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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他若养不好 ...
这风丘城大得很,有故事的人一抓一大把。要说素华那位阿兄,还真算得上是个传奇。
大家都唤他狐公子。
毕竟这西城,狐族就他一个。
想当初,他刚来西城时,狐族天生三分媚骨,偏偏他又生得雌雄莫辨,加之瘸了一条腿,街面上那些地痞无赖便少不得要欺负调戏他。
有一回,那帮混账东西起了歹毒心思,硬生生把他拖进一条深巷子里。
谁承想,他竟生生将人耳朵咬了下来,嚼也不嚼便吞进腹中,反手又把那人筋脉给挑了。
听说那晚正下着瓢泼大雨,整条深巷里全是血,混着雨水往外漫。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拐一拐走出来时,无意间瞥见屋檐底下躲雨的两个小叫花子。
两个小叫花子瘦得皮包骨头。他走过去,同这俩孩子一道蹲在檐下,躲了场雨。
兴许就是那一场雨的缘分,青青和素华便缠上他。从那时起,三个人有吃的一起分,没吃的便灌水充饥。
他本来也能做些正经营生的,可这事儿也透着邪门。
济世堂那时接济过他,替他寻了好几回活计,回回都莫名其妙地黄了。
他倒也不埋怨,什么话都不说。
听人说是他得罪了东城大族的一位神子。
这城里有头有脸的正经东家,谁敢用他?偶尔有好心的,用不了多久便得遭报复。
他这人,心也善,见东家受了牵连遭了报复,他便想方设法做些零碎营生,攒下几个铜板送去给人家,虽说到底也补不上那窟窿。
后来,他似乎是靠着上巫灵山偷猎妖兽、刨些灵丹,隐了姓名跑到东城,竟把生意做大了。
没多久,东城便起了传闻,说有个神子被残忍虐杀,人皮剥下来,高悬在东城城墙上。
眼瞧众人都以为他要翻身了,结果一夜之间,又被人打回原形,浑身没一块好肉,像破麻袋似的被丢回西城。除了素华和青青把他捡回去,再没旁人敢帮他。就连春小雨这样素来热心肠的人,都被人告知。
若是敢帮他,便灭全族。
到了这地步,众人才渐渐咂摸出味儿来。
他真正得罪的,是国师府那位。又因那位大人无妻无子,不近女色,城里头的风言风语便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宁死也不肯做国师大人的道侣,才被这般往死里磋磨。
打那以后,他再也没站起来过。再后来,有那么一天,他忽然就不见了。
正巧青青也是那时候发病。大伙儿都猜,他一身的傲骨,到底还是被人打折了。可让人意外的是,两个月之后,他又回来了。
那双瘸腿竟好了,还给青青带回了治病的方子。
其实自打他把那张方子带回来,凡是得了黑心病的,大伙儿都在用。
他这人,说到底也算有情有义。偶尔还会回来一趟,只是这些,也只有素华知道了。可旁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却好像又都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
方溪冷不丁听见这段关于自己舅舅的陈年旧事,惊得瞠目结舌,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原以为,自己那位舅舅这辈子只爱权势,哪能想到,居然还干过这等欺男霸女的勾当,简直人神共愤。把好好一只狐狸磋磨成这副模样,手段当真是毒辣至极。
两人闲谈着,不觉已到了素华家。其实离方溪的住处也近,只隔着一条窄巷、一片竹林。
素华家的篱笆是新扎的,院里的地也翻垦出不少。春小雨推开院门,才见菜畦间有一个青年正躬身锄地。
“狐公子,素华托我买了药,我来送给青青。”
狐公子直起身,用汗巾拭去脸上的汗,唇红齿白,粉面桃花,那眉眼竟与方溪有几分相似。
方溪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头皮像炸开一般,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走,手已按在了锁灵囊上。
狐公子却恍若未觉,径直朝春小雨笑道:“多谢春姑娘这几年一直照看两个孩子。药还是放老地方。那臭丫头正补课业,青青刚睡醒,你进去瞧瞧他吧。”
“这位是?”
春小雨将方溪拉到身前,笑着对狐公子道:“都说美人都带几分相似,若不是我见过阿昔的兄长,怕真要以为你们俩才是亲兄妹了。”
她又拍了拍方溪:“这位是去年刚从谖乡来的妹妹,都是街坊邻居,再说你们两家又住得这样近。你既然回来了,往后可要多走动走动。放心,他们兄妹俩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狐公子微微一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瞧着这妹妹真有几分眼熟。我家祖上与谖乡颇有些渊源,说不准祖上还沾亲带故。”
他目光转向方溪:“我听素华提起过,妹妹名叫阿昔,不知妹妹这名里的昔字,是哪一个昔?莫不是小溪的溪?”
方溪拼命想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脸颊却僵得厉害。春小雨只当她是怕生。
也难怪,狐公子那张脸实在惊为天人,乍一看,免不了要紧张的。
春小雨便替她答道:“是往昔的昔。”
狐公子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惋惜:“我还以为像妹妹这般,清透如山涧溪水的人,会有一个恰如其名的名字呢。”
方溪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觉脑仁儿一阵阵地疼。
方溪总不能默然不应,一只手悄悄牵住春小雨的指尖,双目凝着狐公子的眉心,道:“我这名字,是爹娘起的,大约是要我岁有朝夕,长长久久的意思。我觉着这名字极好。”
“说得是,父母爱子,天经地义。”
狐公子听得“爹娘”二字,眼神一时讳莫如深,隐隐现出些许怅然。他搁下锄头,请她们入屋。
方溪才踏进门小半步,抬眼便见堂上悬着一幅丹青。她怔在原地,那画中人清婉端庄,恍若谪仙。方溪只觉一阵恶寒,忙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斜睨了狐公子一眼,却见他神色坦坦荡荡。
过堂风凉意侵人,她心里便不由得紧张起来。
素华在屋里听见院中传来交谈之声,便晓得是春小雨到了。她撂下手中的课业跑出来,一眼瞧见方溪,更是喜出望外。
素华一把拽住狐公子的衣袖,兴冲冲地说道:“阿兄,这便是阿昔姐姐。你瞧她,像不像你画里的娲皇大神?”
狐公子含笑望向方溪,微微颔首,又回看素华道:“我那幅丹青,哪里及得上真人半分?若论相像,还得说是阿昔姑娘得了娲皇的眷顾,才生出这般好模样来。”
春小雨循声望去,脱口道:“狐公子,你竟又重画了一幅。”
“先前那幅丹青受了潮,墨色晕染开来,整张都糊了,我便重新画了一幅。”狐公子沏了两杯茶,递与二人,“家中只有些粗茶,还望两位姑娘莫要嫌弃。”
方溪瞧着那杯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坐立难安。
狐公子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她。方溪的指腹在杯沿绕了一圈,末了一饮而尽。入口苦涩,旋即回甘,果真是粗茶。
狐公子又道:“素华,把青青叫出来。家中来了客,既醒了,便多出来走走,沾沾人气,好得也快些。”
素华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将青青扶了出来。
这已是方溪第三回见这孩子了。头一回是跟着春小雨来的,那时他正躺在床上,半边脸上全是黑鳞,怕吓着了她,便用被子捂着脸。第二回是素华家缸里没水了,方溪家离得近,她便让许成砚帮俩孩子挑水,那时青青只隔着窗子,与她对望了一眼,便又躲进去了。
许是病好了许多,这一回便不躲了。方溪细细打量他那半张脸,见鳞片小了,颜色也淡了。
素华与青青,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青青眉目间,总带着几分怯意。
方溪向他微微一笑,他唇角也慢慢勾起。旋即青青目光移到狐公子身上,小声道:“阿兄,我想去外头周遭透透气。”
狐公子点点头,转向春小雨:“春姑娘,劳烦你带他出去走一走。”
“我也要去。”素华一把抓住青青的手高高举起,笑嘻嘻望向狐公子。狐公子无奈摆摆手,道:“去罢,去罢。”
方溪本欲随他们一同出去,却被狐公子唤住:“阿昔姑娘请留步。”
春小雨回头看向他们。
狐公子笑道:“我看阿昔姑娘好生面熟,倒想起谖乡姑姑家,似乎有一位同你一般大的妹妹,她最喜交朋结友。不知阿昔姑娘,可曾见过她没有?”
方溪心知是走不脱了,只得应道:“大约是见过的罢。”
春小雨听他二人叙起家常来,又想着两边都是极好的人,此处离方溪家也近,便只当他们是老乡见老乡,聊得投契罢了。春小雨便拉了拉方溪的手,示意自己先走了。方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送他们出去。
人走茶凉,屋中只剩他二人相对。
“我见过的娇滴滴小姑娘,但凡听说青青患了黑心病,哪个不离得远远的。你怎就不怕?”
“我是医者。”方溪半点好脸色也不给他。
狐公子轻笑一声:“倒也是,我竟忘了,你如今在济世堂学医。上回见你,也是五六年前。那时你还是姑父姑母的掌上明珠,不是这般东躲西藏的贫家医女。这一年来,你也懂事了许多,也算因祸得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道:“你瞧瞧这手,许成砚便将你养成这样。哪里还有半分神子的模样。”
方溪道:“与你何干?”
狐公子站起身,俯身凑近她,盯着她眼底的怒意细细品味,道:“他若养不好你,便换我来养。”
狐公子正要伸手去摸她的头发,被方溪一巴掌拍开。
方溪冷笑道:“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来养我?这几日我给你的肉干不好吃么?还是舍不得那只陶雀,不好意思向我讨回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方溪怎会猜不出来。
狐公子的手在半空中蜷缩,眸中亦闪出一分异彩,凝视她半晌,忽地直起身哈哈大笑起来。
“你果然一点儿都没变。”
方溪早就觉得家里多出来的那只陶雀有几分眼熟。这世间哪有这般碰巧的事,阿兄竟会在旧摊子上买到一只一模一样的陶雀,还是被人盘出包浆了的。
底下的胎釉虽已掉色不少,却仍透出几分黄色来。
这世上只有方溪知道那三只陶雀的去向。那只杏黄色的更不必说。再加上他“不经意”间让她瞧见的狐狸尾巴。
方溪道:“我看你倒变了不少,如今发达了,不知在何处高就,竟说出这样的大话?”
狐公子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仰视着她道:“你不会想知道的。这些事你都不必担忧,跟着我锦衣玉食,总比跟着许成砚粗茶淡饭要好吧。姑姑、姑父四年的养育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你给我个机会,也算报答了姑父姑母的恩情。”
方溪道:“素华、青青跟了你,也不见得锦衣玉食。卫尉大人还是先让这两个孩子吃好穿好,再来同我说这些话罢。”
方愆嗤笑道:“卫尉?哈哈哈。说来惭愧,去年我刚被贬作侍卫,树倒猢狲散,人人都想踩我一脚。再若高调行事,怕不是要将这条小命玩完。素华与青青又在西城,小小年纪藏富于怀,焉知是福?要成大事者,须得先甘于清贫,方才能挣下一番功业。于他们,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不比你方府的大小姐,自幼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爹娘疼,兄长爱,便是那穷凶极恶的舅父,对你也存着几分怜悯。”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对她的敲打。
方溪起身便要走,再也听不下去:“你若拿人,那便同我打一架,不论输赢,我都不会跟你走。你若不拿人,便不要再与我弯弯绕绕说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去懂。那是你的不甘,不是我的不甘。”
“你是不是只会对许成砚好言好语,对我就这般冷嘲热讽?”
他霍然起身拦住她,攥住她的胳膊,让她激起了火气,却仍强压着怒气,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怎么?我的好妹妹,实话,你便听不进去了?”
方溪想起先前春小雨同她说过的那些话,虽不知真假,但此刻瞧着方愆这副模样,那句指责他认贼作父的话语,终究是说不出口。
她不知当年方愆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心里隐隐已有了几分猜测。方溪早已不是那个十岁的小姑娘了,当年他走时,她骂他那句“叛徒”,确实是一时之气。他走后,阿兄与她说过许多道理,叫她设身处地为方愆想一想。
那般境地,谁都会选自己的亲娘。她知道自己不对,可心里还是怨他,怨这个她好不容易才认下的亲人,竟就这样抛下他们走了。
“方愆,你费尽心机地靠近我,偷偷摸摸看着我和阿兄苦中作乐这一整年,心里很得意是不是?想来当初方潼便是这样磋磨你的,如今,你也打算用同样的法子来折磨我了。”
方愆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望着壁上那幅丹青。面色一分一分沉了下来,猛然转身,一把攥住方溪的肩头,逼近前来:“我若真要折磨你们,有一万种法子。若我当真出手,你还能站在这里,这般趾高气扬地与我说话?”
方溪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脸色发青,袖中匕首已然出鞘。
方愆余光扫过她的袖口,眉头微微一挑,轻哼一声,松开手。方溪依旧绷着脸,一动不动。
他拍着自己胸口,神色诚恳至极:“阿昔,我才是你的亲阿兄。这世上,你我才真正血脉相连,你跟我,才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也是唯一的血亲。”
方溪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笑了起来,那笑极其天真,藏着隐隐的残忍,她走进他,想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一丝愧疚,可惜没有。
“最亲的亲人?你用‘死无对证’来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亲妹妹?”
我看看十五万字了,精修还是有作用的。不然存稿简直了那个线,剪不断理还乱。这样一顺,逻辑不就清晰了。
—————————
喜报,阴雨绵绵,可以吃更多菌子了
开心。
家里的碗莲结的花苞一朵接一朵,不枉我悉心照料。荷香真是小清新,不过比起香蜂草还是差一点点。
夏日,就是香蜂草、苹果、乌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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