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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打情骂俏 ...

  •   “阿昔姐姐,日上三竿了,该醒醒了。我阿兄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素华晃着方溪,方溪裹紧衾被,闷声嘟囔:“那是你阿兄,又不是我阿兄。我阿兄才不会把我当小鸟,就算当小鸟,那也是他早起捉虫来喂我,我才用不着早起。”

      素华:“可是阿昔姐姐……”

      方溪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揉了揉素华的脑袋,声音带着困意:“乖,饿了就去找你许阿兄,让他给你们弄些吃的。我再眯一会儿。”

      素华没法子,哒哒哒跑出屋,向小灶房喊道:“许阿兄,阿昔姐姐说她还要睡,起不来。”

      许成砚用手帕细细擦去手上的水汽,长身玉立,闻言轻笑:“那你跟青青先去石桌那边吃着,我去唤她。”

      素华点头,跑到院里去。
      许成砚则快步至方溪榻边。

      方溪隐隐察觉,正欲打滚缩向墙角。
      一只冰凉的手蓦地探入衾被,捉住了她的脚踝。

      方溪被冰得一个激灵坐起身,抬脚便踹,反被他一把拽到榻边。她惊呼:“你干嘛?”

      方溪的手想要掰开他的手,却对上阿兄的眼睛,他眼底似有化不开青墨,像是压抑着什么。
      方溪看得一怔,睡意全消。

      许成砚道:“已过巳时一刻,起来吃朝食。”

      “我没胃口。”方溪用手指扭着许成砚的小指,他握着她的脚踝的手却纹丝不动,捏得她生疼,“许成砚,你放手。”

      “你起来吃饭,我就放。”

      “你昨日才说不逼着我。”方溪理直气壮。

      许成砚面若冰霜,皮笑肉不笑:“那是昨日。”

      方溪听到窗外两个孩子的嬉笑声,她压低声音恼他道:“你放手,待会儿叫小孩听到。”

      许成砚今日也不知发什么疯,一大早就跟她闹。
      往日阿兄不会这般冷着脸。

      方溪思来想去,还是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得罪他了。

      方溪:“你不喜欢别人睡你的榻?”

      许成砚一言不发。

      方溪:“你要秋后算账也得等人走了以后吧。”

      许成砚的手指按着她脚踝上的穴位,她只觉酸胀难耐,他倒像是在拿她出气。
      她咬唇作势要哭:“我才跟素华夸你,说你是好阿兄,你现在这般欺负我。”

      从前她这招百试不爽,但今日失灵了。
      许成砚直直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许成砚:“今晨春姑娘来送你的小荷包。”

      方溪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她交给春小雨保管的,里头还有她的采撷令。

      许成砚另一只手从腰封后拿出采撷令,修长的指节勾住绳带,在她眼前晃悠。
      接着道:“春姑娘趁我不注意,偷偷摸摸塞给了素华。那丫头转身就把这玩意儿塞到你枕头底下。偏你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把它蹭到了地上。我听到声便瞧见了。”

      方溪挣开他的束缚,俯身去抓采撷令,却扑了个空,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许成砚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字咬牙道:“丹、道、昔。还是怀鸩府登记在册的。我原先还当是你们走药堂分销,找了个声名赫赫的丹修挂名来卖。闹了半天,原来是我的好妹妹。”

      方溪干笑两声,故作轻松:“阿兄,我厉害吧。”

      许成砚将采撷令别到腰后,扶正她的肩膀:“厉害,厉害极了。看来这一年没少上巫灵山,难怪你总是借宿在春小雨家。”

      方溪看许成砚这样子像是气疯了。
      东窗事发,她自知理亏,只好顺势搂住他的腰:“阿兄,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这一年我没受伤,还混得风生水起。”

      她手悄悄摸到他后腰,要拿那块采撷令,结果手腕一紧,她被许成砚擒住。
      “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

      方溪有些蔫了,可还是气不过:“那你还不是瞒着我干别的营生。”

      许成砚:“我除了去东城当医师,还干什么了?”

      许成砚坦坦荡荡的样子,让方溪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
      但她没证据,总不能直言阿兄当医师那点报酬,根本买不起糕点与衣裳首饰给自己。
      此话一出,怕是他更要生气,还是别触他霉头为好。

      方溪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困在怀里,她不满地哼哼几声。

      “阿昔姐姐,你们悄悄话讲完了,快来吃饭。”

      两人听到这一声童言稚语,霎时脸都红了。
      两人像是触电一般分开,方溪下榻穿好衣,许成砚别过眼,摸摸后颈出了门。

      饭桌上,青青乖巧地咬着青团,素华早就给他俩分好了碗筷。

      两人落座,中间隔着一个孩子。

      青青与素华对视,俩孩子察觉到气氛不对,素华却摇摇头,吃了一小口菜。

      青青:“刚刚我跟素华什么都没听见。”

      许成砚:“……”

      方溪:“……”

      方溪总觉得这场面分外熟悉,她跟阿兄小时候撞见爹娘打情骂俏,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素华噎了一下,方溪急忙拍她背,正要找水,许成砚冷不丁递过来。

      方溪接过递给素华,素华喝完后,大口喘气。

      方溪:“吃慢些,不够小灶房还有。”

      许成砚干咳一声,给两孩子夹菜、添饭。
      “这是雨后新笋,还有蒸鲜鱼。你们尝尝,喜欢的话,可以常来这边吃饭。济世堂的伙食到底比不上自家做的,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好的。”

      素华和青青点头。
      经他们这么一闹,许成砚和方溪也不再别扭。
      四个人有说有笑。

      方溪边喝汤边问素华:“素华,阿姐早上来时,可有跟你交代什么?”

      素华:“春小雨说,最近驻颜丹和养生丸都不好卖,反倒是清奇丹好卖些。因为之前那场洪水冲走好多牲畜,把内河污染了,好几户人家喝了河水上吐下泻。所以她打算这阵子多做些治未病或常规丹药,卖个保本价,也算做善事。她便差我问问你,成不成?”

      方溪估算了一下后院的存货:“成,我待会儿就去找阿姐。”

      许成砚:“这疫病来得又快又急,你们平日出门,尽量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方溪觉得这话是在点自己,抬眼朝他看去。

      许成砚往她碗里夹了菜,话仍是对着孩子们说的,说完才撩起眼皮,回望了方溪一眼。“这段时日阴雨连绵,巫灵山地势崎岖,路滑坡陡,小孩子家不要跟着大人去胡闹。万一遇上个山洪滑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阿兄可要心疼死。”

      两个孩子都默不作声,尤其是素华。
      片刻后,素华道:“这是学医第一课。”

      许成砚搁下筷子:“识药辨药,蹲在收药弟子那里,看上一两个月也就学会了。何必非要去山里冒险?你们年纪小,要听话。”

      末尾那三个字,他说得极重。
      许成砚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溪的唇上,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润过唇角那一小片血痂。

      方溪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仍辩解道:“小孩子家本来就不敢独自上山,更何况素华要是被师兄师姐撞见了,准会被逮回济世堂去的。”

      素华点点头,表示赞同。

      可许成砚指的并不是这个。他心知方溪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是装糊涂,非要跟他犟罢了。

      几个月前,他就已经没收过她一枚采撷令,原想着有怀鸩府层层把关,她总不能再从他眼皮子底下弄到第二枚。
      谁料她竟真有这等本事,隐姓埋名,又弄来一枚。

      难怪她那已治愈的不厌之症,又一次复发了。
      原是神主游街那日,她为救素华,擅自引渡煞气,才染上了病。

      那日他在怀鸩府敷衍太子禺,本不想掺和,只当太子禺是阴沟里翻船,罪有应得。
      谁承想,猎艳文书里的刺客,是方溪。

      她可知太子禺向来最爱灌猎物的是什么酒?
      那酒,是专为猎艳而备的脏东西。
      她当真是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上招揽。

      难怪这回病发起来,那模样,像极了误服回春丹。

      再说这引渡妄语花煞气,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姜桑柔教她的,到底是医术,还是邪法?
      他的好妹妹,可真真是神通广大。

      素华遇险,她第一时间不去寻姜桑柔,却自己硬扛。

      方溪,她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他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她却为一时义气这般逞能。

      倘若那煞气激化了她的病,当如何?
      她若有事,他又该怎么办?
      她若死了,他独活于世,还有什么意义?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有没有他们这个家?
      若她当真将他放在心里,便不该这般不听他的话,将自己置于险境。

      许成砚眼前一黑,气得脑仁儿疼。
      此刻他窝着一肚子火,强作和颜悦色,道:“我也只是说说,兼听则明。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青青闻言道:“阿兄也说过这样的话,意思是危险的事情尽量不要做,就算要赌,也要选小的,稳妥。”

      方溪心里嘀咕: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阿兄向来只赌大的,自己都做不到。不过,方愆还算有点良心,但不多,对孩子倒是挺上心。

      方溪继续跟许成砚犟嘴:“大道理说得倒好听,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咱一向量力而行,不像某些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许成砚见她眼珠滴溜溜转,便晓得方溪心里不服。
      也是,他第二次缴了她的采撷令,生气是应该的。
      但他没收她的采撷令,更应该。

      方溪笑着对两个孩子说:“今日我要出门一趟,素华去济世堂上学,青青留在家。后院堆了许多竹简,你们阿兄不是教过你们认字吗?可以去看,有不懂的等我回来再问。要是我回来晚了,小灶房有点心。”

      许成砚:“你去哪儿?”

      方溪:“阿兄,我都长大了,去哪儿不必事事都跟你报备吧。素华,你告诉你许阿兄,你春姐姐出门,需要跟平安兄交代吗?”

      素华:“不用。真要说起交代,那也是平安兄长先跟春小雨交代过的。”

      许成砚蹙眉,看向方溪,方溪朝他挑了挑眉。
      两人心里都憋着气,暗暗较劲。

      许成砚还想说两句,可碍于孩子们在场,不好再直言,便以退为进。
      他抿了一口茶,任苦涩冲淡嘴里的滋味,才开口:“是我越俎代庖,杞人忧天了,惹人烦。忠言逆耳,不中听,以后再不说了。”

      方溪:“那太好了。”

      许成砚放下茶盏,强颜欢笑。

      素华青青竟真以为两位大人和睦相处,全然听不出话里的机锋,还觉得这对兄妹拌嘴,与春小雨和平安斗嘴一样,只是感情深厚。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暗潮汹涌。

      趁着俩孩子在后院嬉戏,许成砚将方溪堵在院门口,不许她走。

      他长腿一跨,背抵住门闩,拦在那里,低头看她。
      “去哪儿?跟阿兄说说。你病还没好,出去做什么?外边疫病兴起,你出去不安全。”

      方溪从袖袋里抽出一条面巾系上,又将帷帽往下压实,淡淡道:“这面巾我施了术法,不碍事。我的灵力是用来给自己庇护的,不像某些人,藏着灵力瞒着旁人也就算了,还拿来欺负亲妹妹。”

      她伸手推他,他不动如山。

      方溪道:“让开。”

      “不让。”许成砚抬手撩起她帷帽的纱帘,方溪一惊,忙往后撤,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臂。

      许成砚道:“我不是故意瞒你,我能聚灵也不过两月光景,原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方溪看向门,这才发觉昨日被她弄坏的门,今日竟崭新如初。

      她指着门道:“你是说,逼得我不得不砸门的法术,只是三脚猫功夫?阿兄,你看我像三岁小孩吗?”

      许成砚瞥向后院,见两个孩子还在玩闹,便趁四下无人,扯住她的衣袖,柔声央求:“算阿兄求你了,别出门好不好?若要出门,阿兄陪你,嗯?”

      他弯下腰,与她平视。

      方溪能清晰地瞧见他每一根睫毛,他幽亮的瞳仁里映着她的眉眼,她透着他的眼睛望见了自己的慌乱。
      方溪错开视线,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随即又别过头,望向篱笆。

      篱笆架子他也一并修缮好了,可真有闲心。

      方溪颊边微热,抬手将纱帘放下:“我只是去春小雨家,左右几步路罢了,不用你陪,你在家带孩子就成。”

      她趁此机会想再争一争,朝阿兄摊开掌心:“你要是想陪我,那便把采撷令还我。”

      许成砚隔着纱帘,看她身影朦朦胧胧,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冲动。
      想将她拦腰扛起,抱回屋里,锁上门。
      狠下心,任她怎么哭闹,就要她跟他待在一处。
      从早训到晚,直到方溪服软听话,哪儿也不去。

      偏偏后院还有两个孩子,若换作寻常日子,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她锁在屋里。
      今天便暂且饶过她。

      许成砚垂眼看向她的手,指如削玉,腕凝霜雪。
      他扣住那截细腕,轻轻一拉。
      方溪朝前跌撞过来,帷帽滑落,宛如明月坠水般落地,霎时露出那张顾盼生辉的脸。

      许成砚喉结微微滚动,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给。”

      他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
      两人贴得极近,方溪的额头险些蹭过他的唇。
      这个姿势再近些会如何,方溪再清楚不过。
      她想挣脱,可阿兄的手却将她箍得纹丝不动。

      偏生这时,前院传来素华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

      方溪心头骤紧,若被素华撞见这般光景,那便真真是非礼勿视,带坏小孩。
      许成砚却没有半分要放手的意思。

      方溪咬住下唇,朱唇泛出薄粉,情急之下抬脚便踩上他的鞋头。
      可这一踩毫无用处,阿兄反倒就势收臂,让她贴得更近了。

      方溪心旌摇曳,许成砚却低下头,故意在她耳畔喷喘热气。
      虽说自小阿兄也时常这般闹她,可今日她却格外敏感,仿佛那片被气息烫过的肌肤,下一刻便会烙上他的吻。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啐自己: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许成砚手指轻轻一抬,地上的帷帽便落入掌中。
      只这一个举动,方溪眼瞳微颤。

      这样拾取物件的姿势,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几个月前,那个抓她的药煞,鬼见愁。
      也是这般动作。

      方溪不断说服自己。
      修行者当中,十有八九都会隔空取物,她也不例外。
      可这取物的习惯,每个人都不一样。

      譬如她为了潇洒,会打个响指,虽然平日也不常用。
      方溪不敢想,阿兄会是那个穷凶极恶的鬼见愁。

      春小雨说过,那些人可都是亡命之徒。
      更何况,鬼见愁曾对她污言秽语,还试图轻薄她。

      三迷途里,她曾把鬼见愁的脸幻视成阿兄的脸。

      她这病,应该还没痊愈。
      一定是她想多了。鬼见愁人品卑劣,怎么可能是她那温润如泽的阿兄。

      方溪这回不闹了,静静立着,一言不发。

      许成砚拿起帷帽,仔细替她戴好,手上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商量:“采撷令我绝不会给你,想都别想。你只许去春姑娘家,戌时必须回来。”

      他稍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我已经收买了素华和青青。你若是不回来,自有他们请你回来。”

      方溪满心不情愿,伸手将他推开,这次,他总算侧身让开了门。
      方溪推开门,气冲冲地跑向春小雨家的方向。

      许成砚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在盘算什么。
      旋即,他又抬眼看向地面上斑驳的树影。

      再过四个时辰,宴席便要开始了。
      他原本想着,趁这四个时辰好好陪一陪方溪。

      毕竟游龙那日她才受过惊吓。
      说到底,今日是他没能克制住自己。

      许成砚合眼揉了揉眉骨,待他再度睁眼时,眸中的柔软褪尽,只剩下萧萧寒意。

      今夜,便是太子禺的死期。
      .

      春小雨从院里急忙收了衣裳,进屋便见方溪扒着窗缝朝外张望。
      春小雨凑到她身后:“你瞅啥?”

      “嘘。”方溪示意她不要出声。

      春小雨顺那窄缝眯眼去看。
      道上烟云朦胧,临近傍晚,天色越发昏暗。
      行人三三两两,纷纷撑起伞来。

      有把伞面上疏疏画着一枝红杏,执伞的人一袭月白衣衫,脚步匆匆,直朝东城方向去了。
      等人走远。

      春小雨:“你阿兄这几日晚出晚归,看样子长平堂挺忙啊。”

      方溪问:“阿姐,你怎么知道他去的是长平堂?”

      春小雨一边叠衣裳一边道:“去年夏末,有人来济世堂挖人,点名要他,我撞见了,可他没去。在咱们议价之前,我去过一趟东城,路过长平堂时,正好瞧见他进去。我看他这几个月那般清闲,还以为他不再坐堂了呢,没成想还是去了长平堂。他没同你讲么?”

      方溪从架子上取下帷帽戴上:“我只知道他换了东家。”

      春小雨见她这般举动,问道:“阿昔,你要去哪儿?”

      方溪道:“我有东西落在分堂了,往南水门走一趟。待会儿素华、青青若来找我,就说我去去便回,劳你替我照看一二。”

      “出门带上伞,小心淋雨。”

      “好嘞,阿姐,我借你卧房换身行头,这身太薄了。”
      方溪换好一身阿兄从未见过的衣裳,抄起门口那把油纸伞,挥袖朝伞面拂过,隐去自身灵气,出门便远远跟住许成砚。

      一路鬼鬼祟祟跟到了东城。

      许成砚快,她便慢。
      许成砚慢,她便快。
      许成砚一拐弯,她便停在货郎摊前,假意挑拣东西。

      果不其然,到了长平堂前,许成砚收了伞,抖落雨水,同堂中坐诊的几位寒暄几句,便径直入了内堂。

      哪怕天色再昏暗,东城依旧灯火通明。
      方溪望着那比济世堂气派许多的长平堂,心里很不服气。

      这等仗势欺人的药堂,有什么好待的?
      还不如留在西城呢,哪怕是浣春堂也行。
      不过,见堂中人对阿兄还算客气,她便也放下心来。
      原来是她多心了,阿兄当真只是换了个药堂,依旧在行医,并非去做什么奇怪的营生。

      方溪手指转着伞柄,转身正要回去,忽见有侍卫巡逻,她便摘下帷帽背在身后,变了容貌,隐没在人群里。

      “你们听说了吗?东宫今夜宴请神主杜若,内河两岸还有美人唱靡靡之音。一同去听么?”

      “凑凑热闹就罢了。我看太子禺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几日借着刺客暗杀那事,四处猎艳,闹得满城风雨,哪里有半分冲撞典仪后的诚惶诚恐?现下又说是要给杜若赔罪,恐怕不是赔罪,而是敲打吧。”

      “太子禺这不是自寻死路?”

      “人家仗着王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呢,不然敢这么放肆?”

      ……

      方溪遥遥望向那座巍峨的王宫,砖瓦年久失修,色泽暗淡。
      再看山麓上的国师府,竟比王宫还要流光溢彩,把王宫衬得像一段前朝旧梦。

      “神主仪架,行人避让。”

      雨雾之中,一架走地龙车缓缓驶向东宫。
      行人纷纷颔首低眉,收伞躬身让行,方溪也跟着行礼。

      她用余光撇去。

      神主杜若脸戴黄金傩面,一袭玄衣华服。
      手承颐,曲肱而依椅臂,侧身而坐,微仰睨视前方,目光慵懒又有些玩世不恭。

      天上龙,地下人。
      原来神主是这么个模样。

      走地龙车一过,众人便紧随其后,都盼着再睹风采。
      方溪本想往后退,可刚一回头,便瞅见侍卫在后头。

      众人往前,她若往后,自己岂不是很可疑?
      她只好也跟着往前。

      走地龙车停在王宫门口,神主到底还是给了王族几分面子,一步一步走下车来。
      说来也怪,在车上坐着时还潇洒不羁,落了地,那腰背便板正起来,行止似鹤,再没有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太子近臣匆匆赶到,一个劲儿赔着笑上前撑伞。
      神主理也不理,径直走进了王宫。
      太子近臣落在后头,腰背也渐渐挺直,奴相尽收。

      人都进了王宫,大伙便也散了。
      方溪却愣在原地。
      那神主的身形,像极了她阿兄。
      怀鸩府的杜若,是鬼见愁,还是……

      雨水渐渐打湿她的衣襟,湿发贴着脖颈。
      她将伞撑起,抹去脸上的雨水,有些失魂落魄地朝长平堂奔去。

      朱户琼楼,笙歌盈街,仿佛都被她隔绝在耳外。

      方溪踏入长平堂,脚还没落地,里头的药童便厉声呵斥:“哪来的人,提前约好了吗?问也不问就往里闯。”
      这话还没说完,药童头上便挨了一记拂尘。

      药童立马变了脸,扇了自己一巴掌:“原来是徐仙长的客人,失敬,失敬。”

      徐甫道:“人家小姑娘躲个雨,你都要嚷嚷,像不像话?”药童应声退下。

      方溪甩给徐甫一记眼刀,肩头撞开他径直闯入,下一刻却被拂尘截住。
      “往前一步,万丈深渊。往后一步,雨过天晴。小丫头,人生在世慧极必伤,有时,大智如愚也是一种宽恕。”

      长平堂内的人就当他们不存在一般,各忙各的。

      方溪问道:“我阿兄在哪?”

      徐甫道:“在后头的雅阁里给达官显贵治病,这针灸怎么着也得一个时辰。你若是懂事,就不要给你阿兄添麻烦。”

      方溪冷笑:“你说他在后头,他就在后头?”

      徐甫微微一笑:“信与不信,全在于你。你若信,他便在。你若不信,他便不在。”

      徐甫这几日又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那张格外欠揍的脸。
      方溪袖中的匕首险些出鞘,她一忍再忍,终究按捺住一刀了结徐甫的冲动。

      这是在东城,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徐甫又道:“上次没能请你吃完那席茶,今日不如就在这长平堂再请你一回,如何?只吃茶倒也无趣,咱们打个赌。待一个时辰之后,从后院出来的,究竟是不是你阿兄。你敢不敢?”

      方溪看了看长平堂后院那几间灯火明亮的雅阁,目光收回,落在徐甫脸上,眼珠一转:“敢。”

      徐甫大喜过望:“我先来,我就赌,从后院出来的不是你阿兄。当然,咱们大可调换赌注。”

      方溪暗自琢磨他的话。

      药童将二人引至茶堂落座。

      方溪用指尖敲着茶盏边沿,迟迟不肯下注。

      徐甫老奸巨猾,她不得不防。
      她思绪全飘进了雅阁。
      也不知这长平堂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雅阁都用屏障隔了开来,她无法探知到阿兄。

      徐甫在此,必定没安好心。
      可她若转身就走,又不知他会怎么算计她。
      很显然,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方溪道:“不必了,我赌,出来的是阿兄。”她顿了顿,“不过徐甫,若我阿兄知道你这般算计我,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么?”

      徐甫哈哈笑了两声:“我掐指一算,大概不会放过我。”

      方溪也笑了一声,随口道:“把茶换了,我晚间不喝茶。既来之则安之,上回没吃到的点心好菜,可是让我遗憾了好久。”

      徐甫拍拍手,药童奉上珍馐。
      徐甫大方道:“管够。茶不好喝,那就换甘露水。”

      方溪望着满桌珍馐,也不客气,拈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徐甫问:“你不怕我下药?”

      方溪有恃无恐:“你不怕我阿兄秋后算账,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徐甫拍腿大笑,额角突突直跳。

      这小姑娘的反应,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她难道不该哭着骂着要找阿兄,然后对他又抓又打么?
      怎么安静得有些吓人。

      方溪吃完一块糕点,又十分贴心地取过茶壶,替徐甫斟了一杯茶。
      纤纤玉指扣着青绿茶盏,两相映衬,茶汤澄澈透亮,色泽温润。

      徐甫受宠若惊。

      “我都这么给徐仙长面子了,徐仙长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方溪莞尔一笑。

      徐甫接过茶盏品了一口:“怎么会?”

      方溪道:“我听闻太子禺身患恶疾,倒是天有不测风云,连上苍都容不得他这等恶人留在世上。只可惜,这天谴只找他一人。若是连他那些狗腿子也能一并受尽折磨,那该多好。”

      徐甫又抿了一口茶,替自己开脱:“人各有命。说不定那些狗腿子,比他命好呢。”

      方溪掩唇发笑:“那倒也不见得。”

      她缓缓拿起糕点上一朵点缀的小花,动作干净利落。
      徐甫瞧着,莫名觉得这手法有些眼熟。

      方溪含笑道:“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徐仙长觉得,自己是螳螂,还是黄雀?”

      徐甫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着自己已见底的茶盏,倒吸一口冷气。

      “现下看来,我怕是那只蝉。”

      方溪扬了扬眉,又替他斟了一杯:“徐仙长何必妄自菲薄?你当然是黄雀了。这一局,你才是棋手,我与阿兄都不过是棋子。只是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方愆,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呢?”
      .
      东宫。

      太子设宴,极尽奢靡。

      宾客席间,金银杯盏盛满琼浆玉液,宴中央大鼓小鼓错落而列。
      美人们赤足踏于大鼓之上,舞姿轻盈若飞燕,长袖掩面,妩媚却不流于艳俗。
      小鼓之上则立着清秀的童子,足尖点着巴掌大的鼓面,踩着节拍起舞,小脚丫恰好踏在鼓心。

      每位宾客身旁皆有一男一女侍奉,男子面若好女,女子娇俏动人。
      太子禺倒是想得周全。
      以己度人,真以为人人皆如他那般荤素不忌。

      他设宴,素来只有酒色财气四样,其中尤以色最为花哨。
      他往日里那些荒唐事,说出来都叫人瞠目。
      据说设这男女陪侍的规矩,竟是因为太子禺嗜好窥人云雨,兴起也会加入其中。
      简直是伤风败俗。

      主位空悬,太子禺居于次席。
      他衣衫不整地歪在美人怀中,任人按揉着肩颈,口中叼过美人指间的妄语花,舌尖微卷,顺势在那玉指上舔了舔。

      台下两侧宾客见此情状,神色各异。

      太子禺扬言设宴赔礼,一并请的是卫国王公贵族与朝中新贵,那些老奸巨猾的老臣皆托病推辞,无一赴约。
      他也邀了些神族,大世族拒之不见,小世族倒勉强派来几个不入流的小辈充数。

      忽然一声高唱。
      “神主至。”

      众人抬眼,只见神主玄衣华裳,步步踏上台阶,落座于主位。
      那傩面之下,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俯视着台下诸人。

      宾客齐齐起身,颔首行礼。

      太子禺这才懒洋洋地被美人推着坐起,抬手扶了扶额角。
      药效正上来了,浑身的舒坦,骨子里那股钻心的疼也暂时被麻痹。
      他唇角勾了一抹笑,举袖朝神主行了大礼:“神主宽仁,驾临东宫,实乃荣……”

      话音未落,他那双丹凤眼从指缝间扫过,四处寻不着那鬼见愁的踪影,正自疑惑,忽地撞上傩面下那道冷冽的目光。

      太子禺眉头骤然一蹙,勃然变色,厉声道:“何人大胆,竟敢冒充神主。来人,将他拿下。”

      侍卫闻令提刀冲上殿来,却被殿侧的药煞齐齐拦住。
      一时之间,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

      舞姬们吓得惊叫着抱作一团,童子们伏跪于地,头也不敢抬。
      宾客个个噤若寒蝉,一动不敢动。

      台上那人却轻笑一声,语态从容:“太子何须这般动怒。今日我代神主前来赴宴,亦同神主亲临。若论赔礼道歉,对着我,也是一样的。”

      太子禺咬紧了牙,生生压下胸中那股气,面上又浮起轻浮之色,应道:“阁下说得是。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甚好。”

      话落,王卫与药煞齐齐收刃。

      “愣着做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太子近臣连忙打圆场,丝竹之声又起,歌舞再度排开。

      太子禺怒视台上之人,咬牙道:“军司马不愧‘鬼见愁’之名,当真是神主的鬼影。”

      鬼见愁神色淡淡,回道:“太子过誉了。若非太子设宴相请,我区区一个军司马,如何能有此等福分,位列太子之上呢?”
      说完,他竟抬起长腿搭在主桌之上,斜倚着座席,居高临下地俯视太子,目光中满是轻蔑。

      太子禺一掌拍在桌案上,却被身旁近臣死死拦住,几人凑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太子禺眼中的怒色渐渐隐去,眼珠流转,不怀好意。

      太子禺捧起一樽酒站起身来,朝坐着的鬼见愁举了举,道:“军司马既是代神主受我赔礼,那便容我先敬这第一杯。”
      他一饮而尽,美人接过空杯。

      太子禺笑着一伸手:“军司马,请。”

      主座旁,两名绝色美人捧酒款款上前。
      鬼见愁抬手一挡,笑着摇头:“太子该不会以为,一杯酒便算赔礼了吧?”

      “怎么会?”
      太子禺微微一笑,朝近臣递了个眼色。

      近臣会意,高声道:“呈上来。”

      童子抱着小鼓退场,大鼓上的美人褪去衣衫,露出光洁的脊背,伏在鼓面之上,作那美人席。
      紧接着,几个庖厨提着屠刀,将几只“两脚羊”抬上殿来。

      那羊早已褪净了皮毛,掏空了内脏,血污洗去,只剩鲜活跳动的肉和清晰的肋排。

      太子禺踱步至庖厨面前,伸手接过屠刀,抬眼望向鬼见愁,含笑道:“军司马可否认得这只羊?”

      鬼见愁放下脚,向前倾身望去,眯眼打量了一瞬。
      他泰然自若,看不出是认出了还是没认出。

      倒是席间有人失声惊呼:“是詹事。”
      当场便有宾客吓得晕厥过去,余人伏在席上呕吐不止。

      太子禺亲自动手,剜出那双眼珠,命人奉上主座,呈到鬼见愁面前。
      随后太子禺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落座于次席。

      庖厨们当着满殿宾客的面将肉肢解,将生肉分入各人碗中。
      宾客们瞪着碗里鲜活的肉,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无人敢动。

      太子禺笑吟吟地盯着鬼见愁。
      鬼见愁垂眸看着金碗中血淋淋的眼珠,语气平平:“太子这是何意?”

      太子禺道:“军司马贵人多忘事。此子在怀鸩府中大放厥词,口出大不敬之言,我这是替你铲除奸佞。这人既然有眼无珠,就该挖了他的眼给军司马下酒喝。军司马不会连我这点薄面都不赏吧?”

      鬼见愁道:“太子嗑药嗑得神魂颠倒,怕是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了?太子的薄面,如今又值几分?”

      太子禺扬袖从王卫手中夺过长剑,直指鬼见愁:“戚彧。你别以为抱上方愆的大腿,便能对王族这般无礼。”

      鬼见愁望着太子禺握剑的那只手颤颤巍巍,不禁大笑起来:“王族?太子不说,我倒是快忘了。”

      太子禺嘶声道:“方愆那个狐崽子为何不敢来见我?是不是见了我,就会想起当年那些屈辱,所以才派你这条走狗来此撒野?”

      他今夜本欲借着宴席抖一抖威风,叫方愆和鬼见愁看看清楚,谁才是熊卫真正的主人。
      谁料竟被鬼见愁当众羞辱,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鬼见愁淡淡道:“太子不是要赔礼道歉吗,怎么反倒骂起街来了?你所谓的王族礼信,就是把众人骗到这里来看你这般。啧,猪狗不如的丑态?既然太子并非诚心赔礼,那在下便只好亲自教教太子,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威仪。”

      话音未落,一名戴着赤黑傩面的药煞已行至太子禺面前。
      他手中提着一柄带鞘长剑,猛然劈在太子双腿之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脆响,太子禺剧痛之下双膝跪地,跪在了他最瞧不起的药煞脚前。

      “戚彧……你想干什么?”太子禺额上冷汗涔涔,嘶声道,“方潼都不敢动我,你凭什么动我?我身后是千年王族、是伏羲世系。方相氏一个凋零殆尽的女娲世系,也配来动我?”

      鬼见愁只吐出两个字:“精彩。”
      他一个眼神递出,满殿宾客的喉咙便被药煞齐齐抹开,鲜血喷溅当场。

      舞姬侍从尖叫着四散奔逃,药煞给了十步的时间。
      未能逃出殿外的,尽数就地正法。

      鬼见愁踩上主桌,轻轻一跃,落在太子禺面前。
      太子禺猛地抬头,下一瞬,一只手掌被一柄漆黑长剑贯穿,剑刃刺穿骨头,深深没入地砖之中。
      太子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鬼见愁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轻而缓:“我原本想让人一刀了结你。毕竟你这种人渣,不值得我亲自动手。可方才忽然记起一件事来。让你死得太容易,反倒是对王族的不敬,对伏羲世系的不敬。”

      太子禺大口喘息着,勉强抬眼看向鬼见愁,又斜眼去望方才打断他双腿的药煞。

      他的目光从那双靴子一寸寸攀上那赤黑傩面,那人下颌线分明,线条冷峻。

      太子禺狂笑起来,格外刺耳:“你、还有你。方潼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杀了我,方愆,你以为方潼会让你来取代我做太子?你做梦。”

      那赤黑傩面的药煞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太子禺的耳中。

      太子禺浑身一颤。
      他无法容忍,无法容忍昔日跪伏在他脚下的神子竟敢这般对他。
      他嘶吼着便要扑上去撕咬。

      药煞向后退了一步,鬼见愁的手却已抓住太子禺的脑袋,将太子禺整个人提起。
      太子禺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吼叫,像那些曾被他凌辱至死的人一样,挣扎、恐惧。

      “你们杀了我,王族便绝了嗣。”太子禺道,“方潼再无依靠,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那你以为,”鬼见愁的声音不紧不慢,“王族为何会绝嗣?你那般疯魔地猎艳,专挑神子下手,这些年却连一个崽都没有。太子,当真从未起过疑心么?”

      太子禺愣住了。
      被他棋子选中的,除了零星几个凡人小族的神子,余下多是世家大族之女。
      有些,甚至是他刻意算计了、叫人引至那酒楼前的。

      但凡无孕的,皆被他虐杀;有孕的,却又留不住。
      他正值壮年,身体强健,何以至此?
      正因如此,他才愈加疯魔地猎艳,可依旧无子。

      原来,一切都是国师。

      他以为自己的子嗣能拥有大族神子的血脉,世家便会为他所用。
      哪怕不为他所用,有了子嗣哪怕依旧是傀儡,那也是有大族依靠的傀儡。
      原来,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事与愿违。

      鬼见愁抓着他的头颅将他提起,太子禺的双腿如烂肉一般无力地摇晃着。

      太子禺:“你们这么做,卫国百姓不会认你们,天下人不会认你们。方相氏想称王,难道就不怕闻天语降下天谴吗?”

      鬼见愁闻言,竟笑了一声:“依我看,太子你才是真正的贵人多忘事。你意图侵犯国师府继承人,冲撞典仪,四处欺男霸女,残害无辜。百姓究竟是站在斩除奸佞的国师府这边,还是站在以百姓为鱼肉的太子你这边?”

      “胡说八道。我没有。”太子禺嘶声反驳,目光骤然转向那赤黑傩面的药煞。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

      鬼见愁所说的继承人,并非方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发起抖来,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他忽然记起,游龙那日,那个刺客的眉眼,与方愆有几分相似。
      国师府的继承人,除了方愆之外,就只有一个人。

      国师府的外甥女,熊卫人心中那个不可说之人的女儿。
      昔日义军的军师,方姮的女儿。

      “是吗?”鬼见愁的声音沉沉压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我便替太子好好回忆一下。”

      “游龙那日,你是用哪只手碰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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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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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