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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作践 ...

  •   她的后背重重撞上门框,一滴泪从眼眶坠落。

      许成砚见她退缩,面颊绷紧,目光阴冷。
      他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小臂。

      方溪吃痛,低呼:“阿兄,我疼。”

      许成砚却置若罔闻,动作愈发粗暴,几乎是将她拖到牌位前。
      方溪膝盖触上蒲团的一瞬,他的手压下她的后颈,逼她低下头去。

      他面朝牌位,也顺势扑通跪在她身旁。
      “不肖子许成砚,携妹方溪,拜爹娘,述己罪。”

      方溪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不愿。
      “我没罪。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又被他扣住后颈、攥住手腕,死死困在身前,动弹不得。
      无论她怎么喊疼,许成砚都不松手。

      他气息极稳,不似她急促喘息。

      “你不是我阿兄。”方溪望着他的眉眼,痛苦地阖上眼。

      许成砚一把将她拽到身前,逼得她几乎贴在自己胸口。
      方溪浑身发颤,终于哭出了声。

      他冷冷盯着她:“也是,我不是你阿兄。我是爹娘的养子,我罪无可恕。”

      方溪猛地瞪大眼:“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兄不是养子,是爹娘的亲生孩子。”

      许成砚眼底透出一丝悲凉,咬紧了牙一字一字,道:“那我更罪加一等。”

      方溪哭得脱了力,声音断断续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阿兄没有罪,我也没有罪,我们都没罪。”

      许成砚这才松开她,大手却再度掐住她细弱的脖颈,压着她一同拜向牌位。
      “不肖子有四大罪,一大罪,背弃爹娘教诲,以剑谋财,行医害命。”

      两人的额头磕在地砖上,方溪能感受到地砖传来许成砚额骨砸地重重的震颤。
      “二大罪,未能尽到兄长之责,教妹妹安身立命,独善其身。”

      再拜,方溪的眼泪滴落在地砖上,贴着砖缝滋润着一株草芽。
      许成砚几乎要将他自己的额头磕个粉碎。

      “三大罪……”他咬牙再拜,“三大罪,兄对妹欲念深重,罔顾人伦。欺妹年幼,引之与兄乱/伦。是为三大罪。”

      方溪被他禁锢着脖颈,想扭头看他,却动弹不得,哭得撕心裂肺:“没有乱/伦……没有。”

      许成砚呼吸急促,仿若下定毕生最大的决心。
      “四大罪,今日恩断义绝,断其亲缘,此生我非兄,她非妹。我护妹妹两载,已还爹娘养育之恩。”

      “我不断亲,阿兄,你说过的,这辈子是兄妹,便永远是兄妹。你答应我的,我不要。”
      方溪死命挣扎着要起身,又被许成砚一掌死死摁住后脑勺,随着他一同磕下。

      许成砚额头磕下时,血溅到她侧脸,凉得她一缩。

      方溪怔怔望着,心疼欲裂:“你说话不算数,阿兄……爹娘不要听他的,他没有还完,阿兄是我阿兄。”

      直到第四个头磕完,许成砚才松开手。
      方溪捂着后颈往后缩,后背撞上桌案也不觉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要昏厥过去。

      她看着许成砚起身,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干净利落,而后仪态端庄地行大拜之礼。
      “不肖子许成砚,不求上苍饶恕,不求爹娘原谅,只求今后与方溪再无瓜葛。”

      方溪咬牙,纵身一扑,用尽毕生力气将他推倒在地。
      不许他再拜,双手撑在他头两侧,跪坐在他身上。
      青丝滑落,发梢扫过他的眉眼。

      许成砚眼眶猩红。
      方溪的眼泪滴入他眼中,他未眨眼,她的泪水朦胧了他的眼,又顺着他的眼角滑入鬓发。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望着她,淡淡地笑了。

      方溪:“为什么?”

      许成砚:“不为什么。债还完了,方大小姐,能放过我了吗?”

      方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许成砚闭上眼,那泪水不停地砸在他磕破的额头上。
      他仿佛释然一切,打定主意般,无论她怎么闹,他都不会动摇想送走她的决心。

      方溪哭吼:“没还完,我不放。”

      方溪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浑身都在颤抖,舌尖试图撬开他的唇齿,他却咬得死紧。
      方溪发狠咬破了他的唇角,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他仍无动于衷。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亲吻一具失了魂的木偶,没有半分暧昧,只有痛苦。

      末了,她脱力般伏在他肩头。
      许成砚下意识想伸手抱住她,手指微微一动,终究被理智按了回去。
      “姜大夫还在外面等你,莫要让人等急了。”

      方溪哑声道:“许成砚,你骗得了自己,你骗得了我吗?你想恩断义绝,你放得下吗?”

      许成砚闻言,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改色,语气极度坦诚:“正因如此,你必须走。”

      方溪悲从中来,双唇发颤,末了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倒像一对恋人正紧紧相依。
      可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好,我可以走。只是我还有四件事不清楚,劳烦阿兄指点一二。你说你谋财害命,我倒真有些好奇了。你害了什么命,又谋了什么财?”

      许成砚阖上眼,倒吸一口凉气:“无可奉告。”

      方溪听见他心跳骤然剧烈起来。
      她支起身,目光缓缓审视他的眉眼。
      这张皮囊生得可真是好,好到他说出这般可恶至极的话来,她都会不合时宜地心疼他磕破了相。

      方溪:“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瞒得了谁?”

      许成砚睁眼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的沉痛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方溪道:“阿兄说我未能安身立命,那我这些年费尽心思为这个小家撑起的药摊算什么?阿兄是觉得我一直都在胡闹吗?”

      许成砚没有回答。
      方溪眼眶里滚出一颗豆大的泪珠,滴在他毫无血色的薄唇上。

      方溪不死心,继续逼问:“你不回答,就是回答了。好,我认,是我胡闹。所以你才这般厌弃我。”

      许成砚不忍再听下去,霍然起身将她掀翻,又伸手拽住她,才没让她摔倒。
      他就这样与她一同瘫坐在地上。

      他眉压得极低,眼下一片阴影,看得人心生寒意。
      可方溪不在乎,她使劲与他挣扎,想要再将阿兄压倒。
      可少女的力气终究比不得青年男子,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挣扎到最后,方溪绝望地失笑两声。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对她的愧疚。
      说来可笑,她根本不用找,许成砚连藏都藏不住。

      方溪不怒反笑:“三大罪,好一个三大罪。心里想怪我勾引你,却又舍不得,兴许也不是舍不得,而是遂了你的愿,便没脸怪我。才正话反说,是不是?”

      许成砚听到此,神色不复之前那般淡定,也不知是不是戳到他哪根敏感的神经。
      他将人拽起来,几乎是揽着她的腰,将人要送出去给姜桑柔。

      方溪情急之下施法想定住许成砚,却反被他制住。
      就在他压制住她的瞬间,她忽地轻笑一声,撤了灵力,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发狠去咬他的耳垂。

      许成砚吃痛,两人推搡间失了重心,朝案桌方向摔去。
      眼看方溪的头就要撞上桌脚,他手掌先一步护住她的后脑,将人紧紧扣在怀里,自己的后背和脑袋却重重撞在了桌脚上。

      许成砚脑袋这一撞,不得了,眼前跟走马灯似的回溯往昔种种。
      从前那些只在梦里才有的记忆,渐渐与现实重合。

      一样的场面,一样的对峙。
      不一样的是,小院外等着的人,不是姜桑柔,而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许成砚却来不及整理这一股脑涌来的思绪,想不起那白胡子老头是谁,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既视感袭来。

      怀里的小姑娘忽然问出那个她一直想问、他却次次回避的问题,声音与记忆重叠在一起:“你说你对我欲念深重,是什么欲念?是你在梦里对我……”她狠狠咬破他的耳垂,血作口脂,染红她的唇。她将梦里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污言秽语,添油加醋地一一说了。

      她能感受到许成砚的颤抖。

      末了,方溪一句:“你究竟是因为对我小亲小摸,才觉得罪无可恕,还是因为你想对我做的不止于此?你梦里对我那般,才是真正的罪无可恕吧?”

      她的唇能感受到他的耳垂渐渐滚烫,他的呼吸再也没之前那般平稳,他拽着她的手腕,再次连带着她一起起身。

      许成砚眼中再无此前的运筹帷幄,只剩难以置信,仿佛在质问方溪怎么得知。

      方溪笑容灿烂,她依靠着他的心口,哪怕心如刀割也不知羞愧,道:“阿兄一定想问我,为何知道得那么清楚?阿兄忘了,方相氏的祖业不就是通灵吗?我能窥梦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许成砚捏住她的腕骨,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也不知是气她不知廉耻,还是恼羞成怒。
      不管哪一种,方溪看着他这样,快意极了。

      方溪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刺激他:“四大罪,你要跟我恩断义绝,好啊。我随姜桑柔去鸣雁,你可不要后悔。那你就日日夜夜在梦里,看得见摸不着,可念不可说,日后我找一个跟你容貌相似的书生,他不爱我,我也爱他,你怎么照顾我,我就怎么照顾他。你亲手养大的妹妹,去养别的男人,阿兄说我这样好不好?”

      许成砚突然捏住她的脸颊,逼她仰起脸来看他。
      不过他不强迫,她也一直在盯着他,不曾挪开半刻。

      许成砚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谁教你这般作践自己的?”

      方溪理直气壮到无可救药:“你教的。”

      许成砚粗重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简直要被方溪气死了。

      方溪此刻眉眼间的浓墨淡彩,印在他的心上,哪怕多年以后也难以割舍。
      她那么年少,不管不顾,只为逼着他承认。

      可惜,年少时的他,前途未卜,不敢赌那个万一。
      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他不断唾弃自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在他最年少的时候,拥有了这世间最好的姑娘。
      也是在他最年少的时候,无能为力如影相随,他竭尽全力也护不住她。

      十九岁的他依旧重蹈覆辙,凭着他的短浅、愚昧,做出了他几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

      许成砚能感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听见自己笑了一下,他瞅着她:“我教的。自然是我教你作践自己的。可还有一样,我没教过你。”

      方溪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逼近,下意识往后缩。
      许成砚却顺势将她放倒在地上,寒意倏地从脊背窜上来。

      紧接着,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颈间。
      任她怎么挣扎,他都不为所动,只单手将她双腕钳制在头顶。

      他不吻她的唇齿,只与她偏执地交颈缠绵。
      方溪第一次觉得阿兄如此的陌生。

      许成砚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接着前一句道:“别跟男人独处一室。哪怕是阿兄。这就是下场。”

      他的手指解开她的衣带,探入她的后腰,那掌心炙热滚烫。

      在她心里,阿兄永远也不会伤害她,凡事都先顾着她的感受
      哪怕再生气,只要她一闹,阿兄总会心软,从不曾像今日这般。

      方溪语不成句,只晓得哭:“阿兄不要。”

      许成砚的唇贴着她的脸颊。
      他明明在亲她,却没有半分情欲,厉声凶她:“不要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让爹娘看着我们苟合,兄不成兄,妹不成妹。”

      任凭方溪怎样挣扎、哭泣,他都熟视无睹,我行我素。
      她的衣襟在挣扎中滑落臂弯,系带松散。
      他俯下身……

      许成砚禁锢着她,不许她动,哪怕听着她的哭喊,心如刀割:“你不是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你不是都知道我日思夜想想对你……”他将她先前亲口说给他听的那些,如梦中那般再次说给她听。

      方溪:“我不要这样,阿兄。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方溪眼眶泛红,不愿听,一直躲。他扳过她的下巴,带着厚茧的指腹蹭过她的唇。
      她张口要咬,他的指腹便抵住她的贝齿……

      “呃……”方溪急喘了一下。

      许成砚:“知道男人跟女人有什么不同吗?”他还“嗯”了一声,催促她回答,这些难以启齿的话。

      方溪咬唇不答,此情此景她也答不出来。
      毕竟他现在告诉她了。

      这些话,他本不该说,甚至这辈子都绝不会对她说出口。
      如今全落入她耳朵里,仿佛此刻他不是阿兄,而是一个将猎物玩弄于股掌的猎手。

      方溪早没了先前那般肆无忌惮,终于知道怕了。
      她别过头,大口喘息,两截藕臂推拒着他,不让他再近一步。

      方溪抖得不成样子,许成砚这回是狠了心。
      许成砚将人牢牢控制住,她只觉得阿兄可怕至极,她挣扎不开,只能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

      方溪一口咬在他锁骨上。
      她光洁的背蹭在地砖上,粗粝的小石子硌得她生疼,甚至是擦着皮肉过去的,她疼得额角冷汗直冒。

      没有梦里的旖旎,没有一点风花雪月,更没有一点欲。
      许成砚待她,像对待一块可随意揉搓的帕子,指节绞着往下拧,也不管这帕子经不经得起这般糟蹋。

      这不是亲昵,是惩罚。
      没有一丝怜爱,只有粗鲁、残暴。

      哪怕她哭喊、喊痛,他也不在乎,甚至变本加厉。

      她又怕又疼,心里恨极了,终究败下阵来,哭得有气无力。
      她佝偻着身子,像只弯虾,那种钝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心彻底冷了:“许成砚,我不要你了。我这辈子都不要你了。”

      方溪心里的羞耻、知慕少艾,全都化作泡影。
      他不再是那个会心疼她、舍不得她受半点苦的阿兄。

      他只知道让她疼,让她往后余生想起他,就想起今日的羞耻、痛苦。
      许成砚是蠢的,她更是愚不可及。

      她不愿再折磨自己,去想许成砚为什么能对她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更不想再自欺欺人地替他找补,欲盖弥彰。

      许成砚闻言,停了下来。
      自始至终,他衣衫齐整,而她却衣不蔽体。

      他水光涔涔的手指,拎起她臂弯处的衣襟,覆住她光滑的背脊。
      方溪眼里已失了神:“别碰我。”

      许成砚恍若未闻,仍替她系好带子,将衣襟一点点拢齐。
      他神色间既无贪恋,也无欲求,像平日里他伺候他那把剑一样,伺候她。

      方溪终于忍无可忍,低吼一声,扬手扇了他一巴掌:“我叫你别碰我。”

      许成砚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他白净的脸上浮现五个手指印,他没看她,不再言语。

      方溪往后挪 ,她吃痛一声。
      他不忍看,牙关紧绷。

      方溪爬了几步,才扶着墙站起来,踉跄间又被绊了一下。
      许成砚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扶了一把。下一刻,方溪一巴掌甩在他手背上,他手骨硌得她手疼。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恨不得用匕首把那双作恶的手从他身上割下来。

      他的指节透着红,指腹泛白微微起皱。
      方溪脸色发青,一时羞耻难耐,别过头。

      方溪失魂落魄地离开,丢下一句:“你如愿以偿了。许成砚,今后你我再无瓜葛。”

      她终于知道判官的书生为何讲不下去那个故事了。
      因为兄妹的决裂难以启齿、龌龊不堪,因为阿兄让妹妹觉得爱慕一个人是错的。

      妹妹的爱慕在阿兄的眼中是自轻自贱。
      原来阿兄爱慕自己妹妹,是那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原来兄妹关系,是可以用最隐秘最亲密之事来断绝的。
      她在那一刻明白了,判官为何恨书生。
      原来不是因为被辜负,而是因这一切本不该。

      她几乎是逃出小院的。曾经最温暖的家,此刻成了她最羞耻、最痛苦的记忆。

      姜桑柔见方溪跌跌撞撞出了院门,便下车迎了上去,将她搀上马车。
      瞥见方溪颈间的红痕,姜桑柔怔了一下,眼神微冷,扫了那小屋一眼。

      许成砚没有跟出来。

      姜桑柔没说什么,只将方溪在车厢里安顿好。
      方溪双目失神,靠着车壁,一言不发,唇色苍白。

      姜桑柔替她盖上一层薄褥,吩咐车夫缓缓行驶,马车轻轻一晃,驶离了小院。

      .

      方溪再次睁眼时,天色将晚。风丘城那么大,也不知马车行到了何处。

      姜桑柔见她悠悠转醒,轻声道:“快出风丘城了。”

      方溪心如死灰,脑子却异常清醒。
      车帘随着疾行不住晃动,夜里的凉风趁隙钻入,丝丝凉意让她不由拢了拢身上的褥子。

      方溪身体的疼痛早已消退,她哑着嗓子问:“姜前辈,你说学医,是死读书好,还是事必躬行好?”

      姜桑柔道:“世人都说,先知而后行,才是正道。可细细考究起来,先贤却讲知行合一,更多是先行而后知,知之而后再行。只不过,前者事半功倍,后者事倍功半;一个偏重前人之说,一个偏重自圆其说。看你自己如何选了。”

      方溪抬手掀开车窗帘子,望着小窗外的明月,胡乱搭腔:“我打小就不好读书,许成砚总说我不读书,书到用时方恨少。我从来不听,仗着比别人机灵,每每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我觉得是闻天语发善心,总是让我混过去。长大了才后知后觉,此前种种,原就算不得什么难关。”

      不知何时,一只萤火虫悄然飞进车厢,落在姜桑柔指尖,翅膀张合间,萤光忽明忽暗。

      姜桑柔不计较她的散漫,只顺着话头闲谈:“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朗朗上口,大道理谁都懂。可一旦亲历,总少不了一番磋磨。心头那道坎过不去,虽说只在一念之间,有人要熬几辈子,有人不过一眨眼。阿昔,还记得你当初决意学医时,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方溪道:“记得。姜前辈说我心自在,便是三山五岳,也是去得的。”

      姜桑柔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方溪眼眶干涩,目光从冷月移到姜桑柔脸上。
      萤火柔化了她的眉眼,方溪被那一点萤光吸引,不自觉伸出手。

      那只萤火虫从姜桑柔指尖落到她手背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方溪:“闻天语的眷属,为何会是萤虫?”

      姜桑柔凝神想了想,才道:“古人都说‘腐草为萤’。她是天意,执掌生死。凡是死而复生之物,皆是她的眷属。可我不这样认为。腐草只是腐草,萤虫也本自有之。二者,不过是相依为命罢了。”

      方溪:“既然如此,为何会是我?”

      姜桑柔:“机缘,业障,还有一点点意料之外。”

      方溪抬眸,终是起身,郑重跪地,朝姜桑柔深深拜下。

      “晚辈方溪,见过九幽冥主。此前家事龌龊,倒叫冥主见笑了。”

      姜桑柔先是一怔,随即莞尔一笑,将她扶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不例外。谁能笑话谁呢?我知你蕙质兰心,终究瞒不过你。”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姜桑柔:“你不必担忧。这世间因果千丝万缕,不会因我一人而有半分改变。我因业障而驻足,却不会因此将你拽回九幽。你我只是前后辈罢了,不必如此。”

      方溪:“我身负无字书,既然担了因果,绝不能就此离去。提灯因戚城饥荒而出,我将其收复,有因有果;打更因疫病而出,虽已收复,却是有果无因。我想,这‘因’便是巫灵山的黑心病。我要留下,了了这因果,还望冥主成全。”

      姜桑柔:“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方溪:“此前不愿走,是心有牵挂。如今不愿走,是心无旁骛。我知这是口是心非,以大义掩盖内心不宁。但起码,我不想做一个无用之人。”

      姜桑柔坐回原席,长叹一声:“更深露重,阿昔要多添衣才是。”

      那只萤虫落在方溪披着的褥子上,倏然化作怀鸩府统一派发的医师袍。

      马车外霎时人声鼎沸,病患的哀嚎、医师的呼喝,清晰传入她耳中。

      方溪换上衣袍,朝姜桑柔再拜,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姜桑柔的话语飘入她耳中:“两月后,我在鸣雁济世堂等你。丹道昔。”

      .

      一月后,巫灵山。

      “连止血都做不到,能干就干,不能干滚回去洗手作羹汤去!”
      主治官宁杉扫了眼趴在地上呕成一排的医师,眉心紧蹙。
      脚下散着一堆刚从患者身上刮下来的黑鳞。

      他拿起灼烙,贴上一张药符,在掌心炼化,反手一下烙在床架上的患者身上。
      患者的烂肉处才长出黑鳞瞬间被火烤糊,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比屠宰场的臭水沟还要难闻。
      也亏得宁杉大马金刀地在营帐里一坐就是三四日,硬是没挪地方。

      没过一会儿,刚调到他身边的小医师也背过身去,吐了出来。

      “呕什么!”宁杉训道,“还不快把黑鳞清出帐去,用火符烧成灰!”

      他身旁的小医师连忙封闭五感,施法转移地上的秽物。
      可效率极慢,看样子也是个临时顶包的主儿。

      宁杉眼看这帮东城医师没几个顶用的,心里骂街。
      东城那帮人精,净塞些医术不精、出身平常的赤脚医师过来,也不知是从外头抓来充数的,还是他们自己养的酒囊饭袋。

      他朝帐外吼:“济世堂的人呢?死哪儿去了!”

      闻言,帐门口传来一声“大人”。
      那道瘦小的身影利落地处理完眼前病患,跑到宁杉跟前,还未开口,便先替宁杉打下手。

      宁杉瞥了她一眼。
      她覆面的布料早已血迹斑斑,发丝藏在布巾下,低眉顺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患者伤口。

      手法快、准、狠,不像东城这帮半灌水神医。
      西营济世堂坐镇的医师个顶个厉害,宁杉先前去西营调人时看中了这姑娘,见她手法精湛、动作迅速,便提来这边顶着。其他几营也各分了几名济世堂的人,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宁杉道:“灼烙法太慢。上头下令,黑鳞过半身者,无论贵贱,就地处死。如今东营有多少黑鳞过半者?”

      姑娘道:“三成。四营合并,共三千五百五十三人。”

      宁杉道:“给你师兄师姐传讯息去,抓人。”

      “黑鳞过半者早已转移至秘境入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配合宁杉从一个接着一个患者身上拔除黑鳞。

      那些患者皆是一脸麻木,反复拔除黑鳞的折磨,早已让他们对疼痛浑然无觉。
      听到要被处死,患者们反倒被激起求生欲,纷纷想要哀嚎着逃跑。
      可惜浑身无力,只能在榻上扭动,发出呜咽声。

      姑娘见怪不怪,冷静地处理患者伤口,纤细的手指上全是血污。
      只当是稀松平常之事。

      宁杉颇感意外:“这是谁的主意?”

      姑娘回道:“大人起初定的是合营,容易让轻重病患交叉感染。后来大家拟了分离之法上奏,不知为何没能送到大人手里,便先斩后奏将轻症和重症隔开了。”

      术业有专攻。宁杉本职是药煞,其次才是主治官。
      他的主要职责不是治病,而是拖时间。

      外头谣言四起,都说方相氏在巫灵山设的是药坟,只进不出。
      义军刚被压下去,城内又起了苗头。先前一刀切的思路已走不通,只能尽量拖到厉祭前夕。

      按惯例,染病者一律关入一营,必要时尽数斩杀。他根本不会考虑隔离法。哪怕那法子早就有人上奏,他也绝不会采用。

      说来实在讽刺。
      神主杜若典仪筹备繁琐,拖了一个月,神鼎还没安置上祭坛。
      若非如此,宁杉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宁杉沉默不语,并未追责,姑娘也不再汇报,两人动作麻利。
      又来了两三个济世堂的人,营帐里的救治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东城医师则被遣到帐外,去处理异物。

      当夜,那三千多具尸体被丢到秘境,一把火燃尽。然而,火舌舔到尸体时,几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趁着夜色四处逃窜。
      山巅之上,有人弯弓搭箭,逐一射中。
      山腰上的医师们望着这一幕,袖中的手不约而同攥紧。

      他们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医者还是帮凶,只知道倘若自己染上此病,重症之下,也是这样的下场。

      方溪身旁的少年浑身发颤,嘴里喃喃道:“我不想死。”

      方溪一眼便认出,他是今晨跟在主治官身边的东城小医师。
      方溪道:“不会死的。”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未领情,已经濒临崩溃,自顾自说下去:“宁大人那么器重你,你当然不会死。我就不一样了。好不容易考进长平堂,以为此后能一路坦途,结果又被他们排挤到这里来。我都不敢告诉我爹娘……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好不容易成了人上人,现在却又要去死。”
      说到后面,他抱头蹲下,痛哭起来。

      方溪无言以对,也并不恼他。
      医师越来越少,新来的没几日便有人寻死觅活,精神恍惚者更是不计其数。

      方溪只得侧身给他腾出位置。
      才挪开几步,她便见龙车破空驶来,于是低声提醒他:“上头有大人来了。”

      少年憋回眼泪,站起身来,撇了一眼方溪,然后随众人向龙车上的那人拜伏。

      龙车缓缓停驻在秘境入口,药煞分列两排,布下缚灵阵,将灰烬中挣扎的怨魂牢牢锁在原地。
      车上之人祭出灵剑,引雷钉入阵法四方。
      怨灵若妄想逃出阵外,顷刻间便会被雷法劈得魂飞魄散。
      剑势余波裹着冷冽的肃杀之气扫来,方溪心底却隐隐浮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主治官引着那人巡视四营,方溪恰好换班,才得空在角落草棚里喝一口凉茶。
      她的目光越过草棚外纷杂的人影,落在那人赤黑色的傩面上。

      方溪原以为会是在东城见过的杜若,未料竟是曾在巫灵山囚禁过自己一夜的药煞。

      她绝不会认错。
      那药煞与许成砚身形相差无几。

      不知为何,她端着茶的手,微微发颤。

      杯中茶汤漾起涟漪,天正下着小雨。
      她往后挪了挪,退到草棚下。

      那人是不是那药煞,都跟她没关系。

      山间湿冷的雾气冻得人骨头生疼,方溪不由蹙眉。

      雨幕中蹿进一道人影,还没等她看清面目,便开口道:“西营一切安好。这是新的方子……只是药性不定,大家不敢贸然给患者用。能试药的人,也所剩无几了。”

      原是济世堂的小师弟。

      方溪侧身让出位置,顺手接过他递来的几片竹简:“我来。”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先前改好的方子,递还到小师弟手中。

      小师弟攥紧简牍,面罩上方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忍。
      他似还想说什么,方溪却没给他机会:“替我向师兄师姐们问好。”

      小师弟点点头,收好东西转身就跑。
      没跑几步,便与迎面走来的小医师撞在一起。

      他疑惑地看了小师弟一眼,又转眸望向方溪。
      小师弟瞪了小医师一眼,转身离去。

      小医师见人走远,语带讥讽道:“西营那头鬼鬼祟祟的,又再做什么?该不会是想临阵脱逃吧?”

      方溪没有应声,只将竹简搁在桌案上。

      小医师瞥了那竹简两眼,待看清上面的药方,眼里的讥讽消退大半。
      他没再追究,可还是忍不住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研究治病的良方,蠢不蠢。”

      方溪:“我自己吃的。”

      小医师一下愣住,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浮起一点悲怆。
      他背过身去,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又要崩溃。

      方溪:“如果有用,我希望你日后用不上。如果没用,还请你不要告诉上官。”

      小医师没答她,背起一只背篓,冒雨走了。
      方溪见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方溪拿起简牍,趁隙配药。

      一月前,她本是易容混在医师里,不想师兄师姐眼尖,单凭手法便认出了她,没几天就把她揪了出来。
      当时,师兄师姐的脸色可谓姹紫嫣红。

      巫灵山进来容易出去难。
      听说她要把机会让给年纪更小的师弟师妹,师兄师姐欲言又止,她便这样留了下来。

      她看着简牍上涂改的字迹,她的指腹摩挲着字迹,她莫名地感到鼻酸。
      这是师兄师姐反复斟酌之后,慎之又慎地交到她手中的。

      营帐派发的药方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延缓发作,能活多久取决于患者自身的意志。
      扛得过去便活,扛不过去自戕的,也不在少数。

      师兄师姐们来时便带着先辈留下的诊籍,对症下药。
      经过不断地调试,她手上的方子已迭代几十版。
      方溪身患不厌之症,自然是试药的不二人选。

      所幸,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西营患者的重症确实比其他三营少了许多。
      有时,济世堂的师兄师姐们会抽空跪拜先辈留下的诊籍,以求祖师保佑。

      一声“令尹大人”将她拽回现实。
      方溪这才发觉手里多了几粒药丸,似是她无意识间搓出来的。

      她回首向营帐外望去。

      雨中,令尹的身影朦胧,长身玉立,一袭玄裳,腰佩黑剑。
      赤黑傩面下是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他正被一人拦住去路。
      那人跪在雨中不住磕头,药煞的刀架在他颈间,水珠顺着刀刃滑落,顺着他脖颈的黑鳞流下。

      那人明明是跪着,却字字千钧,铿锵有力。
      他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却又都想知道的事:“秘境明明近在咫尺,为何不用妄语花?方相氏不是自诩天命所归吗?为何不放药救人?”

      众人齐齐望向令尹。

      药煞拔刀呵斥:“大人自有考量,轮得到你来插嘴?”

      令尹摆了摆手,示意药煞退下,随后居高临下看向那跪地不起之人。
      “你是哪家的公子?”

      那人回道:“小人出身卑贱,并非天潢贵胄。敢问令尹大人,用药难道也要论出身贵贱吗?”

      令尹道:“你身处东营,用药是否贵贱有别,你不清楚吗?”

      那人又道:“小人自然不清楚。小人只知上山之前,众人搜身本该一视同仁。可上山一月,小人见有人取妄语花抑制病情,而似小人这等卑贱之人,却只能生生硬抗病痛。”

      令尹扫视营帐一周,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或许是病痛已压过了对权贵的恐惧,众人纷纷叫嚷,骂方相氏无德,诓骗百姓,厚此薄彼。
      同是熊卫子民亲疏有别,令人心寒。

      营帐本就不分贵贱,可在东营,一目了然。
      叫嚷的多是小族,躺在病榻上一言不发的,多是大族。
      这些被抓上山来的,哪里是什么天潢贵胄,不过是棋子罢了。或许只是死前最后为家族搏一把。

      令尹:“行啊,既这么想要妄语花,自个儿进秘境去。我不拦你们。各药堂的医师都在这儿,让他们配药,给你们随心所欲的治病。现在找一位问问,为何不给你们用妄语花?”

      医师们面面相觑,手中动作却未停,充耳不闻。

      宁杉在旁站了好一会儿,瞥见草棚下的方溪,便招手唤她上前。
      方溪应声上前,向二人行了一礼。

      她余光扫过那位传说中大人物的靴子。
      那靴上泥泞不堪,华服衣摆也沾了污渍,倒也不像是个吃皇粮不干事的主。

      方溪只觉一道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
      她没有抬头看令尹,只垂首候着。

      宁杉道:“给他们说说,为何不用妄语花?”

      方溪转身时,撞见赤黑傩面下那双眼睛,眼尾猩红,似隐忍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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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