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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事在人为 ...
不止她一人留意到那张面孔,其他茶客也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神主不是杜若公子吗?怎么端坐龙头大位上的,是国师?”
“蠢货。就算神主是方愆那狐崽子,也大不过老子。老子还没咽气呢,儿子哪有脸面去端那龙头?儿子尚且如此,他杜若又是哪条阴沟里翻腾出的泥鳅,也配被摆上台面?”
“闹半天,这神主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散了散了,没甚看头。国师大人英明神武,八成是想自己来做这天命。”
……
徐甫见方溪脸色不对,拿拂尘轻轻将她带回席间,低声道:“游龙易惊风云,靠窗坐着仔细受凉,吃菜,吃菜。”
春小雨倒称奇道:“原来国师是这副模样?”
说起八卦,徐甫就来劲:“想当年,这国师府二公子和大小姐可是一等一的绝世美人。就不说大小姐引多少俊才英杰折腰,这二公子掷果盈车也不遑多让啊。”
春小雨被勾起了兴趣,“我也曾听祖父母说起过,当年国师和姮大人都是英才,只是我爹娘很不待见国师,说他好好一个温润公子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恃强凌弱。可见,人不可貌相。”
徐甫:“谁说不是呢?”
方溪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愣是一口都吃不下。
这窗外游龙热闹,她只觉得如坐针毡,仿佛有双眼睛一直从窗外盯她。撂下筷子,起身:“我吃饱了,你们先吃着,我去隔壁买点脂粉。”
茶馆隔壁确实有脂粉铺子,想必来时方溪上了心。便想带点胭脂水粉回去。毕竟这边的货确实比西城好。
“不要走远,有事就用采撷令。”春小雨叮嘱道。方溪功夫好,她倒也放心,更何况方溪还戴着帷帽。
方溪点了点头。
徐甫抿了口茶,沉默地看着方溪匆匆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随即又笑着继续同春小雨讲起了八卦。
方溪身处东城只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她走路都费劲,该不会是有什么法阵专门压制她吧。她亦步亦趋地下了楼,穿行在来往人群中。一出茶馆,便压低帷帽,故作镇静。
她回过味来,越想越觉蹊跷。她们本该完事就折回去的,偏偏鬼使神差应了徐甫的邀约,来了这处地方,还被引上了二楼。这分明是刻意安排,要让她瞧见舅父。
徐甫这个人,心思不浅,可她一时猜不透他究竟图什么。
方溪死死摁住心口,拼命要自己冷静,却哪里冷静得下来。那是杀她爹娘的仇人,是毁掉戚城的罪魁祸首。
教她如何不恨?她瞧见他,恨不能立时扑上去,将他撕个粉碎。
再耽搁下去,只会害了春小雨。万一她当着春小雨的面被拿住,春小雨会怎样看她?国师的外甥女,竟屈尊降贵躲到西城来感受民间疾苦?拿西城人当猴耍不成?
她与阿兄的身份一旦败露,下场恐怕比当年的方愆还要惨烈。
方溪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心只想着快些回到西城。可东城的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满目皆是喧嚷的凡人,神子们则高踞在高楼之上,俯瞰着众生为他们的神明纵情欢呼。
人潮攒动,难免生出踩踏,还有好些孩童混在里头凑热闹。
“素华,你在哪儿?”
嘈杂鼎沸的人声里,隐隐透出一线细弱的呼唤。方溪猛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起初她以为只是自己一时恍惚,但那呼唤一声声直往她耳朵里钻。
是青青的声音。
她飞快捏了一道寻声诀,立时锁定了青青的位置,一个瞬移便闪到他跟前。可她还没来得及伸手抓住他,青青就已被涌动的人流推搡倒地,怎么都挣扎不起,手背和脊背上接连挨了好几下踩踏。
方溪一把将他护在身下,带他离开。青青原先戴着遮脸的面具,早已被踩得稀碎。他抬眼认出是方溪,慌忙抬起衣袖掩住面容,急声说道:“阿昔姐姐,素华被坏人抓走了,求你救救她。我自己会躲好的,绝不让神子抓到。”
凡是有黑鳞者,在东城抓到都会被处以极刑。
方溪来不及细问缘由,先摘下自己的帷帽戴在他头上,又在他掌心画了一道寻路符,低声道:“这符会指引你、护着你去找春小雨。见到她之后,让旁边那个蓄胡子的方士带你回西城。”
“阿昔姐姐,你千万别告诉阿兄,我和素华来了东城。”青青的手被踩破了皮,鲜血正止不住地淌。
方溪用随身带的布条替他简单裹了伤口,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我绝不告诉他。”
青青点点头,被神符牵引着走,可没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发紧:“你一定要找到素华。”
“我会的。”
青青的身影没入人群,方溪并拢两指抵在眉心,神识轰然铺开,搜寻素华的踪迹。长街游龙四起,灵气纷乱冲撞,想从中找出一个凡人的孩子,简直像大海捞针。
“可千万别出事啊。”方溪心头默念着,又将神识朝更远处压去。
她一遍遍扩大范围,最终将神识往高处一抬,终于在一座酒楼的三层暖阁里,看见了素华的身影。
素华被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死死攥住手腕,那青年嬉皮笑脸地掐着她的下巴往嘴里灌酒。小姑娘拼命挣扎,腕间的匕首掉在地上,她红着眼厉声道:“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那青年却笑得更浪荡:“好啊,来,喝了这杯酒,上榻来杀我,由着你杀。来,让我好好疼疼你。”
方溪催动灵力,移步寸行,连飞带掠地直扑暖阁,不顾门口护卫阻拦,劈手一记掌风,将那华服青年狠狠扇飞出去。
素华红着眼眶望向方溪,满眶的泪终于簌簌滚落。
“素华,有没有伤着哪儿?”
素华摇了摇头,抬手指控:“他硬逼我喝酒,说要把我当成醉娃娃菜吃了。”
方溪气息未平,一把将素华护在身后,目光如刀地刺向那青年:“猪狗不如的畜生。”
那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摸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血,俊秀的面孔上满是不可置信。他忽而嗤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饶有兴味地凑上前,像发现了什么稀世奇珍,绕着她们不紧不慢地踱起步来,眼神在方溪脸上流连,垂涎美色道:“小的已经够俏了,大的更美。”
他正涎着脸伸手去摸方溪的脸蛋,方溪毫不客气地扇了他一记耳光,直接将人打了个四仰八叉,耳朵都溢出血来。
那青年挨了打不怒反喜,任由鲜血淌下,只顾痴痴地摩挲着自己挨打的半边脸,瘫坐在地上陶醉道:“好香啊……小娘子够带劲。”
这时,侍卫从门口涌入。这些侍卫与国师府的装束截然不同,盔甲制式全都与王族亲卫一致。
“太子禺遇刺,捉拿刺客!”
卫太子禺。
卫王病得半死不活,虽说是太子监国,可卫禺不过是国师府手里摆弄的傀儡,一个只知声色犬马的浪荡子。
但哪怕只是傀儡,他终究是太子。
卫禺抬手朝侍卫一摆,眯起那双丹凤眼,舔净指尖沾上的血珠,阴恻恻地笑道:“把这两个小娘子给我拿下,我要挨个享用。”
方溪此刻已顾不了其他,一张神符送走一波,她抱紧怀中素华,足尖一踩窗户,纵身跃出,隐入人群。
游龙受惊,顿时乱了阵脚,昂首甩尾,横冲直撞。四散奔逃的人群惊呼不断,混乱之中又冲撞了雕龙,那庞然大物徐徐调转龙头,冰冷的眼眸朝这边望来,势若山倾。
恰在此时,方海御剑掠至近前,俯身禀报:“有人行刺太子禺,贼人逃窜之际搅乱了阵脚。龙阵现已稳住,国师可继续游行。”
方潼并不关心太子禺的死活,他的余光早已追着人群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身影而去,只淡淡道:“就跟她娘一样莽撞。”
方海闻言,牙关瞬间咬紧。片刻后,他终是矮身一礼,退下。
西城济世堂偏院。
姜桑柔外出义诊,方溪在厢房里急得焦头烂额。素华这个样子,她根本没法带她回家,好在这里药品齐全,真出什么突发状况也来得及应对。
素华受了惊吓,又被人强行灌了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妄语花的异香。
素华歪倒在床头,拼命抠着嗓子眼催吐。小姑娘怕得厉害,老人都说,正常人妄语花吃多了,是会变成怪物的。
可就算呕出了胆汁,也毫无用处。她隐隐觉得皮肤上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冒出来。从前青青发病时,便是这副模样。
她怕极了。
方溪刚从外面拿药回来,见她这般,慌忙上前扶住,一边给她灌下温盐水,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阿昔姐姐……”素华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会不会变成怪物?”
方溪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告诉阿姐,他怎么会抓到你?”
素华摇摇头:“我跟青青为了看游龙,不小心逛到了东城。没走多远,我就被一颗棋子砸了脑袋,一抬头,正见那个坏人冲我笑。身后有个大叔,上前就把我拽进了酒楼里。”
方溪给她诊脉。这妄语花对从没吃过的孩童来说,一次性吃太多是会致命的,若不能及时清除,以后还会变成痴儿。
西城这地方连温饱都成问题,平日来医馆看病的,鲜少有嗑药严重的。方溪倒是听人说起过,碰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放血。别的法子应该也有,但方溪并不清楚。
素华呼吸越来越急,再这样下去会昏厥过去的。方溪一道安神咒定住她,强行让她入眠,她的呼吸才渐渐缓和下来。
方溪将匕首烧红,淋上酒。掀起素华腕间的袖子,刀刃抵在素华手腕上,她到底还是不忍心,直接放弃了。
她真的做不到,对这么小的孩子动刀。
方溪又尝试将素华身上的毒气引渡到自己体内,反复试了三四次,却始终无法成功。那毒障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怎么也撼动不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蹙,忽然想到妄语花本就生长在阴阳交界之处,与幽冥脱不了干系。心念一动,她当即祭出无字书,召唤出那两只小鬼。
“姓方的,我这休沐还没几天,又被你喊来当牛做马?你是不是心里记恨,故意折腾我!”
提灯小鬼骂骂咧咧地显出身形。它话音未落,打更小鬼还没到,一个铜锣便抢先飞了出来,砸在提灯后脑勺上。
“怎么跟恩人说话的?滚一边儿去。”打更小鬼冷冷开口,现身。
方溪顾不上它们寒暄,连忙问道:“二位可有救治这孩子的法子?最好是不要伤到她。”
提灯与打更围着素华转了一圈。提灯郑重道:“有。”
打更沉默不语,提灯继续说道:“妄语,妄语,使人疯癫。这煞气与梦魇无异,真正让人痴傻的,倒不是药性,而是心结。她心结不解,这妄语之毒便会愈发深重。正巧她此刻昏睡过去了,我教你一道窥梦符,入她梦境,解她心结。”
“这样便能解毒了?”方溪追问。
打更摇头:“不能。但你可以借由梦境,将她身上的煞气引渡到自己体内。你毕竟有道行傍身,这毒在你身上,比在一个全无道行的人身上要轻得多。”
难怪寻常法子引渡不了。方溪当机立断:“提灯,教我。”
窥梦这法子,原不算是正经路数。小鬼拿人,靠的便是这个。要牵引亡魂,总得先勾起人心里头最深最沉的东西。提灯平日哪怕不拿人,也爱钻进旁人梦里去,纯粹为了看热闹。
提灯抬手,指尖过处,一道符箓画成。方溪依葫芦画瓢,将那符一笔一划印在鼗鼓鼓面上。
鼗鼓一声,入梦。
困住素华的是一个雨夜。
西城的孩子,是没人要的孤魂野鬼,尤其是他们这种棺材子。生来便背负着弑母夺生的原罪。济世堂的生意一年比一年不好,孤魂野鬼那么多,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片瓦遮身,已是万幸。
更何况这些小鬼,哪怕有人教诲,为了生存,也只能去当敲骨吸髓的缠人小鬼。
素华和青青就是如此。小偷小摸早成了家常便饭,济世堂向来憎恶冥顽不灵的小鬼。当时管带孤儿的那个管事,对他们厌恶到了骨子里,常常私下克扣两人的口粮,当作训诫,把他们视同无可救药的恶童。
素华和青青没办法,只得变本加厉。一次,素华撞见跳大神的收了主家大把金银,素华便和青青当起民间“侲童”,自称是方相氏驱策的童子。然而人人只当他们是个笑话。
只有一些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觉得他们便宜,找他们做法驱邪。那些被这伙人凌辱致死的人,若成了邪祟,反倒能被棺材子镇住,以毒攻毒。
那夜,素华跟青青候在屋檐下。两人身穿花里胡哨的傩衣,头戴木雕傩面,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持树皮盾。
听闻,今夜他们要超度的,是那位狐公子。听那帮主顾说,那狐公子细皮嫩肉,面若好女。他们今夜完事后,便要将他分食,好增进修为。
毕竟是神仙肉。
素华并不关心这些被欺凌之人的死活与痛苦。她同青青早就能面不改色,为着三瓜两枣,替这帮地痞流氓善后。
只不过这一次,素华万万没有想到,死的竟不是狐公子,而是自己的主顾。
惨叫戛然而止,大雨倾泻而下。方溪的灵体就立在雨中,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他们身边坐下。素华从没离死亡这么近过,她怕他下一个杀的便是他们。那张脸危险而美丽,像把淬了毒的刀。
好在,那人只是把他们当作小叫花子。两个孩子害怕他发现他们是帮凶,便一直讨好巴结狐公子。
狐公子一向独来独往,素华怕东窗事发,他来寻仇,便一直攀扯着他,想跟他生出几分情分,让他动恻隐之心。
“你是大人,不能不管我们。”
“大人就一定要管孩子吗?”
“因为你是阿兄,我们是弟弟妹妹啊。”
素华跟青青那时已经是十一岁了,却因为长期吃不饱,面黄肌瘦,看起来像八九岁的孩子。狐公子果然心软了。
此后,狐公子有一口吃的,都会紧着素华和青青。狐公子拿着墙缝地砖里的竹简教他们是非,教他们何为人。
对于素华青青来说,长大是一种酷刑。
越长大,幼时无知的恶越是无处遁形。
有了狐公子,他们便不再是孤魂野鬼,走进济世堂,他牵着他们,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入册。
狐公子带着他们,在义军那片荒凉的坟堆间坐下。
“以后有名有姓,你们不再是孤魂野鬼。百年之后,生死簿上,你们便跟着这支义军,姓许。”
“阿兄,那你呢?”
“我?我不需要姓氏,我本就不求归处。”
方溪借着素华的眼睛,看见那人眼底一掠而过的落寞。他比起素华青青更像一个孤魂野鬼。素华的目光,最后久久落向那些林立的墓碑。
腐草为萤,漆黑的夜,漫天繁星。
那些所谓的义军,是从古至今一群没有姓氏的黎民,许姓,或许是他们为自己寻得的归处。
素华望着那些碑文,虽只寥寥几字,她却知道。从今往后,她和青青的亲族,便是这些长眠地下的人了。
可他们不是好孩子,不配成为义军的孩子。
所以他们从来不提自己的姓氏。
狐公子很厉害,哪怕人生起起落落,他也能重新振作起来。可最后一次,狐公子被人伤得体无完肤,四肢都折了,丢到西城,无人敢帮。
只有素华和青青一点点把他拖回家,黑血淌了一地,两个孩子替他清创伤口。素华口齿伶俐,便四处求人,她挨家挨户磕头,只为求药。
青青因为一直在家照顾狐公子,沾染血污烂肉。
起先他只是浑身的发痒,最后身上长满密密麻麻的黑鳞,病倒了。
狐公子不能言语,看到两个孩子这般痛苦,只能含泪呜呜叫唤。
素华和青青知道,这都是他们的报应。
俩孩子认命般的等死。
直到某日,他们醒来后,榻上的人不见了。等到狐公子再次回来时,他恢复如初,还带来遏制青青病情的丹方。
她不知道狐公子付出了什么代价,但有一次她悄悄尾随他去了东城。他被一个丹凤眼的青年揽住肩膀,举止亲昵。
狐公子赔笑的样子,妩媚至极。
她的阿兄不该是这副模样,她的阿兄该洁净如莲。
素华想,要是那一次雨夜,狐公子把他们杀了该多好。
所以,当她与青青追着游龙踏进东城,那枚棋子命运般砸中她,她对上那双丹凤眼,恨意滔天。既然上天给了她报仇的机会,她定要报仇雪恨。
素华竭尽所能也只是划破那人一片衣角。
她被那人擒住,掐着她的嘴巴,灌酒。她在想,当初阿兄是不是也被这个畜生这般折辱。
她扛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强迫。素华被酒呛得咳出泪来,朦胧中只剩一个念头。
她不要这么羞辱地去死。她要替阿兄报仇。
这十多年来的混沌无知,长大后的愧疚,在此刻混在一起。酒中妄语花发作,她的眼瞳骤然染上癫狂的紫。她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将匕首狠狠插入了那人的脑门。
素华将那人扑倒在地,扬起匕首,一刀接一刀捅烂他的脸。她剜开胸膛,把心脏捣成碎渣,又将整具躯体捣作一滩烂泥。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替那个雨夜的狐公子,替那个在人前陪尽笑脸的阿兄,报此血仇。
她甚至觉得,非得更加凶狠,更加激烈,才能洗去自己身上的原罪。她放声大笑,世界漆黑,她骑在那具残躯上,不停地、反复地捣着那滩烂肉。
血溅了她满头满身。
她要把这些烂透的人,要把这烂到骨子里的世道,统统凿碎。
方溪在一旁看着小姑娘一点点陷进梦魇中,她实在看不下去,强行闯入她的识海。
“素华够了,素华。”她一把将人狠狠箍进怀里,用力往回拽,想把她从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剥离下来。
但那尸体毕竟是幻象,死死活活,反复诈尸。素华依旧循环往复反抗、杀戮。
素华已经走火入魔。
素华在方溪的怀里挣扎,挥舞着匕首。
“我要杀了那人,我要替阿兄报仇。”
方溪将她拥入怀中,“好,我们一起杀了他。”
方溪变出一柄剑,递给素华。
素华茫然地看向她。
那地上的烂肉慢慢恢复成人形,方溪从身后将她圈住,一同握紧了剑柄,带她猛地往前一送,一剑穿心。那具尸体瞬间灰飞烟灭。
素华耳畔突然响起曾经挨饿时,与阿兄的苦中作乐。
“阿兄,这草根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比养在盆里的花草根好吃多了。”
“说得好似你吃过似的。”
“我小时候天天啃。不过,现在有你俩陪着我一块儿啃。”
“所以呢?”
“所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好吃的草芽,我可不能吃独食呀。”
那时素华哈哈两声,把草芽塞进嘴里。阿兄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笑容灿烂。
素华渐渐恢复理智,她望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方溪,目光有了焦点。
“素华,你阿兄从未怪过你们,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了你们做他的弟妹。”
“素华,你阿兄让我带你回家,你阿兄在家里等着你。”
方溪与她额头相抵,在引渡素华妄语花煞气之际,让她看清了那个雨夜,在旁人眼中究竟是何模样。
方愆悄然落座在他们身旁,少年的眉眼低垂,他刚经历完一场杀戮,大雨恰好使他冷静下来 ,他看着那两个小脑袋,眼底没有一点憎恶。
他仰头看着那雨,终于开口:“喂,冷吗?冷,就靠过来些。”
素华和青青缩着脖子,朝他挪了挪。
三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取暖。
素华看清楚了。
若是寻常孩子听到那凄厉的惨叫,早就跑远了。偏偏他俩还傻傻地守在那里收尸。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跟那帮死人原是一伙的。
可她的阿兄并没有追究,只是将两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拢进怀里,给他们一点点温暖。
鼗鼓二声,回魂。
素华睁开眼,只见方溪单手撑着脑袋,守在她床边打盹儿,过了片刻,方溪才悠悠醒转。
方溪在床边坐定,替她把脉,问:“还难受吗?”
素华心里莫名地平静,道:“不难受了,阿昔姐姐。我梦见你了。”
方溪见她脉象平稳,放下心来,温声问:“梦见我什么了?”
素华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喃喃说:“我梦见你坐在树梢上,笑话阿兄口吃。”
方溪:“……”
想必是方才灵台共通的时候,不小心被小姑娘窥见她的记忆。
方溪笑着拿起鼗鼓。
第三声,净灵台。
有一说一 ,这窥梦符真好用。
方溪将素华送回了家。
一路上她还在暗暗盘算,万一撞上方愆,自己该怎么说。推开院门,里面只有春小雨和青青。春小雨一见她便数落起来,怪她私自去救人,也不知道搬个救兵。青青则一边道谢一边抱着素华嗷嗷哭。
好不容易哄好了孩子,又安抚住春小雨,方溪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想必是妄语花毒气发作,她只得颤颤巍巍归家补觉。
方溪真的从来没有那么累过,感觉身体跟被掏空一样。
头刚挨上枕头,意识涣散,闭眼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卫太子禺,必须死。
.
自打从东城回来后,她整日研制一种使人钻心蚀骨的丹药。太子禺已看清了她的脸,以他的脾性,绝不可能放过她们。他找到西城来不过是迟早的事,她必须赶在太子发难之前,先一步要了他的命。
明刀明枪是绝无胜算的。行宫里侍卫层层叠叠,光凭她一个人,根本杀不穿。
只能想办法将这毒弄到太子行宫,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下。提灯和打更受天命束缚,不能替她破空杀人。
她问过提灯:“太子禺寿数几何?”
提灯支支吾吾,但也使了个眼色:“事在人为。”
方溪心中了然。药石能救人,亦能杀人。更何况是这种畜生,死不足惜。
白日里劳心费神,入夜后自也难有片刻安宁。她夜夜噩梦缠身,妄语花的煞气并未被灵力真正制服。
她本想放血来抑制,可许成砚不知换了什么差事,竟日日都能归家。只要她在,他便也在,半分独处的闲暇也寻不着,生怕被阿兄察觉她中了妄语花之毒。
一日,她假借沐浴之名,刚将匕首贴上腕口,许成砚便推门闯入净室。他劈手夺下匕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情急间全然忘了避嫌,厉声问:“你干什么?”
方溪衣衫齐整,半点不似要沐浴的模样。
许成砚在门外,确未听到往日她入浴时惯有的水声。
“这鳞片发痒,我刮一刮。”方溪随便扯了个谎。
许成砚眉头紧锁,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灶房捣鼓药泥,回来又仔细敷在她的腕口。
青鳞的事,阿兄早就知晓,她也不藏着掖着,只是方才那话实在太过吓人。
更何况,她手上的青鳞因煞气侵染,隐隐发黑。
许成砚当她病情加重,整日愁眉不展,盯着姜前辈开的方子反反复复地看。方溪心生好奇,便凑到他跟前一同瞧去。
少女身上的甜香,沁入鼻息。许成砚一时有些坐立难安。前几日那场争吵过后,兄妹间的情分便冷了许多,每日虽也说话,却只剩寥寥数语。方溪睨他一眼,语气淡得像风:“不就是一个方子么,翻来覆去地看,还能看出花儿来?”
如今许成砚在家的时候多了,换做是以前方溪肯定缠着他,阿兄长阿兄短。现下,发生那样的事,兄妹之间似乎隔着层雾,都心照不宣地不拨开。
许成砚早已习惯方溪的粘人,方溪这般对他,他心里也不好受。
许成砚压下心底的焦灼,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姜桑柔有没有跟你提过,拾语木是什么药?”
方溪接过那张方子,指尖在字面轻轻一弹,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没有。拾语木……是石斛?可也不对,这方子专门补阳气、固本培元,石斛性寒,加不得。可这加与不加,药效都一样。”
许成砚望着她眉眼里掩不住的倦色,那神情远不及往日灵动,心头沉了沉。
他想着,难道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真的要用妄语花压制方溪的病吗?但治标不治本。拾语木,哪怕他现在官拜军司马也没从怀鸩府的典籍里翻到。
“阿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方溪垂眸看着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薄怒。
她的衣襟在俯身时不自觉地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的轮廓。
许成砚目光像被烫到般猛地错开,他手遮住眉骨,心暗骂自己。他强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强调道:“姜桑柔给的方子里,这一味拾语木至关重要。”
方溪的眉头拧了起来,嗔怪道:“我不是说这个,你刚刚没听到吗?”
“什么?”许成砚一怔,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她,正对上那双盛满了愠色的眉眼。
方溪将方子的竹片抛他怀里,又说了一遍:“我问过济世堂的东家,他说你去其他药堂了。是不是新东家不好相与,欺负你?”
那竹片不偏不倚,正砸在许成砚心窝上。他顿了顿,才说:“没人敢欺负我,新东家给的酬劳丰厚,活儿也清闲。”
方溪看他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当他在逞强,便言道:“阿兄,要不你回家,我养你。我赚的钱足够我们吃穿用度,你帮我制药,我也能轻松很多。好不好,阿兄?”
方溪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她似乎真的想过,要养他。
方溪目光灼灼。许成砚勾起唇角,捧场道:“阿昔长大了,但养家是阿兄的事,阿昔的钱揣兜里。若是以后阿兄落败了,阿昔再养阿兄也不迟。”
方溪听出是哄她的意思,心头不快。她欺身挤进他两腿之间,单手撑着桌案,俯身逼视他的眼睛。衣带拂过他的双膝,裙摆覆上两人鞋尖。
许成砚再也坐不住,身子微微后仰,竭力拉开距离。方溪却仍我行我素,孩子心性。
“那以后清奇做大做强,我们攒够钱,打通人脉,找到机会,我们便逃出熊卫。这边的摊子留给春小雨和素华,我们去鸣雁盘下一家铺子。你坐堂,我制药。若是可以,到那时我请姜前辈跟我们一起去。”
两人挨得太近,许成砚几乎喘不上气。
她越说越执拗,全不觉阿兄神色有异:“到时候后院就种一棵杏花树,院子里种好多花,药材也要种一些。爬藤的藤木,就用忍冬好了,晒干了还能泡茶喝。对了,也要在河边,这样取水浣衣也方便。还要有竹林,这样柴火就不用愁了。”
听着她对将来的规划,许成砚也不知是喜是忧。只是喃喃回道:“会有的,小院、杏花、竹海,河岸都会有的。”
方溪越说眼神越迷离越贴近他,她能嗅到阿兄身上有她的澡膏味,很香。香得她都有些迷糊了。
阿兄的眉眼近在咫尺,她凝眸细看,舍不得挪开半分。娲皇大神当年造人时,定是给阿兄精雕细琢过,不然他怎么会这般好看。从小到大她看阿兄无数次,怎么都看不够,她想看一辈子。
可阿兄不愿她看他一辈子。他觉得跟她任何一点逾矩,都是罪孽深重。
或许真的是她会错意了,阿兄对她的喜欢,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喜欢。
也是。
他以后会是别人的心上人、丈夫、父亲,尽管他永远是她的阿兄。她一直都清楚,陪他的一辈子终归不是她。
想到这,她鼻头发酸。
许成砚薄唇微动,他仰望着她,将她的委屈尽收眼底。
他不知道方溪是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多愁善感起来。
许成砚的手指拂过她的侧脸,方溪心一横,顺势倒入他怀中。许成砚微微惊讶,却没有推开,只是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他将脸贴在她雪白的颈侧,只听见她剧烈的心跳声,听她细细绵绵的啜泣声。
“阿兄,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许成砚轻轻应了声,静静等她说。
但方溪并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相拥了很久。直至她的心跳恢复平静,热出一身汗,她才离开他的怀抱。
许成砚娴熟地替方溪理了理鬓边濡湿的碎发。方溪一言不发,抬手抹了抹眼角,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许成砚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妹妹是怎么了。他现在自顾不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
许成砚坐在原地,手放在双膝上,慢慢握紧,他额角流下几滴汗,顺着脸颊、喉结滚落到锁骨,隐入衣襟。
他牙关绷紧,余光瞥见桌案的茶壶。猝然起身依着桌角,将茶壶抬高倒水,叽里咕噜灌了不少凉茶。漏出口的茶水沾湿衣襟,嗖嗖凉意才能让他稳住心神。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襟,手摸了把锁骨上的清汗。凉茶灌下去,心口那团火却越浇越旺。
某种难以启齿的炙热不断鞭挞着他,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许成砚正值壮年,怎么经受得住?
方溪从前软若无骨的靠在他身上倒也没什么,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小丫头,依赖他,自己也乐在其中。毕竟妹妹从小就软糯可爱,他本就欣喜她这般依赖。
那日过后,他日日夜夜不断拷问自己,结果让他更加崩溃。再也无法正常看待从前的自己。
没有兄长会在妹妹及笄之礼过后还不避嫌的。
没有兄长会趁着灯灭光明正大地亲妹妹。
没有兄长会在妹妹扑怀里安慰的时候……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开始享受少女的温软,享受她抱着自己时,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胸膛。享受她含含糊糊喊他“阿兄”两个字时,浑身颤栗,心头一阵酥麻。
许成砚用手背扶在自己额头,这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他只得将错就错,去到净室,未褪去衣裳,便坐入木桶之中,水满溢出。
水声潺潺,许成砚的指节泛着粉色,白皙的手背上青紫的经络鼓起,他不敢看,目光飘散在一旁的屏风上。
澡膏的果香越发浓郁,一点点勾着他,不让他放过自己。
净室里的水汽缠/绕,蒸出他所有的汗来。
待他眼中的浑浊散开,他暗骂自己“畜生”。
屋子的另一侧。
方溪神色恹恹地将柜子里的衣裳全都散在床上,这些都是阿兄买的。很合身,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她的尺寸。
从前在方府他管账目支出,这些量衣裁定的布匹数目,他知道也正常。可她这一年身量也长高了,体态与幼年时不同。
面料凉冰冰的,她脸埋在衣裳里,滚来滚去,结果不知被什么物件垫高了腰,她翻过身,定睛一看。
原是一个锦囊,从中滑落出几块布料子来。
这不细看倒不要紧,待仔细看清楚了,方溪的脸蛋“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她手指紧攥着那几块薄薄的料子,细软的系带缠绕在她指尖,连耳尖都发起烫来。
这是小衫。
阿兄怎么连这个也买了?看样子还是洗过的。他怎么知道的?方溪低头看一下,手放在锁骨上,才猛地发觉刚刚……
她最后整个人钻到被褥里,不想接受。
许是冲击太大,她入梦后睡得不踏实,像是溺水的鱼一般反复被人捞起,她裹着被褥,无意中蹭开衣襟。肌肤触到被褥外层,只觉滑凉,像是被什么缠住一样,她躲开,却又贴到光洁的背上。
她一阵冷,一阵热,伏在枕上,被褥沉沉压着她,她只得小口喘气。她耐不住便翻身,被褥又覆住她的唇,仿佛有谁故意捂着,不叫她呼吸。
妄语花的煞气一刻不停地搅着她的神识,不断把那些压底的、羞愧的、难捱的记忆掀起来。方溪怎么可能受得住,只能不断拉扯被褥。
直到她被闹得恼羞成怒,小腿一撑,踹开被褥。脚踝稳稳落入一只滚烫的掌心中,那手掌贴合着她的足弓,反复揉捏,慢慢捏到小腿。与此同时,梦里人把她逼到泣不成声,她崩溃道:“不要碰我。”
她想缩回脚踝,却被坚实的手指扣住。
一声“阿昔”将她从万丈红尘里拉了回来,方溪眼含泪,大口喘息,面颊绯红。她浑身香汗涔涔,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阿兄的手便熟稔地探了过来,她额头一凉,看到他心疼的目光,也不知触动她哪根神经,她尖叫起来往床角落蜷缩,避开他的触碰。
许成砚不明所以,妹妹是在害怕他?
他眉眼间闪过一丝痛楚。
看着她噩梦初醒,惊魂未定,像一只受惊的鹿。许成砚早起听到她屋内的动静,以为她醒了,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便听到她梦中呓语,喊他的名字。
他顺带将熬好的药端进了她屋,抬眼就见她小腿打直绷紧,还以为她腿抽筋。
她咬着被子,一个劲叫唤疼。他这才上手帮她捏抽筋的小腿。
现在她这般畏惧他。许成砚有些窝火,也不知是着急她的身子,还是被嫌弃后本能的靠近想证明自己,锁住她的脚踝将人轻而易举的拽到怀里。
许成砚不由分说,用一只臂膀困住她不准她动,另一只手端起汤药在唇边吹了吹。
药味窜入鼻息,方溪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异香。
她哪怕不清醒,也拒食妄语花做的药。她窝在他宽阔的怀里,略带哭腔:“我不吃。”
这哪行?自打姜桑柔给方子后,这药便一日都没停过。
许成砚见她一直躲,掰正她的下巴,虽然强势但仍然顾着妹妹,十分耐心:“躲什么,不吃药,病怎么好?”
反正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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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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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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