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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一根筋两头 ...

  •   今日收摊比平日早些,阿昔身子又不舒服。
      春小雨便趁着空闲在家里晾衣裳。

      她弯下腰,从盆里捡起一件湿衣,抖开,刚要举上竹竿。
      忽然隔着篱笆望见许成砚背着方溪往济世堂那边赶。

      方溪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外袍,兜帽半遮着脸,头歪在许成砚的颈侧,像是昏迷不醒。

      春小雨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身隔着篱笆问道:“许成砚,阿昔这是怎么了?”

      许成砚脚步不停,只匆匆撂下一句:“春姑娘,阿昔有些发热,我带她去济世堂找姜大夫。”

      春小雨正要擦干手跟上去,许成砚又道:“劳烦你帮忙看一会儿家。”

      春小雨应了一声,说:“快去吧。”

      她立在篱笆边,望着他们走远。

      夕阳西下,日暮入河,浮光跃金。
      兄妹俩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春小雨有些感慨,从前阿昔病了,她阿兄也是这样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许多许多路。

      济世堂茶室。

      姜桑柔眸光淡淡,落向跪在茶案上的白面小鬼:“所以,你就教她窥梦,事后还不告诉她窥梦会有什么后果?”

      窥梦之术本身无甚大碍,可方溪八字特殊,如今又闯入生人梦魇,干扰俗世,平白介入因果。
      金鳞池那次是顺应天命,所以无事,可这次不是。

      她身上方相氏业力纠缠,梦魇又源自三迷途。
      这般妄为,无异于误打误撞又松了松闻天语的封印。

      这日后该记起的、不该记起的,全都一股脑记了起来。
      且不说方溪能否承受得住,她与许成砚的因果,只怕比前世还要深重。

      “当时她催得急,我也来不及细说呀。她只让我赶快教她,莫要废话。”提灯说着,朝一旁的药童连连使眼色。

      药童干咳一声,上前道:“大人,当时那小丫头的情形,确实危急得很……”

      姜桑柔思忖良久,抬眸问道:“你二人就没想过替方溪入梦?”

      两只小鬼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药童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我们大意了,还望冥主饶恕。”

      谁不清楚,这哪是什么大意,不过是这俩知道素华只是个凡人,犯不着他们出马相救,能偷懒就偷懒。
      也就是欺负方溪不懂幽冥的规矩,不知道小鬼本就负有消解梦魇的职责。

      那妄语花本就不是人间之物,她怕是听提灯胡诌几句,便以为幽冥不得介入因果。
      若小鬼连因果都不得介入,那幽冥还有何用?

      姜桑柔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这都是他俩的劫数。我本以为,只要我代白老做她的师傅,时时照拂,方溪这一生,总该比前几次走得顺遂些……到底是我大意了。”

      两个小鬼全然听不懂冥主在感慨什么,也并不往心里去,只依稀记得冥主说了“不再追究”四字。
      那提灯小鬼立刻嬉皮笑脸起来,道:“那我这就去告诉她后果,也算亡羊补牢。”

      药童在一旁却冷不丁开口:“不必了。想必……她已经知道是什么后果了。”

      因为,她来了。

      “姜前辈,晚辈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你快帮我看看,阿昔这是怎么了?”

      许成砚气喘吁吁地背着方溪,闯进姜桑柔的茶室。

      白面小鬼摇身化作茶盘上的瓷娃娃。
      药童极有眼色,斟了两盏清茶,候在一旁。

      姜桑柔示意许成砚将方溪扶稳在席座上。
      姜桑柔伸手搭脉,细细诊了一番,又看方溪眼口鼻舌。

      她抬眼朝他道:“奇了怪了,你自个儿医术精湛,难道不知怎么解?若是着急,一是放血冰敷。二是……”

      话到嘴边,她猛地咽了回去,差点忘了,眼前这俩还是兄妹。

      她轻咳一声,接过药童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润润嗓子,若无其事道,“还是放血吧。”

      许成砚低声道:“她怕疼。”

      她望着昏迷不醒的方溪,心里也拿不准,待她醒来后,究竟能不能扛过那命定的劫数。

      “可她今日发作很是凶险。”许成砚难以启齿,斟酌再三,只含糊说了个大概,“那症状……与服了回春丹相似。”

      方溪的脑袋紧贴着许成砚,人窝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袖口,许成砚也把她整个圈进怀中。

      反正姜桑柔从没见过哪家兄妹成年后还能亲昵成这般模样的。
      更何况他俩本就不是亲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方溪成日里“阿兄”“阿兄”地挂在嘴边,许成砚更是唯妹是从。

      两人中间不过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们往后八成是要做正头夫妻的。
      要是没做成,那也必定是对怨侣。

      姜桑柔不解他在难以启齿什么:“就算相似,那也不成问题。”

      姜桑柔忽然记起什么,又问:“你是不是惹到她了?”

      许成砚没吭声。

      姜桑柔一看便明白过来,沉声道:“妄语花中毒深者,心气郁结,最受不得刺激。你能开解她一二,自然好得快些。若是做不到,这半月里就凡事顺着她,别再惹她动气。等她慢慢缓过来,这煞气也就解了。若她发作,你便……帮帮她。”

      至于怎么帮,姜桑柔没有细说。
      那是他们二人的事,她一个外人,不便插嘴。

      “半月?”许成砚惊诧道。

      姜桑柔反问他:“你连半个月都不肯让让你妹妹?”

      “不是。”许成砚语气软下来,“多谢姜大夫,我定会好好照顾她,我这就带阿昔回家。”

      再次回到水门,春小雨不放心,又关切地问了一句。

      他笑着应了声“阿昔没事”。

      他踏进房门,先将方溪安置妥当,跟着便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间隐隐透出寒气。
      许成砚也顾不得妹妹知道他能聚灵了,只有这样源源不断地渡灵力过去,以冷气压住她体内那股燥热,才能暂时让她睡得安稳些。

      可这样的法子,别说他了,就算是功力颇深的大能也经不住没日没夜的消耗。以前有冰蚕茧,那还好说。
      但不知何时起,冰蚕销声匿迹。
      他曾四处打探过,也都说自戚城虫灾后,再无冰蚕。

      时人都用储冰来降温解暑,其中效果最佳的冰晶更是昂贵,只有北方极地才有。
      以他现在的能力,弄不到这般稀罕物。

      去济世堂前,方溪昏昏沉沉,他稍稍靠近些,她便黏黏糊糊地贴上来,还在他的锁骨上……
      他那时试着推开几分,她竟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边嚷着他是坏人,是大恶人。

      骂到厉害处,竟说要分家,叫他去娶妻生子,去认别的妹妹,还要他跟方愆过日子去。
      这叫什么话?

      也不知这些是梦里的胡话,还是压在心底的真话。

      可看她那副迷糊的样子,估摸着是把平日不敢说、不敢撒的怨气,趁此全都倒出来。
      总之,许成砚被骂得体无完肤,人麻了。

      这可叫他怎么办?
      避开妹妹,妹妹骂他,不避开妹妹,妹妹更骂他。
      他被她磨得没脾气才去找姜桑柔求解法。

      姜桑柔那些欲言又止的话,他不是不知道。
      他不敢细想,或者想了,便逼着自己不准想,想了就是畜生。

      这怀鸩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虽说近来差事轻省了些,可太子禺近日频频发难,几日后那场宴请,他非去不可。

      他只能托春小雨帮忙照看。
      可方溪眼下这副模样,若叫外人瞧了去,等她清醒过来,必定要恼他。

      真是一根筋两头堵,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阿兄,我渴。”

      这一声低弱的呼唤,将许成砚游离的思绪倏然拽回。

      他坐在榻边,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把备好的水端到她唇边。
      碗轻轻倾斜,清水润过她微干的唇,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许成砚的目光却不由地落在她的唇上,看了许久。
      等她喝完,他用巾帕轻轻替她拭去唇边的水渍,正准备扶着她的腰让她躺下。

      可方溪完全没有要躺的意思,反而转过身来,双手搂住他脖颈,脸埋进他肩窝里,依旧是那副黏人的模样,仿佛早将先前骂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阿兄,你方才带我去哪儿了?”

      “找姜大夫。”

      “找姜前辈做什么?”方溪似乎觉得一只手挂在他脖子上有些别扭,便把手抽回来,转而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心口。

      阿兄的心跳好快,快得她几乎能隔着衣裳感受到那一下下的震动。

      许成砚想掰开她的手给她输些冷气,可手指刚插进她指缝,她便不满地哼唧起来,跟他耍赖起来。

      “阿昔,听话,松手。”

      “我不。”方溪的声音闷闷的,“我一松开,你就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才把我送给姜前辈?”

      “我怎会不要你?”

      许成砚矢口否认,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妹妹还说他折磨她,分明是她折磨他才对。

      “因为我骂你。”方溪说着竟委屈起来,“可那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欺负我,不止现在欺负,在梦里也欺负我。”

      原来她并非不记得自己骂过阿兄,只是想借机更无理取闹些,好让他就范。
      至于就范是什么,许成砚也摸不准她究竟想做什么。

      骂也骂了,他的心伤也伤了,可归根究底,他就是没弄明白。
      妹妹到底要他怎么做,又该怎么待她才好。

      他想对她好,她觉得那不是好,是害她。

      道歉的话自去济世堂前便已说过,可他越是道歉,她闹得越厉害。
      姜桑柔说,要顺着她,不要刺激她。

      可坏就坏在,如今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说什么也都是错。

      许成砚想了想,索性把话说绝些,或许正合她意。
      “那下回你梦见我欺负你,你就给我两巴掌,也算是消消气。”

      话音刚落,方溪便松了手,坐直身子,怔怔地仰头看他。

      许成砚登时意识到这话不对,立刻纠正:“我说的不是气话,是真心的。你若是梦里打了还不解气,那梦外随便你打。”

      言出法随,方溪当真往他胳膊上锤了一拳。
      小姑娘还挺有力气,许成砚吃痛闷哼一声。

      她倒好,打完便乐着重新抱住他的腰,喃喃道:“好了,我出完气了。”

      许成砚无奈地叹了口气。

      方溪又抬起头来,看样子又想找茬。
      他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捂进自己怀里,额角青筋跳了跳。

      “阿兄叹什么?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没有。”许成砚稳着声音,“只是今夜的过堂风有些冷。”

      方溪从他怀里钻出来,眼睛亮亮的,“那我们盖被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许成砚只得顺着她,把衾被盖在她身上。
      岂料她顶着被子跪立起来,将他也一并罩了进去。

      许成砚不敢动。

      衾被里不算黑,外头烛火的光映进来,透着淡淡的红。
      借着这微弱的暖光,他们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由小渐大。
      狂风摧残院里的杏花枝头,花瓣被雨水打在窗棂上,倒是糊在纸上做了窗花。

      方溪恍惚间想起那个雨夜,也是这般的雨。

      那时他比她高,不似现在她跪立着,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当时她一抬头便碰到了他的薄唇。

      是什么感觉?

      她忘了。

      可如今这个姿势,她才猛地发现,只要她稍稍低下头,他一抬头,他们便能碰到。
      原来那夜是他喝醉了酒,在守株待兔,而她自己也撞了上去。
      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阿兄就因为那夜,觉得对不起她,便不理她,跟她生分,还引狼入室。

      是了,都怪他,怪那酸儒礼法,把她坦坦荡荡的好阿兄变成了假正经的儒生。
      他若真正经,就该娶她,敢作敢当,而不是假正经地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还避嫌。

      若真是避嫌,那他现在这般跟她在一个衾被里,又为何不避?
      说到底,他不敢认罢了。

      她的好阿兄,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懦弱了?

      想到这,方溪很是生气。

      她要阿兄堂堂正正地对她,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什么男女大防、礼法、避嫌之类的蠢话。

      “阿昔。”许成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呼吸交缠,身上的气息混在一处。
      方溪莞尔一笑,捧住他的脸,徐徐俯下身覆上他的薄唇。

      许成砚猛地睁大眼,手握住她的手腕想推开,却因惯性,她的贝齿撞上他的唇,在他唇角咬了一口,渗出血来。
      她不得章法地吻他,只是唇贴紧着唇,来回碾着,极为笨拙。
      唇上触感让方溪疯狂,久久不得解脱的郁结,犹如决堤般,毁去因噩梦垒砌的高墙。

      许成砚猛地将她拉开,死死攥住她的手。
      他唇角的血珠滴落,整个人被妹妹偷袭打得晕头转向,头皮阵阵酥麻让他身体剧烈地颤抖。

      方溪竟还笑出了声。
      她懒洋洋地又要靠过来,许成砚却大口喘息着,用手蒙住她的半张脸。

      在他的掌心里,方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一派天真,道:“这回换我蓄谋已久,我们扯平了。”

      她在阿兄的唇上盖了章,从今往后,阿兄便是她的人了。

      他错了,醉酒轻薄。
      她也错了,明知故犯。

      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
      一个人犯错,那是错。两个人犯错,那就不是错了。

      方溪瞬间便想通了。

      先前那些少女心事的纠结,对阿兄的种种烦闷,在此刻都有了出口。
      今日她明知故犯,阿兄便再也不能拿大道理来嫌弃她。

      许成砚脑子很乱。

      妹妹的唇很软,那一夜他并没有真切地实感,而今晚,他确确实实碰到了她。
      听到妹妹说出那句话,他立刻便明白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此刻的心情,是欢喜还是羞愧。

      就在此时,方溪做了一个更胆大的决定。
      她舔了舔阿兄捂着她唇的掌心。

      她听到阿兄唇齿溢出的沉吟。

      他像被灼伤一般松开手,随即将她拉倒,让她跪坐在他怀里。

      他俯视着她,眼中的情绪她一时读不明白。

      但她知道,今夜过后,阿兄再也没有理由避嫌了。

      方溪眼底闪过狡黠,仿佛在说:你能拿我怎样?

      许成砚看起来忍耐已到了极限。

      他一动也不敢动,也不让她动,死死将她困在自己一寸之外,身体尽量保持着距离。

      他努力说服自己。
      妹妹只是煞气发作,不知所谓,不懂男女之事。

      可当他看到方溪眉眼间的雀跃时,他舔了舔唇角的血,将人摁进自己怀里,唇贴上她的耳垂。
      方溪只觉得一股热气喷在自己耳后,血珠顺着她耳廓流下,没入她雪白的后颈。

      她弱弱地唤了一声:“阿兄。”

      阿兄握住她的腰,声音发沉:“别动。”

      这与先前他凶她时不一样了,似乎是认真的。
      方溪也不敢动,任由他抱着。

      听着他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归于平静,许成砚的手一直按着她的后颈,手指不断摩挲,似是安抚。
      方溪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骨而下,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

      天边露出鱼肚白。
      昨夜雨打杏花,落了满院的粉白,倒是叫人看了心生欢喜。

      方溪醒来时,窗棂漏进的晨光散在她眼皮上,眼睫轻轻颤了两下。
      她缓缓睁开眼,一夜无梦,她从未睡得这般舒坦。

      她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每一块骨头都透着说不出的舒服。
      她起身,原以为会头昏脑涨、仍在病中,可下床走了两步,便惊喜地发现自己好了。

      她好了。

      身体里那股子煞气若有若无,她轻轻松松便能将它压下去,体内还多了一股外来的清冽寒香之气。
      想必是一场春雨后草木滋养,连小院都焕然一新,她也沾了万物复苏的灵气,才得以化险为夷。

      她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兄。

      听到窗外有晾衣声,她趿着鞋便跑到院里。
      “阿兄,我病好了。”

      许成砚晾衣裳的背影顿了顿,手下仍在将竹竿上衣裳的褶皱抚平,头也没回:“回屋穿好衣裳。这雨后天晴,寒气还没散尽。”

      方溪没搭腔。

      许成砚躬身拾起盆里的湿衣,拧干时,余光心虚地瞥了她一眼。

      方溪的目光落在那几件晾好的衣裳上,道:“这几件衣裳,前日不是才洗过吗?”

      许成砚干咳一声,若无其事道:“我那屋漏雨,衣裳被打湿了。”

      方溪“哦”了一声。

      许成砚掌心里捏了一把汗。
      方溪似乎一点也不记得自己煞气发作时的事了。
      他本该庆幸的,可他眉眼间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但是阿兄,你漏雨的那片瓦我补过了。”

      “又漏了。”

      许成砚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着,麻利地将盆里的衣物一件件晾好。

      方溪倚在门边,抱臂望着阿兄忙碌的背影。

      阿兄似乎在躲她。

      从前他们交谈,阿兄再忙也要先搁下手中的事,望着她的眼睛,好好应完第一句,才继续忙活。
      哪怕他避嫌时,也从未改过这个习惯。

      许成砚转过身,不偏不倚迎上她的视线。
      方溪的目光坦然而直接。

      他似是没料到她还站在那里,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阿兄。”方溪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唇,“你这儿……怎么破了?”

      许成砚白净的脸波澜不惊,颈侧耳尖却漫上一层薄红。
      他抿唇,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逼得他脑中反复闪过昨夜她不管不顾扑来的画面。

      “上火。”许成砚道。

      方溪走近一步,盯着他唇角,她眼中尽是怀疑。
      “可你向来饮食清淡。”

      这几日他们吃的东西,压根没有一样燥热的。

      他只觉如芒在背,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与她擦肩而过,尽量把语气放平:“你难得起这么早。我熬了粥,你先喝点垫垫,再喝药。”

      方溪追上他,跟进屋里。
      “阿兄,我之前神志不清的时候,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没有。”许成砚盛好粥,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又端来一碟青瓜小菜。

      那就是有了。

      方溪也不急着喝粥,目光追着许成砚,盯得他浑身紧绷,仿佛生怕她发现什么似的。
      “我那时,有没有对你不好?”

      许成砚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也没有。”

      方溪心里越发心虚。
      看阿兄这副模样,她当时恐怕真的对他很不好。

      许成砚见她迟迟不动那碗粥,郑重其事地开了口:“粥是我亲手择的米,火候正好,软糯适口。粥里我没搁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你素日服的那药,我没私下改过方子。那药你用得久了,骤然改方,于你身子无益。还有……”

      他倒吸一口气,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索性坦白道:“柜里那瓶安神丸,是我进济世堂半年后买的。这药里掺了少量妄语花。我确实动过用它来抑制你病情的念头。可后来想到这花毒性太大,加上你身子渐渐好转,我便作罢了。姜桑柔方子里的拾语木同这妄语花,天壤之别,一阳一阴,我身为药师,不至于连这都分辨不出。”

      阿兄在跟她解释。

      方溪望着眼前这碗粥,鼻息间萦绕着米粥清甜的香气,还有青瓜淡淡的清香。
      她拿起调羹舀了舀,声音轻了许多:“我没说不吃,只是烫。”

      许成砚忍不住又道:“那日我睡不着,便去修篱笆,看见杏树根脚那儿有个土包,就挖开了。”

      方溪放下调羹,心里一阵不自在。
      她想起来了,自己确实是误会了他,还把他辛辛苦苦做的饭全糟蹋了。

      可话虽如此,谁家阿兄大半夜睡不着觉,跑去院子里挖土?
      她理解不了他。

      “你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就跟阿兄说,阿兄另做你喜欢吃的,我不会训你。你不喜欢的东西,阿兄今后也不会逼着你吃。你若是信不过我,以后直说便是。若是我哪里做错了,阿兄改。”

      方溪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阿兄,我不是故意的。我生病了,脑子糊里糊涂的。”

      许成砚起身:“我知道。快吃吧,粥要凉了。我去看看你的药熬好了没有。”

      方溪低头喝了一小口粥
      大病初愈,这种清淡的小粥最是爽口。

      调羹里的米粒颗颗饱满,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鸡汤的鲜美,碗底沉着软糯的鸡丝。
      阿兄怕是吊了许久的鸡汤,才熬出这碗粥来。

      她虽记不清自己最糊涂的时候都做过什么,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兄照顾她时,一直攥着她的手腕。
      他的手贴在哪里,哪里的皮肤就沁入一股清冽之气。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气息,不是雨后春意,而是阿兄的灵力。
      他在调动灵力,替她安抚体内的煞气,压制那股来势汹汹的高热。

      方溪猛然抬头朝许成砚看去,心下震惊不已。

      阿兄有灵力了?他终于突破境界了?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但她转念想到,自己也什么都不曾与他说,还闹出那样一场乌龙,按捺住了想要质问他的念头。

      许成砚见她吃完,过来收拾了碗筷,将药搁在桌上。
      “吃完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消消食。三刻后再回来把药喝了。”

      “阿兄要出去忙吗?”

      听到妹妹这话,他恨不得日日守在家里看着妹妹,可是不行。
      许成砚已经耽搁了两日,怀鸩府那边还等着他去调度人手,去应对太子禺。

      许成砚叮嘱道:“我已经做好了早、晚两餐,你到时候自己热了吃就是。我今日可能会晚些回来。”

      方溪听他这么说,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这点小动静分毫不差地落进许成砚眼里,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这几日一直待在家里,两耳不闻窗外事。阿兄,你若是得了空闲,这外头的事,便回来讲给我听,好不好?我许久没听阿兄给我讲天下事了。”

      许成砚方才冒起的那点小情绪,一听她需要他,顿时便荡然无存。
      妹妹还是离不开他。

      许成砚笑了笑,将一些事说与她听,试图缓和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近来我只听说,两日后太子禺要宴请神主杜若,东城为这场宴席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我在的那家药堂都要准备灵丹上贡,不过好在报酬颇为丰厚。”

      方溪道:“太子禺生病了?要灵丹做什么?”

      许成砚摇头:“听闻他这几日寝食难安,说是蚀骨挠心,也不知是不是往日总胡乱嗑药落下的病根,所以让各大药堂研制良方,来治他这急症。”

      方溪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活该。”

      许成砚从善如流道:“是挺活该的。”

      眼见时辰不早了,许成砚便出了门。

      方溪端起那碗药,凑近鼻端嗅了嗅。
      虽然依旧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但回想起阿兄那番解释,她心里安定了许多。

      之前确实是她想多了,疑神疑鬼。
      可谁叫她是病人呢。

      阿兄并没有责怪她,她莫名觉得有些开心。
      但更让她心中痛快的是,她喂给太子禺的那枚毒药,果真起效了。

      那滋味,足以让太子禺生不如死地熬上半个月。
      那毒药可是她专门为他配制的虎狼之药,集先辈之长,又加了她自己的一点巧思。

      这等大恶之人,就该受尽折磨再死。
      让他死得太痛快,倒是便宜他了。

      “阿昔姐姐,你在家吗?”
      素华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

      方溪起身应了一声:“在家,院门没闩,你进来吧。”

      “阿昔姐姐,院门我真推不开。”

      方溪一怔,心里疑惑,快步走到院子里。

      隔着青藤篱笆,只看得见素华的发顶。

      她去开门,这才发现门闩竟被许成砚施法锁死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从前许成砚一直是在装没有灵力。如今为了给她治病渡了灵力,便索性不装了。
      不仅不装,还干了他从前最想干的事。

      把她锁在家里。

      “素华,你退开些,捂住耳朵。这门我不要了。”

      素华闻言,立马跑到河岸边的浣衣石旁蹲下,乖乖照做捂住了耳朵。

      一声巨响之后,素华探身一瞧,方溪家院子那扇门碎成了三块,连带着篱笆也跟着倒了一小截。

      素华目瞪口呆踏进小院。“阿昔姐姐,这……这门还修吗?”

      方溪冲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简单修修就行。”

      两人随意将门打好补丁,重新安了上去,又插了一排竹竿堵住篱笆的缺口。

      整个过程统共花了不到一刻。

      “阿昔姐姐,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素华接过方溪递来的点心,却迟迟不吃,反而怯怯地请求道,“我看到街上的通缉令了,我有点害怕。”

      方溪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柔声应道:“好,你就跟我睡。直到你不怕了,咱们再回家去。”

      素华又试探着问:“那青青能不能也一块儿来?阿兄不在家,我也不在家,他一个人会很孤单。我跟青青都很瘦小,可以打地铺的,不会占屋子。”

      方溪笑着捏捏她的小脸蛋:“当然行,你快去把他也带过来。不需要你们打地铺,你跟我睡,青青去睡你许阿兄的屋子。他今晚估摸着不回来。你许阿兄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一个人吃不完,正愁没人跟我一起吃饭呢。”

      素华眉眼一弯,重重点头,攥着点心便跑回去找青青。
      没一会儿,男孩也跟着一道来了。

      方溪照样拿了几块精致的点心投喂他。

      “阿昔姐姐,你也喜欢吃这家的点心吗?”青青乖巧地坐在一旁,拿着点心端详。

      素华已经吃了小半碟,正喝着大碗茶往下顺。
      “阿兄说,这家是风丘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杏花酥叫‘一味春’。它家还有一味夏,就是荷花酥,那个也好吃。”

      方溪拿起手里的点心细看。
      “我就喜欢杏花酥,只是不知它原叫这个名字。那这家铺子是不是还有‘一味秋’是菊花酥,‘一味冬’是梅花酥?”

      “对!”素华欣喜地应道,又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起方愆平日里给他们带的那些零嘴。

      方溪听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阿兄从前确实常给她买,起初也是四种口味都买,可她独好杏花酥这一口。
      她从没说过,但阿兄看出来了,她总是挑着杏花酥吃,其余都不碰。
      后来他便只买杏花酥了。

      原来这是东城的点心,难怪她在西城四处也买不到。
      她那时还想着,买不到便买不到,反正有阿兄会买给她,也就没有深究。

      阿兄是去东城的药堂做医师了吗?
      是长平堂还是别的药堂?
      可她上次同春小雨一起去议价,那些药师可远远没有这么清闲。

      阿兄每日究竟去做什么活计?
      长年累月地给她买这样贵的点心。
      更何况,他换药堂也不过是这一月间的事,可这点心自从他们来到风丘半年后,便从未断过。

      仔细想来,何止是点心。
      还有徐甫送来的那些食盒,还有他生辰时送给她的衣裳。

      那衣料,与她在戚城时穿的竟也差不了太多。
      还有那些金银首饰……

      从戚城带来的家当由她保管,但所有开销用的全都是阿兄的钱。
      除去日常开销,他究竟做着什么活计,才能支撑得起她不逊于在戚城时的日子?
      从前她不大关心这些,偶尔问起,阿兄便说是捡了漏,又或是说徐甫给的。

      方溪忽觉手脚一阵冰凉。

      她又想起他这一年来昼夜颠倒,鞋底总是沾着泥浆。而这一个月,他反倒忽然得了许多空闲。
      一切的一切,都透着古怪。

      许成砚哪怕不做药师,改做采药人,也不该是这般做工。
      阿兄到底瞒着她,去做什么勾当了?问他,他必定不会说的。

      一个无法聚灵的人,莫名其妙地有了灵力。
      当年雪刃一战,他虽然短暂聚灵,但自那以后,阿兄身上根本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方溪感受不到半分。

      爹娘说过,阿兄要聚灵,得等一个契机。
      那契机究竟会是什么?方溪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孩子在小院里玩得不亦乐乎。
      方溪陪着他们,又是讲故事,又是逗他们玩。
      连平日最为安静少话的青青,也跟着嬉戏打闹起来,笑得像一个寻常孩子那样开朗。

      晚间,素华和青青洗漱完。

      方溪便安排青青去睡许成砚那屋,走之前还看着他上了床,才替他熄了烛火,然后拉着素华进了自己的屋子。

      素华躺在方溪的床榻上,拉起衾被凑到鼻尖嗅了嗅:“阿昔姐姐,你的被褥好香,是太阳的味道。”

      方溪睡在外侧,牵过她的手,往她手背上抹自己新研制的香膏。“你许阿兄三天两头就叮嘱我晒被子,能不香吗?不过我新做的这盒香膏更香,这盒是你的了。”

      说完,她盖好盖子,将香膏放在床头,方便素华明早带走。

      素华欢喜地点点头,钻进方溪怀里。“我能抱着阿姐睡吗?”

      方溪顺势将她揽进臂弯里。
      素华小小一只,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害怕的话,就贴着我睡。”

      “阿昔姐姐,你说那些侍卫,会不会来抓我们?”

      “不会的。”方溪的声音格外笃定,“因为那个大恶人,没几日可活了。”

      素华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我听你许阿兄说,他如今每日如同蛆虫钻骨。他每作恶一次,那虫子便啃他黑心肝一口,让他睡也睡不着,醒着更是煎熬。半月之后,他就会化作一滩血水。这就叫恶有恶报,天道好轮回。”

      素华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觉得安心了许多。

      她渐渐阖上了眼,呢喃道:“那太好了……我还怕他会来报复我们……好在,娲皇大神是保佑我们的。”

      方溪替她掖了掖衾被,也挨着枕头,悄然沉入了梦乡。

      这夜里又飘起了细雨。
      许成砚撑着伞,走到院门前,望着那修缮得奇丑无比的院门。
      他后退一步,又见旁边一排原本齐整的竹竿上,青藤的枝条散得七零八落。

      他将手按在门上,指节慢慢蜷紧。
      阿昔这是强行破门出去了?病还没好全,又跑出去做什么,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早已想好,若阿昔问起他为何身怀灵力,该如何应答。

      他推开门,只听咔嚓一声,那门竟然倒了。
      许成砚没办法,只好画了道符将门封住,又抖了抖伞上的雨水,这才进屋。

      他原以为家中会一片狼藉,没想到看上去还算整洁。
      甚至整洁得有点不像自己家。

      他心下不由有些慌。
      方溪该不会因为他把她关在家里,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吧?

      他连忙推开她的房门。

      一进门,见方溪睡在榻边,许成砚顿时松了口气,便上前想把她往里挪一挪。
      谁知凑近了,才发现她怀里竟抱着个女孩。

      原是素华。想必是来找阿昔玩累了,顺便在这歇息。

      许成砚无声并指,贴上方溪的后颈,灼烫逼人,煞气果然未退。
      他再次渡入冷气。

      两刻后,替两人掖了掖被,轻步离开,回他自己房中。
      许成砚刚进屋,便听到男孩啜泣声。

      青青听见动静,吓得猛地坐起身,忙压着嗓子,藏去哭腔:“许阿兄。”

      许成砚一猜便知。

      素华与青青素来形影不离,素华夜宿在此,青青自然也在。

      他也不多言,径直从柜中抱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道:“你睡你的,我打地铺。”

      青青依言躺下,却侧过身,静静望着许成砚洗漱。
      待许成砚和衣躺好,青青鼻尖一酸,拼命忍住了泪,慢慢阖上了眼。

      “青青,你为何哭?”

      青青霍然睁眼。

      许成砚正仰面躺着,双眼望着房梁,双手交叉搭在腹上。

      青青:“我没哭,阿兄说过,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许成砚:“那狐公子有没有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纵使有泪,也亦非怯懦,泣后能立,才方为丈夫?喜怒哀乐,人之常情。逆性强忍,非是丈夫,是愚者。青青,你想当大丈夫吗?那就哭,哭出来,哭了再站起来。”

      青青听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床头有没用过的巾帕,你擦擦泪。”

      青青哭完,不想再哭了。

      许成砚才道:“可以告诉阿兄,你在哭什么吗?”

      青青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我在哭素华。”

      “素华怎么了?”

      青青:“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我阿兄。”

      许成砚道:“我不会告诉狐公子的。”

      青青像是吃了一枚定心丸,道:“都怪我。那日我说想去看游龙,素华便拽着我朝东城去。没承想,素华被一颗棋子砸中,又让几个壮汉给抓走了。我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大恶人,心里怕极了,怕他把素华给吃了。幸亏阿昔姐姐来,把她救了回来。”

      “素华后来跟我说,那个大恶人逼着她喝下妄语花酿的酒。要不是阿昔姐姐,素华差点就死了。我和素华是龙凤胎,我们心有灵犀,她心很疼,我也很疼。我想安抚她,可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回来后,看着像是没事,可那些侍卫寻到西城来,素华日日都在害怕。我也害怕,但我不能怕,我得护着她。”

      许成砚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青青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

      他强压着怒意,语气却异常平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够大丈夫了。”

      “青青,你可以告诉阿兄?那天你为何想去看游龙?”

      青青想了想,低声道:“前些日子我去济世堂找素华,碰到一个方士。他说游龙那日神主杜若会巡街,我身上的黑鳞只要见到真龙转世,就能消退。”

      “那个方士,是不是叫徐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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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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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