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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粗粝 ...
药入口中,甘甜之味,冲散了萦绕在鼻间的异香。
方溪品出这就是平日喝的药,并没有加什么。
阿兄抬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喂药,方溪也从起初的抗拒,渐渐变得温顺,乖乖咽了下去。
末了,许成砚抬起拇指,反复蹭过她的下唇,替她擦去残余的水渍。
他拇指上常年练武形成的厚茧,磨得她嘴唇疼,让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这指头怎么会那么粗粝?
方溪一口咬在他虎口上,很轻,像是磨牙。唇舌不经意间舔了一小口。
许成砚愣住了,方溪也愣住了。
许成砚脸色微微变了,松开她,扶她好好躺下。
给她掖好被角,将面巾扭干叠起,放在她额头上。
这一套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你再好好睡个回笼觉。”
屋门关上的那一刻,方溪一把将被子蒙过头顶,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她觉得身子爽利了些,便翻身下床去找吃的。
恰好撞见阿兄,正在灶前尝他给她熬的粥。
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别开。
看到阿兄那张清俊的脸,早上的事便立刻涌上心头,惹得她双颊微热。
异香再次沁入鼻息。
她循着异香去找,在药柜里她翻出自己常吃的药包。
凑近一闻,虽然极少接触妄语花,但这花气味太过独特,很难认错。
她细细地扒拉药材,但,没有。
直到余光瞥见柜子角落有一瓶丹药。
迟疑片刻,她还是将那丹药倒了一颗出来,刹那间,她双眼圆睁。
这就是妄语花。
就在此时,阿兄的声音传来:“过来,吃饭了。”
方溪急急忙忙将东西放回原位,心脏怦怦直跳。
她战战兢兢地坐到桌案旁。
许成砚替她添了一碗肉粥,桌上还摆着一碟下饭的香笋片。
她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粥里也有那股异香。
她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阿兄。
许成砚正看着她,见她停下,问道:“不合胃口?”
方溪摇了摇头,放下勺子,又夹起一片笋。
刚送入口中,牙齿才咬下去,她便侧过身,将笋片吐在了手帕上。
许成砚以为她犯了恶心,起身过来要替她拍背。
手才伸到半空,方溪便躲开了。
许成砚的手僵在那里,脸色微微发青。
方溪说:“我没事儿,我现在不饿,你先吃。我饿了会自己起来吃的。”
说完她跑回屋去,关上门,靠在门上,倒吸一口冷气。
阿兄该不会是以为姜桑柔给的方子里缺的那味药是妄语花吧?
阿兄,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
方溪此刻回想起早晨的药。
隔了几个时辰,她突然琢磨出那碗药里有妄语花的味道了。
方溪心有余悸:“我还没毒死太子禺,该不会反倒被阿兄先毒死吧。”
这味道这么浓,阿兄是放了多少?
放进药里也就罢了,连吃食里也放。
她又气又恼,几乎想冲出去找阿兄对峙。
他再怎么着急她的病,也不能不跟她商量,就让她吃猛药。
方溪再次出屋去找吃食的时候,阿兄已经出门了。
灶房里放着新买的点心,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闻之有味,食之无味。
她便以为是阿兄怕她尝出来,所以才特殊处理妄语花,却不知方溪鼻子很灵,已经闻出来了。
她简直忍无可忍,却也顾不得自己身子虚弱。
连夜赶制了一瓶药丸,将那瓶掺了妄语花的药丸偷偷换了下来。
又把家里凡是带妄语花气味的东西统统收到簸箕里。
在后院刨了个坑,丢了张火符,燃尽后填埋了起来。
那些混了妄语花的吃食,她自己误食倒不要紧,可若是阿兄吃下去,那更麻烦,家里就两个病人了。
妄语花到底是风丘硬通货,是钱,她心疼没烧。
便收好,然后等着第二日拿去卖了。
做完这些,她回到屋里灌了个水饱。
又从先前炼的丹药里寻了几味滋补的,吞下去垫了垫肚子,随后便决定辟谷。
也不知是不是早晨那碗药的作用。
她现在浑身燥热,心慌得厉害,一股邪火淤在小腹,汗止不住地淌。
实在没法子,她躲进净室,舀了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衣衫尽湿,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原本白皙的肌肤泛着异常的粉色。手背青筋分明,清透可见。
她不由得有些后怕。
若没有把素华身上的煞气引到自己体内,小姑娘怕是熬不过这番折腾。
她替自己诊了脉,或许是医术不精,竟觉得除了心火燥热,并无大碍。
那股煞气入体后,似乎在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走。
她原以为自己会变得暴躁易怒,可此刻,暴躁没有,怒气也谈不上。
那股多出来的感觉,她辨认不清,却隐约觉得和那些羞于启齿的梦有几分相似。
于梦里还有宣泄余地,可现下她却不知该如何化去这团心火。
最后,她索性把那团火气当作怒气来使,坐下来调配杀人的丹药。
于是她捣药捣得全神贯注,揉完丹药,竟然忘了收起残渣。
许成砚回到家,一眼便瞧见桌案上的药碾子。
他盯着那些药渣子,摸不着头脑:“阿昔,这是配的什么药?这能给人吃?”
这药方倒像是毒耗子的。
她这小生意未免涉猎也太广了些。
许成砚又见地砖上的水痕,一路漫到净室。
净室里满地是水,木桶里泡着方溪换下的衣裳,堆了满满一桶。
他伸手一探,桶里的水都是凉的。
许成砚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还未入夏,春寒料峭,方溪竟就洗上冷水浴了。
他出门才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把家弄成这样。
实在太过反常了。
他去灶房瞥了一眼,糕点没了,看样子是吃过了。
略略放下心,可到底还是悬着,便走到她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阿昔。”没答应。
许成砚正欲离去,屋门却“嘎吱”一声自行敞开。
原来门先前只是虚掩着。
他径直走到她床边,只见她将衾被蹬在一旁,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他低低叹了口气,俯身拾起衾被,仔细为她盖好,又轻轻掖了掖被角。
她猛然惊醒,眼疾手快,自枕下抽出匕首,直抵他喉间。
许成砚不闪不避,锋刃划过,登时拉出一道血痕。
血珠滴落在她脸颊上,恍若她流下的血泪。
“是阿兄,别怕。”
方溪望着他的眼睛,握着匕首的手指松开,许成砚顺理成章将刀拿过,搁到一旁。
他用帕子擦去她脸颊上的血珠,指尖才碰到她,她便抖了一下。
许成砚垂眸,握紧她的小臂,一点点替她梳理手上的经络,好让她从噩梦中平复过来。
方溪看着眼前这张脸,方才梦里的羞辱涌上心头,令她气愤难当。
这张脸是怎么能说出那般下流的话来?
她低下头,望着他按在自己寸脉上的手指,痛苦地闭上了眼。
可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这双手在梦里对她兴风作浪。
她睁眼又见那修长白皙的指节,因沾了她沁出的薄汗,泛着清清水光。
方溪霎时羞得无地自容,再也分不清是梦是真,一把推开许成砚,翻身便要下榻。
谁知许成砚一伸手便将她捞回怀里,禁锢在榻上。
许成砚只当她是被噩梦吓着了,低声哄着。
可他越是这般珍重温柔,方溪心里越是羞涩难当。
没一会儿,她便忍不住哭出来。
她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嗓子眼挤出的气音断断续续。
她不得不伏在他肩窝,拿额头抵着,不让他抱。
“算我求求你,你不要碰我。”
许成砚宛如晴天霹雳。
这句话,这段日子她总在说,一次比一次重。
从小到大,他明明都是这样照顾妹妹的,怎么就……
那一夜过后,似乎什么都变了。
许成砚纵然万般不愿,也不敢违逆妹妹。
既然妹妹不喜欢他,他便该主动避嫌。
他缓缓松开她,退开身去。
方溪得了空隙,立刻扯紧被褥,整个人蜷缩到床角,呜咽着哭了起来。
许成砚看她这副模样,心犹如被捏碎了一般,想安抚却开不了口。
一切都因他而起,是他欺负了妹妹。
许成砚从她的卧房退出来,怅然若失。
他一声不吭,默默把妹妹弄乱的家里里外外清理干净,甚至半夜三更还去修整院子。
他把满腔辛酸全使在了修篱笆和修补屋子上,顺手还劈了一堆柴。
见院里有块地不平,便一铲子下去。
土一翻,一堆烧焦的食物残渣映入眼帘。
.
翌日,太子禺遇刺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
许是神族自视过高,觉得那日贼人法力高强、姿容绝美,便以为是某个神子,而非西城的贱民。
通缉令上给那贼人安了个神子的名头,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若贼人当真躲在西城,抓起来倒也不难;谁人不知,这明面上说是缉拿贼人,暗地里却是在为太子禺猎艳。
东城世族们一个个都识相地搜罗美人上贡。
向来太子禺瞧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偏偏这回一下子跑了两个。
他看着台下精挑细选送来的美人,再无往日那般色欲熏心,只有勃然大怒。
一封文书送至怀鸩府。
方愆向来不看东宫的文书。
好死不死,送到了军司马的案桌上。
许成砚居高临下地看着昂首而立的太子詹事。
“太子禺想要怀鸩府替他猎艳?”
这种荒唐的事情居然能呈上来,许成砚觉得匪夷所思。
“军司马何出此言?太子禺遇刺乃是动摇国本之事,捉拿贼人怎么能叫猎艳呢?”
许成砚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想谋害太子禺,便故意让那幼女被棋子砸中,再指使一名貌美刺客上前,扇了太子两耳光,重伤多名一等侍卫。待到太子禺孤立无援,刺客却不补刀,反带着幼女冲撞龙阵。这也算刺杀?那太子禺的仁德可真是名不虚传,连刺客都不忍心杀他。”
太子詹事一时语塞。
许成砚将文书丢到他脚边。
“说起冲撞龙阵,太子禺耽于玩乐不重典仪,还大言不惭说是有人栽赃陷害?这捉贼文书都送到怀鸩府了,我看太子禺可没觉得自己有半分大不敬。”
太子詹事一时膝盖发痒,有些站不住,他强颜欢笑,先前那般神气荡然无存。
这新任军司马跟鬼似的,三言两语,东宫反倒被参上一本。
打醒了太子詹事,如今国师之下是神主,神主之下是怀鸩府,太子禺有名无实。
太子禺分不清局势,他们这些臣子还看不清吗?
方相氏虽自诩世袭国师,离称王只是一步之遥。
他们难道要赌国师畏惧天谴顺应天命?
赌国师甘愿辅佐于世俗君王?
更何况卫君主大限将至,太子禺如今这般肆无忌惮,无非就是觉得国师永远都只能做附庸罢了。
“那鬼见愁当真这么说?”
太子禺怒不可遏,一脚踹翻桌案,杯盘四溅。
几个美人赤着脚跪在地上慌忙去收拾,他大步走下台阶,一脚一个,把那些美人踹倒在地。
大臣们吓得伏在地上。
“是,一字不差。”
太子禺恶狠狠道:“他戚彧算个什么东西?方愆当年都要对我卑躬屈膝,他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杂种也配教训我?等我继承君位,我要扒了他的皮,曝尸三日,拿他的头骨做夜壶。”
“神主杜若不就是方愆吗?他们骗得了世人可骗不了我,让我敬方愆为神主,羞辱谁呢?大不敬,我偏要大大大不敬。”
“詹事呢?”
太子禺忽觉少了些什么,那惯会出谋划策的内臣竟不见踪影。
他的目光刀子般剜向阶下匍匐的群臣。
“回太子,詹事……昨日已辞官了。”
“谁允的。”
太子禺厉声叱道,掀翻桌案,“他简直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阶下众臣以额贴地,无人敢应。
一阵死寂后,太子禺想起来了。
昨日他正与美人共揽风月,詹事就是那时捧着辞呈进来的。
他嫌扫兴,大手一挥便让人滚蛋。
君无戏言。
太子大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好啊。好得很。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见那小小军司马给我下马威,便觉着我这太子无用,开始另寻出路了?”
他解下腰带,鞭挞着眼前这群大臣的脊背,疼得大臣们哇哇叫。
“来人!把那不识抬举的前詹事抓回来,剥了皮,吊在城门上。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太子,万万使不得啊。”
一臣子扑跪在地,声音发颤,“春祭大典将至,您先前冲撞神主典仪,已是犯了大忌,这春祭更是半分耽误不得。太子……您忘了卫君主,不就是因为春祭才……”
话未说完,太子禺已猛地揪住他的衣襟,目眦欲裂。
又是春祭。
两年前,他那个老不死的父王,不过提了一嘴让方姮回风丘主持春祭大典。
方潼那个狗杂种便不知使了什么邪术,叫他父王缠绵病榻,心智宛如稚童,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
太子禺拍了拍臣子惨白的脸,竟咧嘴笑了:“好,我不大张旗鼓,就在行宫里办。”
他阴恻恻道:“传我口谕。五日之后,我要在东宫摆宴,好好款待神主,为那日冲撞神主典仪赔、礼、道、歉。哦对了,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军司马,一并请来。”
太子禺俯下身,目光黏在那臣子抖个不停的皮肉上,笑吟吟:“而你,我的爱卿……你的皮,你的眼,还有这根舌头,便是那日的下酒菜。”
.
“阿昔,你真的不要紧吗?”
春小雨扶着方溪在街边的树荫下坐下,方溪脚步虚浮,整个人宛如弱风扶柳。
方溪唇色泛白 ,春小雨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背,蹙起眉头。
方溪微微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看样子,今日的生意只能劳烦阿姐多照看些了。我歇一歇便好。”
自打游龙那一日过后,素华便一直闭门不出,方溪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虚弱。
她问过素华几次,素华也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付,扯谎说是她们被那日暴动的游龙吓病了。
可春小雨瞧着,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方溪这身子本就单薄,今年开春眼见都要养好了,如今又突然病得这般严重。
春小雨心里琢磨着,恐怕是为了筹备花朝节的药丸,她硬生生把自己累成了这副模样。
正胡思乱想间,方溪从怀里缓缓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递了过来。
“对了,阿姐能不能帮我把这瓶妄语丸卖了。”
春小雨一怔,接过药瓶,搁在掌心里左右细细看了看,奇怪道:“阿昔,这不是妄语丸。”
方溪愣住了,语气有些迟疑。
“可我分明闻着,它就是。”
春小雨半信半疑地倒出一粒,放在鼻端嗅了嗅。
最后,她恍然大悟:“阿昔,你鼻子真灵,这药的确掺了一点妄语花,不过很少。这药我在长平堂见过,主要是治惊魂症的。阿昔,你卖这个做什么?这药可贵了,而且已经开了瓶,折算损耗,卖了只赔不赚,不如囤着。”
方溪将药重新拿过来一闻,那股异香浓烈得刺鼻:“阿姐闻着味道很淡吗?”
春小雨点头。
方溪这才反应过来,或许是她体内煞气郁结,所以对这药才会格外敏感。
是她误会阿兄了。
可阿兄也是医者,怎会不知妄语花的不良作用?
哪怕这药是买来给她安眠的,也不该不告诉她,便悄悄放进食物里。
“阿姐,我想我这段时日鼻子应该用不了了。”
春小雨温声说:“你生病,自然五感有损。没事,有我在,你好好养病。这药,你还卖不卖?”
方溪摇头,把那药瓶紧紧攥在手中。
“阿昔,这是你阿兄买给你的?”
“这妄语花虽说疗效好,可副作用也大。我不敢吃,又不晓得该怎么跟阿兄开口。”方溪喃喃道。
春小雨坐到她身边,开解道:“你不是向来跟你阿兄都是有话直说吗?怎么,你们俩闹别扭啦?”
方溪笑了笑,又问:“阿姐,我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你和平安兄长,和一个早就闹掰了的童年玩伴久别重逢,平安兄长只凭着小时候那一点点情分,就特别偏袒他,对人家和颜悦色、不计前嫌,还非要让你也跟他好好相处,你会生气吗?”
春小雨道:“当然生气,我不仅生气,我还要揍他一顿。我不喜欢的人,他凭什么叫我冰释前嫌?就因为他想充大度,我也得跟着大度?我讨厌谁的时候,他怎么不跟我一起讨厌?要么他就跟那个人过去,要么就别跟我来什么夫唱妇随那一套。要做大好人也别当着我的面做,倒显得我像个坏人似的。”
方溪一时醍醐灌顶:“阿姐说得在理。”
“怎么,你跟阿兄碰上旧相识了?”
“也不算吧,是亲戚。我可烦他了。”
春小雨一拍大腿:“谁家没几个烦人亲戚,就爱仗着宗亲身份指手画脚。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家都不好撕破脸。可你们兄妹早就自立门户,也不常跟他们走动,下回干脆拉下脸来就是。看把我们阿昔委屈的,改日我好好替你数落数落许成砚。大事不糊涂,小事也不能这么糊涂。”
方溪:“好啦,真不用。那亲戚其实也不常来烦人。谢谢阿姐替我打抱不平,我会自个儿跟阿兄说的。”
她听春小雨这么一说,心里竟莫名好过了许多。
正要离开,几个侍卫拿着通缉令,在西城的街上将女子挨个比对。
春小雨心里明白,要是被拦下来盘问,少不了一番麻烦。
说来说去,都怨那个太子禺。
好好待在东城祸害那些神子也就罢了,如今又借着搜捕刺客的名义,四处搜罗美貌女子。
可从前听说,太子禺最瞧不起西城的贱民,吃喝玩乐身边伺候的全要神子。
如今倒好,怕是东城的吃腻了,跑到西城来换口味。
更何况方溪生得这样出挑,她们必须赶紧走。
春小雨忙拉着方溪,悄咪咪地想绕过侍卫离开。
好死不死。
她们迎面又撞上了另一队侍卫。
“前面那两个,跑什么?”
春小雨将方溪护在身后,递上文书,笑着说:“两位官爷,我们这是正经营生,卖药的。您看,这是药摊的文书。”
那侍卫连文书都懒得看,一双眼睛只盯着后面垂着脑袋的方溪,拿出通缉令来回比对。
片刻,侍卫一摆手:“行,去吧,没你们事了。”
“谢官爷。”
春小雨头也不回地拽着方溪就走,一直跑到远离侍卫巡逻的范围,她才回过头看向方溪。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她身后的哪里是方溪,分明是个陌生人。
那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都找不见。
“阿昔?”
方溪眉眼弯弯:“阿姐,猜猜我是谁?”
春小雨伸手去摸她的脸,好在指尖触她的美人骨,才佯装恼怒道:“你吓死我了。”
方溪一甩袖子,脸又变了回来。春小雨又惊又喜:“可以啊,你还有多少阿姐不知道的小花招?”
“我小的时候,看过耍猴的,人家不用灵力也能变脸,我就偷学了一两招。”
春小雨奇道:“可耍猴的那是花脸呀。”
方溪卖关子道:“这是秘密。”
说着,方溪的目光越过春小雨的肩,落在远处那些一等侍卫身上。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知道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太子禺去死了。
.
辰时。
依旧是那家酒楼。
徐甫落下一枚黑子。
太子禺的心思却不在棋局上,一双眼睛只管往窗外瞅。
徐甫等得打了个哈欠,趁着这闲暇,打量起雅阁里的装潢来。
这风丘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竟俗不可耐。
花里胡哨,遍地金银器皿,晃得人眼睛疼。
比起国师府那清雅闲适的观台,实在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不过看这布置,多半是太子禺自己的手笔。
要是每间雅阁都这副模样,这东家的生意也不消做了。
这太子禺倒也是个长情的。
上回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也不肯挪窝,照样在这儿猎艳。
却不知有些家底的美人闻了风声,早就不往这条街巷来了。
可怜那些小族神子的女儿,被这棋子砸中,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太子禺有个癖好。
太顺从的不喜欢,专爱性子烈的。最好是那哭叫声格外动听的美人。
太子禺身边跪着的那一排排随侍神子,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群神子早就驯化得没了脾性,太乖,于他而言,不好玩。
徐甫对他这品味不敢苟同。
太子禺曾邀他共享,徐甫直接躲了起来,等人玩累了才又回来陪他下棋。
也不知猎艳这种事,非要拉个人在边上附庸风雅做什么。
太子禺大半晌没见到心仪的,总算落下了一枚白子。
徐甫立刻跟上黑子,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目光不经意飘到一旁。
一个神子盈盈向前,正例行给太子禺喂丹药。
芊芊素手捏着一粒红亮的灵丹,亲手送到太子唇边。
往日里这些神子喂药,指尖多少都会碰上太子禺的唇齿,可今日这神子的手法却格外奇巧,愣是没碰到。
太子禺吃到嘴里的时候,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
毕竟他正盯着楼下那一抹倩影出神。
徐甫却全看在了眼里,心里暗暗发笑:“太子禺混到人嫌狗厌的地步,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呢?”
他扫了一眼那神子,只见对方颔首低眉,平平无奇。
太子禺将白子丢下楼去,砸到了他心仪的美人。
随后一个小族神子被绑到了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徐甫微笑着,识趣地起身离开。
清场的时候,先前那喂药的神子与他擦肩而过。
徐甫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回头多看了一眼。
那神子的腰背挺得太直了些,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伺候人的奴性。
徐甫没往深处想。
毕竟太子禺身边的莺莺燕燕形形色色,说不定这小姑娘是新来的,还没来得及被磋磨掉脾性。
他叹了口气,感慨红颜多薄命,走到偏室,熟练地用布条堵住耳朵,闭目小憩。
隔壁传来女子的惨叫,还夹杂着太子禺疯疯癫癫的狂笑。
他早已习以为常,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吃人的世道。”
.
方溪离开酒楼,拐进一条偏僻的深巷,将身上那套花花绿绿的衣裳销毁干净。
她把手指浸在水缸里反复搓洗,哪怕太子禺的嘴根本没碰到她,她也觉得恶心。
指甲划破了皮肉,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徐甫。
果然是徐甫。
她就知道这个人没安好心。
他跟太子禺就是一伙的。
徐甫算计什么她不关心,但他将她和素华置于险境。
她在心里狠狠地记上了一笔。
方溪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没法再去理清楚徐甫的所作所为。
亏她从前还以为,这人不过是轻浮了些,毕竟帮过她和阿兄,她对他多少还算存着几分感激。
原来那点恩情,竟是拿她来抵的。
她已经得手。
等太子禺慢慢蚀骨焚心死后,就该轮到徐甫了,然后是方潼。
许是气急攻心,回到家中时,体内那股煞气愈发汹涌起来。
她凭着意志力勉强撑到院门,便扶着门槛蹲了下去,额头抵在门上。
她弱弱地喊了几声:“阿兄。”
她听得见阿兄在灶房里烧菜,可她声音太微弱了,根本传不到屋里去。
她又喊了一声,阿兄没理,她便有些气恼,使劲叫了他的名字:“许成砚。”
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几乎要阖上的时候。
“阿昔!”
阿兄急匆匆地跑过来,将她拦腰横抱起,“你这是怎么了?”
得不到回应,许成砚把她抱回榻上,替她诊脉。
他的脸色霎时青了。
方溪这脉象不像病,倒像是吃了某种回春丹,以致气血翻腾。
许成砚怒火攻心。
究竟是什么人敢给方溪下这种药?
随后他回想起这几日方溪的种种反常,又联想到药柜里那瓶不见了踪影的药,心里便隐隐有了个大概。
她莫不是想着多攒些钱尽快离开风丘,便走邪路子学那些药贩子做春药去卖?
也不知从哪弄来的方子,自己连春药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敢动手做药丸。
如今市面上的春药都含妄语花,价格昂贵,销路甚好。
药师一般会亲自试药性。
他见过她吃过她自己做的那些丹药。
这回八成是自己试了。
小姑娘恐怕还觉得自己灵力深厚,扛得住药性。
他真要被她气笑了。
她也知道妄语花不能过量食用啊?
所以她翻到柜子里那瓶药丸时,便以为是他偷偷往她饭菜里下的药。
所以他做的饭、买的点心,全被她烧了埋了。
小姑娘估摸着还背地里怨他、骂他害她。
难怪这几日总躲着他,不肯跟他独处。
换作他是方溪,也不会给一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阿兄好脸色看。
可冤就冤在,他从没给她用过那瓶药。
那夜他挖出那些食物残渣,整宿都没能睡着。
第二日还安慰自己,方溪大了,嫌弃他也是寻常事。
他刻意冷着一张脸,想给妹妹一点教训,打算晾她一天,让她知道阿兄也是会伤心的。
可方溪压根没发觉,不到半天他自己就先绷不住了。
直到今日东窗事发,他看着榻上喘息不止的妹妹,又急又气。
这春药倒不是那种吃了就非得与人交合才能解的药,只是比寻常药物更能助兴罢了。
许成砚是医师,怎么解他自然知道。
但有一桩麻烦事,这药里加了妄语花,煞气存于其中,引渡不了。
最简单也最不能用的法子,自然是颠鸾倒凤几日,散尽满腹心火。
所以只能选第二种法子,放血之后,用冰敷十日,每日两个时辰。
许成砚看着她绯红的脸,只能去后院水井打了水,用灵力制成冰摆在屋里。
他将匕首抵在自己指尖,在上面画了一道小雷符。
这样阿昔被麻痹之后,放血时便不会觉得疼。
可白刃抵上她的手腕时,许成砚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不去手伤她。
屋内寒气逼人,恍如冰窟,方溪却依旧燥热难耐,在被衾间辗转反侧。
许成砚用匕首凿下一块冰,以巾帕裹好。
他指尖轻贴冰面,让灵力困住冷气,不让其因热消散。
而后小心牵过方溪的手腕,将她的长袖缓缓撩起,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
他将冰巾捂在掌心,沿着她小臂的经络来回推揉。
方溪满头青丝铺泻满榻,许成砚俯身替她拢至一侧,露出大片雪腻的肩颈。
许成砚目光一滞,错开视线别过脸。
许成砚的掌心贴了上去,冰巾覆着鹅颈,沿着那柔弧来回推挪,力道一寸寸加重。
他的手又冰又烫,方溪被激得愈发难受,勉强睁开眼,正撞上阿兄满脸焦灼的眉目。
她浑身软绵绵的,面上浮着薄薄愠色,也不知是病症发作,还是在恼他,有气无力道:“阿兄,你这是在给我治病,还是在折磨我?”
许成砚见她悠悠转醒,只当是法子奏效,便更用力地去按压穴位经络。
方溪受不住,缩着身子直躲,眼里已蒙了浅浅一层水光,欲哭无泪。
许成砚嗓子哑得厉害:“胡乱吃药,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且忍着些。”
方溪听得心头火起,什么叫做她胡乱吃药,分明是他不跟她商量,给她下虎狼之药,才致使她这般。
她明明都快要把煞气压制下去了。
她浑身上下却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得咬着牙道:“我不想同你吵。你等着,待我好了,定要去爹娘跟前告你一状,说你欺负我。”
都到了这步田地,妹妹竟还觉得自己没错。
许成砚把心一横,话便说得重了,可手下的推拿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好,你去告。起不来是不是?我这就抱你去。”
说罢,许成砚骤然俯下身,作势要将她抱起送到牌位前去。
方溪吓得慌忙用手肘撑起身子,直往床头缩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许成砚却一把握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拉回原处。
这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连他自己都不由一愣。
正当他错愕于自己为何会有这个习惯时,方溪却逮住机会,反客为主:
“我讨厌你。”
方溪口不择言,话一出口,心里却比嘴上更难受。
她明明不是那样想的,偏偏一开口,便成了最伤人的话。
她来不及去想阿兄听了会有多难过,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难受得厉害。
她病着,正需要人哄,阿兄不仅不安慰她,反倒凶她。
他就是仗着爹娘不在,自己只剩他一个亲人,便可以这样随意拿捏她。
既然嫌她不听话、厌烦她,那又何必一直管着她?
倒不如一刀两断,家产银钱全都分了,往后他娶妻生子、升官发财,通通与她无干。
有那么多姐姐心悦他,他喜欢谁来做妹妹,便让谁去做好了。
她不做他妹妹了。
做他妹妹,要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
他不是同他那便宜弟弟好得很么?
怎么不去跟人家兄友弟恭去?
是了,他本就跟方愆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比跟她这个亲妹妹还亲。
方溪想到这里,眼泪便止不住地簌簌落下,喉间溢出细碎的哽咽。
她湿漉的眸子,本想狠狠瞪他,可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却不由地被那道横过鼻梁的浅痕攫住了,往上是他深邃的眼。
原来他的眼瞳不是纯粹的黑,细看像棕红琥珀。
他眼瞳微微颤动,似是被她那句话刺痛了,眉心微微拧起。
许成砚那两道剑眉漆黑齐整,根根分明,没有半分寻常武夫的粗野杂乱。他薄唇上细纹清晰可见。
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她甚至能瞥见他微敞的衣襟深处,胸膛隆起的轮廓,还有他白皙修长的颈子。
她脑子一时发懵。
实在太近了。
阿兄身上的草木香,萦绕着她,清冽干净。
对他那句狠话的愤愤不平悄然散去。
恍惚间,她觉着自己并不抗拒他的靠近。
甚至他靠得这样近时,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方才俯身靠近时,衣料很凉很冰,是他取冰时不慎沾染上的寒气吗?
凉意幽幽,不断勾引着她。
她原本缩着,如今也不往后退了,反倒本能地想要贴近他。
她想蹭蹭他身上的衣裳。
可许成砚并不这么想。
在他眼里,妹妹虽眼神迷离,举止间却满是抗拒。
如今亲耳听见她的话,心底那个猜测得了印证,他忽然满心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自己当真不是一个好阿兄。
许成砚片刻没给她冰敷臂膀,方溪体内的煞气便又卷土重来。
许成砚正暗自伤怀,掌心那点冰已然化作水汽。
他收回手,想下榻再去取冰,身子才退开半寸,怀里便依过来一个香软的身子。
许成砚锁骨上蓦地传来一阵濡湿,他耳膜嗡然轰鸣。
33章一万字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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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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