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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你不是不 ...
方潼命人给方海擦汗,语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啊你,我这还没说什么,你就吓成这样。我知道,小妹向来把那小子当亲生子来疼。我这个做长辈的纵使再不招人待见,也不至于故意给他使绊子、让他难堪不是?”
方海挡开服侍的神子,低声道:“此子不入宗祠,不值得国师费心……”
话未说完,方潼便打断他:“此言差矣。他替我解了燃眉之急,我这个做舅父的若没半点心意意思意思,传出去岂不叫人说我嫉贤妒能,白白看我方相氏的笑话。”
方海别无他法,只得掀袍就要跪下,却被随侍的神子一把扶住。
方潼兀自斟茶,轻叹道:“你我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何苦这般折煞我?小妹临终前并未向你托孤,她自然清楚你会作何选择。她既已宽恕了你,你何必还不领她的情?你既然念着旧情,就更该替那小子承了这份恩,也好让我那外甥女少受些民间疾苦。”
方海攥紧拳头,无可奈何地附和道:“国师说的是。”
“你帮我瞧瞧,给他封个什么官好呢?卫尉如何?他定比愆儿合适。”
方潼睨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愈发青了。
方潼笑出声来,摆摆手:“算了算了,叫他们年轻人自个儿商量去,我这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长辈瞎掺和,反倒坏了小辈的情分。”
方海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看向那道水帘。
只见水帘之中,两个年轻人已将剑各自架在了彼此的脖颈上。
四角神蛟已俯首称臣。
两柄长剑皆染龙气,难分伯仲。
幸存的数十名药煞望着这一幕,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是九重天认可的天命所归,为何是两人而不是一人?
两人气喘吁吁地攥紧剑柄,剑锋相距不过一寸,再近分毫,便能斩落对方头颅。
许成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张昳丽的脸。
方愆眼瞳泛紫,印堂发黑,面皮不住抽搐,手背上的经络犹如乱虫窜动。
两人似乎都在迟疑,是否真要置对方于死地。
对峙片刻。
许成砚忽地手腕一转,单膝跪地,双手捧剑,朗声道:“恭喜神主,贺喜神主,出师大捷,神蛟伏诛,实乃我怀鸩府大兴之兆!神主英武神勇,天命所归,我等药煞定当誓死追随!”
众药煞如梦初醒,纷纷应声跪倒,俯首朝拜。
方愆耳畔拥护声如潮,目光掠过跪在面前的许成砚,又转向金鳞池。
水下魔蛟沉伏,只消他稍稍一动剑,便会甩尾破水,天上惊雷也将随之绽裂。
许成砚双手奉上的那柄剑,方愆只瞥了一眼,指尖欲触未触,便收回了手。
他要的,只是“忘归”。
方愆轻笑一声,扶起许成砚,攥住对方的手高高举起,一同面向药煞:“从今往后,甲字号戚彧晋为怀鸩府军司马,做我副手。”
可众人哪里知晓。
金鳞池底,一群打更小鬼正绕着沉眠的躯壳敲锣打鼓,涤荡煞气。
那池面粼粼,风过处,微微起了涟漪。
.
怀鸩府灯火彻夜未熄,一场庆功宴饮至天明。
所有活下来的人,一律擢升。
方愆难得坐下来,同一帮药煞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吃肉。
觥筹交错间,傩面一一摘下,搁在桌案一侧。
当彼此的真容袒露在灯火下的那一刻起,这群人才真正算是方愆的心腹。
从今往后,他们所行的,不再是刀尖舔血,而是成王败寇的赌局。
若成了,九重天之下,方愆便是神主,他们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药煞?
那不过是一段来时路。
待到封侯拜相之日,自会有人替他们歌功颂德,把那满手的血污,写成赫赫功勋。
若败了,九重天倾覆,人皇渥丹君临天下,他们便永世不得翻身,千秋万载,受世人唾骂。
如此泼天的权势,这帮亡命之徒,谁也抵挡不住。
许成砚以军司马之职,先举杯敬向主位上的方愆。
一番肺腑之言,引得在座众药煞纷纷对方愆交口称赞。
方愆心中受用,面上做出一副与下属打成一片的亲热模样。
一时觥筹交错,美人翩然起舞。
喝到酣处,众人各拥美人在怀,恣意调笑,好不快活。
许成砚在席间不时出言暖场,引得众人阵阵哄笑。
“戚司马,你怎么不喝了?”
一个美人嗓音绵软,身子柔弱无骨地朝许成砚怀中靠去。
许成砚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美人扑了个空,素手又去拽他衣袖,指尖还没碰到,便被他悄然抽走。
许成砚眸光一冷,脸上却又堆起假笑,抬脚踹过一个软垫挡在两人中间:“我看姑娘真是醉了,不如小憩片刻再来行酒令不迟。”
美人不信邪,又连试了好几次。
怪哉,这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边,看得见,偏生摸不着。
眼前这么一张俊俏面孔,偏偏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美人不由得嗔恼:“看来是戚司马不喜欢奴家,奴家这就去找校尉,换旁的姐姐来陪你。”
许成砚抬眸看去。
方愆正与两个美人交颈厮磨。
大约是用过了妄语花,药瘾发作,眼神涣散迷离,显然已沉溺温柔乡里难以自拔。
许成砚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侧过头去,不愿再看。
简直有伤风化,有碍观瞻,成何体统。
他自问见过不少场面,此刻却仍隐隐作呕。
许成砚转过脸来,也没打算留什么好颜色,只冷冷朝身旁美人睇了一眼。
美人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刻敛了声息,心下暗忖:这位新上任的军司马,莫不是对公子有意?
这么一想,美人哪还敢放肆,便只低眉顺眼地陪着酒,不敢再造次。
眼见席面就要彻底放纵失控之前,许成砚再也待不下去,随口扯了个谎,悄悄抽身离席了。
归家前,许成砚特意将那一身赴宴的华服藏起,跳进河里洗去满身酒气。
他浸在冰冷的河水中,等着夜一点点过去。
神蛟沉眠,洪水退去,只剩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他阖眸回想这几日,只觉恍如劫后余生。
许成砚既是药煞,也是医者。
他太清楚方愆受妄语花侵蚀已深,随时可能失控,哪怕意志再坚定,也根本无法彻底戒断。
方潼要的,绝不可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继承人。
至少九重天这一局,方潼打的就是弃卒保帅的主意。
至于谁来做那个卒,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卒子在彻底被抛弃之前,还能不能替方潼谋夺更大的利益。
许成砚做到了,方愆没有。
毕竟屠龙之前,去找姜桑柔搬救兵的是许成砚,不是方愆。
“此方印玺,时至今日物归原主。晚辈只求一个究竟。”
姜桑柔当时拿起那枚印玺,并未收下,只道:“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费一个大好机缘,来求一句解惑?”
他那时便答:“万般天注定,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总想图个究竟。我要的是究竟,不是答案。”
姜桑柔神色有些古怪,可还是替他指了条路。
她似乎很笃定,他能扛过此劫。
怕不是真开了天眼、拿着生死簿随意翻看的主儿。
姜桑柔给他讲了个故事,很短,却也极长。
四角魔蛟与青龙本是双生,同生共死,自然都是真龙。
四次灭世,天之四灵,死绝了。
青龙既死,四角魔蛟如何独活。
天生灵物死后,神躯虽存,神魂却散为灵气,滋养三迷途。
只要人的血肉之躯在与神躯相抗时,强行冲破境界、踏入三迷途。
只消一瞬,便可驱散操控躯壳的煞气。
入三迷途并不难,走火入魔就行,但要想出来,难如登天,九死一生。
于是许成砚赌了一把,刻意压制修为等到屠龙时,破镜入三迷途。
所幸,他赌赢了。
可他隐隐记得,自己踏入三迷途时,脑海中满是嘈杂的嘶吼声。
魇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魔。
他听见自己的心声:“找到她,告诉她,我错了,我来接她回家。”
那时许成砚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一身蛮力与魇兽搏命。
不管不顾,拼死向前。
他原想用移花接木之术击溃魔蛟,可那一刻,脑中唯一的念头竟是赶快打倒眼前这庞然大物,好去接某个人。
最后一刻,他与那双眼睛对视时,骤然错愕。
阿昔。
那是他的阿昔。
他的妹妹。
他才幡然醒悟,他的梦魇,是方溪。
她好像长大了些,可脸上失了血色,人也消瘦得厉害。
她救了他,在生死之间。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揪,莫名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才让她变成这样。
他想抓住她,却已来不及。
许成砚从水中浮起来,爬上了岸,垂着头,一步步朝家走去。
雨夜小道泥泞不堪,脚下的归途却隐约可辨。
待他抬眸,却见家门口悬着几盏青灯。
心头倏然一沉,顿觉大事不妙,拔足疾奔而去。
阿昔,你千万不要有事。
.
青灯的烛火晕开一院烟雨,微光像被锁在门槛前,寸步难移。
方溪搬了条竹凳,坐在门边看雨,伸出手去接这一场劫后的小雨。
雨珠极细,落到她手背上只存一点点凉意,不见水痕。
“提灯,我先前在幽冥殿醒来,怎么那些小鬼都唤我大人?”
提灯翘着二郎腿,正坐在那盏青灯上头,晃悠悠道:“那是你的三迷途,我哪里晓得?你不是老梦见自己变成块木头么?如今收了打更,往后梦只怕更真切,说不定今夜一觉睡去,便都明白了。”
方溪想了想,点头:“也是。”
她本就乏了,正要起身,一道黑影忽然欺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进怀里。
两个人便这样依偎在雨雾里。
那人手里还提着一柄乌沉沉的剑,将她护在身侧,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提灯。
“阿兄?”
许成砚浑身湿透,酒气里混着脂粉的甜腻,隐约还裹着一缕熟悉的香丸味。
方溪正发愣,提灯倒是机灵,化作一溜烟跑了。
她茫然地瞥向一旁的青灯,那鬼影也早没了踪迹,心下顿时了然。
阿兄居然看得见小鬼了,想来灵力又精进了不少。
阿兄这一年来总算摸着些灵力的门道,曾与她说过。可如今竟进步得这般神速了。
方溪原想将来龙去脉全告知于他,但又心知。
阿兄若是知晓,定会叫她丢了无字书,断绝跟小鬼的来往。
她正盘算着怎么圆谎,还没开口,许成砚一把将她揽回了屋子。
他又取了几张符贴在门上,回手将长剑一横,充作门闩。
他转身捉住她的臂膀,仔细端详她有没有受伤,声音里压着焦急:“阿昔,你没事吧?头晕不晕?”
这样一来,两人靠得更近了,近得让方溪终于分辨出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丸味究竟是什么。
那是她跟春小雨一起卖的驻颜丸的香气。
服后通体生香,清雅淡然,销路很好,不少姑娘都用她家的。
方溪心里不知从哪儿窜起一股火气,小鬼的事登时抛到脑后,推开许成砚道:“我没事。”
她听济世堂的师兄们说起过,出门采办的弟子,免不了要跟商贾应酬,难免沾些酒色财气。
她虽没见过,但却嗅到了。
她再看他这副模样,浑身湿透。
水珠顺着发梢淌下来,衣襟散开两三寸,面颊泛着薄红,唇色秾丽得像染了胭脂,眼神飘飘忽忽。
方溪心底忍不住泛酸。
这点小雨,何至于湿成这样?
倒像是从脂粉堆里出来,嫌味儿太重,跳河里涮了一遭,才爬上岸来似的。
莫不是怕她闻出来?
许成砚偏偏在这当口添了一句遮掩,语气还带着几分含糊:“走夜路没留神,掉河里了。”
骗谁呢。
方溪秀眉一横,推着他往净室去:“沐浴去,一身泥水臭死了,洗不干净不许出来。”
许成砚听她这么一说,霎时愣住了。
净室门“砰”地一声合上,震得门框都嗡嗡响。
他站在门内,百口莫辩。
只得匆匆沐浴,囫囵洗了个干净。
待他急急忙忙推门出来,身上倒是洁净了。
发梢眉梢都挂着水珠,澡膏的药香气掩去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味儿。
他低了头站在门口,乖乖等着方溪发话。
方溪理都不理,浑劲儿上来,只淡淡吐了一个字:“臭。”
许成砚:“……”
他想,定是自己洗得还不够干净。
转身又进了净室,这回洗得慢了些。
搓得身上都快泛红了,才带着一身热气出来。
她倚在门框边,指尖绕着一缕发丝,上下打量他一眼,依旧道:“还是臭。”
许成砚无可奈何,对着掌心哈了口气,嗅见淡淡的酒气,这才恍然大悟。
他不再遮掩,坦率道:“我跟几个药堂的东家应酬,喝了几杯。”
方溪盯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一句,有没有美人在侧。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妹妹,阿兄的事,哪轮得到她来管。
但这念头刚压下,心里又翻起另一层浪。
前几日李家老幺来替他阿姊问媒的事还搁在心头。
那些话像根刺,扎得不深,却也拔不掉。
妹妹又如何?
阿兄是爹娘留给她的。
他这般沉溺酒色财气,她若不管,日后真走上歧途,谁来拉他一把?
那种场合最会蛊惑人,三杯两盏下去,白的都能变黑,把人往沟里带。
方溪定了主意,冷着脸开口:“不是酒味。”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是脂粉味。洗干净,我鼻子受不了。”
许成砚愣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心虚。他连忙解释:“我没让人伺候,这味道……估摸是斟酒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方溪不说话,只瞪着他。
那目光不依不饶的,瞪得许成砚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回不用妹妹再开口,他连声应了几个“好”字,算是投了降,灰溜溜地转身往净室去。
他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去洗,这就去。”
最后一次,许成砚没再给她撒泼的机会。
他套上件干净的外衫,走出来时脚步比前两回沉稳得多。
方溪刚要开口,他长臂一伸,捞住她的腰带往怀里一带,让她整个人贴到自己胸膛上。
许成砚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在耳畔:“这回呢?”
方溪猝不及防,鼻尖差一点就蹭上那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她这才发觉,阿兄的骨架不知何时变大了许多,罩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拢在他的气息里。
她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却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后颈,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背。
方溪懵了。
身体不听使唤地发软,竟有些不自觉地想往前贴。
一缕极淡的果香钻进鼻息,若有若无的,像个小勾子,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手抵在他胸口,微微推开几分,大口呼吸了两下,最后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先前那些生气、烦躁、酸涩,全在这一刻散了干净。
许成砚低头自己闻了闻,而后微微躬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笑了起来。
“没闻出来是什么吗?”
“什么?”
许成砚微微一笑,嗓音很刻意沙哑:“你的澡膏。你在里面掺了什么?很香,闻起来像梅子,但更甜一些。”
方溪一顿,答道:“木瓜。”
“哦,难怪。”
他说话时鼻音浓重,语气也飘忽,醉意正上头,跟她发起了酒疯。
方溪的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地瞪他,后知后觉道:“你明知道。你故意的?不许用我的东西。”
许成砚见她真恼了,不退反近,将她困在狭小的拐角处。
还低头逗她:“洗了那么多遍,再浓的脂粉味儿也洗去了。想来你只是不喜欢我那澡膏的味道。那以后阿兄跟你用同一种?”
方溪小声抗拒:“不要。”
许成砚挑眉:“你不是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反正不许用我的。”方溪伸手去推他,想从旁边挤出去,“阿兄,你烦死了,发酒疯回你自己屋子里去。”
她刚要迈步,他却抬起腿,不紧不慢地挡住去路,不给逃。
“不回去。”
许成砚顺势把她按进怀里,使劲揉她的头发。
发丝缠绕在他指尖,他意识有些不清醒,只觉得那发丝撩过指腹,便是在挠他的心。
“才几日而已。”
妹妹在胸口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身上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清甜的果香。
方溪只觉得他的身体今日格外滚烫。
也不知怀鸩府那酒水里掺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许成砚脑子还算清醒,可浑身都烧得厉害。
他明知这状态不对劲,本能却驱着他,还想多跟方溪说说话。
他不想放过她,偏要拉着她的手不放。
两人坐在堂屋席座上,许成砚也不说话,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按在掌下,扣住她的指缝。
方溪从来不知道许成砚真正喝醉后会这般缠人。
从前他要么不胜酒力倒头就睡,要么浅尝辄止适可而止。
今日真是破天荒。
她怎么也脱不开身,手刚挣脱,他的手便自己摸过来,寻到她的另一只,再次十指紧扣。
方溪被这酒鬼磨得没了脾气,只得任由他摆布。
许成砚一会儿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捏她颊边的软肉。
她一躲,他就傻笑。
方溪蹙起眉,他便用指腹去抚平她的眉梢。
一会儿又捉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寸脉,一会儿又捏捏她的臂膀,呢喃几句她瘦了许多。
方溪被他弄得心慌意乱,便提起李家阿姊的事,试图让自己更理直气壮些,道:“这几日李家老幺总跟我说……”
许成砚顿住了,随即打断她:“他要是再敢来烦你,我给他打出去。”
“你听我说完。”
许成砚:“好好好,阿兄不打岔。”
一阵凉风从窗缝窜进来,方溪觉得冷,往他那边挪了挪。
许成砚伸手揽住她。
“他阿姊觉得阿兄你很好。长得好,性格也好,什么都好。她爹娘很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所以想让你入赘当女婿。”
许成砚只听她声音软糯糯的,说话时的小表情一个接一个。
他听出来了。
她很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只是一时半会儿他没反应过来,她究竟在意的是什么。
但他能察觉到她不高兴,不想他入赘,更不想他娶妻。
若是平日清醒,他定会信誓旦旦地发誓,这辈子不娶妻,只守着她。
可他现在不清醒。
他也知道自己不清醒,于是将错就错,越了界。
“那你觉得阿兄好吗?”
方溪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阿兄对我最好了。”
“哪里好?”
“有了阿兄,我就有了所有。”
阿兄今天很固执:“究竟是哪里好?”
方溪从记事起一桩桩细数过来,这些年来许成砚待她的种种好处。
许成砚听着,神色越发受用,眸光也越发温柔、炙热。
当然,方溪心里也有许多不满。
她看他这副混蛋样子,索性借题发挥:“好处多,不好的地方也不少。你不许我做这个做那个,更不许我跟别的少年郎说话玩耍,从小到大就盯着我。倒是你去沾花惹草,我反过来盯着你就不行。你还恼了,现在抓着我不放。”
许成砚看着她喋喋不休,目光落到了她的唇上。
她数落了一长串,气都不带喘,末了不过是舔了舔唇,水光潋滟。
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怒。
他喉结上下滚动,往日的克制渐渐松懈了下来。
屋内的灯火明灭交替,直到灯芯倒下,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衣料摩挲的细碎声音,在寂静中无限放大,一下下刺激着她的耳膜,听得人耳根子发软。
方溪感觉到眼前人似乎微微低下头,鼻尖不经意间碰了碰她。
她先前的絮絮叨叨顿时哑在了喉咙里,心头一怔,竟生出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许。
她在等什么?
是等他退开,还是……再靠近些?
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还有轻重缓急的呼吸声。
方溪的唇似乎被什么压了一下,似是衣襟又或是阿兄的手指。
她的手还攀在他的衣袖上,指间勾住了他的衣料。
唇上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她的幻觉一般。
可他身上的气息很热,全洒在她脸庞上,烫得她心慌。
阿兄这是醉意上头了?
糊涂了。
阿兄离她太近了,他身上那股果香,醉他,也醉她。
她下意识想后撤一步,阿兄的手掌却稳稳扶住她的后心,不让她逃离。
她退无可退,微微扬起头,唇便这样迎了上去,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柔软。
一瞬间,方溪头皮一阵触电般的酥麻,小腿有些发软。
她猛地低下头,错开他的唇,额头却撞上一片湿凉。
方溪心头一热,那股热流便不管不顾地往四肢百骸里逃。
方溪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一把将阿兄推搡到墙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墙面,阿兄吃痛地哼一声。
她又慌忙伸手去扶,却见阿兄捂着后脑,双眼迷离地望着她,薄唇翕张,字句含在喉咙糊在齿缝间。
方溪凑近了才勉强听清。
许成砚翻来覆去不过是“对不起”“跟我回家”“我们永远不分开”。
方溪低声嘀咕:“这不就是家吗?我们也没分开啊。你倒是真该跟我说声对不起。”
可看着他整个人都迷糊成这样,她哪里还忍心再怪他。
方才那一下,就当是场意外罢了。
这些事,他醒来大约是不会记得的。
只有她在暗自纠结。
许成砚只觉一阵眩晕,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就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眼角竟不自觉地湿润了。
只是头疼得厉害,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随即,他竟攥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方溪,我们重归于好,就同从前那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就算我这颗心被你掏空下酒吃都成。你若还是恨我,便再往这儿捅我一回。”
说着,他猛地敞开衣襟,顺势带着方溪的手探进去,将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膛上。
方溪顿时呆若木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行。
她回过神往后挣扎,许成砚手腕一用力,她便整个人扑倒在他心口。
他的大手覆着她的手,引着她摸准心口的位置。
“这儿,就朝这儿捅,这里再捅一次,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方溪掌心触感分明,他心口处确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似是曾被利器贯穿。
方溪呼吸一紧,心头刺痛,指尖发颤,划过那道伤痕。
他这伤口旁边还错落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旧瘢痕。
她指腹稍一用力,阿兄便闷哼出声。
他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怎么不知道?
月华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眉间。
她这才看清他眼底那苦苦哀求。
一滴泪滑过眼角,恰好坠在她腕间那片青鳞上。
泪水顺着鳞片浸入肌肤,很凉。
他那不是看妹妹的眼神。
那分明是望一个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阿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尽说些胡话,做些荒唐事来闹她。
方溪咬唇良久,想开口否认,她不会杀他。
可不知为何,这几个字就是哽在喉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抽出手,捧住他的脸,替他拭去眼角的泪。
还未来得及收手,他却忽然身子一软,跪倒在她面前,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小腹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方溪的手在半空滞了一瞬,终究轻轻落在他半干的发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抚。
这是她平生头一回见阿兄哭。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哭声压得极低极低,可听着听着,她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从前多愁善感的是她,阿兄总是替她遮风挡雨,如今阿兄只有醉后才会袒露自己的脆弱,自己却不知怎么安抚。
他从来都知道她想要什么,可她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最后阿兄松开她,失力地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方溪想将他拽回屋,却拉不动。
方溪只好进他屋里,把枕头、被褥抱到他面前,给他盖上。
而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靠着他的肩膀。
今晚发生太多事情,她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
想着想着便也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又坠入那些纠缠不清的梦境。
与往日那些支离破碎的噩梦不同。
这次的梦中不再是混乱无序的片段,而是走马观花般,匆匆过完另一个“她”短短的一生。
她镇守幽冥殿,已逾百年。
那原是个寻常日子,有小鬼来禀,说有故人求见。
她便从冗杂公务里,抽闲暇时间,见他一面。
那书生一袭月白襕衫,唇角犹洇着血痕,一瘸一拐走进殿来。
众目睽睽之下开口便说愿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
她这才想起,前些时日顺手将他从魇兽口中救下,丢在弱水岸边的破屋里。
一晾便是两月。
谁承想,她还没腾出空来戏耍他一番,这人倒比她更急不可耐。
她问他:“这戏本子唱到最后,凡是说以身相许的,无一例外都会辜负恩主。我若应了你,日后你背叛我,岂不是自讨苦吃。”
书生闻言,笑意和煦。
他只道:“冥主不也说了,那不过是戏本子。”
她心头微动,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不一样。
此后几月,她离了判官桌,与这书生花前月下。
她从前在命册上窥见的、由小鬼口头拼凑的凡间,他一一讲给她听,人间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
原来他口中的,正是她所猜想的那个世间。
小鬼曾跟她嚼舌根,说这世上负心多是读书人。
她说自己心头明白,只当是玩一玩,终究还是贪了一晌清欢。
那日,她本已横下心,要亲手送他上黄泉路的。一路送到渡口,该嘱咐的,该冷淡的,都已做足了。
他却忽然说,要给她一人唱一段皮影戏。
他真就搭起个简陋场子,掌起灯,取出两个薄薄的皮影小人。
灯影幢幢里,他开口讲了个故事。
八百年前,有一对兄妹在乱世相依为命。家没了,人亡了,两人一路逃到风丘,总算过起一段太平日子。
可风丘终究不是桃源,那点偷来的安稳,到底还是被一只狐妖给搅和了。
故事便在这里断了。
她等了等,忍不住催:“然后呢?狐狸干什么了?”
他不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收起皮影,笑容淡淡。
这时渡口的船已靠了岸,他朝她郑重一谢,谢她这几月倾情相待。
然后说,该上路了。
末了,添一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来世再见吧。”
他又自言自语,“是我错了,已经没有来世了。”
她站在渡口,死死咬着牙。
到底,还是为了这个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故事,坏了规矩。
“确实没有来世,那便今朝吧。我要你岁岁年年,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
她至今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因为一个故事,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他。
大抵听着听着,她便把自己当成了妹妹,把他当成了那个唯妹是从的阿兄。
他细无巨细地讲了三年,直到他做负心汉的前夜。
那个故事正停在狐狸溜进兄妹俩后院偷食那里。
好巧不巧,狐狸偷了食,她被他偷了家,偷了一整个幽冥。
原来他不是什么书生,他是她自点化成神起,唯一的宿敌。
戚彧。
他骗了她的心,夺了她的权柄,逼她俯首称臣。
日日夜夜索求无度,还要她心甘情愿地成全。
是耻辱,但更多的是伤心。
原来戏文里被人讲烂了的故事。
一语成谶,这结局,千百年来,竟从来没有人破得了。
后来,她拼尽全力寻到破局之法。
一刀捅穿他的心脏,逆转了时空,发誓这一次,定要亲手诛杀逆贼。
而他,终将被她钉进奈河之底,同那伪神一道受尽天罚,永世不得翻身。
“方溪,你替我杀了他。杀了他,你才能回去。你的天命还没完成,你该醒醒了。你不能再重蹈覆辙。”
方溪的灵体从那具“自己”的躯壳中抽离,惊出一身冷汗。
她痛苦地挪动身体,梦醒了,一睁眼,猝然撞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阿昔,你怎么了?”
许成砚酒醒,这才看见妹妹方溪竟睡在自己身边。
她蜷着身子,睡得极不安稳,额上沁满细密的冷汗。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那些汗,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许成砚抬眼便撞上那双通红的眼睛,眼底满是对他的怨。
她声音发着颤:“不要碰我。”
许成砚脑中瞬间闪过几帧凌乱画面。
醉意朦胧间,他似乎对她做了逾矩之事。
“阿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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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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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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