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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金鳞池 ...
三更天,暴雨倾盆。
屋漏偏逢连夜雨,雨水冲净瓦上陈年污泥。
俄顷狂风怒号,街坊邻居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都咒这该死的老天爷,又骂重溟龙族再度兴风作浪。
水门处,几个壮汉几乎拉不住水闸,眼看内河就要溢出。
方溪施了一道术法,帮着泄洪,西城的房舍才免遭一淹。
方溪又冒雨施法,补好自家那漏雨的屋顶,牢牢封住窗缝。
她心头也有些纳闷,也不知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阴雨连绵,往年也不似这样。
她将配好的药包全搬到灶房里,待一切忙定,人已累得瘫倒在榻上。
挣点银钱当真不易。
她不敢想。
若自己不会术法,这几日的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不知阿兄在异乡一切可好?
那里近来有没有暴雨?
可有了落脚之处,吃住都还习惯么?
窗外雷声依旧隆隆,远处泄洪的轰鸣隐隐传来。她便在这声响里,沉沉睡去。
又是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是一粒种子。
某日久旱忽逢甘霖,便抽出草芽,长成一株青藤。
她攀援在娲皇神像上,吸收了无数日月光华,终于开花、结果。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将她摘下。
手的主人,额间一点朱砂,眉眼似娲皇。
果实离藤的刹那,藤木瞬息间化作了星星碎碎的光,流散而去。
果实被掷入碧水之中。
再被人捞起来时,已成了半大的孩子,女子将她揽入怀中。
那女子自称闻天语,乃是娲皇大神创造的原初之人。
而她,便是闻天语苏生的第一株拾语木,亦是传说中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的冥灵神木。
闻天语说,她上辈子答应过她。
要在闻天语彻底死后,替她守住新世界,直到万物复苏,直到这世界再无神。
于是,她的神识刻下了永不背叛闻天语的烙印。
被赐封为九幽冥主,坐镇幽冥殿,执掌死之界。
她被闻天语牵着手,恍恍惚惚踏过了奈何桥,去见上一任冥主。
姜桑柔。
姜桑柔递与她一碗汤,很香,说是忘忧茶。
她双手捧住,却久久不饮,只低低地呢喃着三个字。
闻天语淡然望她一眼,轻轻摇头叹道:“孽缘啊。”
她怔怔望着茶汤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知怎么,心口猛地一绞。
两行血泪便从眼眶里溢出,滴入茶中,荡开一圈涟漪。
待打散的身影,渐渐又在茶汤里聚拢。
定睛一看,杯中人的眉眼舒展开来,稚气已褪。
硕大的幽冥殿,森森白骨林立。
她烦闷地坐于案前,眼前是堆叠如山的文书,耳畔是小鬼们絮絮述职的声音。
白面童子提着灯笼,轻巧地跳上判官桌案,伸出一只手在方溪眼前晃了晃。
它歪着脑袋,奇怪道:“这是被魇着了?方溪,你醒醒?”
人没反应。
童子没了法子,索性把灯笼一丢,两只小手揪住她的耳朵,扯开嗓门大喊:“方溪!”
她骤然惊醒,眼前光影飞旋,如走马灯般掠过。
她终于记起来了。
她是方溪,是戚城方府的大小姐,有爹有娘,还有一个爱她的阿兄。
方溪想挣脱那缠人的梦魇,喉间溢出难耐的呜咽。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手脚,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不是什么冥灵神木,也不是什么九幽冥主。
她是方溪,只能是方溪。
提灯小鬼趴在床边,使出浑身力气摇晃她,累得满头大汗。
实在没辙了,只好提起青灯,在她身上绕了一圈。
方溪眼前霎时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头魇兽正嚼着人的残肢。
待她看清时,利齿咬掉那人的半张脸,紧接着,那双失神的眼睛被咔嚓咬碎。
“许成砚!”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头将小鬼撞飞出去。
提灯小鬼捂着脑袋,鼓起一个大包,两眼泪汪汪,呜呜哭了出来:“疼死提灯了。”
方溪惊魂未定,赤足滚下床榻,跌跌撞撞四处哭喊。
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许成砚,你在哪?我不要你救我,你回来。”
提灯小鬼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头痛欲裂,一把搂住她的脚,大叫道:“许成砚他活得好好的,你快醒醒,再不醒,他才真是要没命了。”
它实在是抓不住她,只好哭嚎道:“冥主救命。提灯拉不住她。”
一道神符破空而至,骤然贴在方溪后心。
她猛地朝前踉跄半步,终于定住了神魂。
视线渐渐变得清明,才恢复的记忆又沉到了识海深处。
方溪环顾四周,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她这是梦游了?
她刚要抬脚,脚底却像坠了千斤。
低头一瞧,提灯半死不活的样子,脑门儿上还肿着一个大包。
这一年来,二人算不上什么主仆情深,提灯嘴上虽然欠揍,骨子里倒忠心耿耿。
二人相处得还算融洽,毕竟提灯贪生怕死,又馋又爱玩,方溪时不时投喂它些零嘴,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提灯,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梦游把你打了?”
方溪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翻开了无字书,才把提灯招了出来。
可她伸手摸了摸锁灵囊,无字书好端端地合着,压根儿就没打开。
提灯一脸衰相,指着自己头上的大包。
它放声大哭:“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招你惹你了?这一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在你手底下老老实实当差,你就这么对我。”
方溪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身,摊开手掌。
提灯小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趴进她掌心,紧紧抱住了她的手指。
方溪轻咳两声,用指尖戳了戳它小脸:“我不是故意的,别哭啦。给你赔罪。今日素华带了好多点心,我全给你吃。”
提灯小鬼立刻不哭了,从她掌心跳下来,一溜烟跑进灶房吃点心。
等它吃饱喝足,才回到屋子。
方溪抬眼瞥了它一下,道:“我记得我没唤你,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提灯小鬼匆忙抹净嘴角,但方溪并未看见它嘴角有油脂,只见它偷瞄她,道:“说来话长,你跟我走就是了。”
方溪道:“十年之约未到,你们冥主便急着要拿我?”
“她老人家若想寻你,根本不必差使我。”提灯故作轻松,“走走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带你去收二弟。”
方溪兴致寡淡:“不去。”
提灯小鬼用青灯给自己脸打光,幽幽道:“打更小鬼逢疫必出,你是无字书的主人,怎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身怀神器却不救世,便与罪人无异。莫非你想到幽冥地府与我一道打上几百年的杂役?我倒是很乐意,到时帮你多讨一盏青灯,或是你喜欢锣鼓,我也能去冥主跟前替你说说情……”
“大涝后必有大疫,我自然知晓,济世堂早已增派人手防疫。”方溪被它念得头大,丝毫不带怕的,“况且你自己也说了,打更逢疫便出,我收服它就能叫疫病退散吗?那还要天下医者做什么?我倒不如多配几服药救人来得实在。”
提灯小鬼见糊弄不了她,索性扑上去抱住她的腿,扯着嗓子哀嚎:“主人啊,我求求你。是打更它们快要死了。鬼死可是要坠入三迷途,永世不得超生的。你救救它罢。若不是你有无字书,我又怎会这般诓你?”
方溪凝视着它的双眸,瞧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她思忖良久,迟迟下不了决心。
提灯小鬼踌躇再三,终究是叹了口气,漏了半分天机。
“我说的是实话。打更小鬼如若都不见了,那是百年都不会再出一只的。到那时,无打更指路,大疫里死去的亡魂寻不着黄泉,便只能当地缚灵不得往生。你哪怕只护住一只,那也是功德无量。”
方溪握紧锁灵囊,松了口:
“好,我去。”
.
巫灵山巅,金鳞池。
千年天池水下,长条黑影时隐时现,森然游弋。
池面上牢牢罩着锁仙网,巨网压顶,显然是在防备池底那头未知之物破水而出。
九重天猜忌国师方潼,千里遣天使送来四角神蛟,投入金鳞池,限他三日内收服。
九重天给方潼两个选择,要么放任神蛟兴风作浪灭国,要么得到四角神蛟的认可。
说来那神蛟,不过一具无神识的躯壳,全靠妄语花滋养。
神蛟虽亡,龙威尚能震慑重溟十王。
明里说是“制服”,暗里谁不清楚,是要让熊卫的掌权人沾上它的龙气。
这便是所谓的“赐福”。
传说中,青龙与四角神蛟是生死宿敌。
人皇渥丹既然自诩青龙转世,那九重天便生造一个四角神蛟的转世,来与他争一争。
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方潼闲居观台,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怀鸩府。
方愆当机立断,带着三千药煞,直奔金鳞池。
三千药煞分踞八方,蓄势待命,将那片池水围了九重。
最内一圈,凶险万分。
药煞脸覆傩面,各有不同。
小头领戴赤黑獠牙面,余者皆饰银白。
内圈中只有一个小头领。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恐惧,也有兔死狐悲……
谁都清楚,今日便是他的处刑之期。
他风头太盛,怀鸩府要他死,神子也要他死,盼他殒命之人,数不胜数。
校尉虽不言明,这般排兵布阵,用意昭然若揭。
甲字号头领戚彧,必死无疑。
隐天蔽日,淫雨霏霏。
雨水顺着赤黑傩面凹凸的纹路滑落,将鬼见愁的衣襟洇出更深的颜色。
他身形伟岸,轻甲只覆住半身。
腰间悬着两柄剑,一唤忘归,一唤无名。
行止间玄铁腕扣轻撞剑柄,撞出沉沉的闷响。
他眼底沉如九渊深潭。
可那双眼睛,原不该盛着这等戾气,本该温润如天山之玉。
他本不该在此间,他生来,便应守在药庐里,悬壶济世,安安静静做他的大夫。
或许这就是宿命,让他孤勇,让他遗憾。
曾几何时,方愆仰望那人,期待有朝一日能被他所仰望。
如今他立于山巅,俯视众生,那人亦在其下。
可方愆未能得偿所愿。
许成砚这个人,从始至终,从未仰望过他人。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方愆盯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望向天际,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双颊紧绷,终是认命般下达了命令。
解开锁仙网,让怀鸩府最无惧无畏的鬼见愁去打头阵。
这怎么不算众望所归呢?
迎着别人的憎恶、恐惧、轻视走向盛大的死亡,不也是他求仁得仁吗?
想必他最敬爱的阿兄,一如既往不会怪罪他的狠心。
毕竟他也自顾不暇,毕竟从前的许成砚,是那么无私大度。
他没错,许成砚也没错。
只是他们在分岔口时选择了背道而驰。
狂风卷起草木,飞花碎叶化作利刃。
水汽急剧攀升,像溺水一样,窒息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巨兽自深潭中苏醒,睁开血红的圆目,满身鳞甲犹如烧焦的木炭。
它四爪抓地,长尾便横扫而来。
许成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避开,一跃踏上龙身。
余人避之不及,被长尾击中,纷纷落水,负伤溺亡。
巨兽翻滚间又生余震,方愆身形不稳,他御剑飞起,才躲过一劫。
方愆不必去追许成砚的身影。
方愆知道,一个本该绚烂的生命在被宿命粉碎前,总会竭尽所能去求生,这是天理。
他望着那鬼影般的身法、那出神入化的双剑,他懂他的不甘、愤懑、甚至是怨恨,但那能如何?
凡人终究是凡人。
在龙神的阴霾下,所有道法都不值一提。
卑微如蝼蚁,怎么会无惧无畏?
方愆默默看着他使尽浑身解数,仍然破不了龙神的鳞甲,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诞的失落。
他一次次下令让药煞攻上,可命令越急促,那些药煞便越是恐惧,最终慌乱逃窜。
方愆便挨个将之击杀。
都是一群废物。
方愆祭出长刀,如同那道鬼影一样,劈向龙神。
电光火石间,二人错身而过,接力攻向巨兽。
方愆透过许成砚的傩面,直直望进他眼底。仿佛那层面具并不存在。
多年未见,那双眼睛还是如此澄澈,澄澈得让方愆记恨。
许成砚余光扫过他时,面上毫无震惊之色。
方愆垂下眼,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他强忍着愤怒勾起唇角。
但情势危急,根本不容他多想。
龙神昂首长啸,巨浪翻涌,霎时将二人一同卷起。
水本无色,随风化形。
许成砚的剑术已臻化境,近在咫尺,方愆竟看不出他是如何稳住的身形。
仓促间,方愆只能运功抬起一道防御屏障,然而,当他再度抬眼时,却见许成砚足尖点水,一剑直刺龙神眼睛。
方愆不遑多让,长刀附魔火焰,跃身砍向巨兽的下颌。
他们极有默契,刀光剑影间,这是一场消耗战。
龙神是死物,需以染血的妄语花为引才能恢复灵力。
方愆早已将周围的妄语花移植别处,可它到底是神蛟,即便死后,也仍是近神的存在。
许成砚仍无法刺穿龙目,手臂已被震得发麻。
他咬牙引雷入剑,方愆不明白这种时候还想拿雷法去对抗木龙做什么,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方愆才不管他死活,踩着龙尾翻身骑上龙颈,高举长刀,对准龙脊奋力戳下,同时调动全身灵力。
余光瞥见水面游荡着发光的白虫,他顿时明白了许成砚要做什么。
幼时姑父曾教过他们一个戏法。
“移花接木”。
那法子类似于“死无对证”,只是没那么阴毒,同样是借力打力,借的却是敌人的力。
原来许成砚此前的攻击都是障眼法,他早已在龙神的弱点处画符引雷。
幼时方愆与方溪听得一知半解,许成砚虽无法聚灵,却能通晓原理。
后来在怀鸩府,他眼睁睁看着许成砚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灵力日益强大。
方愆并不意外。
许成砚本就该是这样的人,若终生不能聚灵,才是真正的苍天无眼。
可方愆还是隐隐的不甘心。
他发了狠,用尽全力想撬开龙鳞。
他就是愚不可及,他不想认输,尤其不想输给许成砚。
然而,龙神迟缓的关节、掉落的速度,都在残忍地证明,许成砚是对的。
死物最大的弱点在于躯壳。
妄语花调动死物的本能,让它攻击灵力丰沛处以汲取养分,保得躯壳不腐。
那么,只要阻断妄语花的灵力供给,再将灵力源分散以作干扰,死物没法一次性汲取灵力,行动自然便会迟缓。
眼前,龙神的躯体确实变得卡顿龟裂。
在电流缠绕下,它身上的木炭发红、碎成渣滓,一块一块地落入水中。
方愆轻蔑地笑了,随即撤开几丈。
他看着许成砚要趁机斩杀龙神,方愆便急不可耐地要夺那首杀。
岂料,就在他们离龙神三寸之遥时,许成砚突然跳开身,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得毫无征兆。
方愆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刀势已成,惯性使然,他的刀锋已挟着风雷之势劈到了龙神额头,硬生生斩开一道裂缝。
正当方愆以为这次龙神必将被他制服时,龙神周身那层焦黑的外壳轰然碎裂,露出了底下青色的鳞片。
那鳞片层层张合,仿若真活过来一般。
方愆瞳孔震颤,手中的刀直接碎成几片。
他愣住了,这不是黑蛟吗?
怎么会是青鳞?
龙目忽地恢复神采,纯白瞳仁中现出竖瞳。
四根尖角暴涨,分出玉色枝丫,宛若仙鹿。
它一甩头,将方愆抛上半空,随即张开血盆大口。
当年方愆被方潼折磨得半死不活都没有那么怕过,心生惧意时,他竟然隐秘地期盼着。
白光乍现,方愆得偿所愿。
许成砚将他从龙口下救出,带至山巅,龙神翻腾间,他们立于云端。
方愆按住流血的臂膀,望向许成砚。
对方脸上的傩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方愆咬牙道:“多谢。”
许成砚没应声,拔出双剑,冷然道:“这不是死物,这是真龙。校尉,还战吗?”
九重天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真龙都敢磋磨,看来重溟定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这一招真是一石三鸟,反正遭天谴的横竖不是九重天。
方愆听到那一声疏离的“校尉”,心里一阵酸楚。
他自嘲地笑了笑。
许成砚叹了一声,未等方愆回答便先行一步。
方愆想追上去问,他刚才那一声叹息,究竟是可怜自己,还是嘲笑自己?
可方愆知道,自己是在以己度人。
他取出一瓶药,尽数灌入口中,伤口随即快速愈合。
再睁眼时,瞳孔已转为紫色。
法天象地。
心月狐原形骤现,从云层之上扑向龙神。
心月狐族为苍龙七宿之一,天生受真龙克制,方愆却仍拼命撕咬,不顾天道反制。
许成砚从未见过方愆的原型。
哪怕是幼年时,方愆也极其克制,从不显露本相。
方愆窥见他眼中的情绪,他想大概是厌恶吧。
毕竟许成砚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弟弟非人,是兽。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殊死一战。
四角神蛟缓缓立起,黑气从四爪溢出。它居高临下,龙目微眯,打量池中二人。
低吼过后,龙爪一挥,将二人重重拍入天池。
水面触身瞬间硬如玄冰。
方愆五脏俱震,鲜血涌出,意识渐渐模糊。
家族业力,终究没能躲过。
死亡的气息如毒蛇缠上咽喉。
龙神的目光落在心月狐身上,那眼神满是遭背叛的暴怒。
它高举利爪,决意将他撕碎。
利爪落下。
“铛!”
两柄长剑架住龙爪,火星迸溅。
许成砚挡在方愆身前,声音朦胧得仿佛隔了四年的分离:
“阿愆,站起来。”
方愆猛地睁开眼,他仿佛回到小时候,阿兄再次将他护在身后。
方愆直起身,滚出龙神的攻击范围,许成砚也闪躲开来。
他将一把剑丢给方愆,方愆的指腹摸到剑柄上的铭文时,怔住了。
那股子对姑姑姑父的愧疚涌上心头,压过所有的痛苦、不甘与嫉妒。
这可是忘归啊。
“爹曾经教过我们的剑术,没忘吧?”
“没忘。”
他不敢忘。
.
不远处,打更小鬼抱着破锣鼓浮在天池水面,巨浪不断把他们往岸上拍。
打更小鬼虽也是小鬼之列,但外表与提灯不同。
它们更像是少年人,脸不白,面如菜色。
锣鼓上的系带颜色各异,现在一个二个扯住彼此的系带,在水里咕噜咕噜地灌着水。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便吵嚷起来。
“打更,这魔蛟岂不是当年天河一战女君斩杀的那只?”
“瞅着有点像,难怪身上的煞气那么重。半步化龙,最后化龙天劫还没触到它,便被杀了,换我我也死不瞑目。”
“那可怎么办?我就说当年怎么魔蛟尸首无存,原是叫九重天拿了去。妄语花供养这玩意不就是养蛊吗?难怪冥主让我们尽力而为。要不,我们逃吧。”
打更小鬼们的目光齐齐聚向说要逃的那只,眼神从鄙夷变为惊恐。
话音未落,龙神的尾巴便横扫过来,将他们拍死,送往三迷途。
方溪和提灯还是来晚了一步。
天地昏暗,狂风嘶吼。
方溪只好施法定身,衣带蹁跹,提灯小鬼抱着她的脚,青灯火光扑闪。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泥腥味。
远处,黑影头部忽暗忽明,铁器刮擦硬物的声音伴随着闪光出现,尖锐刺耳。
方溪问:“这是什么东西?”
提灯在暴雨中竭力睁眼,搜索着水面上打更们的身影:“四角魔蛟。”
方溪立刻反悔:“你觉得我能打得过这玩意?我要回家。”
提灯抱住她的小腿,耍赖道:“上面那位打头阵,你负责偷袭就行。”
“谁?”
“冥主的故人,正在博一条生路。只要能拖到打更封印魔蛟的煞气,他就能绝处逢生。我们支援打更就行。”
“但是提灯,”方溪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看到打更。”
“……”
提灯看见水面飘着几个铜鼓,心里一空。
它松开方溪,撇下青灯,扑进水里。
待手指触到铜鼓,那上头早已没了打更的气息,就是几块破铜烂铁。
提灯晃回岸上,铜鼓叮零当啷堆了一地。它瘫坐在地,眼神空空:“完了……全完了。这挨千刀的魔蛟,定是把它们给弄死了。”
方溪瞧着提灯一副哭丧脸,道:“你说过,鬼死入三迷途。我们到三迷途去截胡,不就行了?”
提灯抬眼看她,迟疑一下,试探道:“你真的愿意吗?”
“来都来了。试试。”
方溪拎起它的后领,放在自己肩头,道:“你是鬼吏,一定知道生人入三迷途的方法。上次我误打误撞进你灯笼,现在也是吗?”
提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纠结一番后,道:“用铜鼓便行,我的灯好不容易补起来的,你不是有一个鼓吗?拿出来,一起敲。”
方溪手指一动,五色鼗鼓现出。
彩色的穗子缠着她的手指,提灯从她肩头跳到铜鼓上,方溪随着它打鼓点。
微弱的铜鼓声在雨中传开,雨滴降落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凝固在一瞬。
与此同时,与龙神交手的二人,兵器齐齐刺进龙神眼中。
白光骤起,三人进入芥子空间。
黑云散去,天上的一轮明月占据了半边天。
方溪手撑着侧脸,正从瞌睡中醒转。
一张眼便见台下众小鬼神色慌张,先前打牌的全都忙起自己的活计。
“大人,醒醒,这里还有新下来的文书,你过目。”
一堆文书摇摇晃晃挪到桌案上,堆得足有九层楼高,后面的小鬼遮得严严实实。
方溪蹙眉道:“提灯呢?”
文书后头探出一张白面小脸来:“大人说的是哪个提灯?”
方溪张了张嘴,脑子里却像糊了一层湿浆,黏稠沉重。
她扶额站起身,摆了摆手:“就是……唉,罢了。搁那儿吧,今儿不批了,都别来烦我。”
提灯小鬼矮着身子,无声退下。
她的手抚上判官桌上的笔洗,指尖传来的冰冷冻得她一激灵。
她才回忆起,自己此番来是来截胡打更的。
方溪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乌黑的判官袍,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手指触到判官帽,一切都变了。
抬抬脚,锁人的藤蔓没了,官靴上绣着银色花藤暗纹。
她凭着本能跑出硕大的幽冥殿,一路狂奔,路过的小鬼皆是恭恭敬敬,喊她大人。
她奔至黄泉渡口,几个小鬼在维持秩序,排队登记的罪人衣衫制式似乎各不相同,从古至今皆有。
她能看得出来那些都是神子。
方溪无暇顾忌其他,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跪坐在水边,月华映成镜。
她轻抚自己的脸。与年少时相比,这张脸寡淡无色,眉目仿佛忽然长开了。
她怎么又成了她梦里的判官?
方溪平复心情,提灯却不在身边。
此地并非三迷途,而是幽冥。
可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三迷途的方位。
她追着明月,沿着荼蘼花小路,追到幽冥深处。
越往里,周遭的事物越是扭曲,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很多人的七情六欲、人生得失,随着海晏河清后山河破碎,循环往复,裹挟着凡人百年。
方溪先是奔跑,可渐渐地放慢步伐,结果一放慢便听到凄厉的哭声。
仿佛只要她慢下来看一眼,原本春风得意人生便会由盛转衰,仿佛意难平才是终点。
她又跑了起来,直到筋疲力尽。
再次抬眼时,便见不远处一头庞然大物正嘶鸣着。
那四角魔蛟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镇守三迷途的魇兽。
与之战斗的人,她终于认出了那道背影。
毕竟那人与阿兄是那么像。
他身法奇诡,黑傩覆面。
身处三迷途,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借蛮力抵挡住魇兽一次次的攻击。
惊涛拍岸,月轮落下枝头。
方溪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魇兽每一次攻击都会让她心不由地揪起。
她心很慌,脚像被钉住一般。
一垂眸,才发现脚踝不知何时已被一株藤蔓死死缠住,越挣越紧。
她施法想破,却无济于事。
方溪下意识要变出法器,入手却是一柄冰冷的长剑。
她无暇细想,挥剑狠狠劈向藤蔓,剑身却猛地弹开,虎口一阵发麻。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
那个药煞被魇兽逼得单膝跪地。
他傩面上的裂痕从眼角处开始,一片片剥落,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
傩面彻底掉落的那一霎,方溪的呼吸和心跳仿佛都停了。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阿兄。”
她疯了一样挥剑砍向自己的脚,剑锋即将触及藤蔓的瞬间,却被提灯小鬼空手接白刃。
“这也不至于伤自己吧。”
方溪猛地回过神来。这里是三迷途。
她所见所感,皆是幻境所化,是她关心则乱,错把药煞当阿兄。
提灯将她的剑推到一旁,俯身替她解开脚踝上的藤蔓:“这玩意儿可不兴砍,得以柔克刚。”
方溪抬手指向前方:“那人是谁?”
提灯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鬼见愁。他与冥主做了交易,打不过魔蛟,便只能借力打力。别管他,我们去找打更。”
说完便要拽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提灯早就看到打更正朝着三迷途一步一跄地走去,胸腔渐渐变成铜锣,发出声响。
“借力打力?”方溪目光紧盯着远处那道孤绝的身影,声音发沉,“引魇兽破空对抗吗?可他……根本打不过。”
“生也好,死也罢,万般都是命。更何况他手上的人命只多不少,死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了。你莫动慈悲心肠,他可不是什么善人。打更更要紧啊,方溪,听我的。走,别看了。他那种人,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不值得救。”
提灯看出她的想法,继续蛊惑道:“你与他本无因果,若是强行介入,这辈子注定是段孽缘。他的果就是你的因,你的因便是他的果。方溪,你阿兄还在常世等你,你真要为了一个大恶人,忍心与你阿兄生死相离吗?”
方溪头疼欲裂,记忆正不断重组:“这话……你曾经是不是同我说过?”
提灯摇头:“我这是头一回与你说。”它赶忙催她,伸出手推着她往回走,“我嗅到打更的气味了,快去救它们。”
她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目光所及,那人已是强弩之末。
不及思索,方溪箭步飞去,救他于水火之中。
她都没料到,自己的剑刺向魇兽时划开了一道时空裂缝。
血荼蘼瞬间开遍弱水岸。
两人猝然对视,皆是一愣。
只一眨眼的功夫,魇兽与药煞便随一道凭空裂开的缝隙一同消失了。
她伸手抓去,却只握住一片虚空,心头宛如被巨石狠狠砸中,生疼。
记忆深处的符咒闪了闪,又淡去几分。
这样的场面她梦见过,一模一样。
那张本该属于阿兄的脸上,嘴角溢着血,脸颊横着几道血痕。
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眼底的疑惑与心疼几乎将她淹没。
提灯趁机拽住她,一言不发地朝不远处跑去。
花海深处,打更们跪坐一排,正以头抢地,身形渐渐变得半透明。
方溪手背一痛,提灯竟咬了她一口。
她回过神,甩开它,望向眼前的打更,旋即祭出无字书,将它们尽数收入画中。
打更在画里恢复了实体,腹腔的铜锣落回手中,上面的鼓带化作青色。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方溪与提灯相视一眼。
方溪这一次终于召唤出来五色鼗鼓,摇了一下,他们便回到了常世。
先前暂停的世界,又在一声鼓声中恢复运行。
方愆与鬼见愁合力一击。
四角神蛟悲鸣震天,庞大的身躯轰然砸穿天池水面,沉到了冰冷的水底。
水帘画面猛然一白,整个国师府抖了三抖。
方海惊坐而起,目光死死钉在水帘里那张年轻的面孔上。
那眉眼……他的心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方潼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一摆手。
画面应势放大,年轻人的脸清晰得纤毫毕现。
方海浑身都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都差点忘了,”方潼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指尖悠闲地盘着玉丸,“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好外甥。阿海,他叫什么来着?”
方海嘴唇翕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来。
一旁的随侍神子应答:“许成砚。”
“哦,是这个名字。”方潼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这孩子不错,就是跟他爹一样没品味。给自己取个化名‘戚彧’,还得了个‘鬼见愁’的诨名。”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观台上格外刺耳,“孩子是好孩子,可惜啊……”
方潼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海惨白的脸上。
“不是我方相氏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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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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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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