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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先夫许公 ...

  •   徐甫还想挽尊,想想还是算了,叹口气道:“她要是知道不理我就好了。”语气里带着丝丝埋怨,多少有些不甘心。

      不过话说回来,徐甫前些日子不辞而别,许成砚还真有点胆战心惊。

      来接手兄妹俩的人突然不见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好在现在看来,情况并非那么糟糕。

      这顿饭,说实话,吃得很不是滋味,却让许成砚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提着食盒回到家,却发现妹妹不在家里。

      正慌乱间,他瞥见桌案上搁着一片竹简,上面写着:师从姜姊,妹赴济世堂学医,勿念。

      许成砚捏着那片竹简,心里有些发酸,忍不住道:“她俩才认识多久?姜桑柔算她哪门子的姐姐?”

      .

      方溪跟着春小雨,走遍了寻常药师日常往来的山道。这山路崎岖不平,地势险要,脚下全是碎石子,每一步都硌得她脚底发疼。说实话,走了半日,两条腿又酸又麻,能用的草药却没采到几株。

      不过,这条山道她倒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春小雨沿途边走边讲,把这些药材的药性、该卖去什么地方才值钱,一一说给她听。成色好些的,可以卖给济世堂。成色特别好的,就偷偷卖给出价更高的药堂。毕竟济世堂那边,也只是保个本罢了。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们明明是沿着主道走的,却莫名其妙地总是在兜圈子。春小雨起初还以为是深山老林里树木太密,天光昏暗的缘故,可抬头一看,这头顶的天竟也雾蒙蒙的,辨不清方向。估算时辰,也该到午时了,山林间的雾气非但不散,反倒越来越浓。

      原本她俩是往上坡走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往下。春小雨的声音越说越小,心头也渐渐发起怵来。

      方溪左看看,右看看。周遭的药师似乎也少了,偶尔能在前头的路上、或是旁边的丛林里瞥见一两道人影,听见几句人声,可偏偏就是走不到那些人身边去。

      春小雨把她的手死死拽紧。方溪倒是不怕,但她看得出来,春小雨怕极了。

      春小雨回过头,冲她挤出一个苦笑,眉头蹙得紧紧的。好像是走错了。她也没料到,平日里最安全的一条路,居然会被自己走迷路了。真是邪了门。她出门前明明算了日子的,今日宜出行。

      春小雨稳了稳心神,说:“阿昔。没事,别怕,刚好阿姐可以教你用采撷令。”

      方溪点点头,认真学着。

      春小雨当机立断,将自己的采撷令重重砸在地上。顿时,她们四周浮起一道透明的屏障。采撷令中飞出一只萤火虫,绕着她们转了三圈,随后振翅飞入山林深处。

      “只需等四刻,济世堂的人就会来救我们了。”

      她们在旁边的避风处歇息,趁此机会,春小雨还将背篮里面的草药拿出来一一讲解。

      两个人在旁边的避风处歇下。趁这间隙,春小雨把背篓里的草药取出来,一株一株地讲给她听。

      “你看,这是什么?”

      “忍冬。可看叶子的颜色,又不太像。”

      “不像就对了。这种忍冬,只取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就能抵上三钱忍冬的药力,疗效极好。但有一点,要是放过量了,就会中毒。中了这毒,就得去原株附近找泉水喝下,才能解。”

      “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们身后的草丛里蹿了过去。春小雨吓得浑身一抖。方溪回头看去,十指交握,暗中探查四周的灵力。可这灵山之中,灵气本就太过充沛,反而让她分辨不清。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察觉到了。这里所有的植物,似乎都在隐隐地向她输送一股清新之气,沁入肺腑,让她胸口说不出的舒畅。

      春小雨可不这么想。她已经吓得有些发抖了。这种情况,她不是没遇见过,只是那一次天没这么黑,人也没这么少。

      见了鬼了。

      可是春小雨不能慌。她若慌了,岂不是带着方溪一起慌?她必须强撑着镇定,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她们有采撷令的法阵护身,就算有什么魑魅魍魉作祟,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那……如果真的中了毒,又找不到原株旁边的泉水,该怎么办?”

      雾气越来越大,水汽越来越浓,呛得两个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悠悠地说了一句:“当然是喝牛乳催吐呀。”

      春小雨正想说一声“对”,忽然觉得头顶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她下意识一抬眼皮,一张白花花的脸正贴在她眼前。

      那是一张小孩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眼瞳,眉毛、睫毛、嘴唇全都是白的。眼角淌着血泪,嘴角咧开,发出痴痴的笑声,一双小手还扒拉着她的发髻不放。

      不远处的林间,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春小雨余光一瞥,只见周围不知何时长满了黑紫色的花。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缓缓扭过头来,那头竟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着脖子,朝她哭问。

      “你见到我的宁郎了吗?”

      春小雨当场翻了个白眼,直直地晕了过去。

      可在方溪看来,春小雨只是忽然昏倒了。方溪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去扶她的身体,急道:“阿姐,你怎么了?”

      她的手刚刚触到春小雨的身体,怀中的人就化作了一堆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散落开去。方溪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力量猛地将她往下拽。仿佛要把她拖进地里,像一株树一样牢牢扎根。

      不知从哪儿打来一道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周遭的一切开始急剧变大。背箩的影子投在树丛上,影子连着本体一块拔地而起,像一座巍峨的山。

      方溪看呆了。脑子里晃晃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绸缎上。她本能地想要去找春小雨,可怎么爬也爬不过眼前那块石头。

      似乎只要她能看见影子的东西,当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那东西便陡然变得巨大无比。头顶忽然有一道黑影遮住了她,方溪这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一只巨手将她像捏瓷娃娃一般捏起来。

      方溪终于有了真实的触感。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她抬头一看,竟是提灯小鬼。她当即变出匕首,朝着小鬼的手狠狠戳去。小鬼吃痛大叫一声,松开了手,她便直直坠入了那道光里。

      她砸穿了白面童子的灯笼,被残破的灯笼布条层层缠裹,卷入灯面之中。

      “大人!”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她背后响起。方溪猛地转身,四周骤然暗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硕大的判官椅上,腿脚似乎被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面前堆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书,上面的落款全都写着两个字。

      戚彧。

      她盯着那两个字,越看越愤怒,越看越烦闷。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判官笔,笔尖蘸了一点朱砂。她抬手在文书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文书如雪片般从天而降,她越划越多。有男童、女童,也有男人、女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

      大人,我们就顺从他吧。

      大人,我们就顺从天玄司吧。

      ……

      “都给我闭嘴!我不要!”方溪嘶吼出声。她的心骤然揪紧,疼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死死揪着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一直想回人间吗?你把这些抛下,不就能回去了吗?”

      她不能回去。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不想回去。

      “我看你,是舍不得他吧?”

      方溪猛地抬头,看见了那个穿着玄色官服的自己。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她,静静淌下两行血泪。

      那个“她”,年纪看起来与她一般大。判官的衣裳穿在身上并不合身,宽袍大袖,似乎长得有些过分。神情木然,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舍不得谁?”方溪问。

      那个“方溪”飘了过来,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天真得近乎残忍。

      “舍不得那个最爱你,却是你最恨的人。”

      方溪:“我不恨阿兄。”

      “真的不恨?那你为何要杀了他?”那个“方溪”贴在她耳边说话,冰凉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脸颊。

      方溪鼻头一酸,猛地推开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我没有杀他,你胡说!”

      “说得对,你当然不是杀了他。你是三千界最公正的判官,他只是被你处决了而已。毕竟,谁叫他大逆不道呢。”

      “你闭嘴!我阿兄没死,你给我滚!”

      她看见那个自己释然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伤心,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一滴血泪从眼眶滑落,方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自己。

      心口绞痛难当,仿佛她才是那个被骂“滚”的人。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

      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判官,而是一个被深深辜负过的女子。一个孤独到找不到自己的女子。

      方溪听见她说:“可是,方溪,你已经是你了。而我除了是判官,还是谁?”

      方溪慢慢抽离出来。她看见那个自己从女童变成姑娘,再从姑娘变成判官,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腿上的藤蔓早已褪尽,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她看见四周升起各色的灯。

      那是众生的灯。

      别人的走马灯,都是从出生一路走到老死的,而她的走马灯,自始至终都只有判官这一幕。

      那么冷,那么无情,那么孤独。

      “我不知道。”方溪摇头。

      “你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但你不愿醒来。因为一旦醒了,他就不是他了。”

      这一声,振聋发聩。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眨眼的功夫,周遭的环境就变了样。她来到了一座小竹楼前,楼前是一条黑漆漆的河。她不敢往那边望,因为听到了魑魅魍魉的尖啸声。

      院子里有一株枯死的杏树,红色的荼蘼开得满院都是,这个家早已人去楼空。她沿着河岸走啊走,走到了荼蘼花丛深处,看见了一座新坟。

      刻着墓主人姓名的墓碑倒在旁边。她蹲下身,拂去碑文上的尘土。上面赫然刻着“先夫许公讳成砚之墓”。

      方溪想都没想就去刨那座坟。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泪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鲜红一片。

      是血。

      可惜刨到底,只刨出一件月白的襕衫。

      “阿昔。”

      她泪眼迷离地蓦然回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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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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