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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阿兄,我 ...

  •   连日阴云,天光乍现,东宫易主。

      这一场雨,将往日陈旧的王宫洗得焕然一新。
      旧瓦换作琉璃,台阶俱易汉白玉。
      正大殿原本积尘甚多,如今一夜无尘换新砖。

      王宫的青松一夜间全变成了国师府的玉兰。
      就连宫人的衣装也全了制式。

      大小世卿久违地踏上大殿,踩着这洁白地砖,寒意从鞋底直蹿上脊梁。
      这一夜,什么都变了。
      唯独没变的,是他们这身朝服。

      众人大眼瞪小眼。
      往常在国师府议政,宛如菜市般喧嚷。
      如今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谁也不敢出声。

      此前,他们尚可自我安慰。
      国师只是摄政,国主仍是伏羲世系的卫君,自己不算背主。

      可昨夜,怀鸩府军司马血洗东宫。
      这背后是谁授意,已一目了然。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然而,这群伏羲世系的世族,打心底里瞧不起方相氏。
      自古为人君者,皆出伏羲一脉。
      方相氏连女娲世系都算不上,至多不过是个眷属。

      如今倒反天罡,公然弑君夺位,自立人皇,礼法人伦、天理纲常俱不能容,实乃遭天谴之兆。

      大小世卿虽对卫君未必忠诚,却与伏羲世系同气连枝。
      卫国即便终亡于同为伏羲世系的人皇渥丹之手,他们也不愿方相氏跻身世俗王权之中。

      女娲世系既已禅让,便永世不得再为人主。此乃上古所定铁律。
      大泽女君除外,然其已殁,且无后嗣,不在其列。

      方相氏一为天命附庸,二为窃国之贼,左右得位不正,不得民心。
      方潼昔日挟太子禺以令世卿,尚可姑息。
      今僭越其上,莫说世卿不肯答应,便是那闻天语之谶言,亦非虚设。

      在大小世卿眼里,方相氏可以为九重天走狗,但绝不可为人族君主。

      老国师既亡,方相氏族内讧,业力昭彰,有目共睹,实非长久之态。
      即便方潼有通天之能,闻天语那一关,敢问国师有几条命可去硬刚?

      今晨,各地急报频传。
      此前的疫病大有蔓延之势。
      几十年前曾闹得人心惶惶的黑心病,卷土重来。
      这,便是方潼招来的天谴。

      百姓遭难,神子亦难独善其身,尤以子嗣繁盛的大族为甚。
      近日族中子弟染疫身死者无数,且都是年轻力壮者。
      大小世卿火烧眉毛,谁不暗地里啐一口方潼。

      殿上每一刻都如坐针毡。
      往日早朝,国师总是先于群臣而至,如今却迟迟不见临朝,大小世卿皆揣摩不透其意。

      内侍高呼:“神主至,拜。”

      众世卿面面相觑,踌躇片刻,待内侍再次唱礼,方才缓缓下拜。

      那人一袭紫衣入殿,头戴黄金傩面,径至大殿最前立定,目光扫过殿上一干人等。

      未几,便有小族世卿出列,指着他鼻尖骂道:“你们方相氏可知,谋杀恩主乃是遭天谴之罪?”

      “那大人可知,冲撞神主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人纷纷侧目。

      神主身后,那高大男子赤黑傩面之下,一双眼睛戾色翻涌,叫人心惊胆战。

      小族世卿:“怀鸩府,何时能上得了台面了?军司马,这身朝服你也配穿?方相氏的家臣,什么时候能入朝?此前在国师府议政,尚且不说什么。如今这是王宫,不是尔等宵小之辈配进的地方。”

      军司马一袭朝服,与满殿大小世卿相较,竟显得他比众人更像臣子。

      他立在那里,轻笑一声。
      “此前不配,昨夜便配了。”

      “你!”大小世卿敢怒而不敢言,只憋出这一个字,便不得不咽下气去,悻悻退回,气得浑身直抖。

      直到内侍们自高阶之上鱼贯而下,众人方知国师将至,纷纷敛容站定,颔首恭迎大驾。
      众人只消瞥见方潼那一角衣裾,便已了然。

      那一身玄端之上,十二彩玉灼灼生辉,正是天子之制。
      他两鬓已见斑白,面容却十年如一日俊美得触目惊心。

      待大小世卿再抬首时,皆是满脸惊愕。

      原来众人朝服早已分成两派。
      一派如军司马那般换了新制,一派仍循旧例。

      原本铁板一块的世卿们此刻看向身旁盟友,恨得咬牙切齿。
      有人怨怪对方倒戈太过干脆,有人暗骂消息灵通却不捎带一声,也有人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

      方潼视若无睹,径直落座于天子高位。
      这高位之上,从前坐的不过是卫君主,而今坐着的,却是天子。
      “众爱卿朝服各异,看来是对孤有诸多不满。”

      着旧朝服的卫相国上前一步,半分情面也不留,手执一沓文书,朗声道:“比起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国师还是先关心关心各地急况吧?”

      一旁内侍垂首久立,却不去接。
      这彻底惹怒了卫相国。

      卫相国指名道姓,声震殿宇:“方潼。你弑杀卫君父子,断其嗣续,违逆闻天语所授天命,罪该万死!如今疫病四起,巫灵山厉鬼邪祟横行,灵药凋零;南边洪涝,北边饥荒,东边大旱,西边民变。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方相氏弑主夺位招来的灾祸!方相氏自上古以来,本以护佑明主、济安天下为己任,如今你方潼造下这等滔天大孽,惹得闻天语降下天灾。弑君夺位,天理难容。你还有什么脸面,安坐这高堂之上?”

      卫相国洋洋洒洒一番痛骂,字字铿锵,可谓大义凛然。

      “臣有异。”方愆应声出列,拱手奏道。

      方潼微微抬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方愆转向那大臣,道:“相国,此言差矣。四地灾起,并非上天动怒,而是天将降大任于我方相氏。我且问相国。相国既言四灾皆因方相氏而起,那若方相氏能平息四灾,岂不更说明方相氏承天之命、可为人君?”

      卫相国冷哼一声,袖袍一振:“黄口小儿,大言不惭。当年疫病四起,方相氏也不过勉强遏制,最终将怨灵锁入巫灵山秘境。而今秘境之中,怨灵已有冲出封印之兆。今日方相氏纵是举全族之力,也未必能治得了四灾。方相氏本身就是灾祸,众人有目共睹。”

      当年疫病席卷三千界,熊卫能幸免于难,全仰仗老国师耗尽毕生修为,举行驱疫大典。
      彼时方潼、方姮兄妹为主舞,才得以平息疫病,并将因疫病而死的怨灵尽数封印。
      老国师也因此油尽灯枯,于两年前溘然仙逝。

      如今形势较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姮已死,方潼背弃天命,弑君夺位。
      指望他能如老国师那般散尽修为、舍身救世,简直是笑话。

      名不正,言不顺,得位不正,终遭报应。

      方愆道:“今非昔比。我为神主,若竭尽所能仍不能息灾,自有九重天力挽狂澜。相国可以信不过方相氏,难道还信不过天帝么?”

      当年老国师在世时,方相氏尚未投诚九重天。
      如今方潼为天子,背倚九重天,终究不同。
      方相氏当年倚仗老国师,也不过得了三分民心。

      如今却不好说。
      若真能如此平息灾祸,怕不是比人皇渥丹还要厉害。
      毕竟一个是神通,一个是人力。

      这四灾起得实在蹊跷,倒像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若方相氏赢了这一局,济世天下,神国复起,人国那靠军功与人力积攒的威望,又如何敌得过根深蒂固的上古信仰?

      卫相国须发戟张,怒道:“若是四灾未灭,尔等当如何?”

      御座之上,方潼终于开口:“届时若四灾未灭,孤便退位让贤。方相氏举族献舍,不留子嗣,并启奏天听,恭闻天语,临世救灾。”

      满朝世卿闻之,无不震动。
      古往今来,为君为主者,谁敢如此?
      天子一言,金科玉律,出口便与天地结契。

      方愆眼皮一跳,余光扫向军司马,只见他执笏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不过是在暗中推波助澜,促使方潼早日下决心即位罢了。
      四地虽有人受他们指使故意造势,却也没料到,一向守成谨慎的方潼,竟会如此草率地以全族性命去堵悠悠众口。

      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偏偏选了这种愚不可及的方式。
      这实在不像方潼的作风。

      “杜若。”
      “臣在。”

      方潼望来的目光仿佛将他看穿,却并非要当场发难,只是淡淡道:“春祭改为厉祭,设坛于巫灵山。神主为大祭司,方相氏族支辅之。”
      方愆领命。

      方潼随后将目光移向军司马,又朝身侧内侍递了个眼色。
      内侍会意,行至卫相国面前,“大人,既然不认新主,那么也该退位让贤了。”

      卫相国不情不愿地交了相印,甩袖离去。

      内侍转身将官玺呈至军司马跟前。
      “军司马戚彧,即刻擢升为熊卫令尹,总领救抚诸事,平定四地。”

      临危受命,军司马不敢不从。
      “臣领命。”

      与此同时,西城。

      方溪这才收起药摊直起身,正望见巷口聚着一帮人,听那货郎说得起劲。

      货郎那嗓门不小,隔了老远,方溪都能听到他侃侃而谈。
      “昨夜鬼见愁血洗东宫,听说他将太子禺挖眼剜心,还拌着肠子腰花下酒喝。你们别不信,那素来去王宫倒夜香的老翁亲眼瞧见宫侧门爬出来的大内侍,那身上的肉都被剔净了。”

      行人忍不住插几句嘴。
      “可不是?昨夜从东宫逃出来的舞姬,个个收拾包袱要跑。可今儿天不亮,东城入席的乐坊窗户大门全都糊满了血。棺材板都压在门栏上。”

      “这风丘的天,怕是要变了。”

      春小雨也听了一耳朵,与方溪道:“我先前去济世堂送药。听徐仙长提了一嘴,说昨夜东宫宴请神主,明面上是设宴赔礼,实则是借机挑衅,想发动政变夺权。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太子禺反被鬼见愁虐杀。今晨朝会,国师穿着天子衣登上大宝。徐甫说,大泽复国了。”

      听到这么炸裂的消息,方溪脑子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方溪错愕:“徐甫?”

      春小雨:“徐仙长不是常替济世堂往东城走动关系么?他消息灵通极了。这消息还是他费了好大劲才带出来的,为这事,他那张脸还被弄得鼻青脸肿,瞧着遭老罪了。”

      方溪有些喘不上气来:“徐甫昨夜明明……鬼扯,阿姐你别听他瞎胡说。这种事如何当得了真?更何况,方相氏天命在身,弑君夺位,国师就不怕遭天谴?”

      她话音刚落,天色便暗了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游龙齐飞,从东城到西城,遮天蔽日。

      众人见状皆傻了眼,药煞人人骑龙巡街。

      为首的药煞赤黑傩面,身姿卓越,手高举诏书。
      众人皆跪伏,方溪与春小雨也不例外。

      只听那人宣告。

      太子禺,昨夜伏诛,罪在不赦,
      欺男霸女,残害忠良,卖国求荣。
      身为人主,荒淫无度,鱼肉百姓,乃至生啖同族,悖逆天理人伦。
      卫宗室后继无人,先卫君临终禅位于方相氏,吾方潼遂为熊卫之主。

      今四灾并起,奸人构言,诬吾为灾祸,人心惶惶。
      天将降大任于方相氏,吾为救天下黎民,愿以方相氏全族气运及后嗣为誓,昭告天下。
      四灾不灭,吾退位让贤,方相氏全族献舍,唤闻天语苏醒,以救当世,亦全大义。

      今罢黜卫相国,承袭大泽旧制,置令尹之职,以戚彧任之,统筹四地。
      俟四灾既平,则行历祭于巫灵山,以神主杜若为大祭司,超度怨灵。

      方溪跪在地上,只觉得双膝发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直到游龙飞走,春小雨才将她扶起来。
      春小雨见她脸色惨白,唇色尽失,忙问:“阿昔,你怎么了?”

      方溪勉强开口:“许是出门前没吃口热的,现下饿得眼冒金星。阿姐,我吃块点心便好了。”

      春小雨急忙从包里翻出一块点心递给她。
      方溪接过来咬了一口,点心干硬,刮得她上颚生疼,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春小雨愁眉不展:“这些大人物可真是一天也不让人安生。也不知平安将来会被如何调度,只期盼他能有个清闲差事。这国师称天子,也真是活久见了。”

      方溪问:“阿姐,新任令尹叫什么名字?”

      春小雨道:“戚彧,就是大家茶余饭后常说的那个‘鬼见愁’。”

      “阿姐,我突然想起一桩事来。”方溪说,“我被困巫灵山那日,那些药煞管那个戴赤黑傩面的人叫‘戚头儿’,是吗?”

      春小雨一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你是怀疑那天抓你的药煞就是鬼见愁?”

      方溪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春小雨又道:“那他这晋升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才几个月,就从怀鸩府的小首领升到了令尹,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方溪道:“也是。人神有别,若不是方相氏的族亲,哪能那么容易晋升?那药煞看着也不过是个地痞无赖,方潼怎会让这样一个小喽啰成了心腹?”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反倒没了底。
      方潼的亲族,也是她的亲族,究竟是谁?
      许成砚上辈子是叫戚彧,不代表这辈子也是。
      说不定只是碰巧,一个名字罢了。

      方潼连方愆都能打压甚至贬官,怎会让一个外姓人成为心腹?
      更何况还是有血海深仇的人。
      而且,阿兄不是方愆。

      随后她又想起方愆那副卖惨的模样,不免疑惑。
      戚彧会是他吗?
      可再一细想,若真是方愆,又何必化名?

      方溪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采撷令,指尖一空。
      对了,新的采撷令也被阿兄没收了。
      这东西在她手里真是捂不热,前后丢了两次,还都是被人收走的。
      也不知是她命不好,还是运不好,连这么点东西都守不住。

      方溪突然对那个名字生出几分厌恨。
      上辈子缠着判官也就罢了,这辈子还要来缠着她和阿兄。

      她不会赌输的。
      阿兄不会让她输的。

      方溪失魂落魄地回到杏花小院,独自在树下坐了片刻。
      花瓣如雪,随风簌簌而起,几点浅粉落在她鬓间。

      上辈子,判官似乎就是被那人囚禁在这样一方天地里。
      那时的判官恨极了他,日日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
      前世记忆里的那方小院,似乎与眼前并无不同。

      方溪觉得,判官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赌输了罢了。
      当初小鬼不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判官么?
      可判官仍旧一意孤行,就像她赌阿兄不会让她输,判官也赌那人不会让他输一样。

      所谓的滔天恨意,究竟有多少是大义,又有多少只是私心?
      她只是看着判官一点点沦陷,又一点点将恨意磨成利剑,最终刺向那个人罢了。

      她或许能猜到判官的心意,可她到底还年少,未必真懂得,为何有些爱恨非那样不可。

      方溪抚上心口,那里正炽烈地跳动着。
      话虽这样说,可她的心却在无声反驳。
      她却恍若未闻,依旧执迷不悟。

      “阿昔姐姐,娲皇大神真的显灵了。”
      素华推门而入,见方溪坐在院中出神,便欣喜若狂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喜极而泣。

      孩子温热的怀抱,将方溪飘远的思绪拉回现世。
      她拍着素华的背,笑道:“怎么了?”

      “恶有恶报,大恶人死了。阿昔姐姐,我们以后不怕了。”
      素华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暴露会连累大家。
      今晨听闻太子禺死了,孩子哪里管什么天下大事,只知道欺负她们的恶人死了,还是被人虐杀而死。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方溪抱着她,长叹一声,心里五味杂陈,全是对前途未卜的惆怅,道:“是啊,以后我们不用怕了。”

      送走素华,方溪回到自己卧房。她指尖缓缓摩挲过房中每一寸家具,最终停在桌案上的锁灵囊上。
      她取出无字书,一幅幅展开。

      收复二小鬼后,这法宝,她似乎还从未真正细看过。
      帛书上,小鬼丹青跃然欲出,身后流云纹游移不定。
      她将两幅画并在一处。

      两画上的流云纹互相交融,慢慢凝成半张指向天玄司的堪舆图。
      只一瞬,那半张图又流散开去,重新化作流云纹。

      天玄司。
      在判官的记忆中,它似乎重新现世了。
      那个人甚至成了玄司掌使,处处压制判官。

      可现世,天玄司不过是个遥远的上古传说。
      方溪有些恍惚。

      判官发动的梦魇之力,究竟改变了什么?
      判官究竟是她的前世,还是她本就是判官的前尘?
      若是前世,为何梦中那负心人所说的兄妹,是她与阿兄?

      若是前尘,那判官为何没有方溪的记忆,而方溪却拥有判官的记忆?
      方溪越想越乱,思绪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唤出提灯。

      提灯小鬼打着哈欠现身:“小大人,找提灯何事?”

      方溪问:“神官有来世吗?”

      提灯奇怪地看她一眼:“自然没有。”

      “没有?”

      提灯一屁股坐上桌案,翘着腿晃了晃:“既已飞升,便绝了来世。神陨之后,不过化作山川草木,等待下一个十四万年兴衰更迭。到那时,也只能算新人,而非旧人了。”

      “何为神陨?”

      提灯小鬼摇头:“不知,提灯没见过。”

      判官算神陨吗?那个人算神陨吗?
      她是新生,那阿兄是吗?
      他是阿兄还是那个人?
      还是跟她一样,只是把另一个自己当做前尘旧梦。

      方溪像是知道了戏本的开场与落幕,却不知那戏中曲,到底唱了些什么。
      “我持有无字书,就必须得去天玄司吗?”

      天帝凭借无字书找到天玄司而飞升。

      若她与阿兄都不曾飞升,是不是阿兄便不会变成那个人?
      她也不会成为判官?

      十年之约,谁跟闻天语约定了?
      她可没答应。

      提灯小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它说:“古往今来,多少人想要无字书,觅长生。哪怕是九重天那个僭越者当年也巴不得撬开天玄司大门。”

      “那他成功了吗?”
      “自然没有。”

      方溪问:“那注定成不了的事,我为何还要去做?”

      提灯小鬼答:“天命不可违。”

      方溪道:“无字书既然在我手中,要不要这天命,全在我一念之间。”
      她偏要违。

      提灯心觉不妙:“大人,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方溪反问:“命簿写我英年早逝,我便得英年早逝?命簿写我要白日飞升,我便得白日飞升?那我重走这一遭,为什么?就因为闻天语想要一个答案?她出题,我必答?”

      她不要成为判官,不要重蹈覆辙。
      幽冥太冷,她不喜欢。

      提灯小鬼嘟囔:“倒也没那么……命簿早就没……”话一出口,它忙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生生把后半句吞回肚里。

      方溪似乎没听到小鬼的后半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不是她”“我不要天命,我要阿兄”“我要找阿兄问个清楚”。

      正当此时,方溪听到院门咯吱声,她睨了一眼小鬼。
      提灯跟耗子躲猫似的跑回无字书里。方溪将其收回锁灵囊中,去迎客人。

      这屋门敞开,方溪便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他还未开口,方溪便兴师问罪:“阿兄今晨去哪了?”

      春小雨来唤她时,她出门还扭扭捏捏,让春小雨动静小些,不要引起阿兄注意。
      结果他屋里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跟没人住过似的。

      许成砚错开目光:“东城有点事。

      “莫不是方愆又使唤你去做事?”
      方溪拆穿道。

      许成砚一听到她提“方愆”,这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他关了门,揽着她的肩头将她带进屋里,让她坐在席座上:“没有的事。”

      许成砚躬身半蹲着,仰望着她的眉眼。
      小姑娘从昨夜就生他的气,他也心怀侥幸,以为昨夜说几句好话,便能像小时候那样将她哄好。
      到底是长大了,越发不好哄了。

      许成砚捉住她的手,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认真道:“这些日子,是阿兄做的不好,不该瞒着你许多事。今日我终于得了空闲,我们把话说开,互不相瞒如何?”

      方溪半信半疑,良久,她才点头。

      许成砚这才起身要坐在她身侧,他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勾得她面颊发热。
      方溪眼前又闪过昨夜旖旎,她晃了晃脑袋。

      许成砚尽收眼底,误会她不愿意袒露心声,他迟疑顿住,不敢落座,立在她身前,颔首试探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阿兄不必多问。阿昔,有什么想知道的,只问阿兄就行。”

      方溪没耐心听他唠唠叨叨,磨蹭半天说不到重点,便拽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她身侧。

      许成砚与她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看样子生怕方溪问什么不该问的。

      方溪心底轻哼。
      阿兄演的真好,做都敢做了,还装作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方溪:“阿兄供职何处?”

      许成砚:“长平堂。”

      假话。
      方溪懒得拆穿他。继续问:“月俸多少?方愆给的还是你自个挣的?”

      许成砚蹙眉:“只有诊金没有月俸,方愆没给我俸禄。”
      俸禄自然是大府派发的,并非月俸,如今食田五百畛,粮食富余,军司马时则是食田两百畛。
      方愆可没那个权力给他俸禄。
      他不算说谎,只是拣着说。

      “好,那今日便把家当算清楚了。”
      方溪从袖中拿出锁灵囊,拿出里头是折抵的现银,还有贵重首饰珠钗,除了许成砚给她添的,还有她自己的。

      方溪挨个取下自己发髻上的首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声轻响:“清奇开张这几月,我攒了小半个身家,有两成原是要孝敬姜前辈的,她不收金银,我便捐给济世堂的慈幼阁。余下的,足够买一处宅子,一个店铺。”

      许成砚颇有眼力见,进屋拿出来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银钱袋子。
      袋子递过去时,方溪瞥了眼,接过,袋子出人意料的沉。

      方溪掂量了一下,三下就察觉不对劲,谁家医士诊金能有那么多。

      还没等方溪发难,许成砚便抢先解释道:“东城贵人出手阔绰,我妙手偶得,恰好治了一两个疑难杂症,便得了赏银。”

      方溪将他的钱袋子与自个的放在一块。
      显得自己那份只有三瓜两枣。

      方溪心里很不是滋味。许成砚或许没说谎,东城贵人确实出手阔绰,他医术也确实精湛。
      只可惜不是医术精湛而是剑术了得吧?

      许成砚也知瞒不住她,继续补充:“偶尔也替贵人去运镖,这城外妖邪诸多,猎了一两只灵兽。剖了内丹,可做上品灵药。也赚了不少。”

      方溪没听他鬼扯,不想与他争辩,点好家当,统一收好。
      她将锁灵囊捏在手中,她在想要不要告诉阿兄无字书的事。
      可一想到他也瞒着她,她便不想说了。接着道:“阿兄可听闻方潼登基一事?”

      许成砚:“刚听闻。”

      方溪:“阿兄怎么想?”

      许成砚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他道:“新君登基,朝野有异,四地灾起,方潼当是分不出心神来管我们。我想趁此机会,去找爹娘留下的人脉,将你送到鸣雁。”

      “那你呢?”爹娘要真有留下的人脉,他们早就可以走了,何须困在风丘两年?阿兄是在哄她。

      许成砚:“我手上还有几个主顾,一时抽不开身,我怕不辞而别,引起方潼的警觉。我们一前一后,你在鸣雁等着我。”

      方溪果决道:“我不要。”
      她不知阿兄打算如何将她送出风丘,但她知肯定不是什么稳妥法子。
      仅凭他一人之力,如何做得到。
      他该不会又想以命换命?

      许成砚:“阿昔,我答应爹娘,一定要好好照顾你长大。”

      方溪凝视他。
      他今日穿了身群青深衣,简单束发,无冠,鬓角齐整。
      鼻梁高挺,在净白的面颊投下些许阴影。
      连带着上头那道淡痕也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当年判官一剑划破那人半张脸。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疤痕。

      方溪不理睬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只关心一件事:“阿兄,我只是你的妹妹吗?”

      许成砚闻言,瞳仁微颤,但很快平静无波。许成砚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他反问她:“不是妹妹是什么?”

      方溪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对她的情愫,期盼他露出昨夜他梦里对她那般痴。
      哪怕正如梦里他说的那样,妹妹的穷追不舍,让阿兄半推半就、卑鄙无耻地享受少女的爱慕。

      但他没有。
      许成砚只是眉心拧作一团,一脸严肃,话语冷淡,仿佛在说一件不可抗力的事实。

      她只是她的妹妹,只能是妹妹。
      他也只是一个顾家爱护妹妹的好阿兄,一个不容置喙、一家之主的长兄。

      方溪真想问他,若真把她当妹妹,为何要亲她,若真心里没她,又怎会在梦里对她欲念深重?
      若真是问心无愧,何必跪爹娘牌位在她面前演自己不该越界?

      方溪只能点头,把这些话忍回去,她要看看他能演到何时。
      方溪阴阳怪气:“当然是妹妹,只要我一日是你妹妹,那你便一日是兄长。这辈子都是,是吗?”

      许成砚直言道:“是。一辈子都是。”

      许成砚也琢磨出她话里话外的怨怼,但他不敢深究。
      只当她是在觉得不忿,他对她外出严防死守,对自己则无拘无束。
      如今还要让她放下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事业,去到人生地不熟的鸣雁。
      难免会有怨气。

      许成砚受不了她这般不好好说话,但也能体谅她的不易。
      妹妹好不容易能随心所欲有自己一个小天地,如今局势大变又要奔波。

      许成砚软下身段,柔声细语:“你此前不是说过,去鸣雁买个小院,种杏花,开药铺。阿兄答应你,等我跟你汇合,阿兄哪也不去,只给你当坐诊大夫。我们再买个丹炉,你安心制药炼丹,我负责采买坐诊。”

      “真的?”

      “真的。我发誓。”许成砚举起手指,“我如若敢骗阿昔便……”

      方溪托腮瞧着他,催了催:“便如何?”

      许成砚瞅着她额角翘起的一缕青丝。
      他以为她会阻止他发毒誓,但方溪反倒笃定他会骗她一样,只是静静看他做戏。

      许成砚心一横,接着毒誓道:“我便这辈子孤苦伶仃,遗臭万年。而阿昔高朋满座,流芳千古。”

      方溪噗嗤一声:“阿兄,你这毒誓也太儿戏了吧?一点都不诚心。”

      “那我换一个?”

      方溪哼了一声。

      看来换几个都不成。
      许成砚也不跟她说笑,他的手抓住她的手,方溪明显惊了一下。

      许成砚的拇指娴熟地抚着她的手背,喃喃道:“信阿兄,我一定会让你平安无事的。”

      方溪趴在桌案上,侧着脑袋,手指去戳他的手,手指一点点掰开他握紧她的那只手:“我几时没信过?”

      方溪埋怨他:“不过是你总是骗我哄我罢了。你自己言而无信,倒总是想着我不信你。”

      许成砚把她握得更紧了。

      方溪碎碎念,翻起旧帐没完没了:“小时候就说好了,哪怕是你再忙也必须得陪我两个时辰,长大了你就说话不算数了,我十天半个月见你一回都要盼星星盼月亮。阿兄难道不知我怕黑怕小鬼吗?你嘴上说着心疼我,可你总是不陪我。好嘛,我也不是一定要你陪,我知道你辛苦,我这只是抱怨。但是既然作为你的妹妹,我连抱怨一下都不行吗?小时候你还陪我出去玩,现在呢?在济世堂见不到你人,我入堂了你又去了东城。好不容易今年松活些,我想着做完买卖后,让你陪着我去赶花朝春祭。眼下春祭和花朝也没了,方潼登基,四地灾乱,城内也乱糟糟的,方愆恐怕还要差使你去干活是吗?那你肯定没空陪我。”

      方愆肯定是威逼利诱,要不然许成砚怎么会那么听他的话?
      许成砚再怎么可怜他,也不可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吧?
      想到这,方溪这心口就气血不畅,对方愆的怨恨更深了几分。

      许成砚欲言又止,方溪瞎猫碰着死耗子还真猜对了,他的手指摸摸鼻尖,“我今日不是陪着你吗?”

      方溪坐直身子,拍开他握住她的那只手。
      方溪:“这叫陪吗?”

      许成砚勾了勾唇角:“怎么不算?”

      方溪见他毫无悔过之意,气不打一处来,坐得更挨近他。

      靠得足够近,许成砚能嗅到她身上的清甜,他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他只觉耳垂烫得有几分熟。
      他不动声色往后倾倒。

      方溪无知无觉间往前挪,好似她觉得,非得靠更近,他听得才更真切,更能领悟到她的愤怒。

      方溪手指戳着许成砚的心窝,那处悸动让他心头酥麻。

      方溪:“阿兄,你扪心自问一下。这叫陪?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我儿时练剑修行两个时辰,那两个时辰也算陪?”

      他盯着她翕张的朱唇,她说得口干舌燥便润了润唇,那丁点绯色的舌尖很糯。

      许成砚很清楚,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清楚,他阖上眼不敢再看。

      许成砚语无伦次:“算……”他眼瞅着方溪眯起杏眼,立即清醒改口:“不算。说正事办正事的时候,哪怕时时刻刻都在一起,那也不算陪。修炼或是商议那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彼此。故而不算陪。”

      方溪眉梢微挑,放他一马,坐回原位,志得意满:“这还差不多。”

      许成砚现在只想尽快调转话锋,免得方溪又多想。他目光飘向当做门闩的剑。

      于是道:“既然外出无趣,那我在家里教你剑术如何?”

      方溪原本不感兴趣的,但她一想到自己许久没练功,技法恐怕也忘了不少。
      更何况,还是得学一些实用点的。
      花拳绣腿,终归会让她实战吃亏。
      以备不时之需。

      方溪莫名道:“徐甫的剑术与阿兄的剑术,谁更厉害?”

      许成砚冷哼一声:“自然我厉害。”

      方溪总算是被哄得忘了找茬,她乐道:“我学。我不学好看的招数了,我要学真正能教训人的。”

      许成砚莞尔一笑,刮了刮她鼻尖上的细汗:“现在知道好看的招数不管用了吧?”

      方溪拍开他的手,起身去拿他用来锁门的剑。
      也不知许成砚哪里养成的习惯,总是喜欢把剑当门闩。

      剑在手,很沉。
      虽然很像,但不是忘归。

      她的手摸到铭文,她默念两个字“定天”。
      这剑名怎么那么俗气?
      跟那些烂大街的废铜烂铁有何区别?

      “阿兄,忘归呢?”

      “太招摇,我收起来了。”

      方溪拿了剑,也不等他,自顾自跑到院里。
      她抽出长剑,上面有股子奇怪的气息,她手腕上的青鳞有些发痒。

      她换了另一只手,拿剑指着阿兄。
      “还跟小时候一样,禁用灵力,你喂招我来拆。”

      许成砚从篱笆抽出一根直挺的细竿,以此为剑。

      许成砚还没反应过来,方溪便欺身而来,他不自觉格挡。
      竹竿与剑刃相接,两双眼睛映着彼此的模样,恍若隔世。

      方溪愕然道:“阿兄,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刀剑相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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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