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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灵徵出,方 ...
方溪只觉莫名其妙,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公事公办道:“此番重症者中有一批死刑犯,作为对照。以妄语花医治者,病情较常规用药更重三分,大多急速暴毙。此一批次中,七成用药后三日内暴毙,化作厉鬼,超度不得,无法度化,只能炼为魂器,永世困于器皿。寻常用药者,死后虽为地缚灵,以天雷度化、消其怨气,尚可入幽冥。”
跪在地上那人死死瞪着方溪:“小人分明见那些大族神子用药后容光焕发。”
方溪朝榻上那些神子扫了一眼,道:“时候未到罢了。你可以不信。你要赌吗?”
众人闻言,脸色铁青,手脚冰凉。
此前一直不出声的大族神子们,此刻再也躺不住,纷纷伸手去抠嗓子眼,以灵力强行逼出体内的药丹。
一时间,呕吐声此起彼伏,格外刺耳。
那人盯着颈前的刀刃,双眼无神,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突然大笑一声,头一歪径直撞了上去。
药煞甚至来不及收刀,鲜血飞溅。
令尹上前抢刀,为时已晚,傩面上血珠沿着纹路滴落。
方溪只衣角溅上了几点血迹。
他替她挡住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宁杉也没料到此人竟如此刚烈。
他看向令尹:“大人尽快处理血迹,莫要染了病。”又吩咐左右:“来人,将尸体抬下去,当心尸变。”
令尹没应声,只望了一眼那头骨粘连的人,眼底墨色翻涌。
这具新鲜的尸体不会化为厉鬼,也不会生出怨气。
一个人甘愿赴死,心如死灰,又怎会化作怨灵。
令尹:“给其家人抚恤金,尸体安置在秘境。”
方溪漠然道:“他家死绝了,没人了。”她与这些患者朝夕相处,对他们一清二楚。
令尹:“……”
他那双眸子就这么看着方溪,只一刻,却好似过了几百年。
宁杉看着那几个正扣着嗓子眼的神子,目光不善。
方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说不触动是假的。
她本以为这一个月下来,自己早已习惯了,可此刻仍忍不住手抖。
宁杉让方溪退下,药煞抬走了尸体。
令尹的视线始终紧随着她。
他看着她惊魂未定强,努力稳住自己的手,去处理患者的鳞片。
她掌心泛起柔和灵光,眉眼间满是昼夜颠倒后的倦意。
令尹远远望着她,耳边是宁杉汇报近况的声音。
宁杉顺着令尹的目光看去,随口解释:“她是西营济世堂的,能力出众,做事利落,记性也好,我特意调过来的。”
令尹:“她什么时候来的?”
宁杉有些奇怪:“济世堂总共也就几十个人,自打一个月前上山,人数就没增没减过。”
令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冬,傩面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记着,济世堂不是送了一批人去鸣雁吗?”
宁杉察言观色,道:“那都是群半大孩子,还没出师呢,不顶用。”
令尹盯着他沉默片刻,随后呼吸一凝,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痛苦的决定,低声叮嘱:“给每个医师再配一道怀鸩府的去病符防护。若是杜若来此,探好口风,即刻告知我。”
宁杉暗暗松了口气,应道:“那是自然。”
……
是夜,原本该巡逻的药煞都抱臂靠坐在营地树上。
底下灌木丛窸窸窣窣,药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溪靠着草棚柱子,身上盖着装药的麻袋,迷迷瞪瞪醒来,便见病榻上空了几床,正要去寻。
宁杉坐在一旁席座上,单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道:“好言难劝该死鬼。别管他们,你睡你的。”
方溪闻言又靠回去,正欲合眼,耳畔忽然传来一群童声:“灵徵。”
她睁眼环顾营地四周,只当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再次闭眼,那童谣又响起:“灵徵出,方相灭。”
这是什么?灵徵是什么?谁在唱?提灯吗?听着也不像。
方溪猛地起身:“我去轮值。”
宁杉没应声,草棚里睡熟的几个医师也没被惊动。
方溪轻手轻脚地过去换人。值夜医师见她来了,神色发慌。
方溪记得今夜本该是小医师当值,可这会儿人已经没了踪影。
方溪远远朝草棚里望了一眼,宁杉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这才回望那医师。两人眼神一对,那医师朝秘境方向努了努下巴。
方溪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疯了?”
那医师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瞥向脚边床榻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神色痛苦,睡也睡不安稳,身上的黑鳞随着呼吸张合。
她怕吵到一旁的神子,只得捂住嘴,忍着疼,小声呼气。
可即便如此,邻床那神子还是不耐烦地“啧啧”了一声。
小女孩再将嘴捂得更紧。
方溪记得,这小姑娘是一个小族的神子,因是旁支,未被家族庇佑,才被丢到了这里来。
小姑娘这身鳞片,看样子也快过半了。
方溪看不惯,于是上前踹了那神子一脚,神子“嗷”了一声。方溪凶他:“你睡不睡?不睡我现在就给你拔鳞片上药。”
那神子不敢得罪她,点头如捣蒜,不敢再造次,只捂着腿不敢出声。
方溪坐在小女孩床榻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缓解她的不适。
小女孩声细如猫:“谢谢阿姐。”
方溪眉眼含笑,温声安抚:“愿你一夜无梦。”小女孩沉沉睡去。
医师拍了拍方溪的肩,欲言又止,指了指秘境,又向草棚那边瞥了一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想让她去找小医师。
方溪思索片刻,低声道:“我去趟西营。若我明日未归,便去找我师姐。”
医师心下了然,却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上官。
方溪愿意帮忙,简直救他一命,值夜医师若在换班时不见人影,便会被视作逃逸。
济世堂的人除外,毕竟谁都知道,这帮人不会逃。
更何况,方溪还是主治官身边的大红人。
方溪路过药煞待着的树下时,也不管药煞是否看清令牌,随手一举,便大步流星地进了秘境。
虽说是秘境,入口也不过是一处天坑。
一汪潭水在月华下波光粼粼,洞深处,石壁与水面交接处,地火幽幽。
方溪从锁灵囊里取出一小块萤石,注入灵力,照亮方寸之地。
她踏水走向深处,初极狭,才通人,随后豁然开朗。
仿佛置身另一片天地,无边的黑暗几乎将她吞噬。
她的衣角擦过右侧灌木,惊起千只青蝶。蝶翼上的闪粉如星河倾泻,光点洒在盛开的妄语花上,照亮一望无际的花海。
紫花绽放,浓烈的异香四散开来。
方溪早已施了隔离之法。
只见花海中,数十人正疯狂地啃食着,已然陷入癫狂。
他们的神识已被妄语花侵蚀,七孔渗血,照此征兆,不出一炷香便要化作花肥,滋养这片花海。
她攥紧手指,心知这些人已无力回天。
方溪以神识探查四周,终于锁定小医师的位置。
不远,就在石壁边。
她立在原地,朝那边望去。
那少年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身子几乎紧贴着石壁,仿佛再往前一步便会坠入花海。
他正全神贯注地握着铲子,挖石缝里一株瘦小的妄语花,连方溪靠近都未曾发觉。
他额发尽湿,眉头紧锁,小小年纪,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方溪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道:“需要帮忙吗?”
小医师吓得手里的铲子都掉了,抬头看她,一脸惊恐。
他发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只当是妄语花中毒,眼前生出幻觉来了。
“不是幻觉。”方溪道,“我换班不见你,你同僚让我过来看看。”
说着随手一拂,那株妄语花被她的灵力裹成一个透明的球。
她递过去时,妄语花上的荧光幽幽照亮两人眉眼。
小医师没有接,一脸生不如死地趴在石壁上,脸贴着石壁便嚎啕大哭:“早知道不来了……我这是中毒颇深,还装什么大善人!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爹娘,儿子不孝啊,来世再报答你们养育之恩……”
方溪收起妄语花,转身便走,丢下一句:“你不走,就留在这儿吧。回头我替你爹娘报丧。”
她迈出一步,他还在哭嚎。
两步,哭声小了些。。
第三步,小医师一个滑步贴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落下一步,自己就完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相信,眼前这人是活生生的真人,不是幻觉。
他捂着口鼻,闷声问:“你怎么不怕这花?”
方溪道:“怀鸩府今日发的去病符很管用,你不必怕成这样。”
小医师:“我不信他们。”
方溪“哦”了一声。小医师又问:“那些人怎么办?”
方溪回头望了一眼花海里那些似登极乐的患者,说:“不知道。只盼冥主大人大发慈悲,饶了他们。”
小医师:“你叫什么名字?”
上山之后,名字似乎很少有人再叫,大多只报药堂名号。
若再省事些,便以“你”“我”相称。
方溪:“问别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
小医师沉默了一会儿,吐出几个字:“阿远,许阿远。”
方溪顿了顿。
她在素华的梦里知道,许这个姓在风丘,是当年义军收养遗孤时给的姓。
平日与街坊邻里打交道,大多有名无姓。
有姓的,要么是没落士族,要么是义军之后,而义军之后又多是孤儿。
姓许的,像他这样父母双全还真是少有。
方溪:“在这里叫名字很麻烦,你还是叫我师姐吧。”
许阿远哑口无言。
许阿远:“师姐,为什么来找我?”
方溪:“刚刚说过了。”
许阿远:“你不讨厌我吗?”
方溪停下脚步,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夜里没睡好,脑子有些不清醒:“你是希望我讨厌,还是希望我不讨厌?”
许阿远没回答,调转话锋:“师姐的病,是何时染上的?”
方溪:“很久很久以前。”
许阿远:“阿姐是久病成医吗?难怪。”
方溪:“你是不是害怕了?”
少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方溪折下一截树枝,将另一端递给他,许阿远轻轻拽住。
“灵徵出,方相灭。”童声再次响起。
许阿远惊叫一声,死死攥着树枝,单手捂住耳朵。
方溪一怔:“你听得见?”原来不是她幻听,那声音竟是真的。
许阿远牙齿打颤:“从我进来起,这声音就在。”
方溪皱眉:“回声而已,说不定是水声,或者是鸟怪。你抖什么?你不是有灵力护体吗?”
许阿远声音发虚:“有是有,可它,它,它是灵徵啊。”
方溪不解:“什么是灵徵?”
许阿远快哭了,眼眶泛红:“师姐,我们先回营地好不好?我不敢说。”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听来像是一首童谣。
她想起当年雪刃一战,自己在法阵中看见祖辈于烈焰间起舞,侲童唱词。
只是那时的调子,远不似此刻这般悲凉。
许阿远终于崩溃了。他松开手蹲在地上,死死捂住双耳,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娲皇大神保佑。”
风掠过水面,天柱上的水滴砸到了石头上。细微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方溪一把抓住许阿远的肩膀,将人往灌木丛里一丢。
她折枝为剑,挡住迎面抓来的一双利爪。
那是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指甲长得赛过鸟怪。
一张昳丽白皙的脸猛地逼近,直直盯着她,白瞳诡异至极。
那女子一身嫁衣,裙摆早已破败不堪,丝丝缕缕垂挂下来,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嗤笑着,指甲磨着木剑。
“方相氏血脉的味道……”她道,“偿命来。”
方溪忽然想起春小雨说过的鬼新娘。
原来,是真的。
方溪:“你的魂魄困在这里不得解脱,难道不是因为你丈夫?与我何干?你要杀,冲你丈夫去。”
鬼新娘:“我丈夫就是方相氏害死的,我不找你找谁?”
方溪:“啊?”她一时噎住。
这鬼新娘居然能反驳她,看来做鬼已久,不是个好糊弄的。
这跟春小雨说的怎么不一样?
不是说鬼新娘生前发现丈夫是药煞,自己反被灭口,怨气冲天才化作厉鬼吗?
怎么如今又变成方相氏害死了她丈夫?
方溪定了定神,软下语气:“好姐姐,我并非要推卸责任,可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死得其所吧?更何况那孩子无辜,放他走行不行?你要怎么折磨我都可以。”
鬼新娘咯咯笑起来:“小嘴真甜。”下一刻脸色骤变,阴恻恻道,“当初你家大人就是那么巧言令色,骗了我的宁郎替方相氏卖命,我好苦啊。”
方溪在心里把方潼骂了千万遍。
眼见那尖锐的指甲就要刺入她的眼珠。
“放开她!”
许阿远厉喝一声,一枚火石裹着灵力破风砸来。
鬼新娘侧身一躲,方溪趁机往后一扑,勉强稳住身形。
许阿远已重新拉满弹弓,将灵力缠上石子,对准鬼新娘一记狠射。
鬼新娘只斜眼一瞥,那石子竟直直穿过她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虚影,未伤她分毫。
许阿远呆如木鸡。
鬼新娘突然欺近,额头与他相抵,许阿远当场吓晕过去。她讥讽道:“义军的孩子胆小如鼠,简直一代不如一代。”
鬼新娘再次朝方溪扑来。
方溪见状祭出无字书,打更则抡起破鼓,砸在鬼新娘脑门上。
鬼新娘被这一下砸得眼冒金星,白瞳都翻出黑瞳来,顿时摸不着北,在半空飘飘荡荡。
打更回头看向方溪:“这地缚灵在此盘踞太久,根深蒂固,收不了。”
方溪道:“先让她冷静下来。”
打更一掌拍在胸前鼓上,鼓声回响,响彻洞天。
鬼新娘从空中摔落在地,半透明的身体瞬间凝成实体,如被千斤坠住,压得她动弹不得。
鬼新娘伸手去抓打更,打更后撤一步避开。她咬牙暗骂:“方相氏果真卑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方溪:“好姐姐,你一口一个方相氏如何如何。你不说清楚当年旧怨,我如何能让你安息呢?”
鬼新娘赌气:“不安息,方相氏不灭,我不安息。”
方溪蹲在她身前,伸出自己的手腕,掀起袖子。
鬼新娘定睛一看,突然笑起来:“天谴啊,这就是你族的报应。”
方溪:“是报应。好姐姐,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得黑心病那么痛苦,让病痛折磨我几年岂不是更出气?”
鬼新娘歪头想了想,赞同道:“确实。”她努力扭动身子,保持一个瘫坐的姿态,“但是不高兴。”
方溪也索性席地坐下,也不顾鬼新娘愿不愿意听,将自己这些年如何家破人亡、如何在风丘苟活,添油加醋,说给她听。
鬼新娘听得一愣一愣,听到气愤处,脱口道:“你那舅舅和表兄还是不是人?!”
话一出口,她才回过神来,随即又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这怎么不算方相氏的福报?兄弟阋墙,家破人亡,子孙断绝。”
方溪顺势道:“好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这般恨方相氏?”
鬼新娘轻哼一声,并不接话。
一直沉默的打更冷不丁开口:“不必问她,大人你鼗鼓一响,便可破解她的记忆。”
“我想听她的看法。”方溪瞥了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许阿远,吩咐打更:“你让他做个好梦吧。”
打更乖乖地过去,坐在许阿远面前,轻轻敲响胸鼓。
少年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唇角微微勾起。
鬼新娘与方溪对视,龇牙哈了她一下。
方溪也像猫一样哈了回去,倒把鬼新娘逗懵了。
她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抱怨道:“吓死鬼了。”
方溪淡淡一笑:“我说了我的故事,好姐姐该你了。”
鬼新娘见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便勉为其难道:“你这孩子也真奇怪,上赶着找鬼来骂你祖宗三代。算了,我行行好,可怜可怜你,让你做个明白鬼。
“大概是二十年前,卫君不知许了什么条件,求爷爷告奶奶地把方相氏这尊大神从大泽请到了卫国,还捎带来了一帮妖魔鬼怪。说什么人神共治,纯粹是骗鬼的话。”
一个敢背叛天命的眷属,能是什么善茬?没有明主撑腰,神族被方相氏打压,百姓确实松了口气。
更何况方相氏还给每人一粒仙丹,说是当年大泽女君每年都会赐下的,能延年益寿、消灾祛病,谁听了不欢喜?
可物以稀为贵。穷人不舍得吃,便卖给富人。
富人又逼着穷人把仙丹交出来,还要他们承认是自愿。真是好算计。
富人还在囤积仙丹、准备大赚一笔时,方相氏已经在巫灵山龙脉里栽下妄语花,设下人间第一座怀鸩府。
夺了卫国的气运,也坏了百姓糊口的生计。
比仙丹更盛的妄语丹出现了。
大小世卿服下之后,便飞升成神。哪怕本不是神裔,也成了神。
紧跟着,一夜间疫病袭来,人们身上生出了黑鳞,又疼又痒。
鬼医道,这是神人有别。
得病者,视为凡人。无病者,是为神子。
从那以后,仙人如麻。凡人居西城,神子居东城。
熊卫似乎又回到神子肆虐的时候,比那有过之而无不及。
鬼新娘说话时,眼神空灵,似在追思:“疫病四起,厉鬼横行,民不聊生。百姓活不下去,只好揭竿而起,去神子属地抢药治病。因着大义,便称义军。因着无姓,便以‘期许’为姓。因着没有主心骨,才有了济世堂。没有兵器,便拿锄头镰刀充数,哪里打得赢官府?首领死了一个又一个。方相氏的公子潼,是如何招安义军的?他让百姓放宽心,承诺方相氏会举行史无前例的厉祭,敬告闻天语,祓除疫病,安抚死去怨灵厉鬼。”
“可那场祭祀他到底没去。反倒是军师丹带着义军行完了厉祭。可没有方相氏,闻天语又怎能听见呢?”
方溪疑惑道:“当年那场祭祀,失败了?”
鬼新娘轻哼一声:“怎么,你家大人告诉你成功了?你也不想想,若真成功,黑心病如何会卷土重来?”
方溪:“可老国师不是封印了怨灵吗?”
鬼新娘扭了扭脖颈,“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军师丹兵败后,被公子潼暴尸三日,悬于墙头。
据说,这是公子潼在警告自己那位“里通外敌”的妹妹,杀鸡儆猴。
百姓这才知晓,义军之所以敢与国师府叫嚣,背靠这位女公子。
可惜,大人物斗法毫发无损,女公子也只是被贬去戚城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方相氏的爱恨情仇,反倒苦了百姓。百姓原以为杀了头目,此事便算了结,不会再被追究。
岂料,义军仍被公子潼屠戮殆尽,只留下孩童。
“我的宁郎一人成军,做了义军首领,与公子潼决一死战。那个傻子,真以为自己武力高强,能杀得了公子潼,却不想反被设计引入这片花海,落得魂飞魄散。宁郎为了一个‘义’字,不愿牵连我,便与我解除了婚约。他死后,爹娘逼我另嫁他人,我不愿,便寻到了这里。可惜他早已没了生气,尸骨尽数化作了花肥。
未尽之言不必再说,鬼新娘一身嫁衣,原是殉情而来。
好一个痴情女子,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儿郎。
方溪听罢,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长叹一声。
鬼新娘:“你可知道,方相氏为何该死?不仁不义,视人命如草芥。眼见方相氏这二十余年来子孙凋零,我心里痛快极了。”
她以为方溪听后会对她的父辈更加深恶痛绝。
可方溪点点头,问她:“那灵徵是谁?”
鬼新娘像当真撞了鬼一般,眼珠子骤然翻成白瞳。方才还浸在陈年旧恨里,此刻一下抽离出来,竟还咧着嘴:“什么灵徵?没听说过。”
“灵徵出,方相灭。”方溪哼出的那支童谣。
鬼新娘顿时噤了声。
方溪歌声似乎唤醒了什么。
从身后的花海传来窸窣声,她便起身朝花海挪步。
靠近时,她锁灵囊里也发出声响。
她取出先前摘下的那朵妄语花,放在掌心。
只见花蕊作舌,学人言语,侧耳倾听便能听到孩童清朗的歌声。
方溪再回头看,鬼新娘已不见了。
一阵打更鼓响,敲醒了许阿远,也提醒了她。
童谣声如魔音贯耳,方溪拎起许阿远的后领,冯虚御风,离开了这片嘈杂之地。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出秘境,惊动了坐在树上的药煞。
药煞居高临下地瞥来:“有鬼追你们啊?跑什么?”
许阿远小声道:“真有鬼。”
药煞:“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大晚上的不睡觉,还不滚回去。”
许阿远缩着脑袋,方溪睨了他一眼。
两人朝营地走。
方溪从兜里拿出妄语花递给他。
许阿远接过,脱下外衫小心翼翼地盖住,揣进怀里。
许阿远有些别扭道:“多谢师姐救我。”
他只记得自己被鬼新娘吓昏过去,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梦见自己回了家。
可就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被方溪拽回现实,两眼一睁便是逃命。
倒也算有惊无险了。
方溪:“要谢我,就告诉我灵徵是什么。”
许阿远脸色微微一僵,目光游移,像在顾忌着什么。
方溪并指凌空画了一道隔音符,将两人声音与外界隔绝。“你说吧。”
许阿远压低声音:“灵徵,就是方相氏最后一个孩子。我小时候听东城的老人说,方相氏遭了天谴,子嗣凋零,最后一个孩子,是奸|生子。‘灵徵出,方相灭’这句就是方相氏族中流传许久的谶言。说的就是奸|生子,最终灭了方相氏。”
“无稽之谈。”方溪不屑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你也怕成这样。”
许阿远说:“正因为不是空穴来风,我才害怕。不光老一辈这么传,我来之前,长平堂的人也在传,说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就是因为当年那个奸|生子没能成功献舍。还说方潼当年灭义军,不是因为与妹妹理念不合,而是……”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方溪还是头一回听到东城神子这样编排自己的母亲,怒火中烧,却仍忍不住追问,“他们是不是还说,阿……姮大人与国师有染?”
可想而知,那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老东西会怎么编排当年的义军之战,不扯出些艳俗八卦来誓不罢休。
许阿远点了点头。
方溪气笑了:“他们该不会还说,方潼多年无妻无子,就是因为娶不了、认不了亲生孩子吧?那阿……相大人呢?是不是成了他们口中替别人养孩子的冤种。”
许阿远:“我也不信,哪个男的能那么大度?替别人养孩子。但是,姮大人还结识相异之初,就已经带着一个孩子了。”
那时方沥夫妇尚无子嗣,方姮也不过十八岁,便时常将个幼童抱在怀里,有时方潼也帮着搭把手。
彼时兄妹俩还没闹翻,相异也才与他们相识。
日子一久,难免传出些不好听的话来。
有说方潼与相异争着当爹、方姮一女侍二夫的。
更离谱的,连方姮支持义军,都被编排成是她为了挑选男色。
真真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方溪想到阿兄比自己年长两岁,又想到阿娘确实是二十岁左右才生的她。
她气愤道:“简直荒谬。”
许阿远见话已扯远,怕再往下说,会脏了方溪的耳朵。
更何况方溪眉间已浮起愠色。
他便打住道:“不说这些阴私了。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当年义军军师丹行厉祭时,便是用灵徵作祭品,以安抚亡灵。”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方溪:“你说什么?用一个孩子作祭品?厉祭向来是超度怨灵,正大光明,怎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
许阿远:“因为那根本不是厉祭,是义军对方相氏的诅咒。既然谶言如此,义军便顺水推舟,偷走那个奸生子,设下诅咒。方潼才会那样屠戮义军。所以,在秘境里若是听到‘灵徵’二字,最好跑快些,否则会被小鬼索命。我小时候,老人总拿这个传说吓唬小孩。不过这几年倒没听人再提起了。”
许阿远:“你知道姮大人的孩子叫什么吗?”
方溪攥紧袖子:“叫什么?”
“就叫方灵徵。”
方溪朱唇微启,却久久未能成声。
是她,还是许成砚?
一道山风揭过,吹得她鬓发凌乱。
方溪道:“我从前去过戚城,大小姐并不叫这个名字。更何况,姮大人有一儿一女。灵徵又是谁?既然被当作了祭品,又怎能长大成人?总不能灵徵人在戚城,却来锁秘境闯入者的命吧?自相矛盾,经不起推敲。”
许阿远说起八卦便来劲,全然忘了先前被鬼新娘吓得花容失色:“那我不清楚了。总之东城这边一提到姮大人,便说她的一对孩子中有一个是灵徵。方相氏这一脉,渗人得很。至于是男是女,就更不知道了。不过又有说法,方相氏自上古便分作两支,一支为方氏,一支为相氏。只不过,相氏留在大泽,并未来熊卫,且一脉寥落。论亲疏远近,相大人跟姮大人,也算是远亲吧。”
方溪听罢这些荒唐话,只觉气血上涌。
这一夜,鬼新娘是一套说辞,许阿远又是一套,真真假假,实在叫人气闷。
既是陈年旧事,传到如今早已失真,方溪也懒得再去纠扯其中的弯绕,听得脑仁发疼。
方溪道:“都是些阴私八卦,你别自己吓自己。不说这些了,听着就烦。你采那妄语花,是想做什么?留着自己用么?”
许阿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拍脑门。
方才只顾着说这些旧事,倒把正事给忘了,忙道:“不是,我……”
方溪看着他面露难色,没有接话,沉默良久。
方溪挑起半边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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