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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阿兄,我 ...
连日阴云,天光乍现,东宫易主。
这一场雨,将往日陈旧的王宫洗得焕然一新。
旧瓦换作琉璃,台阶俱易汉白玉。
正大殿原本积尘甚多,如今一夜无尘换新砖。
王宫的青松一夜间全变成了国师府的玉兰。
就连宫人的衣装也全了制式。
大小世卿久违地踏上大殿,踩着这洁白地砖,寒意从鞋底直蹿上脊梁。
这一夜,什么都变了。
唯独没变的,是他们这身朝服。
众人大眼瞪小眼。
往常在国师府议政,宛如菜市般喧嚷。
如今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谁也不敢出声。
此前,他们尚可自我安慰。
国师只是摄政,国主仍是伏羲世系的卫君,自己不算背主。
可昨夜,怀鸩府军司马血洗东宫。
这背后是谁授意,已一目了然。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然而,这群伏羲世系的世族,打心底里瞧不起方相氏。
自古为人君者,皆出伏羲一脉。
方相氏连女娲世系都算不上,至多不过是个眷属。
如今倒反天罡,公然弑君夺位,自立人皇,礼法人伦、天理纲常俱不能容,实乃遭天谴之兆。
大小世卿虽对卫君未必忠诚,却与伏羲世系同气连枝。
卫国即便终亡于同为伏羲世系的人皇渥丹之手,他们也不愿方相氏跻身世俗王权之中。
女娲世系既已禅让,便永世不得再为人主。此乃上古所定铁律。
大泽女君除外,然其已殁,且无后嗣,不在其列。
方相氏一为天命附庸,二为窃国之贼,左右得位不正,不得民心。
方潼昔日挟太子禺以令世卿,尚可姑息。
今僭越其上,莫说世卿不肯答应,便是那闻天语之谶言,亦非虚设。
在大小世卿眼里,方相氏可以为九重天走狗,但绝不可为人族君主。
老国师既亡,方相氏族内讧,业力昭彰,有目共睹,实非长久之态。
即便方潼有通天之能,闻天语那一关,敢问国师有几条命可去硬刚?
今晨,各地急报频传。
此前的疫病大有蔓延之势。
几十年前曾闹得人心惶惶的黑心病,卷土重来。
这,便是方潼招来的天谴。
百姓遭难,神子亦难独善其身,尤以子嗣繁盛的大族为甚。
近日族中子弟染疫身死者无数,且都是年轻力壮者。
大小世卿火烧眉毛,谁不暗地里啐一口方潼。
殿上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往日早朝,国师总是先于群臣而至,如今却迟迟不见临朝,大小世卿皆揣摩不透其意。
内侍高呼:“神主至,拜。”
众世卿面面相觑,踌躇片刻,待内侍再次唱礼,方才缓缓下拜。
那人一袭紫衣入殿,头戴黄金傩面,径至大殿最前立定,目光扫过殿上一干人等。
未几,便有小族世卿出列,指着他鼻尖骂道:“你们方相氏可知,谋杀恩主乃是遭天谴之罪?”
“那大人可知,冲撞神主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人纷纷侧目。
神主身后,那高大男子赤黑傩面之下,一双眼睛戾色翻涌,叫人心惊胆战。
小族世卿:“怀鸩府,何时能上得了台面了?军司马,这身朝服你也配穿?方相氏的家臣,什么时候能入朝?此前在国师府议政,尚且不说什么。如今这是王宫,不是尔等宵小之辈配进的地方。”
军司马一袭朝服,与满殿大小世卿相较,竟显得他比众人更像臣子。
他立在那里,轻笑一声。
“此前不配,昨夜便配了。”
“你!”大小世卿敢怒而不敢言,只憋出这一个字,便不得不咽下气去,悻悻退回,气得浑身直抖。
直到内侍们自高阶之上鱼贯而下,众人方知国师将至,纷纷敛容站定,颔首恭迎大驾。
众人只消瞥见方潼那一角衣裾,便已了然。
那一身玄端之上,十二彩玉灼灼生辉,正是天子之制。
他两鬓已见斑白,面容却十年如一日俊美得触目惊心。
待大小世卿再抬首时,皆是满脸惊愕。
原来众人朝服早已分成两派。
一派如军司马那般换了新制,一派仍循旧例。
原本铁板一块的世卿们此刻看向身旁盟友,恨得咬牙切齿。
有人怨怪对方倒戈太过干脆,有人暗骂消息灵通却不捎带一声,也有人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
方潼视若无睹,径直落座于天子高位。
这高位之上,从前坐的不过是卫君主,而今坐着的,却是天子。
“众爱卿朝服各异,看来是对孤有诸多不满。”
着旧朝服的卫相国上前一步,半分情面也不留,手执一沓文书,朗声道:“比起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国师还是先关心关心各地急况吧?”
一旁内侍垂首久立,却不去接。
这彻底惹怒了卫相国。
卫相国指名道姓,声震殿宇:“方潼。你弑杀卫君父子,断其嗣续,违逆闻天语所授天命,罪该万死!如今疫病四起,巫灵山厉鬼邪祟横行,灵药凋零;南边洪涝,北边饥荒,东边大旱,西边民变。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方相氏弑主夺位招来的灾祸!方相氏自上古以来,本以护佑明主、济安天下为己任,如今你方潼造下这等滔天大孽,惹得闻天语降下天灾。弑君夺位,天理难容。你还有什么脸面,安坐这高堂之上?”
卫相国洋洋洒洒一番痛骂,字字铿锵,可谓大义凛然。
“臣有异。”方愆应声出列,拱手奏道。
方潼微微抬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方愆转向那大臣,道:“相国,此言差矣。四地灾起,并非上天动怒,而是天将降大任于我方相氏。我且问相国。相国既言四灾皆因方相氏而起,那若方相氏能平息四灾,岂不更说明方相氏承天之命、可为人君?”
卫相国冷哼一声,袖袍一振:“黄口小儿,大言不惭。当年疫病四起,方相氏也不过勉强遏制,最终将怨灵锁入巫灵山秘境。而今秘境之中,怨灵已有冲出封印之兆。今日方相氏纵是举全族之力,也未必能治得了四灾。方相氏本身就是灾祸,众人有目共睹。”
当年疫病席卷三千界,熊卫能幸免于难,全仰仗老国师耗尽毕生修为,举行驱疫大典。
彼时方潼、方姮兄妹为主舞,才得以平息疫病,并将因疫病而死的怨灵尽数封印。
老国师也因此油尽灯枯,于两年前溘然仙逝。
如今形势较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姮已死,方潼背弃天命,弑君夺位。
指望他能如老国师那般散尽修为、舍身救世,简直是笑话。
名不正,言不顺,得位不正,终遭报应。
方愆道:“今非昔比。我为神主,若竭尽所能仍不能息灾,自有九重天力挽狂澜。相国可以信不过方相氏,难道还信不过天帝么?”
当年老国师在世时,方相氏尚未投诚九重天。
如今方潼为天子,背倚九重天,终究不同。
方相氏当年倚仗老国师,也不过得了三分民心。
如今却不好说。
若真能如此平息灾祸,怕不是比人皇渥丹还要厉害。
毕竟一个是神通,一个是人力。
这四灾起得实在蹊跷,倒像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若方相氏赢了这一局,济世天下,神国复起,人国那靠军功与人力积攒的威望,又如何敌得过根深蒂固的上古信仰?
卫相国须发戟张,怒道:“若是四灾未灭,尔等当如何?”
御座之上,方潼终于开口:“届时若四灾未灭,孤便退位让贤。方相氏举族献舍,不留子嗣,并启奏天听,恭闻天语,临世救灾。”
满朝世卿闻之,无不震动。
古往今来,为君为主者,谁敢如此?
天子一言,金科玉律,出口便与天地结契。
方愆眼皮一跳,余光扫向军司马,只见他执笏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不过是在暗中推波助澜,促使方潼早日下决心即位罢了。
四地虽有人受他们指使故意造势,却也没料到,一向守成谨慎的方潼,竟会如此草率地以全族性命去堵悠悠众口。
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偏偏选了这种愚不可及的方式。
这实在不像方潼的作风。
“杜若。”
“臣在。”
方潼望来的目光仿佛将他看穿,却并非要当场发难,只是淡淡道:“春祭改为厉祭,设坛于巫灵山。神主为大祭司,方相氏族支辅之。”
方愆领命。
方潼随后将目光移向军司马,又朝身侧内侍递了个眼色。
内侍会意,行至卫相国面前,“大人,既然不认新主,那么也该退位让贤了。”
卫相国不情不愿地交了相印,甩袖离去。
内侍转身将官玺呈至军司马跟前。
“军司马戚彧,即刻擢升为熊卫令尹,总领救抚诸事,平定四地。”
临危受命,军司马不敢不从。
“臣领命。”
与此同时,西城。
方溪这才收起药摊直起身,正望见巷口聚着一帮人,听那货郎说得起劲。
货郎那嗓门不小,隔了老远,方溪都能听到他侃侃而谈。
“昨夜鬼见愁血洗东宫,听说他将太子禺挖眼剜心,还拌着肠子腰花下酒喝。你们别不信,那素来去王宫倒夜香的老翁亲眼瞧见宫侧门爬出来的大内侍,那身上的肉都被剔净了。”
行人忍不住插几句嘴。
“可不是?昨夜从东宫逃出来的舞姬,个个收拾包袱要跑。可今儿天不亮,东城入席的乐坊窗户大门全都糊满了血。棺材板都压在门栏上。”
“这风丘的天,怕是要变了。”
春小雨也听了一耳朵,与方溪道:“我先前去济世堂送药。听徐仙长提了一嘴,说昨夜东宫宴请神主,明面上是设宴赔礼,实则是借机挑衅,想发动政变夺权。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太子禺反被鬼见愁虐杀。今晨朝会,国师穿着天子衣登上大宝。徐甫说,大泽复国了。”
听到这么炸裂的消息,方溪脑子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方溪错愕:“徐甫?”
春小雨:“徐仙长不是常替济世堂往东城走动关系么?他消息灵通极了。这消息还是他费了好大劲才带出来的,为这事,他那张脸还被弄得鼻青脸肿,瞧着遭老罪了。”
方溪有些喘不上气来:“徐甫昨夜明明……鬼扯,阿姐你别听他瞎胡说。这种事如何当得了真?更何况,方相氏天命在身,弑君夺位,国师就不怕遭天谴?”
她话音刚落,天色便暗了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游龙齐飞,从东城到西城,遮天蔽日。
众人见状皆傻了眼,药煞人人骑龙巡街。
为首的药煞赤黑傩面,身姿卓越,手高举诏书。
众人皆跪伏,方溪与春小雨也不例外。
只听那人宣告。
太子禺,昨夜伏诛,罪在不赦,
欺男霸女,残害忠良,卖国求荣。
身为人主,荒淫无度,鱼肉百姓,乃至生啖同族,悖逆天理人伦。
卫宗室后继无人,先卫君临终禅位于方相氏,吾方潼遂为熊卫之主。
今四灾并起,奸人构言,诬吾为灾祸,人心惶惶。
天将降大任于方相氏,吾为救天下黎民,愿以方相氏全族气运及后嗣为誓,昭告天下。
四灾不灭,吾退位让贤,方相氏全族献舍,唤闻天语苏醒,以救当世,亦全大义。
今罢黜卫相国,承袭大泽旧制,置令尹之职,以戚彧任之,统筹四地。
俟四灾既平,则行历祭于巫灵山,以神主杜若为大祭司,超度怨灵。
方溪跪在地上,只觉得双膝发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直到游龙飞走,春小雨才将她扶起来。
春小雨见她脸色惨白,唇色尽失,忙问:“阿昔,你怎么了?”
方溪勉强开口:“许是出门前没吃口热的,现下饿得眼冒金星。阿姐,我吃块点心便好了。”
春小雨急忙从包里翻出一块点心递给她。
方溪接过来咬了一口,点心干硬,刮得她上颚生疼,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春小雨愁眉不展:“这些大人物可真是一天也不让人安生。也不知平安将来会被如何调度,只期盼他能有个清闲差事。这国师称天子,也真是活久见了。”
方溪问:“阿姐,新任令尹叫什么名字?”
春小雨道:“戚彧,就是大家茶余饭后常说的那个‘鬼见愁’。”
“阿姐,我突然想起一桩事来。”方溪说,“我被困巫灵山那日,那些药煞管那个戴赤黑傩面的人叫‘戚头儿’,是吗?”
春小雨一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你是怀疑那天抓你的药煞就是鬼见愁?”
方溪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春小雨又道:“那他这晋升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才几个月,就从怀鸩府的小首领升到了令尹,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方溪道:“也是。人神有别,若不是方相氏的族亲,哪能那么容易晋升?那药煞看着也不过是个地痞无赖,方潼怎会让这样一个小喽啰成了心腹?”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反倒没了底。
方潼的亲族,也是她的亲族,究竟是谁?
许成砚上辈子是叫戚彧,不代表这辈子也是。
说不定只是碰巧,一个名字罢了。
方潼连方愆都能打压甚至贬官,怎会让一个外姓人成为心腹?
更何况还是有血海深仇的人。
而且,阿兄不是方愆。
随后她又想起方愆那副卖惨的模样,不免疑惑。
戚彧会是他吗?
可再一细想,若真是方愆,又何必化名?
方溪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采撷令,指尖一空。
对了,新的采撷令也被阿兄没收了。
这东西在她手里真是捂不热,前后丢了两次,还都是被人收走的。
也不知是她命不好,还是运不好,连这么点东西都守不住。
方溪突然对那个名字生出几分厌恨。
上辈子缠着判官也就罢了,这辈子还要来缠着她和阿兄。
她不会赌输的。
阿兄不会让她输的。
方溪失魂落魄地回到杏花小院,独自在树下坐了片刻。
花瓣如雪,随风簌簌而起,几点浅粉落在她鬓间。
上辈子,判官似乎就是被那人囚禁在这样一方天地里。
那时的判官恨极了他,日日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前世记忆里的那方小院,似乎与眼前并无不同。
方溪觉得,判官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赌输了罢了。
当初小鬼不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判官么?
可判官仍旧一意孤行,就像她赌阿兄不会让她输,判官也赌那人不会让他输一样。
所谓的滔天恨意,究竟有多少是大义,又有多少只是私心?
她只是看着判官一点点沦陷,又一点点将恨意磨成利剑,最终刺向那个人罢了。
她或许能猜到判官的心意,可她到底还年少,未必真懂得,为何有些爱恨非那样不可。
方溪抚上心口,那里正炽烈地跳动着。
话虽这样说,可她的心却在无声反驳。
她却恍若未闻,依旧执迷不悟。
“阿昔姐姐,娲皇大神真的显灵了。”
素华推门而入,见方溪坐在院中出神,便欣喜若狂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喜极而泣。
孩子温热的怀抱,将方溪飘远的思绪拉回现世。
她拍着素华的背,笑道:“怎么了?”
“恶有恶报,大恶人死了。阿昔姐姐,我们以后不怕了。”
素华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暴露会连累大家。
今晨听闻太子禺死了,孩子哪里管什么天下大事,只知道欺负她们的恶人死了,还是被人虐杀而死。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方溪抱着她,长叹一声,心里五味杂陈,全是对前途未卜的惆怅,道:“是啊,以后我们不用怕了。”
送走素华,方溪回到自己卧房。她指尖缓缓摩挲过房中每一寸家具,最终停在桌案上的锁灵囊上。
她取出无字书,一幅幅展开。
收复二小鬼后,这法宝,她似乎还从未真正细看过。
帛书上,小鬼丹青跃然欲出,身后流云纹游移不定。
她将两幅画并在一处。
两画上的流云纹互相交融,慢慢凝成半张指向天玄司的堪舆图。
只一瞬,那半张图又流散开去,重新化作流云纹。
天玄司。
在判官的记忆中,它似乎重新现世了。
那个人甚至成了玄司掌使,处处压制判官。
可现世,天玄司不过是个遥远的上古传说。
方溪有些恍惚。
判官发动的梦魇之力,究竟改变了什么?
判官究竟是她的前世,还是她本就是判官的前尘?
若是前世,为何梦中那负心人所说的兄妹,是她与阿兄?
若是前尘,那判官为何没有方溪的记忆,而方溪却拥有判官的记忆?
方溪越想越乱,思绪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唤出提灯。
提灯小鬼打着哈欠现身:“小大人,找提灯何事?”
方溪问:“神官有来世吗?”
提灯奇怪地看她一眼:“自然没有。”
“没有?”
提灯一屁股坐上桌案,翘着腿晃了晃:“既已飞升,便绝了来世。神陨之后,不过化作山川草木,等待下一个十四万年兴衰更迭。到那时,也只能算新人,而非旧人了。”
“何为神陨?”
提灯小鬼摇头:“不知,提灯没见过。”
判官算神陨吗?那个人算神陨吗?
她是新生,那阿兄是吗?
他是阿兄还是那个人?
还是跟她一样,只是把另一个自己当做前尘旧梦。
方溪像是知道了戏本的开场与落幕,却不知那戏中曲,到底唱了些什么。
“我持有无字书,就必须得去天玄司吗?”
天帝凭借无字书找到天玄司而飞升。
若她与阿兄都不曾飞升,是不是阿兄便不会变成那个人?
她也不会成为判官?
十年之约,谁跟闻天语约定了?
她可没答应。
提灯小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它说:“古往今来,多少人想要无字书,觅长生。哪怕是九重天那个僭越者当年也巴不得撬开天玄司大门。”
“那他成功了吗?”
“自然没有。”
方溪问:“那注定成不了的事,我为何还要去做?”
提灯小鬼答:“天命不可违。”
方溪道:“无字书既然在我手中,要不要这天命,全在我一念之间。”
她偏要违。
提灯心觉不妙:“大人,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方溪反问:“命簿写我英年早逝,我便得英年早逝?命簿写我要白日飞升,我便得白日飞升?那我重走这一遭,为什么?就因为闻天语想要一个答案?她出题,我必答?”
她不要成为判官,不要重蹈覆辙。
幽冥太冷,她不喜欢。
提灯小鬼嘟囔:“倒也没那么……命簿早就没……”话一出口,它忙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生生把后半句吞回肚里。
方溪似乎没听到小鬼的后半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不是她”“我不要天命,我要阿兄”“我要找阿兄问个清楚”。
正当此时,方溪听到院门咯吱声,她睨了一眼小鬼。
提灯跟耗子躲猫似的跑回无字书里。方溪将其收回锁灵囊中,去迎客人。
这屋门敞开,方溪便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他还未开口,方溪便兴师问罪:“阿兄今晨去哪了?”
春小雨来唤她时,她出门还扭扭捏捏,让春小雨动静小些,不要引起阿兄注意。
结果他屋里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跟没人住过似的。
许成砚错开目光:“东城有点事。
“莫不是方愆又使唤你去做事?”
方溪拆穿道。
许成砚一听到她提“方愆”,这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他关了门,揽着她的肩头将她带进屋里,让她坐在席座上:“没有的事。”
许成砚躬身半蹲着,仰望着她的眉眼。
小姑娘从昨夜就生他的气,他也心怀侥幸,以为昨夜说几句好话,便能像小时候那样将她哄好。
到底是长大了,越发不好哄了。
许成砚捉住她的手,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认真道:“这些日子,是阿兄做的不好,不该瞒着你许多事。今日我终于得了空闲,我们把话说开,互不相瞒如何?”
方溪半信半疑,良久,她才点头。
许成砚这才起身要坐在她身侧,他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勾得她面颊发热。
方溪眼前又闪过昨夜旖旎,她晃了晃脑袋。
许成砚尽收眼底,误会她不愿意袒露心声,他迟疑顿住,不敢落座,立在她身前,颔首试探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阿兄不必多问。阿昔,有什么想知道的,只问阿兄就行。”
方溪没耐心听他唠唠叨叨,磨蹭半天说不到重点,便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她身侧。
许成砚与她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看样子生怕方溪问什么不该问的。
方溪心底轻哼。
阿兄演的真好,做都敢做了,还装作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方溪:“阿兄供职何处?”
许成砚:“长平堂。”
假话。
方溪懒得拆穿他。继续问:“月俸多少?方愆给的还是你自个挣的?”
许成砚蹙眉:“只有诊金没有月俸,方愆没给我俸禄。”
俸禄自然是大府派发的,并非月俸,如今食田五百畛,粮食富余,军司马时则是食田两百畛。
方愆可没那个权力给他俸禄。
他不算说谎,只是拣着说。
“好,那今日便把家当算清楚了。”
方溪从袖中拿出锁灵囊,拿出里头是折抵的现银,还有贵重首饰珠钗,除了许成砚给她添的,还有她自己的。
方溪挨个取下自己发髻上的首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声轻响:“清奇开张这几月,我攒了小半个身家,有两成原是要孝敬姜前辈的,她不收金银,我便捐给济世堂的慈幼阁。余下的,足够买一处宅子,一个店铺。”
许成砚颇有眼力见,进屋拿出来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银钱袋子。
袋子递过去时,方溪瞥了眼,接过,袋子出人意料的沉。
方溪掂量了一下,三下就察觉不对劲,谁家医士诊金能有那么多。
还没等方溪发难,许成砚便抢先解释道:“东城贵人出手阔绰,我妙手偶得,恰好治了一两个疑难杂症,便得了赏银。”
方溪将他的钱袋子与自个的放在一块。
显得自己那份只有三瓜两枣。
方溪心里很不是滋味。许成砚或许没说谎,东城贵人确实出手阔绰,他医术也确实精湛。
只可惜不是医术精湛而是剑术了得吧?
许成砚也知瞒不住她,继续补充:“偶尔也替贵人去运镖,这城外妖邪诸多,猎了一两只灵兽。剖了内丹,可做上品灵药。也赚了不少。”
方溪没听他鬼扯,不想与他争辩,点好家当,统一收好。
她将锁灵囊捏在手中,她在想要不要告诉阿兄无字书的事。
可一想到他也瞒着她,她便不想说了。接着道:“阿兄可听闻方潼登基一事?”
许成砚:“刚听闻。”
方溪:“阿兄怎么想?”
许成砚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他道:“新君登基,朝野有异,四地灾起,方潼当是分不出心神来管我们。我想趁此机会,去找爹娘留下的人脉,将你送到鸣雁。”
“那你呢?”爹娘要真有留下的人脉,他们早就可以走了,何须困在风丘两年?阿兄是在哄她。
许成砚:“我手上还有几个主顾,一时抽不开身,我怕不辞而别,引起方潼的警觉。我们一前一后,你在鸣雁等着我。”
方溪果决道:“我不要。”
她不知阿兄打算如何将她送出风丘,但她知肯定不是什么稳妥法子。
仅凭他一人之力,如何做得到。
他该不会又想以命换命?
许成砚:“阿昔,我答应爹娘,一定要好好照顾你长大。”
方溪凝视他。
他今日穿了身群青深衣,简单束发,无冠,鬓角齐整。
鼻梁高挺,在净白的面颊投下些许阴影。
连带着上头那道淡痕也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当年判官一剑划破那人半张脸。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疤痕。
方溪不理睬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只关心一件事:“阿兄,我只是你的妹妹吗?”
许成砚闻言,瞳仁微颤,但很快平静无波。许成砚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他反问她:“不是妹妹是什么?”
方溪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对她的情愫,期盼他露出昨夜他梦里对她那般痴。
哪怕正如梦里他说的那样,妹妹的穷追不舍,让阿兄半推半就、卑鄙无耻地享受少女的爱慕。
但他没有。
许成砚只是眉心拧作一团,一脸严肃,话语冷淡,仿佛在说一件不可抗力的事实。
她只是她的妹妹,只能是妹妹。
他也只是一个顾家爱护妹妹的好阿兄,一个不容置喙、一家之主的长兄。
方溪真想问他,若真把她当妹妹,为何要亲她,若真心里没她,又怎会在梦里对她欲念深重?
若真是问心无愧,何必跪爹娘牌位在她面前演自己不该越界?
方溪只能点头,把这些话忍回去,她要看看他能演到何时。
方溪阴阳怪气:“当然是妹妹,只要我一日是你妹妹,那你便一日是兄长。这辈子都是,是吗?”
许成砚直言道:“是。一辈子都是。”
许成砚也琢磨出她话里话外的怨怼,但他不敢深究。
只当她是在觉得不忿,他对她外出严防死守,对自己则无拘无束。
如今还要让她放下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事业,去到人生地不熟的鸣雁。
难免会有怨气。
许成砚受不了她这般不好好说话,但也能体谅她的不易。
妹妹好不容易能随心所欲有自己一个小天地,如今局势大变又要奔波。
许成砚软下身段,柔声细语:“你此前不是说过,去鸣雁买个小院,种杏花,开药铺。阿兄答应你,等我跟你汇合,阿兄哪也不去,只给你当坐诊大夫。我们再买个丹炉,你安心制药炼丹,我负责采买坐诊。”
“真的?”
“真的。我发誓。”许成砚举起手指,“我如若敢骗阿昔便……”
方溪托腮瞧着他,催了催:“便如何?”
许成砚瞅着她额角翘起的一缕青丝。
他以为她会阻止他发毒誓,但方溪反倒笃定他会骗她一样,只是静静看他做戏。
许成砚心一横,接着毒誓道:“我便这辈子孤苦伶仃,遗臭万年。而阿昔高朋满座,流芳千古。”
方溪噗嗤一声:“阿兄,你这毒誓也太儿戏了吧?一点都不诚心。”
“那我换一个?”
方溪哼了一声。
看来换几个都不成。
许成砚也不跟她说笑,他的手抓住她的手,方溪明显惊了一下。
许成砚的拇指娴熟地抚着她的手背,喃喃道:“信阿兄,我一定会让你平安无事的。”
方溪趴在桌案上,侧着脑袋,手指去戳他的手,手指一点点掰开他握紧她的那只手:“我几时没信过?”
方溪埋怨他:“不过是你总是骗我哄我罢了。你自己言而无信,倒总是想着我不信你。”
许成砚把她握得更紧了。
方溪碎碎念,翻起旧帐没完没了:“小时候就说好了,哪怕是你再忙也必须得陪我两个时辰,长大了你就说话不算数了,我十天半个月见你一回都要盼星星盼月亮。阿兄难道不知我怕黑怕小鬼吗?你嘴上说着心疼我,可你总是不陪我。好嘛,我也不是一定要你陪,我知道你辛苦,我这只是抱怨。但是既然作为你的妹妹,我连抱怨一下都不行吗?小时候你还陪我出去玩,现在呢?在济世堂见不到你人,我入堂了你又去了东城。好不容易今年松活些,我想着做完买卖后,让你陪着我去赶花朝春祭。眼下春祭和花朝也没了,方潼登基,四地灾乱,城内也乱糟糟的,方愆恐怕还要差使你去干活是吗?那你肯定没空陪我。”
方愆肯定是威逼利诱,要不然许成砚怎么会那么听他的话?
许成砚再怎么可怜他,也不可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吧?
想到这,方溪这心口就气血不畅,对方愆的怨恨更深了几分。
许成砚欲言又止,方溪瞎猫碰着死耗子还真猜对了,他的手指摸摸鼻尖,“我今日不是陪着你吗?”
方溪坐直身子,拍开他握住她的那只手。
方溪:“这叫陪吗?”
许成砚勾了勾唇角:“怎么不算?”
方溪见他毫无悔过之意,气不打一处来,坐得更挨近他。
靠得足够近,许成砚能嗅到她身上的清甜,他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他只觉耳垂烫得有几分熟。
他不动声色往后倾倒。
方溪无知无觉间往前挪,好似她觉得,非得靠更近,他听得才更真切,更能领悟到她的愤怒。
方溪手指戳着许成砚的心窝,那处悸动让他心头酥麻。
方溪:“阿兄,你扪心自问一下。这叫陪?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我儿时练剑修行两个时辰,那两个时辰也算陪?”
他盯着她翕张的朱唇,她说得口干舌燥便润了润唇,那丁点绯色的舌尖很糯。
许成砚很清楚,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清楚,他阖上眼不敢再看。
许成砚语无伦次:“算……”他眼瞅着方溪眯起杏眼,立即清醒改口:“不算。说正事办正事的时候,哪怕时时刻刻都在一起,那也不算陪。修炼或是商议那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彼此。故而不算陪。”
方溪眉梢微挑,放他一马,坐回原位,志得意满:“这还差不多。”
许成砚现在只想尽快调转话锋,免得方溪又多想。他目光飘向当做门闩的剑。
于是道:“既然外出无趣,那我在家里教你剑术如何?”
方溪原本不感兴趣的,但她一想到自己许久没练功,技法恐怕也忘了不少。
更何况,还是得学一些实用点的。
花拳绣腿,终归会让她实战吃亏。
以备不时之需。
方溪莫名道:“徐甫的剑术与阿兄的剑术,谁更厉害?”
许成砚冷哼一声:“自然我厉害。”
方溪总算是被哄得忘了找茬,她乐道:“我学。我不学好看的招数了,我要学真正能教训人的。”
许成砚莞尔一笑,刮了刮她鼻尖上的细汗:“现在知道好看的招数不管用了吧?”
方溪拍开他的手,起身去拿他用来锁门的剑。
也不知许成砚哪里养成的习惯,总是喜欢把剑当门闩。
剑在手,很沉。
虽然很像,但不是忘归。
她的手摸到铭文,她默念两个字“定天”。
这剑名怎么那么俗气?
跟那些烂大街的废铜烂铁有何区别?
“阿兄,忘归呢?”
“太招摇,我收起来了。”
方溪拿了剑,也不等他,自顾自跑到院里。
她抽出长剑,上面有股子奇怪的气息,她手腕上的青鳞有些发痒。
她换了另一只手,拿剑指着阿兄。
“还跟小时候一样,禁用灵力,你喂招我来拆。”
许成砚从篱笆抽出一根直挺的细竿,以此为剑。
许成砚还没反应过来,方溪便欺身而来,他不自觉格挡。
竹竿与剑刃相接,两双眼睛映着彼此的模样,恍若隔世。
方溪愕然道:“阿兄,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刀剑相向?”
来啦,来啦。完成一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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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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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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