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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回家,听 ...

  •   太子禺只觉得掌痛钻骨透髓,毒行周身,颈筋泛起黑气。命悬一线,他不求饶反而愈发猖狂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军司马死活不肯派人,难怪王卫把风丘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刺客。原来是军司马的手笔,就是不知国师的外甥女,是那小的,还是那个大的?”

      鬼见愁长剑在太子禺掌心拧转,太子禺惨叫两声,依旧嘴硬:“看来是大的那位了,哈哈哈。否则,军司马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太子禺盯着傩面下那双眼睛,里面压着滔天怒火,层层翻涌,灼得人心口发慌。
      眼前的鬼见愁,哪里是替国师铲除异己,分明是挟私报复。

      “国师府的独女,军司马恐怕爱而不得吧?阴沟臭虫,连片衣角都捞不着。你眼中的天边月,是我榻上的娇奴。嫉妒我嫉妒得发狂了吧,军司马。”

      太子禺难得聪明一回,疯癫尖笑道:“她扇我巴掌,袖风都是香甜的。那小手软若无骨,梨花带雨,娇滴滴的,那滋味……蚀骨销魂。不枉我风流一世,临死能睡到方姮的女儿,此生无憾。”

      鬼见愁猛地从太子禺掌心拔剑,血飙洒殿砖。
      太子禺惨叫仰倒,未及喘息,又被踹翻。
      他呻吟爬退,挣扎欲逃,踉跄再起。

      鬼见愁提剑睨着他。

      太子禺拼命前爬,后背又中一剑。
      他凄厉惨嚎,摔了个跟头,再抬头,殿柱上的奇兽怒目圆瞪,死死盯着他,盯得他心头发慌。

      太子禺满身血污,嘴里仍在不干不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鬼见愁由着他逃,一停,便补一剑。
      伤口不深,处处避开要害,却血流不止。
      大殿里回荡的,全是太子禺的惨叫。

      鬼见愁:“再问你一遍,你哪只手碰的她?”

      太子禺偏要作死。
      恐惧到极点,死到临头,他也要刺激眼前这人。
      “那可不止是手。还有嘴,还有……”

      药煞踢过来一把王卫的长刀,鬼见愁接过,腕间一转。
      太子禺裆下一空。
      低头。
      衣袍已被鲜血浸透,汩汩外涌。
      他浑身哆嗦,目光移向地上那团东西,死死捂住□□,瘫倒,惨嚎如猪。

      “既然不识好歹,那我成全你。”
      鬼见愁松开手,那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拔出漆黑长剑,剑尖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步步向太子禺走去。

      暴雨砸得王宫琉璃瓦噼啪作响,乌云裂隙间,赫然现出一轮血月。

      倒夜香的老翁冒雨挑担摸到侧宫门,往日守门的内侍和王卫竟不见踪影。
      他脚下只觉得黏腻,弯腰定睛一看。地上是一摊肉泥,血淋漓混着雨水,正往大街上淌。

      老翁抬起头,半截身子的内侍正拼命爬上门槛,朝他伸出手。
      那正是平日欺压他、克扣工钱的大内侍。

      老翁愣在原地。

      一只乌黑的靴子踩上大内侍的那只手,碾成一团肉泥。
      那张傩面在血月下狰狞如恶鬼。

      老翁魂飞魄散,撒腿便跑,尖叫声刺破雨夜。

      .

      戌时三刻,长平堂。

      方溪托着腮,望着院中滂沱大雨。

      长平堂的雅阁一间接着一间灭了灯,走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阿兄。
      只剩下最后一间,隐在后院最深处,灯火仍亮着。

      方溪定定地盯着那扇窗上映出的影子。
      那人影坐下施针,起身记录,又重新坐下拔针。
      反反复复,看得方溪满心疑惑。

      到底是什么病,要反复针灸这么多遍?
      哪家金尊玉贵的老爷少爷,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她余光飘回茶案上的那炷香,还差一丁点就要燃尽,这便是一个时辰了。
      “徐仙长,怎么不说话?”

      徐甫早就在脖颈和心口处点了穴位,封住毒气入肺腑的路。
      他尽量少言少语,全神贯注地调配周身灵力,压住那股无形的毒。

      徐甫勉强扯出个笑:“临窗听雨,不必用闲言碎语,来扰这雨中雅意。”

      香柱倒塌,香灰落入炉底。

      方溪:“一个时辰到了,徐仙长。可否随我一道去雅阁看看?”

      徐甫:“这……”他身中剧毒,本就不该走动,气血一旦活络起来,离死也就不远了。

      这小姑娘,心狠手辣,步步都不肯饶人。

      方溪看着徐甫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气,他额角汗如雨下,双眼里血丝密布,瞧着下一刻就要爆体而亡似的。
      方溪:“徐仙长,久坐不觉得腰酸背痛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徐甫那老腰便一阵阵刺痛起来。
      徐甫:“你给我下的,是什么毒?”

      方溪不紧不慢地细数起来:“不是毒,是药。有莨菪子、乌头……”

      徐甫越听越心寒,越听越痛苦,连连摆手:“行了,行了,不用再说了。”

      方溪笑容烂漫,又补了一刀:“不过我也没想到,徐仙长功力这么深厚,竟能硬撑上一个时辰。”

      徐甫苦笑不已:“恐怕在下没法陪你去找你阿兄了。你去吧,我不拦你了。”
      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别的。
      他们兄妹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他绝不瞎掺和了。

      方溪拿起伞走到后院,蓦然回首,好心提醒了一句:“徐仙长,一定记得多喝热水。”

      徐甫两眼一翻,霎时想昏死过去。

      方溪瞪他一眼,撑伞径直走向雅阁。
      她在门前收了伞,深吸一口气,抬头望见窗上人影,顿时怔住。

      只听屋内传来交谈声。
      “时候不早了,疗程已毕。宁君可起身穿衣。十日后复诊,我再为宁君施针。”
      “辛苦许大夫了。”

      门缓缓打开,方溪退到一侧,低眉顺眼地捧着伞,做出一副药堂随侍的姿态。

      宁君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五官周正。着一身锦衣,腰悬长刀,瞧着是个武官模样。
      他并未在意门口为何会有侍从,自然而然地接过方溪手中的伞,大步离去。

      方溪等他走远,才踏入雅阁。绕过屏风,正欲开口,便直直撞上了阿兄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盯着那张熟悉的皮囊。

      许成砚不动声色收起针灸包,合上伤病例册,放回架子上,背对她:“阿昔,我还以为徐甫早带你回去了。”

      方溪:“没有。”

      许成砚转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朝她摊开手走来,像要给她一个安慰。
      方溪往后退了一步。

      许成砚放下手,也不恼,只轻轻笑了一声,随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是徐甫惹你不高兴了?他这人就这样,走,阿兄替你去收拾他。”

      方溪仍旧盯着他的眉眼。
      许成砚的笑容很淡,眉间也没有惯见的微蹙。出诊大半日,脸上竟不见一丝疲惫。
      看来,他很享受行医治病这件事。

      许成砚见她不肯回应,摇了摇头,拾起桌上的伞,率先走出门去。
      他在血红的月华下侧过身来,那张脸被衬得极其惨白。
      “走啊,愣着干什么,阿昔。”

      他撑开伞,站在雨中。

      方溪:“烛火不灭吗?”

      许成砚随口道:“自有人来灭灯。”

      方溪扯了扯嘴角,走进伞下。

      院子里的路很长,许成砚走得很慢。
      方溪刻意保持着距离,半边肩头,便因此湿透了。

      许成砚:“刚才那人把你伞拿走了,你怎么不闹?”

      方溪:“我为什么要闹?”

      许成砚:“那好歹是你的东西。”

      方溪:“是我的东西,但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许成砚笑了一声。

      方溪:“很好笑吗?”

      许成砚不答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回忆往事:“我记得小时候,旁人碰一下你的东西,你都哭天喊地的。看来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方溪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眼看正堂将至,她忽然一步跃出伞下,独自立在雨里。
      “那是因为当初抢我东西的,是方愆。”

      许成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都多少年了,还记仇。”

      方溪借着屋檐下朦胧的灯火,看向他的耳垂,咬了咬牙,强忍住了什么。
      她背过身,走入正堂,许成砚紧随其后。

      方溪正要往茶室去,迎面便撞上了方愆。
      他浑身湿透,一袭玄袍,披散着头发,湿漉漉的青丝贴着锁骨蜿蜒而下。
      双手缠满绷带,裹得严丝合缝,却不见半点血迹。
      指尖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背着一把漆黑古朴的长剑。
      耳垂上那个墨玉耳坠,不知去了何处。

      方愆见到她的第一眼,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墨色的眸光浓稠起来,似是压着愠怒,仿佛下一刻就要过来拿人。
      方溪心头一颤,像被当场抓包了一般,抿着唇,不敢动。

      不等方愆上前,她的肩头便搭上了许成砚的手,后者将她揽入怀中。

      方愆的目光移到许成砚的手上,冷冷道:“好久不见,阿兄。”
      方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许成砚挑眉,笑着上前伸手去搂他的肩膀,全然不在意他浑身湿透。
      “走,咱兄妹三人,一同回家。”

      方愆拂开他的手,侧身朝向茶室里坐立难安的某人看去。
      徐甫僵着一张脸,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方愆对许成砚道:“阿兄先回,我有事要跟徐大人商谈一二。”

      许成砚余光扫了眼徐甫,徐甫心虚地低下头,吹着口哨,目光飘向别处。

      许成砚拍了拍方愆的肩膀:“行,回家后咱哥俩喝一杯,我等你。”

      说罢,便连拖带拽地将方溪拉走。
      方溪不想走,回头去看方愆,盼着他能再看自己一眼。
      可方愆的目光没有一寸在她身上停留。

      她拼命去挣开许成砚的手,要往茶室去。
      却被许成砚从身后搂住了肩头,他的声音低沉:“回家,听话。方溪。”

      方溪眼睁睁看着方愆的身影没入茶室,门缓缓合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莫名就掉了下来,哑声道:“别碰我。”

      许成砚松开手,让开一臂的距离。
      方溪转身抹了一把泪,撞开他的肩膀,径直离去。

      “伞。”许成砚想把伞递过去。

      可她一头扎进了雨幕里,他的手久久悬在半空。
      许成砚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快步追入雨中。

      “你知道回西城的路吗?”

      “用不着你管。”

      “你怎么不听阿兄的话,这么任性妄为?”

      她在暴雨中倏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怒视着“许成砚”。
      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方愆,你装我阿兄,装够了吗?”

      雨水顺着方愆的眉骨往下淌,露出那张过分阴柔的脸。
      他揉了一下耳垂,墨玉坠顺势戴上。

      他身上穿的是阿兄的月白衣衫,可他不是阿兄。
      阿兄的身形、语调、甚至身上的气味,哪怕阿兄化成灰,方溪也认得。

      方愆和许成砚互换身份,让方溪再也无法回避那个问题。
      相见即相识,可她为何不敢认?

      方溪无法言说此刻的痛苦,她看向方愆,选择了迁怒,
      就像当初在娲皇丹青前,方愆揣测她那样揣测他。

      “方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阿兄都必须围着你转?你要玩过家家,我们便只能迁就你。你想当我的阿兄,我阿兄便得让你,而你心安理得让他去替你承受方潼的折磨。是吗?”

      方愆眸色一暗:“我难道不是你亲阿兄吗?我何须要许成砚让?”
      他逼近一步,伞歪倒在水洼里,“他能护你十几年,我只是让他护我一次,便是我心肠歹毒?”

      方愆果然是让许成砚去替他做事。
      原来许成砚的新东家,就是方愆。

      方溪冷笑:“你不是我阿兄,你不配。你明知他是凡人,还要他去替你做事。你难道不歹毒吗?”
      许成砚为何用绷带裹着手,因何背着一把她从没见过的剑?方愆的差事,怕不是什么好差事吧?

      “哈哈哈,好一个歹毒。对,我确实歹毒。”方愆笑出声来,笑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我杀过你,我是不配。你还小,我不怪你。你生我的气,我能理解。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曾害过他。”

      “还有,方溪,”他顿了顿,“你若真的不认我这个阿兄,为何不告诉许成砚,在白马驿杀你的人是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该早就告诉他了吗?为何不告诉?”

      方溪别开目光,手指攥紧衣角,雨滴砸在脸颊上,生疼。
      她答不上来。

      她望向长平堂门口那盏灯笼,只想此刻就冲进去找到阿兄,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他。
      告诉他是他的好弟弟认贼作父、忘恩负义,在白马驿差点把她杀死。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你既然那么盼着他知道,那你为何不敢亲口跟他承认?说我差点死在你手上。你有什么脸面来质问我?”
      方溪不甘示弱。

      雨水隔绝了他们的怒吼,街巷空寂无人,只有他们二人淋了一身。

      方愆咬牙:“我能有什么办法?方溪,那你告诉我,若你是我,被逼着认贼作父,为了活命,你难道不会杀我?”

      “我不会。”方溪斩钉截铁道。

      方愆笑起来,他面上了然,是无奈,也是赌气。“许成砚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你不知天高地厚,好到让你看不清楚这是个怎样的世道。”

      方溪道:“就你什么都懂,别人都不懂。方愆,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方愆嗤笑一声:“到底是年纪小,什么话都敢讲。许成砚将来若是变得跟我一样。我正直善良的好妹妹,你会不会替天行道杀了他呢?我也曾是你的亲人,你如今不也想睚眦必报,想置我于死地?”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话太满,一语成谶,你受不住。”

      方溪一字一顿:“多谢你吉言,我此生会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
      “我也有句话要警告你。你就算是夺舍许成砚,换了皮,变了身,改了本性,你也取代不了他。我不认你做亲人,这辈子都不会认。”

      方愆抬手想打她,看着她那双像极了姑姑的眼睛,他下不去手,只能气极,连说三个“好”字。

      方溪转身要走,方愆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你去哪?”
      方溪侧身一挡,二人在雨中空手赤拳打起来。

      幼时兄妹三人便总在一起比试,许成砚没有灵力,便是方愆和方溪对战。
      那时候方愆总是被她克制得死死的,如今倒是跟她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双双跃上屋檐,斗起法来。
      说来也怪,东城的侍卫今夜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这么大动静竟也无人来查。

      长平堂的屋檐被踩得咯吱作响,好在瓦片下铺了一层御水布,才没被这二人踏穿。

      徐甫听到动静,看了一眼梁顶,道:“这天上还下冰雹呢?”

      他瞥了眼一脸怒气的许成砚,一边往后撤,一边嬉皮笑脸地打哈哈,“这屋顶怕是有梁上君子,恐怕隔墙有耳,有什么事隔日再议?”

      许成砚顶着方愆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前兜脸给徐甫就是一拳。
      徐甫的头被打得甩向一侧,唇边泛起铁锈味。
      他手还没来得及擦,下一刻右脸又挨了一拳。

      徐甫也怒了,丢下拂尘,一拳打到许成砚左脸上。
      可他中了方溪的毒,现下又挨了许成砚的打,脑子发昏,腿脚发软,提前感受到了年老体衰的力不从心,打许成砚那一拳却仍然见了血。

      许成砚正是年轻气盛,气血上头,不知疼痛。
      打人那叫一个不知轻重,似乎左脸挨的那一下根本不疼,只逮着徐甫往死里揍。

      直到徐甫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许成砚揪着他的衣襟按在地上,拳头悬在半空蓄势待落。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拉方溪入局?”

      徐甫咳出两口血,喘着气道:“你都投诚了,不仗势欺人,怎么获得国师的信任?你以为赏罚分明、兢兢业业做好你的军司马,就能让方潼器重你?方溪是最好的借口。不然你怎么杀得了太子禺不被怀疑有二心?你那么聪明,会不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然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才杀太子禺?”

      一拳落下,徐甫鼻血直流,大口喘息。

      许成砚咬着牙:“我说过我会想办法杀他,最迟不过半月。你为何那么急不可耐?”

      徐甫撑着气力道:“没时间了,许成砚。方潼马上就要趁着春祭唤醒闻天语,她一旦醒来,人族所有的牺牲都功亏一篑。人皇渥丹等不了,天下人都等不了。跟大义比起来,你妹妹只是被言语侮辱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许成砚眼里满是痛色,又一拳砸下去:“算得了什么?你这么大言不惭,只不过那不是你妹妹,而是我妹妹。若被算计的人是姜桑柔,你还能说得出这种话?既然是为了大义,那你为什么要牵扯无辜的孩子进来?这就是你说的大义?”

      徐甫被血呛得直咳,却仍然说道:“就算是姜桑柔,我也一样算计。若我是你,来风丘的第一日便把人送进国师府,忍辱负重,等候时机,报仇雪恨。而不是像你这样,进怀鸩府沾一手血,两边不讨好。至于那两个孩子。不用白不用,毕竟那可是方愆的心肝。不动他们,方愆如何肯跟我们一条心?”

      许成砚又是一拳。

      徐甫已经被打得头疼欲裂,依旧固执己见:“这世道本就如此。犹犹豫豫,成不了大事。事已至此,你打死我吧。死了我一个,还会有第二个徐甫。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你手刃太子禺,天下大势因你而变。因果已然种下,你不往前,就是死路一条。”
      “你今日舍不得她受一点苦楚,来日她必将受万般折磨。你自己选。苦一时,还是苦一世?”

      许成砚没再回话,拳头如雨点落下。
      徐甫只觉鼻梁骨咔嚓一声断裂。
      但最后致命的一拳,许成砚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之后,他像丢一条死狗一样把徐甫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甫嘴角慢慢上扬,他算无遗策。

      许成砚没下死手,这一局鸣雁胜了。
      如今就差最后一步……
      方潼,乃至整个神族,都将倾覆。

      徐甫蜷缩着身子,鼻腔里灌满了血,一咳嗽,血喷得到处都是。

      这兄妹俩,一个狠厉,一个阴毒,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徐甫以小博大,用这一顿打,不负师恩,更不负人皇。
      他得意极了。

      只是这一顿打,让他想起幼时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时他长兄只因治不好病就要被大族神子剜眼刨心。
      徐甫为了求神子放过他长兄,便在朱门前被神子的家仆打得半死不活,也是这般痛苦。

      那时候小小的他想着,自己不能死,长兄不在,家里还有一双弟妹嗷嗷待哺,他不能也倒下。
      可那时他奄奄一息,就当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被人抱起来,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鼻间是熟悉的香气,他便忘了疼痛。
      就像现在这样。

      只不过,嫂嫂如今抱不动他了。

      姜桑柔环顾屋内。
      血溅了满屏风,她脚边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大男人。

      她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脸,“死了没?”
      徐甫没出声。

      姜桑柔正要蓄力踹一脚,徐甫急忙滚起身来,捂着脸双膝跪地,连声道:“活了活了。”

      姜桑柔朝席位上一拂袖,血迹消散,干干净净。
      她坐下,手指轻轻一翘,白面童子便从烛火里跳出来,沏茶奉上。

      “我就知道,嫂嫂一定会来救我。”

      姜桑柔抿了一口茶:“救你?算是吧。凡事必有代价。”

      徐甫立刻接话:“我知幽冥的规矩,只要嫂嫂想要,我这条烂命随便你处置。”

      姜桑柔戳穿他:“我刚刚也在。”

      徐甫脸不红心不跳:“那是糊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姜桑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可不是来跟你聊闲白话的。说出你的诉求,交出你的代价。”

      徐甫正色道:“方溪给我下了毒,只有你能解。”

      姜桑柔轻笑一声:“毒?我看不是身毒,是心毒。心毒,我解不了。”

      徐甫一愣,扶着心口,这才恍然大悟。
      自己被方溪摆了一道。

      他失笑出声:“这臭丫头,有一手。”

      姜桑柔搁下茶盏:“答疑解惑,交易已成。徐国师,我在鸣雁等你。”

      徐甫探手欲捉那缕倩影,定睛看时,不过是屏风上一幅仕女图。
      先前种种皆属幻觉。

      脸上的伤又疼起来,他捂着腮帮子,哎哟不绝地出了门,心里直悔。早知如此,先前让姜桑柔治了多好。当下唤人扶着,蹒跚着往雅阁医伤去了。

      夜雨已歇,方溪与方愆仍在你追我逐。
      两人早已缠斗到长平堂的几丈外,可仍然紧盯着堂门前。
      这才看见许成砚迈出门来,他们就得即刻罢手,拼命往家奔,谁也不肯落后半步,唯恐被许成砚逮个正着。顺道还都施法把身上的水汽弄干。

      刚到西水门第一条巷子,方溪远远便看见素华朝她招手。
      小丫头这么晚了还提着盏灯,是怕巷子太黑,他们找不见回家的路。

      二人前后脚落地。

      方愆正要招呼素华,方溪却抢先一步上前,一把将这小丫头拐到她那边去:“你们在春小雨家可用过晚饭?”

      素华:“我跟青青饿了,就先吃了些点心。济世堂的徐仙长派人送来一桌好酒好菜,说是让我们饿了先吃着。可我心想,那桌菜是给姐姐和许阿兄备的,总得等你们回来才好动筷。”

      徐甫这是什么意思?赔礼道歉?一顿饭就想让人既往不咎?

      “饿了吧?咱们回家吃饭。”方溪说着便牵起素华往家走。

      方愆默默跟在身后,看着素华晃来晃去的小辫子。
      这臭丫头有了姐姐忘了兄长,得了人家一点好处,竟连阿兄都顾不上了。

      走到杏花小院门前,方愆还未开口,方溪便伸手将素华的肩膀扳正,让她正对着方愆。
      “哟,这不是狐公子吗?正巧,素华和青青这几日都住在我这儿,你也一道进来吃饭吧。”

      素华好几日没见方愆,一瞧见自家阿兄,眼睛倏地亮了,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阿兄,你不是说过几日才回家吗?”

      方愆瞥了方溪一眼,低头微笑,捏了捏素华的小脸:“听你这语气,倒像是不大欢迎我回来。可伤透我的心了。也罢也罢,那我走了。”

      素华急忙道:“我哪有。欢迎阿兄回家。我们快进去吃饭,阿昔姐姐都请你了。”

      方愆便佯作盛情难却,朝方溪拱了拱手:“这两个孩子,这些天劳烦阿昔妹妹了。既然如此,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今日便厚颜叨扰了。”

      方溪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愆迈步入内,与方溪擦肩之际,二人目光一撞,各自眼底都压着几分怒意。
      只是孩子们就在跟前,不好显露半分,当下皆敛了眉眼,换上一副和气的面孔。

      方溪给阿兄留了门。
      二人方踏进屋,许成砚便回来了。

      他在进屋前已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迈进门槛时,目光率先落在方溪脸上,停了停,方才转向一旁的方愆。

      许成砚清楚瞒不过妹妹,却不得不瞒。
      她一路跟到长平堂,这事足以让他急得发抖。
      偏生今夜又受了太子禺和徐甫的连番刺激,他双目赤红,嘴唇发颤,连脸上的青紫也顾不得了,径直逼到方溪面前。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确认她是真实的,没有受一点伤。

      方溪心里犯怵,想推开阿兄,可阿兄手上的力道大得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方愆见气氛不对,暂将方才与方溪的恩怨搁到一旁,上前将两人拉开,打起了圆场:“有什么话明日再讲,今日大家都累了,好好歇一歇。这徐甫送来的酒菜,趁热吃。”

      说罢,他朝素华和青青使了个眼色:“你们俩倒霉孩子,没眼力见的,还不快把菜摆上,拿碗筷来。”

      素华和青青连忙去小灶房,将碗筷摆齐,布菜。

      许成砚的目光落在方愆拉着方溪的那只手上,定住了。
      方愆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后脊发凉,干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琢磨着,阿兄大约是讲究繁文缛节。
      毕竟他一个男子,跟小姑娘拉拉扯扯确实不成体统。

      方愆也没多想,搭着许成砚的肩头往小灶房走,哥俩说起悄悄话:“阿兄,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许成砚抖肩让方愆松了手。
      方愆觉得徐甫好大的胆子,敢让军司马脸上挂彩。

      许成砚淡淡道:“天黑,不小心撞树上了。”

      方愆:“要不我明日找人把那树砍了?”

      许成砚蹙眉看向他。

      方愆:“开个玩笑嘛。”

      许成砚:“吃饭。”

      得了许成砚这句话,方愆笑着朝方溪扬起下巴。

      方溪别过头去,不给他好脸色。

      “好嘞。”方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方溪此刻恨不得把他那张脸撕烂。
      真是给他脸了,他居然还敢挑衅她。
      要不是阿兄护着他,她绝不会让他踏进家门半步。
      可素华和青青在场,她也不好甩脸子,只得坐下来给两个孩子盛饭添菜。

      整顿饭她全然不看方愆一眼,味同嚼蜡,越吃越委屈,拼命将眼泪往回咽。
      许成砚也不看她,只顾与方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大人说话,小孩子听不出滋味。
      饭吃完,那些扯淡的话更是入不了耳,只觉无趣。
      听见隔壁家的狸猫在院墙外叫唤,俩孩子便一齐跑出去玩了。

      屋中只剩三人。
      方才那副假意热络的面孔,三人同时收了起来。
      三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方溪眼眶里噙着泪,到底没让它落下来,仰起头,用袖角点了点。

      方愆手指转弄着空酒杯,瞄了她一眼,旋即移开。

      许成砚酒意上头,瞧着眼前这对弟妹,只觉得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方愆见二人沉默,便先开了口:“说起来,咱们久别重逢,这还是三兄妹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饭。时过境迁。上一次这般,还是姑姑姑父在世的时候。”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家堂,落在那四尊牌位上。
      他拎起酒壶,起身走过去,斟了第一杯酒。

      “第一杯,敬姑姑养育之恩。”他望着牌位,将酒缓缓倾下,“我无以为报。”

      接着他又斟一杯:“第二杯,敬姑父教诲之恩。”话音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无颜以对。”

      话音落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溪看向他。

      方愆目视爹娘的牌位,言辞真切,不像作伪。
      她的指甲切入掌心,静静地看着,看他究竟还要演些什么。

      方愆磕下头去,一下,两下……

      方溪不为所动。

      许成砚阖上眼,深深呼吸,最终还是起身将方愆拽了起来。“爹娘不会怪你的,阿愆,起来吧。”

      方愆跪着看向许成砚,笑着点了点头,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真是好一出大戏。
      大孝子久别归家,兄弟情深似海。
      看得她牙酸。

      方溪心里暗想: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装模作样。有本事他敢不敢当着爹娘的面,承认自己杀过他们的亲生女儿。

      她心头堵着一口气,搁下碗筷:“我吃饱了。”

      她刚要起身离去,转念一想,留这么一个坏东西独自在阿兄身边,不妥。
      她要盯着。
      她便坐到一旁的矮榻上,不动如山,静静看着他们落座,继续把酒言欢。

      待孩子们出去玩后,席上已不见许成砚的笑模样。
      反倒是方愆的笑容发自肺腑,许成砚神情始终淡淡的。

      也不知许成砚是不是喝酒喝昏了头,酒过三巡,他扶着额头,似有些撑不住了。

      方愆却还兀自说着,扯着他倾诉衷肠。
      “当年涂山姣把我讨回去后,那两口子装了好些年的慈父慈母。可惜是东施效颦。再怎么装,也装不出姑姑姑父的通情达理。”

      说着,他摘下自己的墨玉耳坠,朝方溪招手:“阿昔,你过来。”

      他这举动,无论先前的话说得再天花乱坠,在方溪眼里,与招猫招狗有什么区别?他一招手,她就必须过去么?
      “你招猫狗呢?”

      方愆愣了愣,看着手里的墨玉耳坠,难得露出尴尬的笑容。
      他起身伸手探到一侧,将耳坠放到方溪这边的桌案上。

      方溪瞥了一眼,没有去接。

      方愆坐回原位,继续说道:“这些年我差人给你们送过不少信,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起先,我以为是姑姑姑父怨我,连带着你们也怨我。后来我才知道,是方沥那两口子。他们见不得我思念姑姑姑父,竟把我的信全藏了起来,让我生生对你们心生误会。我……我真是该死。”

      他试探地看向许成砚。
      许成砚抬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我知道,当年你很不容易。阿愆回来就好,不要太苛责自己。”

      方溪听得心里发闷。

      她不禁在想,在许成砚心里,难道方愆当真与她一样重要吗?
      他是把方愆当作弟弟,把她当作妹妹,仅此而已吗?
      他对他们两个,当真毫无分别吗?

      方愆欣慰地饮了一口,又笑着看向方溪。
      方溪盯着梁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方愆轻笑了一声,也不知他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这墨玉原石是我精挑细选,又特地请狐族最好的匠人雕成的,原本要送给姑姑,可惜没能送出去。那时我还想同方沥争一争,将墨玉送出。可惜方沥被方潼设计害死,涂山姣那个蠢女人听信方潼的话,跑去跟鸣雁大将汪奔硬碰硬,替她那个不知是丈夫还是仇人的人报仇。墨玉没送成,那两口子也死了。”
      方愆掩面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子,声音却不敢放大,怕院子里的孩子们听见。

      许成砚头疼得要命,无力安抚,只能用手拍着他的肩膀,沉默不语。

      方溪听到这里,目光不由得看向方愆。
      也不知是不是他哭得太过凄惨,让她那颗本就纠结的心,微微动了一动。

      “只留我一个了,到头来只留了我一个。四年,又是四年。既然逼着我放下了姑姑姑父,既然答应余生要好好当我的父母,为什么才当了四年,就又把我丢掉……”

      事到如今,方愆是真情还是假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这些年,大家都有大家的难处。

      可方溪心底知晓,自己这一世都不会原谅他。
      但看他当真哭得那般伤心,她终究松了几分态度,将一方干巾帕掷到他怀里。

      方愆的哭声顿了顿,拿起怀中的巾帕,泪眼婆娑地看向方溪。
      他执着巾帕擦去眼角的泪,巾帕上散发着一缕淡淡的果香。

      “是我失态了。”方愆叹气道,“那两口子死后,我被心月狐族送到了国师府。我知道,就是那个人害死了他们。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我假意投诚,对他说,那两口子死得其所。为人父母不慈,为人臣子不忠,为人子者不孝。我早就想弑父杀母,还要多谢他替我了结了这桩心事。”

      “我以为这样便取得了他的信任。他将我当作亲生孩子一般看待,手把手教我祭祀傩舞。祖父那时已经日薄西山,意识不清了。他将我叫到膝前,悄悄告诉我一道口谕。国师之位由姑姑继承,由那个人辅佐。我听后想都没想,便往戚城通风报信。可那个人手眼通天,我被逮了回来。我想着反正都是一死,干脆与他同归于尽,便扑上去要杀他。可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说着说着,浑身颤抖起来,仿佛陷入无间地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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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