让他收拾他们。”

      春小雨拿起桌上的点心递给她:“如今风丘已经不是从前的风丘了,狐公子都自顾不暇,就不必叨扰他了。”

      素华:“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春小雨:“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显然,这句话没能糊弄住素华。

      隔了几日,素华在街上听到了“清奇”不日将并入长平堂的消息。
      起初她还以为只是东城那帮不要脸的神子在大放厥词,便放下课业直奔春小雨的院子,着急忙慌地把这件事告诉她。

      只见春小雨神情淡淡,一点也不意外。
      春小雨的性子也不见从前那般泼辣。
      若是换了以往,春小雨早就大骂长平堂不要脸了。可她却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发呆。

      素华见状,便知道那些传言似乎是真的。

      想到原本该回家休沐的平安兄却迟迟未归。
      素华担心春小雨,便住在了她家。

      自春小雨从长平堂回来那日起,长平堂的人每天都会送东西来。
      一日金银,两日珍馐,第五日便送来一把断刀。

      素华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认得出来,那把刀是平安兄的。

      春小雨看到那把刀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素华在第六日见到了那个两撇胡子的男人。
      那个男人活脱脱一个笑面虎,拿着文书,搁在春小雨面前。

      春小雨的掌印悬在文书上方,迟迟不肯落下,秦算筹强迫她按下。

      素华看不下去,冲进屋子,指着那男人大骂:“你们算什么医者?只会趁火打劫。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秦算筹睨了素华一眼,拿着按好手印的文书仔细端详,撇嘴道:“哪来的小屁孩,给我轰出去。”

      几个长平堂的医师上前把素华围住,春小雨抬眼一看,像活过来一般,厉声道:“放过她!不关她的事!”

      春小雨说着便扒拉开那几个医师,将素华护在怀里。
      她死死盯着秦算筹的眼睛:“大人何必与我等小民计较?我已经将‘清奇’交给大人,还请大人通融一二,替我夫君向陛下求情。”

      素华的脸颊突然一凉。她抬手摸了摸,只摸到一片湿润。
      她抬眼看向春小雨,只见春小雨眼里泪光莹莹。

      她不懂大人们的事情,但晓得春小雨的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像溺在水里。

      她想不明白。
      长平堂要收清奇摊子,犯得着拿平安兄的性命来要挟吗?
      那个秦算筹,一个药堂账房,凭什么能被喊做“大人”?
      素华不服气。
      阿昔姐姐不在,她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被长平堂拿走。

      素华知道那个丹方。既然长平堂想独占丹方,那她便用阿昔姐姐教她的字,把丹方抄在竹简上,到了晚上就挨家挨户地塞进百姓家的窗户缝里。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
      “清奇”是阿昔姐姐研制的,谁都抢不走。

      第六日,果不其然有人沿街摆出了药丸。
      摆摊的人也不报药名,只说如有需要可作治未病之用。连包药的麻布上都写着药方。

      秦算筹闻之,只当是西城那帮人心有不满。蝼蚁垂死挣扎,实属正常。他便没太当回事。

      又过一日,人人都知道那药方出自丹道昔。
      人人都能照方制药,却无人据为己有。丹道昔这个名号原本只在西城响亮,如今连东城都流传着她的小故事。

      医者赴外游学,临行前将丹方散于乡里,造福百姓。
      不料长平堂闻讯,竟横加打压,强夺丹方,逼迫其同僚背信弃义,还夺去了医者“清奇”的名号。

      众人敢怒不敢言,呜呼哀哉。
      昨夜医者托梦,众人才知她原是娲皇座下献药童女转世。
      此丹方乃娲皇大神所赐,凡有病者皆可用之。
      因此,有志有德之士纷纷制药分发,说是延续献药童女的恩泽。
      若有人胆敢悖逆,便是对娲皇大神不敬,必遭报应。

      这小故事传到秦算筹耳里,他倒不觉得什么,只怕传到上头那位耳朵里。

      秦算筹顾不得许多,派人去抓那几个带头的。
      谁知竟抓不到人,那群人早溜了。
      都到了这份上,后头若没有人推波助澜,是不可能的。

      秦算筹向来油滑,眼看事情要闹大,琢磨着不对劲,直报给了长平堂后面的大东家。

      文书几经辗转,到了观台。
      内侍呈上,方潼看都没看,只抬手在面前的龙脉沙盘上落下一星石,嵌在龙爪之上,发出隐隐橙光。

      内侍看了一眼方潼手中,还剩三枚星石,青、赤、紫。
      内侍低声道:“少府卿说,事关王太子与王姬,不敢自作主张。更何况牵一发而动全身,少府卿也摸不准,陛下这一步棋该如何走。”

      方潼轻笑一声:“心月狐族总算出了个聪明的孩子。”说完,他拈起那枚紫石,放到了龙心之处。

      内侍会意,这才道:“也不枉陛下给心月狐族留了一条生路,如今正是他们该报恩的时候了。”

      方潼道:“是时候把朕的金傩交给太子了。这场厉祭,天下人已经等得太久。”

      方潼手中还剩两枚星石,一青一赤。
      便是一旁的内侍也明白,这两枚正是龙脉双目,恰如当年厉祭上的双星。

      第九日。
      那些本已销声匿迹的始作俑者,被斩杀于菜市口。

      春小雨一如既往地去济世堂接放课的素华,却得知小姑娘并未上学。
      她几乎是双腿发软,一路跑回水门,推开家门,只见一只沾了血的木鹊。

      她认得,那是素华那孩子送给方溪的生辰礼。
      春小雨顺着血迹进了里屋,待看清眼前的人,她瞳孔骤缩,再也发不出声音。

      第十日,长平堂派人去巫灵山送信。
      .

      巫灵山,淫雨霏霏。

      许阿远看清简牍上“丹道昔启”四个字,缓缓转头,看向方溪那双含怒的眼睛。
      “你是丹道昔?可你不是去了鸣雁吗?”

      丹道昔,西城的丹修天才。
      这名字,许阿远这等东城小民都如雷贯耳。

      长平堂觊觎“清奇”一事人尽皆知,如今趁火打劫,倒也在情理之中。
      当初医师上巫灵山,多少人猜她会不会上山,可姜大夫的车马驶往鸣雁,这位天才便再未露面。
      清奇,便只剩一位采药人。

      方溪松开他的衣襟。她努力让自己不迁怒于他,却仍忍不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道我去了鸣雁,长平堂就不会强占‘清奇’吗?”

      许阿远:“……”

      方溪:“威胁我阿姐阿兄,先斩后奏夺了‘清奇’。又拿我阿姐威胁我,要我交出济世堂的新丹方。眼线可真多,连我在巫灵山都知道。”

      许阿远急忙捡起散落的竹简,匆匆看下去,字字句句都是威逼利诱。

      说什么“清奇”的春小雨已经投诚,交出一半文书和私印。还说要他交出济世堂在巫灵山研制的新药。又说厉祭过后,无论病患还是医师都会被处死。宁杉是药煞,认功不认人,跟着他没前途,长平堂可保方溪活命云云。

      许阿远满脑子只读进去那句“厉祭过后,医患皆处死”,他难以置信:“医患皆处死。凭什么?为什么?”

      方溪见他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才知道许阿远并不知情,便道:“这种卸磨杀驴的蠢事,方潼断不会做,天下人都看着呢。”

      许阿远卷起简牍,整个人僵住了,半晌,试图说服自己道:“也对,一定是他们吓唬人的。不是真的。”

      方溪压下心底的火气,从许阿远手中拿回简牍,静下心来又看了几遍。
      “你东家可叮嘱过你什么?”

      许阿远回过神:“他说交给你,你会明白的。只要你答应,长平堂不会亏待你。”

      方溪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道:“什么都可以答应?”

      许阿远:“他确实说,什么都能答应。”

      方溪冷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那好,给我三个丹炉、三车火灵石。做得到,我便交出印信凭证,答应此后‘清奇’归长平堂所有,并交出新的丹方。若是做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一样也得不到。他如今强占的,待我下山之后,自会一一讨回。他若敢动我阿姐阿兄,我下山之日,便是他的死期。”

      许阿远从没见过方溪这副阴狠模样,心里发怵,道:“他们肯定做不到。长平堂向来横行霸道,从不守信。”

      “我知道。”方溪自然知道。连那个人都做不到的事,长平堂纵使再怎么只手遮天,也一样做不到。
      她只是担心春小雨会因此受牵连,还有阿兄……
      眼前闪过令尹那张傩面,方溪攥紧拳头,后槽牙咬得发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许阿远悲从中来,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自怨自艾道:“果然横竖都是个死。爹娘还寄了家书来问我何日归家,如今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方溪看着他缓缓蹲下,整个人抖得厉害。许阿远问:“若是真到下山那日,师姐会不会连我一起清算?”

      方溪见他胡言乱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拉起来站直:“你觉得我会吗?把眼泪擦干净。你好好等长平堂的人来,把我的原话一字不差告诉他们。”

      方溪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年身上。
      她沉默片刻,几乎是一瞬间便做了决定,开口道:“他们或许做不到送丹炉,但他们能做到送你回去。你说对吗,阿远?”

      许阿远抬头看她,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枚刻有“丹道昔”的印信已经落进他手中。

      方溪道:“我师傅说过,凡事必有代价。我要你帮我。”

      许阿远握紧那枚印信,道:“师姐?”

      方溪道:“阿雅的病交给济世堂,你不必担忧。你爹娘一定很想你。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你替我告诉春小雨。我在鸣雁一切都好,不辞而别非我本意。我希望她过得好,我很感激她这几年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疼。没有她,就没有清奇。无论她怎么选,我都无怨无悔。她若有难处,你尽力相助。若你也无能为力,不必强求。”

      许阿远轻轻点头,泪珠滚落,正滴在那枚印信上。
      “我去见阿雅最后一面。”

      方溪颔首,道:“别让等回信的人,等太久。”

      她跟在他身后,来到阿雅病榻前。
      许阿远俯身握住阿雅的手,声音放得极轻:“你今后要乖,听这个医师姐姐的话。她一定能治好你的。”

      阿雅看向方溪,方溪眉眼弯起,柔声道:“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姑娘却像察觉了什么,用只有许阿远听见的声音问:“阿兄,是不是要离开东营了?”

      许阿远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阿雅仰起小脸,轻声问:“我能抱抱你吗?”

      许阿远没有拒绝。他缓缓俯身,将小姑娘瘦弱的身体轻轻拢进怀里。
      阿雅把脸贴在他颈侧,微笑道:“阿兄能回家,我很高兴。阿兄不要忘了阿雅。”

      许阿远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答应了她。

      待到二人道别,行至丛林僻静处,方溪从袖袋中取出丹方竹简,递到许阿远手中。
      “长平堂耳目众多,要取新丹方,唾手可得。这是我改的丹方,至于价值几何,便由你们东家来评估了。”

      许阿远收下,眼底似忍着什么。
      方溪只当他归心似箭。

      可他才走出三步,又疾步折返,将一团写了字的衣角塞进她手里。
      方溪指尖微动,读取内容后,顿时愣住,随即那麻布在她掌中燃成灰烬。

      方溪目送他远去,再转身时,眼底的恨意再也藏不住。

      难怪疫情反反复复。明明已经稳住了局面,却总在快要压下去时,疫情再度恶化。
      原来,是内鬼在不断投毒。
      难怪许阿远整日叫苦连天。

      敢情他动身前就知道。各方派来的人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来了必死无疑。
      人命关天的事,各方却还想着斗个你死我活。

      那个人不答应,是不是也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耗材。
      派来的人,全是耗材。

      .

      连轴转了好几天,方溪累得只要在草棚里坐下,便倒头就睡。
      每次换班,都需要医师多推搡几下,她才勉强醒来。

      偶尔迷迷糊糊时,她会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喊一声“师姐”,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师姐贴着她的耳朵道:“师妹,成了,成了。”

      方溪猛然惊醒,看见师姐热泪盈眶,抱住她:“长平堂送来丹炉和火灵石了。师兄淬炼了一些丹药,给大家服下。轻症都痊愈了。”

      方溪喜不自胜:“我没做梦吧?”

      师姐摇摇头,从兜里拿出新制的丹药。

      方溪接过去注入灵力,丹药反哺出清新的灵息。
      她越看眼眶温热,他们终于做到了。

      方溪抬眸看向师姐,努力冷静下来:“令尹怎么会允许丹炉上巫灵山?这药方是怎么说服宁杉换的?还有阿雅,用药后如何?”

      师姐道:“据我所知,是少府卿出面上奏陛下,才把炉子送来的。至于丹方,只要能治病救人,是长平堂的也好,是济世堂的也罢,都一样。”

      两人对视,方溪嘴唇颤动,只见师姐莞尔一笑。方溪眼眶坠落一滴泪,她连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方溪没想到,长平堂背后居然是少府。
      少府直属天子,难怪能只手遮天。那许成砚所谓的“供职于长平堂”还是替方潼办事。
      答案呼之欲出,她却还想自欺欺人。方溪想用公事麻痹自己,仿佛只有忙碌,才能让她回避那份“不愿承认”。

      师姐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继续道:“阿雅……黑鳞已经过半。我试过了,哪怕是新丹方,对她的病也没用了。我用灵力医治,也没办法。”

      方溪深吸一口气,道:“师姐,我去看看阿雅。”

      师姐捏了捏她的手指,点头。

      山涧猿声啼不住,凉风撩起落叶。

      方溪坐在阿雅病榻边,看着黑鳞已爬满小姑娘细瘦的臂膀,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寸脉上。
      指下的脉象,和她娘临终前一样。

      她努力让神态松弛,却只能苦笑着安抚年幼的孩子:“阿雅,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阿雅想了想,说:“没有。我吃了又吐了,我想着反正都要饿肚子,就不吃了。”

      方溪将丹药和蜜饯一齐让她含着,又探了探她的体温:“这是阿姐特制的药膳丸,能果腹,你含着。”

      阿雅道:“阿姐真厉害。阿兄就没阿姐厉害,他只会哭。”

      方溪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阿兄比我厉害。你能吃上新丹药,全靠你阿兄。”

      阿雅不信,追问道:“真的?那他现在还哭吗?”

      方溪摇了摇头。

      阿雅定定地望着方溪,带着浓厚的鼻音问:“那阿姐为何哭了?”

      方溪微微颔首,垂下眼帘,轻声道:“我这几日没睡好,眼睛泛酸,不是哭了。”

      阿雅眨了眨眼,说:“阿姐跟阿兄一样口是心非。我说阿兄哭了,他也犟嘴,说是烙铁的烟子熏得他流泪。”

      随后,阿雅猝不及防道:“阿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方溪一怔。

      阿雅道:“我知道了。谢谢阿姐。”

      阿雅那么聪明,方溪骗不了她。

      阿雅道:“阿姐今日是要把我送到秘境吗?那我能不能不躺进尸体堆里?如果可以,我想去看一眼阿兄说过的花海。这是他给我摘的花,真的很漂亮,我一直没舍得吃。”

      她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一个水晶球,里面封着那朵瘦小的妄语花。
      花和她一样孱弱,花瓣早已褪成淡紫色,上面的煞气若有若无。
      当初许阿远终究还是把花留给了阿雅,让她选择自己的出路,也给了她这个能变大变小的水晶球,让她把花妥帖藏好。

      阿雅一直没吃,她也在犹豫。
      可如今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做出了选择。

      方溪望着那个水晶球,于心不忍,道:“好。我带你去。”

      方溪将阿雅从榻上扶起,给她披上外衫,把水晶球放进她兜里。背起人时,才发现这孩子轻得吓人。
      方溪背着她,一步一步离开营地,朝秘境走去。

      宁杉站在营地,蹙眉望着她们的背影。

      方溪身为医师,擅自离营,按律宁杉身为主治官,可将她就地正法。
      她是他的得力干将,他一向多有包容,却不代表能一直视而不见。

      当初他将她调离西营,本就是为了分化济世堂,不让他们抱团制药。
      这之后她私下与济世堂旧部暗中往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她竟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匿重症患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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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12最近已更新至第43章6000字达成。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 —— 专栏预收求收藏 《茗烟袅袅》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弥弥牧心》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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