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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嫌隙 ...

  •   许成砚急忙给方愆调整内息,方愆才从剧烈的颤抖中恢复正常。

      可见那段记忆对方愆来说,是何等痛苦。

      “我腿断了 ,灵脉被废,被丢到了西城。”
      方愆看向院里逗着狸奴的两个孩子 ,“然后反反复复。每当我有一点点希望时,他便让人来侮辱我,夺走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切。最后,连青青都不放过。”
      “我没办法,我逃不出去,我在风丘没有亲人了,青青不能再有事。我屈服了。”

      兄妹二人死一般的沉默。
      方愆像在唱一出无人应和的独角戏,而他们只是看客,眼睁睁看着他如何一点点凋零、沉入泥潭,再不得解脱。
      说到伤心处,方愆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许成砚低声道:“阿愆……”

      “阿兄,你喝好了没?我和青青好困啊。”
      门口探出一个脑袋,素华望着满桌杯盘狼藉,估摸着大人也该吃完了,忍不住催道。

      方愆以袖掩面,不愿让孩子们瞧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望向这对兄妹的目光,恍惚间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温吞的少年。

      方愆微微一笑:“好在,上苍还对我留有一丝怜悯,让我回家了。”

      “阿兄。”
      “来啦。”

      这场家宴,便这样草草收了尾。
      兄妹二人目送方愆牵着两个孩子,渐渐走远。

      方溪并未多看,转身回了家。
      她径直走进净室,褪去衣衫,将自己沉入木桶温热的水中。
      青丝铺散开来,覆满水面,她的心比这水还乱。

      净室外头,隐约传来许成砚收拾残局的声响,杯盏轻碰,脚步迟缓。
      她将自己沉得更深,让水漫过耳际,将那动静隔绝在外。
      她不知为何,此刻竟有些不敢与阿兄独处一室。

      她需要静一静。

      她闭上眼,在湿热的水汽里,一点一点地梳理这几日发生的事。
      阿兄先是误会她吃了妄语花,以为她不在乎自己的身子,因此动了怒。
      可即便如此气恼,他还是替她治了伤。

      只是自那以后,阿兄对她的管束便愈发严苛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而今日,她跟去了东城。
      她看见了阿兄与方愆站在一起,看见了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交易。

      她不愿承认,更不愿细想。
      她根本就不信方愆安的是什么好心。

      可阿兄看上去,却对他颇为信任。
      想到此处,方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明明是两个人的家,却横插进一个人。
      而那个人曾经差点杀了她。

      哪怕方愆在他们面前装得再可怜,她心里或许有过那么一丝怜悯,也不过是一丝罢了。
      往后日子还长,谁知他将来会不会为了国师之位,再一次将她推入险境。

      方溪怎么也想不明白,阿兄为何对一个四年未见的表弟这般亲热。
      那情形,倒像是待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一般。

      她从浴桶里起身,拭净了身子,披上衣裳,慢慢地绞干了湿发,这才出了净室。

      阿兄正在小灶房里躬身收拾着,忙忙碌碌的。

      方溪的目光从他的背上掠过,落到了桌案上那三只陶雀上。

      那只丑陶雀夹在一青一红两只精致陶雀中间,说不出的碍眼。
      她瞧着不痛快,便将它攥在了掌心里,高高举起。

      许成砚恰在这时转过身来,正正撞见她捏着那只丑陶雀要往地上摔。

      “阿昔。”他的声音骤然绷紧了,透着急切。

      方溪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陶雀搁置在桌案上,不咸不淡地道:“我见上头落了灰,擦擦。里面好像有碎渣子,顺手倒出来罢了。”

      她并不去看阿兄的脸。
      她根本不想遮掩自己的不高兴,甚至恨不能将这不痛快明明白白地摊在他眼前。

      她就是看方愆碍眼,打从心底里不舒服,见他一回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阿兄若是为了他教训自己,那便尽管来罢。
      她受着就是了。

      方溪望着那一对青红陶雀,心头忽地漫上一丝酸涩。
      原来他们之间,那么容易就能被人插足。

      原来她只是妹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她等了许久,阿兄的训斥声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霍然抬眸,臂膀一紧,整个人朝后倒去。

      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从背后贴了上来。
      许成砚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阿兄?”

      许成砚没有应声。

      方溪在他怀里转过身去看他。

      他的眉眼之间并无愠色,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她砸东西的意思,只有满满的心疼。

      方溪望着他左脸上的淤痕,有些发怔。
      她的手颤颤地抚上去,他便微微颔首,让她顺理成章地触到了那片淤青。

      方溪一下子便明白了。

      是徐甫打了他。

      她怒不可遏:“徐甫对你动手了?”
      她恨不得立刻去要了徐甫的命,心底懊悔自己药量下得太轻。
      亏她还顾全大局,早知如此,就该直接把他毒死。

      “不必,他被我揍得更惨。”

      方溪听了这话,仍不解气:“那也不行,他凭什么打你?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她刚要挣开他的怀抱,许成砚便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重新拽回怀中。
      许成砚下巴抵在她发旋上,不让她动弹。
      他的嗓音透着沙哑:“别去,让阿兄抱一会儿。”

      许成砚紧紧抱着她。
      他太想她了,此刻什么都不愿做,只想这样拥着她,触碰她。

      只想和她待在一起。
      满身疲惫与烦躁,唯有抱她在怀,才能勉强寻得一丝平静。
      他的掌心贴着她细白柔软的手腕,手指缠入她的指间,仿佛只有这般亲密无间,才足以抚慰彼此。

      许成砚拥着她,缓缓阖上眼。
      可眼睫刚垂下,便是满目血赤,耳边兵戈嘶鸣不绝。

      他杀太子禺时,用绷带将这双手缠了又缠,唯恐沾上丝毫血腥,让后来的妹妹察觉分毫。
      长剑剥皮抽筋时,太子禺的血浓稠发黑。
      他只一眼便辨出那是中了什么毒。

      难怪太子禺毫无招架之力,连半分灵力都施展不出。
      原来传闻非虚,太子禺早已时日无多。

      无论他动不动手,太子禺都难逃一死。
      他盼着那人死,她也盼着那人死。

      许成砚脑中浮起方溪制的耗儿药。
      她暗中筹划了多久?
      是从东城归来那日便想着要毒杀太子禺,还是等通缉令遍布风丘之后才真正动了杀心?

      阿昔一定吓坏了。

      可为何不与他说?
      为何要独自承受病痛与恐惧?
      是他素日待她太过严苛,叫她不敢依靠,还是她以为他知晓后定会责怪于她?

      无论哪种缘由,左右不过是他这个阿兄太过窝囊。

      她究竟是怎么让太子禺中毒的,他不敢细想。

      许成砚心底发涩,只觉可笑又可悲。
      原来他护不住自己的妹妹。
      他以为双手沾满血腥,便能替她挡尽这世间腌臜,叫她不必沾染分毫。

      可事与愿违,说到底,是他身为兄长的失职。
      他想问问妹妹,头一回杀人,怕不怕。

      可话到嘴边,问不出口。
      他想她大约是怕的,否则怎会夜夜惊厥,不得安眠。

      “阿兄,我热。”

      许成砚松开了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指尖抚上她的面颊,力道忽轻忽重,摩挲得方溪浑身不自在。
      她的手覆上去,倒像是她拉着他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脸。

      许成砚的指腹沿着她的眼眶眉骨缓缓揉按,嗓音低沉:“阿昔,阿兄平日是不是待你太过严苛了?”
      严苛到妹妹受了委屈,都不愿与他言说。

      方溪脑中混沌一片,所有的感官都聚在他摩挲着自己脸颊的指尖上,脱口道:“没有。”

      她有些难以启齿。
      阿兄这样抚摸着她,竟让她先前对方愆的烦躁烟消云散,心口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这般亲昵,她居然渴望能更久一些。

      这一丝隐秘的渴望让她彻底辨不清许成砚的言外之意,竟当真以为他只是在问她,自己这个兄长是否过于严厉。

      方溪垂下眼睫:“我说没有,你又不信。阿兄有些时候的确烦人,但也还好。阿兄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

      那就是严苛了
      许成砚又问:“那阿昔是不是觉得,我偏心方愆?”

      方溪方才那点迷糊瞬时清醒过来,才压下去的不满,又因他这句话翻腾而起。

      她抿唇别过脸,避开他的手。
      “我知道,要阿兄像爹娘那般一碗水端平,本就强人所难。阿兄素来在乎家人,即便方愆认贼作父,如今他这般哭诉,我若再阻拦,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爹娘教我的那些大道理,当真是难为了我。往后你们兄友弟恭,莫要搬到我眼前来。有他没我,阿兄若想与他叙旧,大可把我支开,或是提前知会一声,我自会腾位置。”

      她心里发冷。
      敢情阿兄还是揪着方才的事不放。

      许成砚心下了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方溪都会当作是偏袒方愆。
      许成砚见妹妹恼了他,心头一阵涩然。

      他素来最是知道怎么哄她,此时却束手无策。

      他总不能说,自己如今官拜军司马,往东城去不过是例行公务。
      而这一桩公务,便是他与方愆互换身份。
      他赴宴去杀太子禺,方愆则替他将妹妹的疑心稳稳挡下。

      眼下大事是瞒住了,可他与妹妹之间,终究生出了嫌隙。

      方溪见他半晌不语,自嘲地笑了笑。
      行,她是恶人,是她心胸狭隘、骄矜难容人。
      她的好阿兄,有容乃大,是当世圣人。

      她推开他:“夜深了,阿兄淋了雨,早些沐浴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我乏了。”

      许成砚却没动:“阿昔,你能告诉阿兄,你为何厌恶方愆?”

      方溪淡淡道:“没有缘由。厌恶便是厌恶,如同我不喜冬日一样。或因天寒,或因冬困,又或因十指僵劲不能动。难道我厌恶方愆,还要一条条列举他的不是,再等你一条条来劝我,说一家子和睦才好么?”

      许成砚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纵使他心里并非这般想,可方溪已然认定他是这样打算的,再说下去,只怕适得其反。

      “是阿兄多嘴了。阿昔,今夜好好歇息。”
      许成砚还想再说些什么,方溪却没给他机会,卧房的门轻轻合上,将他隔绝在屋外。

      方溪扑倒在软榻上,裹紧衾被,一动不动。

      阿兄刚刚的怀抱分明是冷的,她怎会觉得温暖呢?
      他从夜雨中赶回,即便换过干爽的衣裳,身上也沾了雨夜的寒气。
      何况他吃了一夜的酒,应当酒气熏天,该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才对。
      定是她体内煞气还未散尽,连感官都失灵了,才会觉得他温热。

      她阖上眼,在脑海中幻想着自己在阿兄耳边大喊大叫,说要他这辈子只许跟她好,旁的人都不成,儿时如何,长大也当如何。然后阿兄求饶,说什么都依她。
      她这般想着,丝毫未察觉屋门被轻轻推开。

      方溪正要翻身,忽地滚入一人怀中,一股木瓜甜香袭来。
      她的心像被猫儿轻轻挠了一下,还来不及恼怒阿兄用了她的洗膏,便听见许成砚在她旁低声耳语:“是我。姜桑柔嘱咐了,睡前要给你冰敷。”

      他的声音带着沐浴后湿热的清新,语调轻轻,似呢喃。
      他拨开衾被,让她的脸露出来,旋即拉出她一段小臂,手指搭在她寸脉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凉意。

      方溪还来不及动作,他已扶着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膝上,另一只手背贴上她颈侧。
      皮肉相贴的刹那,她能感到自己颈间脉搏剧烈跳动。

      前几日那种冰火交加的感觉再度袭来。
      方溪有些心烦意乱,在他怀里不安分地窸窣动了动。

      许成砚却不似之前那般霸道,反而细致地调整着内息,使她的灵识不再被他贸然闯入的气息弄得难受。
      方溪渐渐安静下来,窝在他怀中,眯着眼打量阿兄的眉目。

      她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忽然脱口而出:“阿兄,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有嫂嫂?”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惊住了,瞳孔骤然放大,眼睫如粉蝶般扑闪,咬着唇正琢磨如何圆场。
      却听许成砚干脆利落地应道:“好。”

      方溪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心想:她病着,说胡话也无妨,不必圆。横竖可以仗着生病为所欲为。

      她又问:“那以后,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

      许成砚道:“当然,永远。”

      方溪往他膝上蹭了蹭,侧过脸,脸颊贴着了他下袍的衣料。
      布料上那股木质味的皂角香终于压过了她皂膏的甜腻气息。
      “阿兄,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最好的妹妹?”

      许成砚微觉不解,目光从她腕上挪到她眉间:“你今日是怎么了?”

      方溪催他:“你说呀。”

      “我的阿昔,是此间最好的姑娘。”

      说来也怪,先前还为方愆生出嫌隙的兄妹,三言两语间又回到了往日的亲昵。
      什么表弟,什么纠结,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兄也是此间最好的阿兄。”

      夫妻没有隔夜仇,原来兄妹也一样。

      阿兄替她疗完了伤,悄然离去。

      屋门轻轻合上后,方溪翻身用衾被将自己裹紧,像条猫猫虫似的忸怩了两下。

      她按住心口的悸动,不明白自己刚刚怎会那样想阿兄。
      他分明与那些酒色财气的臭男人不同,他身上永远都是香香的,又暖又温柔。

      她忍不住喃喃:“方溪,你可真好哄。”

      说罢一头埋进枕头里,上面还残余着阿兄的气息。
      她脸颊发烫,莫名想起从前在小院里,一群姑娘聊起的那些少女心事。

      她们说,喜欢一个人,便是不见时念着,见时怨着。
      她当时还不明白,怎会怨呢?
      不该是满心欢喜么?
      姑娘们一个个神神秘秘地说,她以后就懂了。

      她那时不懂,如今却晓得了。
      当是怨着的,该是怨着的。

      方溪今夜真真切切地尝到了“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滋味。
      她一闭眼,那股清香便沁入肺腑,惊醒过来。

      待她琢磨出味儿来,又把头埋进衾被里。

      “这回换我蓄谋已久,我们扯平了。”
      脑海里忽然响起自己那句欢喜之言。

      发病那日,她与阿兄如是说道。

      前夜那些羞耻难当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她似乎还亲了阿兄。

      难怪第二日阿兄在晾晒衣裳,难怪他不敢正眼瞧她,难怪他对她的病那般如临大敌,难怪这几日治病时不再避嫌了。

      原来她的病,他来解。
      他的心病,那夜她也误打误撞地解了。

      他分明不讨厌她,分明不抗拒她。
      他对她,与她对他,本就是一样的。

      方溪今夜注定要失眠了。

      她觉得此刻的脑子比过往十几年都要清醒。
      她对阿兄的心思,就是春小雨对平安兄,爹对娘那般的心思。

      可她又有些犹豫。
      万一,是她会错了意呢?

      转念间她又想起,是阿兄借着醉意先吻的她。
      想到这里,胆子便愈发大了。

      她又怪起阿兄来:若不是他事事来招惹她,她怎会这样无可救药地念着他?他管不住自己往她心里钻,这怪不到她头上。她方溪行得端、坐得正。

      方溪心头明朗起来,迫不及待地下了床,要去找阿兄问个清楚。
      他们日日如胶似漆,究竟是兄妹,还是旁的什么?

      她来到许成砚屋前。

      往日她都是推门直入,今日手悬在半空,却成了轻轻叩门。
      方才的雄心壮志,临门一脚时竟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明日吧?

      可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立时反驳: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许成砚惯会当缩头乌龟,她再不主动,便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他们之间本就不明不白,他的态度暧昧不清,只叫她一个人抓耳挠腮。不管结果如何,总不能只她一人备受煎熬。

      总要说清楚的,为何不能是今日?

      方溪手指才叩响一声,便听见屋内传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她附耳贴在门上,又听到几声难耐的喘息。

      她百思不得其解。
      阿兄这是做噩梦了?
      莫不是他给她输送了灵力,连带着也被她体内的煞气影响了?

      方溪推门而入,只见许成砚亵衣大敞,上裳早已褪到腰间,衾被虚掩在紧实的腹上。
      她蹑手蹑脚走近,蹲在榻边,望着他在噩梦中大口粗喘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急。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伤疤上。
      他的身体瓷白如玉,肌肉线条流畅,形态极美。

      可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他究竟怎么弄的?

      她压下困惑,手忙脚乱地回想阿兄是如何给她治病的。

      降温,对,降温。

      她的手才触上他的臂膀,便听他唇齿间溢出一声声“阿昔”。

      方溪得意地哼哼。

      方溪正要输送灵力,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阿兄才把自己的灵力给了她,她若反哺回去,岂不是连病气也一并渡给他了?

      她看着他面颊潮红,用手背贴上他额头,他竟舒坦地轻叹了一声。

      方溪绞尽脑汁,思来想去,只好舍身再救阿兄一回。
      虽然事后可能会被阿兄骂,但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祭出鼗鼓,探身在许成砚眉心画了一道窥梦符。

      鼗鼓一声落下,声音清脆。
      一道青光闪过,方溪入了梦。

      方溪眼前缓缓清明起来,脑子却有些昏沉。
      她似乎坐在床角,身上使不上力气。

      与此前素华的梦不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此间的真实。

      大红的帷幔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榻上这一方天地。
      这榻很是宽大,衾被上的鸳鸯嬉戏在合欢花丛间,看着像是喜被。

      她揉了揉眉角,神台顿时清朗了些。

      此间芙蓉帐暖。
      这是许成砚的噩梦?瞧着也不像啊。

      榻上光线昏暗,只能透过纱幔隐约看到外头的百灯盏。

      她的手撞到床栏,臂间一阵酸疼引起她的注意。
      她垂眸,才发觉自己只穿着一件薄云纱,里头是松松垮垮的小衫,小臂与锁骨上散落着几个蚊子包。

      奇怪的是,并不痒,反而有些隐隐的疼。
      手指拂过,只摸到一层薄汗。

      方溪一垂头,青丝如泼墨般倾泻而下,遮住肩头的春光。
      她跪趴到榻边,想要掀开重重纱幔,弱弱地唤了一声:“阿兄。”

      她终于拨开帷幔,正要下榻寻鞋,脚还未触到外头的凉意,脚踝便被人稳稳托住。
      方溪想抽回脚,那人却顺势钻进帐来。

      她只觉面前的褥子微微塌陷,那人的手沿着她的小腿滑了上来。
      她即便再不经人事,此刻也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方溪伸手抓住那只覆在她小腿上的手,抬眸怒视,却是一愣。
      眼前的青年,眉目间的稚气已然褪尽,少年时的柔和沉淀成了清朗的书卷气。

      他笑吟吟地俯下身,在她屈起的膝上落下一个吻。
      “阿昔,在唤谁阿兄呢?”

      方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得往后一缩,他的大手已箍住她的脚踝,稍一用巧劲,便将她拖到了自己身前。
      她侧身想躲,纱衣滑落至臂弯,慌忙去拉扯。

      他伸手拢起她的青丝,轻轻拨到颈后。

      方溪望着他那张俊逸的脸,脑中一片浑噩。
      她只觉颈间一凉,却浑然不知自己此刻在他眼中,正露出那段白皙滑腻的颈子,明眸皓齿,朱唇潋滟。

      他的手顺势捞住她的腰肢,惹得她浑身一颤。
      这刺激令方溪胡乱推搡起来,可手指刚推出去,便触到一片坚实的胸膛。
      他的衣袍随意披着,上身赤裸,不加遮掩。经她这么一挣,他虚搭在肩头的披挂便滑落在地,他就势屈膝,入了榻。

      方溪唇齿间吐出两字:“你走。”

      只听一声轻笑,奚落她:“怕什么?”

      方溪想反驳,她从不怕他。
      下一刻,他捉住她的手腕,送到唇边,用牙齿细细轻咬。

      方溪只觉得寸脉处湿热又心痒。他喋喋不休地追问她:“阿昔,你到底在唤谁阿兄?”

      方溪情急之下与他拉扯,只觉腕骨一紧,那截细白的腕子已被他攥得起了红痕:“我们是兄妹,阿兄,你不能……”

      许成砚幽深的眸子暗了暗,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势欺身,将方溪捞过来抱坐在自己怀里。
      他让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还使坏地将她往上颠了一颠。
      方溪身子倏然失稳,慌忙间双手便撑住他的肩头,不让他靠得太近。

      许成砚佯装恍然大悟,笑道:“哦,我知道了,阿昔又要与我玩皮影戏?”

      这没头没脑的话搅得方溪脑中一团乱:这哪跟哪?什么皮影戏?“又”又是什么意思?

      她怔愣的间隙里,衣料窸窣,薄纱再度滑下臂弯。
      他的手已顺着腰肢游移,指腹一挑,悄然撩起裙摆……
      方溪想要挣脱,手也跟着去阻止,可怎么也掰不开他作恶的手。

      方溪惊呼一声:“许成砚。”

      许成砚安分了。
      他凝着她,等她发话。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方溪气息短促,她想要与阿兄亲近,可绝不是这般亲近。
      她头一回见许成砚眉眼含情的样子,这般坦坦荡荡,这般渴求着她。

      许成砚年少时就很好看,如今这张脸,更是好看得让人心慌。
      方溪竟有些迷糊了。
      他的中衣松垮凌乱,胸腹的肌肉线条分明,白得晃眼,清汗涔涔。
      凑近看,他胸口和喉结处散着几个青紫的牙印,细瞧正洇出几分血痕。

      她知道那是她咬的。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拽近。
      她脸颊滚烫,唇上徒然一凉,脑子瞬间空了。

      是他捧起她的脸,含住她的唇瓣,舌尖舔过她的齿缝,又碾上了那颗柔软的唇珠。

      唇齿纠缠间,全不似那日浅浅一吻。
      依旧是他主动,可这回却蛮横得厉害,力道几乎要将她胸口的空气一并碾尽。

      舌根被吮得隐隐发疼,她起初还只是怯,渐渐生畏。
      他这般强势侵袭,迫得她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她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却被他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擒住,动弹不得。

      许成砚不肯放过她,直吻得她几乎窒息,才终于松开她。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可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便又被他捏住了下巴,被迫仰起脸来。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从容,将那个皮影戏里藏着的内幕,娓娓道来。

      他讲那知慕少艾,讲那个阿兄如何偷偷窃香,又怎样口是心非,一回回地引诱着妹妹越界,再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将温软香玉一把推,拒人千里。

      阿兄明明心里刺挠得厉害,明明他那样想要疼她。
      却只敢在妹妹沐浴后的净室里,就着她的澡膏,纾解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直到某一天,妹妹很想很想他,他便十分可耻地、半推半就地,勉为其难了。

      “戏文里的阿兄,便是这般疼妹妹的。”

      “不对,他不是。”
      借着微光,看得见许成砚鼻尖沁出的汗,耳垂因隐忍而烧得通红。
      她这一句,反倒像是激怒了他。
      他一只手捉了她的腕子,不许她挣,另一只大手从后握住了她的后颈。
      唇再次碾下来,比方才更狠,更凶。

      他与她额头紧抵,咬牙道:“他是。至少他日日夜夜都这样想。想要那个妹妹,想要他跟妹妹,如你我此刻这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他卑劣,懦弱,却竟敢这样想。简直可怕得很。”

      许成砚说得如此笃定,似乎将那皮影戏里的阿兄踩进烂泥里去,才肯罢休。
      仿佛只有这样,只有把那人贬到底,他才好名正言顺地,挤占她心里那个“阿兄”的位置。

      方溪听着他这般轻贱自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忽地挣扎起来,用力推开他。
      泪珠子簌簌滚落,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她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那个梦太过羞耻,还是因为许成砚这般说自己。

      许成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怀里,翻身压倒在衾被间,大被一扬蒙过了头顶。
      两人刹那间陷入黑暗,谁也瞧不见谁,只能凭着胸腔里那两颗乱撞的心,感知彼此的存在。

      “阿昔,乖。”许成砚细细密密地吻着她,手已贴着腰线滑了下去。
      方溪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喊出声。

      许成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回过神来,手抚摸着她的脊背,不再往下动作。
      他一边安抚着她,一边依旧绕不开那个问题。

      方溪想当故事里的妹妹,他不想当那个懦夫阿兄,所以他要跟故事里的阿兄抢妹妹。
      阿昔只能是他的。
      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告诉我,是阿兄好,还是我好?”

      这是什么意思?阿兄在说些什么?
      “阿兄就是阿兄。阿兄,究竟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方溪的唇一而再再而三被他肆虐凌虐,两人鸳鸯交颈,耳鬓厮磨。
      直至他心满意足,才肯放过她,任她伏在自己胸口细细喘息。

      可旋即,他又捏住她的下巴,再度垂首吻了上去,啃咬、吸吮。
      然而他弄疼她了。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衣料细微的摩挲声。

      许成砚挨了巴掌的那侧脸,红了。
      耳根更是又红又烫。
      他似乎毫不意外,轻笑一声,再度欺身逼近。

      “我恨你。许成砚。”

      “可是,阿昔,我不恨你。”

      方溪最后泣不成声,委屈道:“许成砚,我讨厌死你了。”
      许成砚彻底怔住了。

      神符在这一瞬间消散,梦随之碎裂。
      方溪神识归位,逃出了他的梦,跌跌撞撞跑回屋里,一头钻进被子里,压着声音小声啜泣。

      他、他怎么敢的?
      她可是他的妹妹啊。

      方溪之前还奇怪他为什么要跪祠堂,如今想来,原来是他对她……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可是我是他亲妹妹啊。”方溪呢喃道。

      她原本是要入梦去解许成砚的心结,结果却发现他的心结是自己。
      这叫她怎么解?
      她总不能任由他那般对她吧?

      方溪抬手按在胸口,感受怦怦直跳的心。
      许是她病还没痊愈,就再次使用了窥梦符,灵力透支。
      她感到莫名的疲惫,头一歪便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次的梦比前几次都更清晰真实,却也更轻松快乐。

      说起幽冥,世人总是唯恐避之不及,提到小鬼也满嘴晦气,生怕嘴上提了,夜里便有鬼入梦拿人。
      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但也没那么严重。

      这取决于当值的是谁。
      若是日游、夜游当值,倒不必避讳,毕竟这两位鬼仙向来成熟稳重。
      可若碰上提灯和打更,那今夜总有一个倒霉蛋要遭罪了。

      这种放养小鬼的做法,自上一任冥主起,一直沿袭到方溪这一任。
      只不过,四鬼众在方溪还是个黄毛丫头时就得罪透了她,即便她放任不管,它们也不敢像在姜桑柔座下那般肆无忌惮。

      欺负人竟还要上奏折,数落哪个凡人今日对幽冥不敬,望冥主大人应允它们去教训一二。

      方溪合上文书,判官桌下的提灯小鬼嬉皮笑脸地搓着手:“大人,那书生口出狂言,说什么四鬼众玩忽职守、戒律不严,不配做鬼差,该早早入三迷途,了结罪业。”

      “那你们玩忽职守了吗?”方溪懒得掀开眼皮看它。

      提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啊,有一点,但不多。”

      提灯打定主意要参那书生一本。
      它道:“那书生一叶障目,我偶尔歇一歇,他瞅见便觉得我偷懒。全然不见我守着往生镜四十七天,就那么一天叫他给逮着了,简直比伪神还磋磨人。”

      方溪本打算将折子丢还给它,可那折子在指尖一转,她勾起唇角,应下了。
      “这么说来,这几日许成砚倒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就是就是。再不挫一挫他的锐气,怕不是日后要骑到您头上去。大人这是允提灯去收拾他了?”
      提灯蠢蠢欲动,它早就看那书生不顺眼。

      方溪:“允是允了,但我要亲自收拾。”
      方溪婉拒了提灯的好意,决定自己去好好教训那个不知分寸的书生。

      她从前不常到弱水岸,却因某人在此搭了一栋小竹楼,炊烟袅袅,有几分凡间烟火气,她忍不住驻足。
      那人见她来,并不拒绝,方溪也乐不思蜀。
      尽管尝不出滋味,可三餐四季她不曾缺席。

      方溪抱臂倚在门口,看着他忙碌。
      他总做些琐碎家务,说这才叫过日子。

      这栋小竹楼从茅草屋变成如今的清雅舒适,今天添一点,明天添一点,日复一日,慢慢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她瞥了眼榻上的喜被,还有红绸纱幔,一针一线都是许成砚亲手缝的。
      昨夜还乱作一团,如今已整洁如新。

      “阿昔,我在院里种了几株忍冬,就是不知幽冥能不能发芽。不过,我想总有一天它们会爬满篱笆。”
      许成砚等了半晌不见人进屋,回首看向门口。

      方溪拿着折子,玩味道:“提灯参了你一本。”

      许成砚轻笑一声,擦干沾湿的双手,想仗着个高拿走她手中的折子,却落了空。
      他再抓,方溪躲。

      姑娘眉眼含笑,一个转圈闪开。

      许成砚边跟她周旋,边道:“它参我什么了?”

      “参你是天玄司的细作。”
      方溪此言一出,许成砚低笑一声,不再执着于文书,反倒执着于她这个人。

      两人闹得气喘吁吁,最后他疾步过去,揽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

      方溪将文书藏进衣襟,料定他不敢白日宣淫,嬉笑着推他:“不给,我是来拿你的。”

      许成砚反倒钳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拿我?大人可有证据?”

      方溪目光落在他锁骨上的红痕,忽然想起昨夜他死命折腾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嘴角下压,不看他:“冥主拿人,不需要证据。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许成砚:“罪在何处?”

      方溪:“这得看你自己的觉悟了。”

      许成砚细细端详她眉眼间的神色,片刻后还未开口先败下阵来,将人紧紧抱住,埋首在她肩窝里哼哼几声,低声道歉:“是我错了,昨夜我千不该万不该,那般逼你。”

      方溪:“你如何逼我了?从实招来。”

      许成砚:“我这一不该,当了一半的阿兄又莫名其妙吃味,自己冒了出来。二不该用皮影戏色诱你,害你今日早朝腰酸背痛。三不该……”

      方溪听前两个“不该”点头赞成,追问道:“快说,第三个不该是什么?”

      许成砚从她肩窝抬头,顺势亲了亲她侧颈,引得她一激灵。
      她疑惑地看着他。

      “第三个不该,是我是天玄司的人。”

      方溪眉眼一弯:“你是天玄司的人,那我还是天玄司掌司使呢。”

      许成砚一本正经:“我真的是。”

      方溪:“哦。”随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天玄司这百年来处处欺压人,唯一算得上厚道的事,就是没在方溪谈情说爱时太过作妖。
      方溪瞅着眼前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只当他在逗自己开心。

      方溪继续磨他:“别打岔,你说第三个不该是什么?”

      许成砚无奈道:“看来这是第四个不该。我四不该动了妄念,想要……”

      方溪期待着,眼睛亮亮的,笑靥如花。

      许成砚:“此前那个故事,我讲得实在不堪。往后的日日夜夜,我想把它重新讲给你听。从兄妹出生讲起,事无巨细。你爱听的人间烟火,我一一讲给你听。”

      方溪:“翻来覆去,不就是一对兄妹相依为命的故事吗?你该不会讲到狐狸偷家,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讲了吧?”

      许成砚一副被说中的样子,干咳一声:“被你猜中了。哎呀,怎么办?那阿昔肯不肯赏我个机会,让我把这个故事重新捋一捋?”

      方溪:“同一个故事讲千遍万遍,终究会腻。更何况这个故事也没那么好听。可你也没有别的看客了,若连我都不愿听下去,你岂不太可怜?”

      许成砚的眼神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方溪牵起他的手:“许成砚,你愿意讲,我愿意听。”

      他忽然将她抱紧,再松开时,眉间愁绪已经不见,只剩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愿意讲,你愿意听?”他低声确认。

      方溪“嗯”了一声。

      许成砚与她额头相抵,声音极轻:“不后悔?”

      她摇头。

      许成砚今日高兴得有些忘形,又翻出昨夜没得到答案的问题:“那阿昔觉得是我好,还是故事里的阿兄好?”

      方溪脸色一沉,捶了他一拳:“你有完没完?”

      两人笑闹成一团,他抱着她晃了晃,连声说:“好好好。”

      那年弱水两岸荼蘼花浓,明月正当空,两人情真意挚。

      接下来几日,方溪喜笑颜开,四鬼众见她如此,也都心情舒畅许多。
      只有一只鬼不开心。

      “所以大人是没收拾那书生吗?”
      提灯哀怨的小眼神看向判官桌案后的方溪。

      方溪正拿着一张烫金婚书宝贝得不得了。
      她的手指摩挲过那人的名字。
      送去娲皇大人的婚契并未被打回,闻天语认可了他们。

      “大人。”

      方溪回神:“收拾了,怎么没收拾。今后他要伺候我起居,当我的庖厨,当我的仆从,当我的说书先生。想想也都不是什么好活吧?”

      提灯思量片刻,用它那本就不大聪明的脑子得出自己理解的答案:“大人说得有道理。大人是想日夜磋磨他,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大人高明,实在高明。”

      方溪又低头看那名字。
      许成砚。

      渐渐地,她的眼前一阵恍惚,时光定格在黑白一刻。

      方溪借着判官的眼睛,看清大红婚书上的落款。

      许成砚。

      负心汉,当初是拿这个名字骗判官的吗?
      可为何是阿兄的名字?

      方溪在梦醒前,梦里那个负心汉的面容越发清晰,直至她再也无法骗自己。

      阿兄,那张脸,就是阿兄。

      方溪早已知悉他们的结局。
      后来,判官的许成砚至死都没讲完那出皮影戏。
      再后来,判官成了故事里的妹妹,而许成砚如愿以偿地成了她的阿兄。

      原来那些不是噩梦,原来那些都是上辈子。
      判官在雾里看不清,方溪却看着他们苦苦与宿命挣扎,不得解脱。

      她能明白判官为何杀他,但她不能明白,闻天语的意志真能彻底抹去那些情真意切吗?
      判官再怎么否认,也否认不了那四年朝夕相处。

      判官的话环绕在耳边:“杀了许成砚,杀了他,你我就解脱了。”

      方溪:“当初你不也是满心满眼要和他过一辈子,不顾一切吗?杀了他,你我真的能解脱吗?凭什么你能去赌一场大梦,我却不能赌?更何况,那是我的亲阿兄,他不是戚彧,不是你口中的负心汉。”
      “对不起,我做不到杀了他。方溪,对不起。”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窗棂上,淡淡的光斑映在她眼睫上,她缓缓睁开眼。
      方溪抹了抹眼角,手背冷湿,神情怔怔。

      她想起阿娘讲过的庄周梦蝶。
      也不知是判官梦见了她,还是她梦见了判官。

      方溪只知道,她在此间,有阿兄。

      “阿昔,出摊了,还睡呢?”
      春小雨的声音彻底将方溪从八百年来的梦魇拉回人间。

      “来啦,阿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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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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