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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你心悦许 ...

  •   许成砚与她过了两招,二人各自退开。

      他道:“又在说胡话,我怎会与你争斗?”

      方溪只觉手中寒铁如极北冰晶,寒意直透掌心,使来实在不顺手。
      她索性将剑一抛,脚背一接,踢还给许成砚。

      许成砚伸手接过,问道:“怎么了?”

      “这剑冰得我手疼。”
      方溪揉了揉手腕,垂眼看向腕子上的青鳞,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袖口,掩住了。

      许成砚见状,正要上前替她诊脉。
      才一近身,方溪已闪至他身后,并指如刀刺向他心口,却停住,没往深处。
      她脸色微微发青,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兵不厌诈。”她强颜欢笑,垂下手,却觉头重脚轻,踉跄了几步。

      “自个身子还弱着,瞎胡闹。”许成砚关心则乱,丢下剑,牵过她的腕子,“煞气又发作了?”

      方溪目光挪向那柄长剑:“阿兄这剑是从何处得来的?”

      “说来话长。有一老翁无钱治病,将这剑抵给了我,说叫我拿去劈柴。我见着还能用,便留下作佩剑了。”

      许成砚随口胡诌一番,随后掀开她的袖子,只见此前发黑的青鳞已褪去煞气,木纹更显翠色。
      再探她脉象,是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方溪抽回手,轻声道:“阿兄的佩剑可真多,我却一把都没有。”

      许成砚闻言失笑:“爹给你打了多少把灵器了?锁灵囊里没有十把也有三四把。我还记得,你用个三四个月便嫌配色难看,一会儿要红的,一会儿要白的,今日要刀枪,明日又要剑戟,实在没个定性。你还想要多少?”

      方溪道:“我现在就想要剑。阿兄也跟爹学过铸剑,不如帮我铸一把。”

      许成砚本欲一口应下,可转念想到日后恐怕再难有闲暇,便温声道:“这里既没炉子,也没玄铁。等以后到了鸣雁,阿兄替你寻世上最好的材质,亲手铸一柄最好的剑给你。”

      方溪朝他伸出小指:“说好了,不许反悔。”

      许成砚笑着与她拉钩:“不反悔。”

      方溪又朝他张开手臂。许成砚低笑一声,将她揽入怀中。
      方溪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

      “阿兄,你答应我,这辈子都不离开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

      方溪回抱住许成砚,将头埋得更深,再度抬眼时,却见篱笆外立着一个人。
      简直阴魂不散。

      那人怔怔地望着篱笆内兄妹亲昵,一道篱笆将三人隔成两个世界。
      也不知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仿若晴天霹雳。

      许成砚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方溪身上,自然没察觉远处有人正看着。

      那人与方溪的目光短暂相触。
      方溪挑衅地朝他扬眉,刻意将许成砚的腰搂得更紧。

      许成砚只当妹妹孩子心性上来,同他撒娇,五指穿过她的青丝,耐心替她梳理。

      方溪这辈子所有的坏心眼都使在了方愆身上。
      她见方愆紧紧握拳,后他像是释然一样缓缓松开,失魂落魄地要走。

      方溪做了一件极为可耻、却又快意至极的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阿兄,方愆来找你了。”

      许成砚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收拢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许成砚抬眸朝方愆的方向望去。
      那道青白侧影几乎融进竹海,只有风过时,才显出他的人来。

      方愆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兄妹二人不觉得尴尬,他反倒先窘迫起来,干笑两声,最终还是决定迈步进了小院。

      “方溪,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缠着阿兄?”
      方愆故作轻松,用那把破扇子遮住半张脸,眯起一双桃花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方溪身上,方溪也不甘示弱,直直回望过去。

      方愆的眼神却讳莫如深。

      方溪自觉占了上风,挽着许成砚的手。
      纤纤玉指寻到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还故意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朝方愆晃了晃。

      “阿兄愿意让我缠着,怎么了?你不高兴?我才不关心呢。阿兄,你喜欢我这么对你吗?”
      方溪存心刺激方愆,故意问许成砚。

      “阿昔。”
      许成砚见这对弟妹又要针锋相对,干咳一声,朝方愆无奈地笑了笑:“阿愆,见笑了。你也知道,她自幼便是这个脾气。”

      方愆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知道。”

      方溪那得意的小表情,不知怎地刺痛了方愆。
      只听他道:“只怕这性子日后嫁出去,没几户人家的公子受得了。能扛得住阿昔这般娇气的,怕也不是一般人吧?”

      “嫁人?”方溪转头问许成砚,“阿兄要把我嫁出去吗?”

      许成砚道:“怎么会?这就是你的家,没什么嫁不嫁的。”

      方溪朝方愆扬起下巴:“听见了吗?”

      方愆笑而不语,别开眼,不再与她争执。

      许成砚听方愆这话,反倒生出几分警觉,看了他一眼:“难得今日你也有空,在家吃顿酒再走吧。把素华和青青也接过来。”

      方溪道:“又喝酒?昨夜还没喝够吗?不许喝。”

      方愆忍不住道:“不吃酒,吃菜总行吧,又不让你做席面。”

      许成砚挠了挠她的下颌,方溪抬眼看了看阿兄,松开他的手:“我去接小孩。”

      “不必了,他俩今日有小课,去济世堂了,不归家。”方愆道。

      风一吹,枝头掉下一枚花骨朵,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
      她懵了一下,瞪了方愆一眼。

      方愆道:“方溪你别太过分,风吹的也能赖我?”

      许成砚替她揉了揉额头,柔声道:“你不是还要写丹方吗?进屋去,别吹凉风。我跟阿愆准备晚饭。”

      方溪拍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回屋。
      许成砚也不知她又在气什么,只能笑着摇摇头。

      方愆敛了神色,与他低声道:“方潼说突然想姑姑,要见方溪一见。”

      许成砚问:“为何?”

      方愆将扇子别到后腰,捋起袖子准备干活:“不知,但我猜,是为了联姻。”

      许成砚不赞成:“这个节骨眼,大婚只会适得其反,我想不是因为这个。”

      四地灾起,新王族若在此时大婚,形同找死。

      方愆道:“我见他挑了不少大族年轻人杰。若说是安抚旧臣,但他又不封官。说是敲打,可那些都是白身。”

      许成砚道:“先解决方潼的任务,其他先放一边。”

      方愆瞅了两眼小屋:“阿兄,方溪总会知道的。我们还能瞒她多久?她先向方潼服个软,我们也能更轻松些。”

      许成砚冷冷道:“此事莫要再提。”

      方愆见状,心里虽有气,但也知说不动许成砚,于是作罢,拿起簸箕,乖乖剥豆荚。

      许成砚:“她身体不好,又是孩子心性,说也说不明白。”

      方愆:“那若有一日,她知晓了你我在做什么,你作何解释?”

      许成砚默然不语,起身去后院井边打水。

      方愆望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

      他们二人向来只谈正事,从不闲话。无论是公是私,皆是如此。
      许成砚待方愆仍如儿时那般,可方愆心里清楚,自己与这对兄妹之间,终究隔着些什么。
      许成砚能接纳他,他心知肚明。可方溪……

      “我出去买些肉食。”许成砚交代一句,便出了小院。

      杏树下,方愆坐着剥豆。风过处,杏花如雨,落满肩头。

      “喂,我阿兄呢?”

      方愆没有抬头,“被方潼抓走了。”

      方溪:“哄鬼呢?”

      方愆听了这一句,唇角微勾,抬眼看她:“不信,就别问。没大没小,不喊阿兄也就罢了,总该唤我一声公子吧?”

      方溪低头一瞥,瞧见他簸箕里的豆子,专挑大的剥,小的全扔在豆荚堆里,登时眼前一黑。

      她掌心聚灵,将小豆悉数分拣出来,另盛入小碗。
      随后在他对面坐下,抓了一把豆荚,一边剥一边数落:“好,国师府的大公子,我求你别糟蹋粮食了。你可知这一捧小豆,能煮几回豆饭?真不知你是怎么将素华、青青拉扯大的。”

      方溪也并非从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而他也并非当年那个寄宿姑姑家的小阿兄了。
      方愆听她絮絮叨叨,恍若回到幼时,那会儿她也总这般,数落他,一遍遍纠正他的口吃。

      方愆道:“他俩不挑食,好养活。”

      方溪嗤笑一声。

      方愆看着她鬓边的杏花,猝不及防地来一句:“你心悦许成砚?”

      方溪没答。

      方愆:“他是你阿兄。”

      方溪淡淡道:“你不是说过,我与他并无血缘。既非血亲,又非同宗。”

      方愆一时语塞,语气不觉重了几分,眼底似有什么翻涌着:“那也不行。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乱/伦。”

      他凭什么这般说她?

      方溪霍然起身,冷冷俯视他:“你有完没完?”

      劲风卷起院中落花,二人脚下徒留一片黄土。

      方愆说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许成砚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你……”

      方溪:“他没有。”

      方愆愣住了。

      方溪:“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她将剥好的豆子丢进簸箕里,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说完转身进了屋。

      方愆躬身去捡跳出簸箕的豆子,捡着捡着,他倏地将一把豆子捏得粉碎。
      他起身跟进小屋,只见她已提笔在竹简上写字。

      方溪闻声抬头,用笔指着他:“你要是再靠近我半步,我就告诉阿兄你在白马驿杀我。”

      这一句算是拿捏住了方愆的七寸,他果然顿在门口。

      方溪不再理他,继续写她的方子。

      方愆气笑了,抱臂靠在门边,看她写写画画:“你这是记方子,还是画方子?”

      “看来小时候爹教你的,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不是所有药性都能用文字记载,这叫手感。”

      方愆听不进去,又旧事重提:“你跟阿兄难道能成亲?于礼法不合,于孝道更不容。”

      方溪听到“孝道”二字,笔尖一顿。
      方愆也配跟她提这两个字?
      她怒视着他。

      方愆火上浇油:“你爱慕他,难道他也爱慕你吗?就算他爱慕你,他就能毫无芥蒂地娶你?他为了你放弃大好前程,差点被你连累害死。你觉得他会接受一个拖油瓶?”

      方溪一拍桌案:“方愆,你莫要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在阿兄的面子上,我容你三日,你还真当自己是我阿兄了?”

      方愆固执己见:“我就是你阿兄。你身上流的血,与我身上流的血有什么区别?我比许成砚更有资格替姑姑、姑父管你。”

      “你也配拿爹娘来压我?”

      院门好死不死,偏在此刻被推开。

      屋内二人一惊。
      方愆手忙脚乱地往灶房添柴火,方溪则假装整理书架上的竹简,笔头抵着下巴,作出一副思索模样。

      许成砚大老远就听见他俩吵吵嚷嚷,故意把门推响,提着一只鸡进了屋。
      他打量弟妹俩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昔,下巴沾墨了。”

      方溪急忙拿帕子去擦,瞪了方愆一眼,随即朝阿兄笑若春风。

      方愆挑眉,继续添柴,朝许成砚邀功:“阿兄,我给你烧锅热汤,正好烫鸡拔毛。”

      许成砚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看着烧得发红、正冒着烟的锅底,问:“阿愆,水呢?”

      方愆一拍脑门,拔腿就去取水:“忘加了,我这就去。”

      方愆还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
      方溪笑出声来,做了个“活该”的口型。

      许成砚盯着方溪。
      方溪立刻敛了笑,抱起一摞简牍:“我回屋写方子。”说完疾步回屋,关门,一气呵成。

      许成砚手里的鸡还在咯咯哒叫个不停,挣扎不止。
      他略一运内力,那鸡便歪了头不再叫唤,只瞪圆了眼等死。

      他长吁短叹,摇了摇头,转身去备晚饭。
      等到许成砚唤方溪用饭时,小姑娘才从屋里磨磨蹭蹭地出来。

      方愆早已落座,方溪走过去,把自己的席位搬到许成砚一侧。

      许成砚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方愆脸上,最后绕回方溪的眉眼间。

      这顿饭出奇地安静。
      方溪不说话,方愆也不开腔,许成砚更是寡言少语。

      方溪时不时偷瞄许成砚。

      许成砚今日极其冷淡,只是给她夹菜,往日那些温吞的说教也不见了。

      方溪心道:“阿兄该不会听到方愆说的话了?听到哪儿了?可千万别是‘□□’那一句。”

      坐在对面的方愆更是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汗流浃背。
      他不知道许成砚究竟听去了多少,只盼千万不要听到方溪指控他的那一句。

      明明是上好的家宴,气氛却不像家宴,倒像是一顿断头饭。

      许成砚刚搁下筷子,弟妹便立刻正襟危坐,跟着放下碗筷。

      许成砚问:“你们吃饱了?”

      方溪点头,方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方溪又摇头,方愆又点头。
      方溪眉目含怒,险些拍桌。

      眼见弟妹又要吵起来,许成砚按住她的手。
      方溪怒意消去,抬眸看他。

      方愆的目光落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神情古怪,面容微微扭曲,却不敢多言。

      方溪见方愆神色有异,心下愈发不快。
      她故作不经意地将肩膀靠向许成砚,本欲挤出几滴泪,奈何实在哭不出来,只得抬袖掩面,委屈道:“阿兄,我不是故意要同他吵的。我知道他是客人,也不过是顶了几句嘴罢了。若他不高兴,我给他赔礼道歉便是。”

      “客人”二字,方溪咬得极重。
      这两个字落在方愆心底,霎时泛起一阵酸楚。
      他无言以对,只能等许成砚发话。

      许成砚忽然收紧方溪的手,方溪不知何意,一脸茫然。

      许成砚轻轻揭过:“够了。”

      方溪一怔:“够了?阿兄是觉得我胡闹吗?”

      她盯着他的薄唇,看他吐出那几个字,耳中一阵嗡鸣。
      方溪曾在心底预想过千百种他的责备,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句。
      “阿昔,我很累了。”

      此言一出,方溪的世界里便只剩下许成砚。
      她此生唯一一次难堪,竟然来自阿兄。

      原来在阿兄眼里,是她故意找茬,是她莫名其妙针对他的好阿弟。
      是她狭隘、自私、无情无义……
      阿兄是这么想的吗?

      方溪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木着一张脸。

      方愆以为她要发难,正襟危坐,时刻警惕。

      可方溪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起身离席回了屋。

      方愆目光落在她紧闭的屋门上,问许成砚:“阿兄,要不要去哄哄她?”

      许成砚:“不必。”

      方溪退场后,方愆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反倒心底自嘲。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竟跟一个小姑娘较劲。

      方愆给许成砚斟酒,道:“那就随她吧,咱哥俩喝酒。”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许成砚这一维护,倒让方愆悬着的心落了底。
      看来许成砚没听见。

      方愆旁敲侧击道:“阿兄,我多一句嘴,你也别嫌我烦。方溪如今也十七了,总这般依赖着你,终究于礼不合。”

      许成砚给方愆添酒:“我自有分寸。她还小,不懂事,过几日我教训她。”

      方愆:“那也别教训得太重,小姑娘脸皮薄。”

      许成砚笑着应下。

      方溪卧房的屋门轻响一声,许成砚面不改色,仿佛并不在意。

      方溪透过门缝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忽然想起此前阿兄醉酒那夜,该不会也是随方愆一起去的酒席?

      方溪咬牙,故意关上门,靠着门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片刻,慢慢背靠着门滑坐在地砖上,抱住双膝。
      心底恨不得冲出去把方愆撕了。

      方愆除了嚼舌根、与她争许成砚,还会做什么?

      外边的言笑晏晏过于刺耳,她捂住自己的耳朵。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从墙上挪到了窗棂下方。

      她听到一下叩门声。方溪不说话,也不开门,只盘腿靠着门。

      “阿昔,是我。”

      方溪不想理他。

      许成砚:“我有事想问你。”

      方溪:“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累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声响,许成砚似乎蹲跪下身,手扶着门,与她隔着门说话:“白马驿那日,阿兄没有及时来救你,你怪不怪阿兄?”

      方溪侧过身想开门,手刚搭上门闩,顿了顿,又收回来。

      她指尖挠了挠腕骨上的青鳞,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下冷静下来。

      方溪瞧着从窗棂飘进的杏花在月华中起舞:“阿兄想要个什么答案?”

      许成砚被她问住了,迟迟没有回答,方溪只听见门外一声叹息。

      方溪垂首苦笑:“当时不怪,我被吓懵了。但事后是怪的,我害怕了。可再想想,阿兄已经尽力了。”

      她接着道:“阿兄怎么有闲心问起白马驿的事了?方愆跟你说了什么?”

      许成砚:“没有。他没说什么。我只是突然回想起,当时没有照顾好你。”

      他这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心里毫无波澜。话多不甜,胶多不粘。左右不就是那几句体己话,真心有,但听得久了,真心也得被误会成息事宁人的假意。

      她起身,将外衫脱下丢到小屏风上。
      又从洗面盆里舀了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滴落,她用面巾细细擦拭。
      鬓发濡湿,窗棂漏进来的凉意叫她打了个寒颤。

      这洗漱水声动静不小,许成砚听到也该识趣离去,可方溪转身看向木门。
      外边没了动静。

      “我困了。阿兄也早些睡吧。”方溪擦洗完身子,便上榻灭了烛火,裹紧衾被。

      她翻身背对着外侧,阖上眼,本以为许成砚该走了。

      岂料,门闩松动落下,门悄然打开。
      方溪蹙眉,正想骂他耍酒疯,却不料被他连人带被褥一起抱了起来。

      方溪鼻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木香,嗅不到一丝酒气。
      她与他之间,隔着一层厚厚被褥,她虽然里头穿得单薄,但这么一捂,倒也有些热了。

      “先前……是阿兄言重了。阿兄给你赔不是,不要怪阿兄,好不好?”

      方溪大半张脸蒙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不清:“你刚刚不是可神气了吗?现在想起来和好?晚了。”

      许成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太害怕了,口不择言,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方溪听着他煞有介事的解释,杏眼圆润,眼角上扬,想笑又怕坏了气氛,便嗯嗯应着,往他怀里蹭蹭:“你真的觉得我刚刚是无理取闹吗?如果不是他次次挑衅我,我如何能与他吵得起来?阿兄,你自己不会想吗?”

      许成砚:“我知道,所以对不起。是阿兄的错。”

      方溪:“我不喜欢他来家里吃饭。他已经给别人作儿子了,凭什么还要来我们家吃饭?还使唤你做这做那。他不就是仗着背后有方潼吗?我知道你现在替他做事,八成也是拿我来威胁你,逼你就范是吧?我都知道的。可我真的忍不住。我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我就难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他还要跟我抢你。他天天嘴上说着要当我阿兄,背地里却一直对我使坏。”

      许成砚抱紧她,可中间隔着被褥,力气没轻没重,勒得方溪难受地哼了一声。
      许成砚这才往后退开。

      方溪借着月色,看见他侧颊一晃而过的水痕,再怎么生气,竟也不知该把气往哪儿撒。
      她狠下心道:“我有我的委屈,你有你的难处。但言归正传,我、我不会让着他的。如果你想让我对他和颜悦色,那就是强人所难;若你强求,我便不要你了。以后你去后街做素华、青青的阿兄,跟她们成一家人。我自个住这头,不碍你们的眼。”

      衾被柔软滑凉,贴在她脸上,就好像阿兄的手在轻轻抚摸她一样。

      许成砚黯然神伤:“阿昔。”

      方溪料想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道歉、对不起。
      可这些话又有什么用?
      方溪便道:“阿兄还要抱我,抱到几时?”

      许成砚厚着脸皮央求:“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方溪挣了挣,发现无济于事,便由着他抱着。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慢慢阖上眼。
      话既已说出口,心里反倒空了,瞌睡虫便来了。
      方溪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许成砚想摸摸她的手臂,好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的。
      可理智拦住了那点逾越,他终究只是这样抱着她,一刻都舍不得松开。

      若不是他抄近道回了后院,悄悄在屋外站了半晌,他也不会知道,白马驿截杀方溪的人是方愆。
      当时听到妹妹那一声怒吼,他浑身冰凉,不知所措。
      他本该早些想到的。方溪再怎么记仇,也不至于这般针对方愆,除非是生死仇敌。

      方潼要从他二人之中选出一人继承祖业,势必要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许成砚一直在赌,赌方愆还存着几分良心,赌那一个万一。

      他自责于自己的卑劣,懊悔自己忽视了妹妹的感受。
      他更愧疚的是,都到了这种地步,自己仍想着平衡方溪与方愆的关系。

      他明明心里恨极,却要强颜欢笑稳住方愆,反倒委屈了妹妹。
      他懦弱又无能,简直是这世上最差劲的阿兄。

      听方溪说了那么多委屈,他竟连一句安抚的话都说不出口。

      说什么都没用。
      方溪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他自己也清楚,如今不可能与方愆决裂。
      再多的抱歉和认错,也只会让方溪更加厌恶他。

      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要是没有那场虫灾,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该多好。
      如果爹娘还在,会怎么做?
      他想不出来了。哪怕想到了,他也做不到。

      许成砚望着妹妹熟睡的侧脸,心底生出几分怯懦。

      这一路走来,妹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这个做兄长的无能。

      为人兄长,他没能引导她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反而将她圈养在身边,唯恐她离开。
      为人子女,他却对妹妹起了歹心。

      他利用她对男女之事的好奇与懵懂,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譬如此时此刻。
      或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或许让妹妹离开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能再让方愆接近妹妹。

      许成砚将方溪轻轻放平在榻上,替她理了理缭乱的发丝。
      他在榻边坐了良久,望着妹妹睡颜的目光,比月华还要柔和。

      最终,他俯下身去,在她的额角落下一个吻。
      “对不起。”

      方溪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此夜过后,方愆再未出现在她面前。
      阿兄真的为了她疏远了方愆。
      渐渐地,方溪也就不再生气了。
      阿兄对她百依百顺,她以为那个吻,便是阿兄无言的告白。

      虽然谁都没有说破究竟算不算,但方溪心里知道。
      算。

      每日听见许成砚要出门的动静,她再也不睡懒觉,立刻起身飞奔过去抱住他,说:“一路平安。”
      许成砚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而后离去。

      哪怕回来得再晚,他也会到她屋里,替她安抚煞气。
      她便偷偷借着睡意,用手或鼻尖去蹭他的手。

      许成砚比从前还要迁就她。
      她一蹭,他的手指便顺势拂过她的唇,再捏住她的手指。
      每回都惹得方溪面红耳赤,许成砚还会在末了贴近她,耳语道:“祝好梦,阿昔。”

      他不曾说过心悦她,她也不曾说过爱慕他。
      这一切都好似话本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终幕。

      虽然与往日并无不同,方溪却默默觉得,他们如夫妻一般恩爱。

      .

      是月,令尹调舟师平乱民,发丁壮筑堤分洪,又遣水工导水入旱田。
      赈粮由府仓直发,粮袋封以令尹府朱印,官吏不得经手,由药煞分派。
      有私启封、克扣赈粮者,药煞可就地正法。

      有人不信邪,抗令不从,令尹亲手斩杀,以儆效尤。

      凡是有黑鳞者,一经举发,即送巫灵山隔离。
      民户藏匿不报,同伍连坐。大小世卿藏匿者,与庶民同罪。
      各药铺不得囤积抬价,必须遣送数十名良医入巫灵山。
      违者封铺拿人,名下医者发配巫灵山。

      风声日紧,豪族大户多将子女送出熊卫,另寻庇护。
      令尹早于城门、津渡,设医师与侍卫盘查。

      染疫者即刻送往巫灵。
      康健出奔者,削去户籍,田宅财物充公。
      敢私藏金玉、转移田产者,查出一律斩。
      出奔之人,终身不得归返。

      大小世卿至此进退两难。
      不送,则惧怕疫病断子绝孙。
      送,则户籍田宅俱失,族中根基断绝。

      纵使携金玉出逃,城关又以“禁物”“资敌”之名层层盘查,十不存一。

      众人这才看明白。
      这哪里是平四灾,分明是借天灾人祸清洗异己,充盈国库。

      神主亲镇巫灵山,设下祭坛,加固封印。
      凡因黑鳞而殒命之人,魂魄皆被摄至坛中,受地气束缚,不得解脱。
      此疫,比十几年前更为惨烈,地缚灵与日俱增,如今巫灵山渐渐成为人间炼狱。

      采药人大多惧怕疫病,不敢上山。
      药石统一由怀鸩府发放,仅有少数在药堂挂名的采药人可入山采药。

      春小雨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此番进山,不是为了采药,而是来送青青。

      春小雨蒙着面,看着眼前瘦弱的孩子,心疼不已。
      青青却微微一笑:“春姐姐,你真的不用久留,这里不安全。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春小雨埋怨道:“狐公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偏生这时候不在家,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找不着,不然也不会叫你被旁边那家屠户娘子举发了去。”

      青青摇头:“没事的,我知道阿兄在哪。他……他会来见我的。春姐姐,你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素华。”

      春小雨点了点头,将自己的采撷令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令牌。你若是遇到济世堂的阿姐阿兄,不要怕,把这个亮给他们瞧,他们会多照拂你的。”说完,又从兜里悄悄摸出一袋碎金银,低声叮嘱:“若是遇着东城那几个只认钱的主,你拿些给他们。”

      青青刚收下,不远处那药煞便吆喝起来:“话怎么那么多?快上山!闲杂人等不得与患者接触。你,还有你,旁边那几个,都散开!”

      春小雨目送青青离去,心中实在不忍。
      她才一转身,就被一只地缚灵抓住了脚踝。

      “药……给我药。”
      春小雨吓得慌忙挣脱,跟上出山的队伍,不敢再看那些从地上伸出的手。

      回到济世堂,她瞧见一辆马车,正疑惑是哪位名医来访,便见几个师姐正与方溪拉拉扯扯。

      春小雨刚想上前,就被人拽住了手臂。
      她回眸,只见平安朝她苦笑。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身劲装上,见他右臂上绑着一张傩面。

      她一时也顾不得方溪,伸手去摸那张傩面,确定是真的。
      她冷不丁地甩了平安一巴掌,她捂着唇,低声啜泣,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平安将她揽入怀中,抬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见方溪的哭喊声。

      济世堂门口,四五个弟子围着方溪,有人拽住她的手腕,有人按住她的肩头,有人扯着她的臂膀,叫她半点也挣脱不得。

      “我不走,我不去……师姐,我不去鸣雁。”方溪几欲要哭出声来。

      旁边的师姐们也急了:“你不想去,我们倒想去呢!你能跟着姜前辈走,已经是天大的气运了。听话。”

      “师姐,我把机会让给你们,我不去了,我要去找阿兄。我有用,我可以去巫灵山救他们。我有办法,只要给我时间,我知道怎么配药。”

      方溪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挣扎着要给众位师姐行跪拜大礼。

      大师姐一把将她拽起来,厉声呵斥:“会配药又如何?我们在座的,谁不会配药?你那张方子又能有多管用?你知不知道去巫灵山意味着什么?”

      方溪抬起头,神情倔强:“我知道。”

      大师姐:“你不知道。师妹,你天资比我们高,不该被一场疫病耗死在这里。听师姐的话,去鸣雁济世堂,好好学医,连我们那一份也学好,日后救更多的人。”

      方溪:“我做不到,师姐。我没那么厉害,也担不起你们的期望。对不起,是我不学无术,没有仁心,整日贪玩。师姐,你们随姜前辈去吧。我真的要跟阿兄在一起,我不想分开。”

      大师姐揪起她的衣襟,眼中含泪:“你以为我就不想去吗?我爹娘得了病,还在巫灵山,我要给他们治病,我走不了。你呢?你阿兄求爹爹告奶奶打通所有关节,就是为了让你跟姜前辈走,你那么好命,为何还不珍惜?”

      大师姐松开手,方溪怔在原地,还未回过神来,其余几位师姐已半推半拖地将她塞进马车。
      大师姐朝马臀上拍了一掌,马匹长嘶,车夫扬鞭,车轮疾驰而去。

      方溪踉跄着跌倒在车内,又跪爬起来扑到车门前,回头望去,只见几位师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济世堂。

      她瘫坐回车厢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而哭,大约是愧疚,又或许是惧怕。

      正哭着,身旁有人递来一方帕子。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那人眉眼柔和,正俯身替她拭泪。

      方溪连忙跪下,行了个大礼:“弟子方溪,求师父一个成全。”

      这是她第一次喊姜桑柔师傅。

      姜桑柔看着方溪单薄的背,收回帕子,端坐。
      “你阿兄用古玺换你这一条生路,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倒好,说不要就不要。”

      方溪:“那这机会更应该给需要的人,而不是我这种不识好歹、不知民间疾苦的人。”

      姜桑柔许久没有作声,直到马车缓缓停稳。
      她掀开车帘:“我当然能成全你,可这事,我说了不算。”

      方溪猛地直起身,望向车窗外。

      是水门。

      方溪咬紧下唇,爬出车去,奔向自己家。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阿兄为何要送她走?
      明明这段时日他们那样要好,怎会毫无征兆?

      今晨阿兄还笑意盈盈地为她做朝食,如以往那般千叮咛万嘱咐。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拖油瓶?就因为她胡作非为?就因为她不听话吗?

      方溪闯进家堂,扬声喊道:“许成砚!”

      家堂门窗紧闭,密不透风,满室昏昧,几乎不辨陈设。
      可她仍依稀看见阿兄背对着她,将油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爹娘的牌位映得清晰可见。

      她怔怔望着阿兄的背影。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袍,灯火明灭之间,竟让她想起梦里的那个书生。

      方溪跨进门槛,又向前一步。

      许成砚似是听见动静,熄灭火折子,火星暗去。

      “阿兄,这是何意?”方溪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许成砚不为所动,只是烧了三炷香,插上,一拜后,他侧身面无表情,道:“阿昔,过来。”

      方溪往后退了一步,她莫名有些恐惧,她看着眼前人,仿佛像看到陌生人一般。

      “怕什么?阿兄难道会吃你不成?”

      许成砚明明在笑,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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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