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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金鳞池 ...

  •   三更天,暴雨倾盆。
      屋漏偏逢连夜雨,雨水冲净瓦上陈年污泥。

      俄顷狂风怒号,街坊邻居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都咒这该死的老天爷,又骂重溟龙族再度兴风作浪。

      水门处,几个壮汉几乎拉不住水闸,眼看内河就要溢出。
      方溪施了一道术法,帮着泄洪,西城的房舍才免遭一淹。

      方溪又冒雨施法,补好自家那漏雨的屋顶,牢牢封住窗缝。

      她心头也有些纳闷,也不知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阴雨连绵,往年也不似这样。

      她将配好的药包全搬到灶房里,待一切忙定,人已累得瘫倒在榻上。

      挣点银钱当真不易。
      她不敢想。
      若自己不会术法,这几日的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不知阿兄在异乡一切可好?
      那里近来有没有暴雨?
      可有了落脚之处,吃住都还习惯么?

      窗外雷声依旧隆隆,远处泄洪的轰鸣隐隐传来。她便在这声响里,沉沉睡去。
      又是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是一粒种子。
      某日久旱忽逢甘霖,便抽出草芽,长成一株青藤。
      她攀援在娲皇神像上,吸收了无数日月光华,终于开花、结果。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将她摘下。
      手的主人,额间一点朱砂,眉眼似娲皇。

      果实离藤的刹那,藤木瞬息间化作了星星碎碎的光,流散而去。

      果实被掷入碧水之中。
      再被人捞起来时,已成了半大的孩子,女子将她揽入怀中。

      那女子自称闻天语,乃是娲皇大神创造的原初之人。
      而她,便是闻天语苏生的第一株拾语木,亦是传说中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的冥灵神木。

      闻天语说,她上辈子答应过她。
      要在闻天语彻底死后,替她守住新世界,直到万物复苏,直到这世界再无神。

      于是,她的神识刻下了永不背叛闻天语的烙印。
      被赐封为九幽冥主,坐镇幽冥殿,执掌死之界。

      她被闻天语牵着手,恍恍惚惚踏过了奈何桥,去见上一任冥主。
      姜桑柔。

      姜桑柔递与她一碗汤,很香,说是忘忧茶。
      她双手捧住,却久久不饮,只低低地呢喃着三个字。

      闻天语淡然望她一眼,轻轻摇头叹道:“孽缘啊。”

      她怔怔望着茶汤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知怎么,心口猛地一绞。
      两行血泪便从眼眶里溢出,滴入茶中,荡开一圈涟漪。

      待打散的身影,渐渐又在茶汤里聚拢。
      定睛一看,杯中人的眉眼舒展开来,稚气已褪。

      硕大的幽冥殿,森森白骨林立。

      她烦闷地坐于案前,眼前是堆叠如山的文书,耳畔是小鬼们絮絮述职的声音。

      白面童子提着灯笼,轻巧地跳上判官桌案,伸出一只手在方溪眼前晃了晃。
      它歪着脑袋,奇怪道:“这是被魇着了?方溪,你醒醒?”

      人没反应。

      童子没了法子,索性把灯笼一丢,两只小手揪住她的耳朵,扯开嗓门大喊:“方溪!”

      她骤然惊醒,眼前光影飞旋,如走马灯般掠过。

      她终于记起来了。

      她是方溪,是戚城方府的大小姐,有爹有娘,还有一个爱她的阿兄。

      方溪想挣脱那缠人的梦魇,喉间溢出难耐的呜咽。
      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困住手脚,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不是什么冥灵神木,也不是什么九幽冥主。

      她是方溪,只能是方溪。

      提灯小鬼趴在床边,使出浑身力气摇晃她,累得满头大汗。

      实在没辙了,只好提起青灯,在她身上绕了一圈。

      方溪眼前霎时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头魇兽正嚼着人的残肢。
      待她看清时,利齿咬掉那人的半张脸,紧接着,那双失神的眼睛被咔嚓咬碎。

      “许成砚!”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头将小鬼撞飞出去。

      提灯小鬼捂着脑袋,鼓起一个大包,两眼泪汪汪,呜呜哭了出来:“疼死提灯了。”

      方溪惊魂未定,赤足滚下床榻,跌跌撞撞四处哭喊。
      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许成砚,你在哪?我不要你救我,你回来。”

      提灯小鬼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头痛欲裂,一把搂住她的脚,大叫道:“许成砚他活得好好的,你快醒醒,再不醒,他才真是要没命了。”

      它实在是抓不住她,只好哭嚎道:“冥主救命。提灯拉不住她。”

      一道神符破空而至,骤然贴在方溪后心。
      她猛地朝前踉跄半步,终于定住了神魂。
      视线渐渐变得清明,才恢复的记忆又沉到了识海深处。

      方溪环顾四周,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她这是梦游了?

      她刚要抬脚,脚底却像坠了千斤。
      低头一瞧,提灯半死不活的样子,脑门儿上还肿着一个大包。

      这一年来,二人算不上什么主仆情深,提灯嘴上虽然欠揍,骨子里倒忠心耿耿。
      二人相处得还算融洽,毕竟提灯贪生怕死,又馋又爱玩,方溪时不时投喂它些零嘴,一来二去也就熟络起来。

      “提灯,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梦游把你打了?”

      方溪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翻开了无字书,才把提灯招了出来。
      可她伸手摸了摸锁灵囊,无字书好端端地合着,压根儿就没打开。

      提灯一脸衰相,指着自己头上的大包。
      它放声大哭:“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我招你惹你了?这一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在你手底下老老实实当差,你就这么对我。”

      方溪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身,摊开手掌。
      提灯小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趴进她掌心,紧紧抱住了她的手指。

      方溪轻咳两声,用指尖戳了戳它小脸:“我不是故意的,别哭啦。给你赔罪。今日素华带了好多点心,我全给你吃。”

      提灯小鬼立刻不哭了,从她掌心跳下来,一溜烟跑进灶房吃点心。
      等它吃饱喝足,才回到屋子。

      方溪抬眼瞥了它一下,道:“我记得我没唤你,你怎么自己跑来了?”

      提灯小鬼匆忙抹净嘴角,但方溪并未看见它嘴角有油脂,只见它偷瞄她,道:“说来话长,你跟我走就是了。”

      方溪道:“十年之约未到,你们冥主便急着要拿我?”

      “她老人家若想寻你,根本不必差使我。”提灯故作轻松,“走走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带你去收二弟。”

      方溪兴致寡淡:“不去。”

      提灯小鬼用青灯给自己脸打光,幽幽道:“打更小鬼逢疫必出,你是无字书的主人,怎可置百姓安危于不顾?身怀神器却不救世,便与罪人无异。莫非你想到幽冥地府与我一道打上几百年的杂役?我倒是很乐意,到时帮你多讨一盏青灯,或是你喜欢锣鼓,我也能去冥主跟前替你说说情……”

      “大涝后必有大疫,我自然知晓,济世堂早已增派人手防疫。”方溪被它念得头大,丝毫不带怕的,“况且你自己也说了,打更逢疫便出,我收服它就能叫疫病退散吗?那还要天下医者做什么?我倒不如多配几服药救人来得实在。”

      提灯小鬼见糊弄不了她,索性扑上去抱住她的腿,扯着嗓子哀嚎:“主人啊,我求求你。是打更它们快要死了。鬼死可是要坠入三迷途,永世不得超生的。你救救它罢。若不是你有无字书,我又怎会这般诓你?”

      方溪凝视着它的双眸,瞧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她思忖良久,迟迟下不了决心。

      提灯小鬼踌躇再三,终究是叹了口气,漏了半分天机。
      “我说的是实话。打更小鬼如若都不见了,那是百年都不会再出一只的。到那时,无打更指路,大疫里死去的亡魂寻不着黄泉,便只能当地缚灵不得往生。你哪怕只护住一只,那也是功德无量。”

      方溪握紧锁灵囊,松了口:
      “好,我去。”
      .
      巫灵山巅,金鳞池。

      千年天池水下,长条黑影时隐时现,森然游弋。
      池面上牢牢罩着锁仙网,巨网压顶,显然是在防备池底那头未知之物破水而出。

      九重天猜忌国师方潼,千里遣天使送来四角神蛟,投入金鳞池,限他三日内收服。
      九重天给方潼两个选择,要么放任神蛟兴风作浪灭国,要么得到四角神蛟的认可。

      说来那神蛟,不过一具无神识的躯壳,全靠妄语花滋养。
      神蛟虽亡,龙威尚能震慑重溟十王。
      明里说是“制服”,暗里谁不清楚,是要让熊卫的掌权人沾上它的龙气。
      这便是所谓的“赐福”。

      传说中,青龙与四角神蛟是生死宿敌。
      人皇渥丹既然自诩青龙转世,那九重天便生造一个四角神蛟的转世,来与他争一争。

      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方潼闲居观台,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怀鸩府。

      方愆当机立断,带着三千药煞,直奔金鳞池。

      三千药煞分踞八方,蓄势待命,将那片池水围了九重。
      最内一圈,凶险万分。

      药煞脸覆傩面,各有不同。
      小头领戴赤黑獠牙面,余者皆饰银白。

      内圈中只有一个小头领。

      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恐惧,也有兔死狐悲……

      谁都清楚,今日便是他的处刑之期。
      他风头太盛,怀鸩府要他死,神子也要他死,盼他殒命之人,数不胜数。

      校尉虽不言明,这般排兵布阵,用意昭然若揭。

      甲字号头领戚彧,必死无疑。

      隐天蔽日,淫雨霏霏。

      雨水顺着赤黑傩面凹凸的纹路滑落,将鬼见愁的衣襟洇出更深的颜色。
      他身形伟岸,轻甲只覆住半身。
      腰间悬着两柄剑,一唤忘归,一唤无名。
      行止间玄铁腕扣轻撞剑柄,撞出沉沉的闷响。

      他眼底沉如九渊深潭。
      可那双眼睛,原不该盛着这等戾气,本该温润如天山之玉。

      他本不该在此间,他生来,便应守在药庐里,悬壶济世,安安静静做他的大夫。

      或许这就是宿命,让他孤勇,让他遗憾。

      曾几何时,方愆仰望那人,期待有朝一日能被他所仰望。
      如今他立于山巅,俯视众生,那人亦在其下。

      可方愆未能得偿所愿。
      许成砚这个人,从始至终,从未仰望过他人。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方愆盯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他望向天际,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双颊紧绷,终是认命般下达了命令。

      解开锁仙网,让怀鸩府最无惧无畏的鬼见愁去打头阵。

      这怎么不算众望所归呢?

      迎着别人的憎恶、恐惧、轻视走向盛大的死亡,不也是他求仁得仁吗?

      想必他最敬爱的阿兄,一如既往不会怪罪他的狠心。
      毕竟他也自顾不暇,毕竟从前的许成砚,是那么无私大度。

      他没错,许成砚也没错。
      只是他们在分岔口时选择了背道而驰。

      狂风卷起草木,飞花碎叶化作利刃。
      水汽急剧攀升,像溺水一样,窒息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巨兽自深潭中苏醒,睁开血红的圆目,满身鳞甲犹如烧焦的木炭。
      它四爪抓地,长尾便横扫而来。

      许成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避开,一跃踏上龙身。
      余人避之不及,被长尾击中,纷纷落水,负伤溺亡。

      巨兽翻滚间又生余震,方愆身形不稳,他御剑飞起,才躲过一劫。

      方愆不必去追许成砚的身影。
      方愆知道,一个本该绚烂的生命在被宿命粉碎前,总会竭尽所能去求生,这是天理。

      他望着那鬼影般的身法、那出神入化的双剑,他懂他的不甘、愤懑、甚至是怨恨,但那能如何?

      凡人终究是凡人。
      在龙神的阴霾下,所有道法都不值一提。
      卑微如蝼蚁,怎么会无惧无畏?

      方愆默默看着他使尽浑身解数,仍然破不了龙神的鳞甲,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诞的失落。

      他一次次下令让药煞攻上,可命令越急促,那些药煞便越是恐惧,最终慌乱逃窜。
      方愆便挨个将之击杀。
      都是一群废物。

      方愆祭出长刀,如同那道鬼影一样,劈向龙神。

      电光火石间,二人错身而过,接力攻向巨兽。
      方愆透过许成砚的傩面,直直望进他眼底。仿佛那层面具并不存在。
      多年未见,那双眼睛还是如此澄澈,澄澈得让方愆记恨。

      许成砚余光扫过他时,面上毫无震惊之色。
      方愆垂下眼,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恼羞成怒,他强忍着愤怒勾起唇角。

      但情势危急,根本不容他多想。
      龙神昂首长啸,巨浪翻涌,霎时将二人一同卷起。

      水本无色,随风化形。
      许成砚的剑术已臻化境,近在咫尺,方愆竟看不出他是如何稳住的身形。

      仓促间,方愆只能运功抬起一道防御屏障,然而,当他再度抬眼时,却见许成砚足尖点水,一剑直刺龙神眼睛。

      方愆不遑多让,长刀附魔火焰,跃身砍向巨兽的下颌。

      他们极有默契,刀光剑影间,这是一场消耗战。

      龙神是死物,需以染血的妄语花为引才能恢复灵力。
      方愆早已将周围的妄语花移植别处,可它到底是神蛟,即便死后,也仍是近神的存在。

      许成砚仍无法刺穿龙目,手臂已被震得发麻。
      他咬牙引雷入剑,方愆不明白这种时候还想拿雷法去对抗木龙做什么,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方愆才不管他死活,踩着龙尾翻身骑上龙颈,高举长刀,对准龙脊奋力戳下,同时调动全身灵力。

      余光瞥见水面游荡着发光的白虫,他顿时明白了许成砚要做什么。

      幼时姑父曾教过他们一个戏法。
      “移花接木”。
      那法子类似于“死无对证”,只是没那么阴毒,同样是借力打力,借的却是敌人的力。

      原来许成砚此前的攻击都是障眼法,他早已在龙神的弱点处画符引雷。

      幼时方愆与方溪听得一知半解,许成砚虽无法聚灵,却能通晓原理。
      后来在怀鸩府,他眼睁睁看着许成砚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灵力日益强大。

      方愆并不意外。
      许成砚本就该是这样的人,若终生不能聚灵,才是真正的苍天无眼。

      可方愆还是隐隐的不甘心。
      他发了狠,用尽全力想撬开龙鳞。
      他就是愚不可及,他不想认输,尤其不想输给许成砚。

      然而,龙神迟缓的关节、掉落的速度,都在残忍地证明,许成砚是对的。

      死物最大的弱点在于躯壳。
      妄语花调动死物的本能,让它攻击灵力丰沛处以汲取养分,保得躯壳不腐。

      那么,只要阻断妄语花的灵力供给,再将灵力源分散以作干扰,死物没法一次性汲取灵力,行动自然便会迟缓。

      眼前,龙神的躯体确实变得卡顿龟裂。
      在电流缠绕下,它身上的木炭发红、碎成渣滓,一块一块地落入水中。

      方愆轻蔑地笑了,随即撤开几丈。
      他看着许成砚要趁机斩杀龙神,方愆便急不可耐地要夺那首杀。

      岂料,就在他们离龙神三寸之遥时,许成砚突然跳开身,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得毫无征兆。

      方愆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刀势已成,惯性使然,他的刀锋已挟着风雷之势劈到了龙神额头,硬生生斩开一道裂缝。

      正当方愆以为这次龙神必将被他制服时,龙神周身那层焦黑的外壳轰然碎裂,露出了底下青色的鳞片。

      那鳞片层层张合,仿若真活过来一般。

      方愆瞳孔震颤,手中的刀直接碎成几片。
      他愣住了,这不是黑蛟吗?
      怎么会是青鳞?

      龙目忽地恢复神采,纯白瞳仁中现出竖瞳。
      四根尖角暴涨,分出玉色枝丫,宛若仙鹿。
      它一甩头,将方愆抛上半空,随即张开血盆大口。

      当年方愆被方潼折磨得半死不活都没有那么怕过,心生惧意时,他竟然隐秘地期盼着。

      白光乍现,方愆得偿所愿。
      许成砚将他从龙口下救出,带至山巅,龙神翻腾间,他们立于云端。

      方愆按住流血的臂膀,望向许成砚。
      对方脸上的傩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方愆咬牙道:“多谢。”

      许成砚没应声,拔出双剑,冷然道:“这不是死物,这是真龙。校尉,还战吗?”

      九重天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真龙都敢磋磨,看来重溟定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这一招真是一石三鸟,反正遭天谴的横竖不是九重天。

      方愆听到那一声疏离的“校尉”,心里一阵酸楚。

      他自嘲地笑了笑。
      许成砚叹了一声,未等方愆回答便先行一步。

      方愆想追上去问,他刚才那一声叹息,究竟是可怜自己,还是嘲笑自己?
      可方愆知道,自己是在以己度人。

      他取出一瓶药,尽数灌入口中,伤口随即快速愈合。
      再睁眼时,瞳孔已转为紫色。
      法天象地。

      心月狐原形骤现,从云层之上扑向龙神。
      心月狐族为苍龙七宿之一,天生受真龙克制,方愆却仍拼命撕咬,不顾天道反制。

      许成砚从未见过方愆的原型。
      哪怕是幼年时,方愆也极其克制,从不显露本相。

      方愆窥见他眼中的情绪,他想大概是厌恶吧。

      毕竟许成砚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弟弟非人,是兽。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殊死一战。

      四角神蛟缓缓立起,黑气从四爪溢出。它居高临下,龙目微眯,打量池中二人。
      低吼过后,龙爪一挥,将二人重重拍入天池。

      水面触身瞬间硬如玄冰。
      方愆五脏俱震,鲜血涌出,意识渐渐模糊。
      家族业力,终究没能躲过。
      死亡的气息如毒蛇缠上咽喉。

      龙神的目光落在心月狐身上,那眼神满是遭背叛的暴怒。
      它高举利爪,决意将他撕碎。
      利爪落下。

      “铛!”

      两柄长剑架住龙爪,火星迸溅。
      许成砚挡在方愆身前,声音朦胧得仿佛隔了四年的分离:
      “阿愆,站起来。”

      方愆猛地睁开眼,他仿佛回到小时候,阿兄再次将他护在身后。

      方愆直起身,滚出龙神的攻击范围,许成砚也闪躲开来。

      他将一把剑丢给方愆,方愆的指腹摸到剑柄上的铭文时,怔住了。
      那股子对姑姑姑父的愧疚涌上心头,压过所有的痛苦、不甘与嫉妒。

      这可是忘归啊。

      “爹曾经教过我们的剑术,没忘吧?”

      “没忘。”

      他不敢忘。
      .
      不远处,打更小鬼抱着破锣鼓浮在天池水面,巨浪不断把他们往岸上拍。

      打更小鬼虽也是小鬼之列,但外表与提灯不同。
      它们更像是少年人,脸不白,面如菜色。
      锣鼓上的系带颜色各异,现在一个二个扯住彼此的系带,在水里咕噜咕噜地灌着水。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便吵嚷起来。

      “打更,这魔蛟岂不是当年天河一战女君斩杀的那只?”

      “瞅着有点像,难怪身上的煞气那么重。半步化龙,最后化龙天劫还没触到它,便被杀了,换我我也死不瞑目。”

      “那可怎么办?我就说当年怎么魔蛟尸首无存,原是叫九重天拿了去。妄语花供养这玩意不就是养蛊吗?难怪冥主让我们尽力而为。要不,我们逃吧。”

      打更小鬼们的目光齐齐聚向说要逃的那只,眼神从鄙夷变为惊恐。
      话音未落,龙神的尾巴便横扫过来,将他们拍死,送往三迷途。

      方溪和提灯还是来晚了一步。

      天地昏暗,狂风嘶吼。

      方溪只好施法定身,衣带蹁跹,提灯小鬼抱着她的脚,青灯火光扑闪。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泥腥味。

      远处,黑影头部忽暗忽明,铁器刮擦硬物的声音伴随着闪光出现,尖锐刺耳。

      方溪问:“这是什么东西?”

      提灯在暴雨中竭力睁眼,搜索着水面上打更们的身影:“四角魔蛟。”

      方溪立刻反悔:“你觉得我能打得过这玩意?我要回家。”

      提灯抱住她的小腿,耍赖道:“上面那位打头阵,你负责偷袭就行。”

      “谁?”

      “冥主的故人,正在博一条生路。只要能拖到打更封印魔蛟的煞气,他就能绝处逢生。我们支援打更就行。”

      “但是提灯,”方溪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看到打更。”

      “……”
      提灯看见水面飘着几个铜鼓,心里一空。

      它松开方溪,撇下青灯,扑进水里。
      待手指触到铜鼓,那上头早已没了打更的气息,就是几块破铜烂铁。

      提灯晃回岸上,铜鼓叮零当啷堆了一地。它瘫坐在地,眼神空空:“完了……全完了。这挨千刀的魔蛟,定是把它们给弄死了。”

      方溪瞧着提灯一副哭丧脸,道:“你说过,鬼死入三迷途。我们到三迷途去截胡,不就行了?”

      提灯抬眼看她,迟疑一下,试探道:“你真的愿意吗?”

      “来都来了。试试。”
      方溪拎起它的后领,放在自己肩头,道:“你是鬼吏,一定知道生人入三迷途的方法。上次我误打误撞进你灯笼,现在也是吗?”

      提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纠结一番后,道:“用铜鼓便行,我的灯好不容易补起来的,你不是有一个鼓吗?拿出来,一起敲。”

      方溪手指一动,五色鼗鼓现出。
      彩色的穗子缠着她的手指,提灯从她肩头跳到铜鼓上,方溪随着它打鼓点。

      微弱的铜鼓声在雨中传开,雨滴降落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凝固在一瞬。

      与此同时,与龙神交手的二人,兵器齐齐刺进龙神眼中。
      白光骤起,三人进入芥子空间。

      黑云散去,天上的一轮明月占据了半边天。
      方溪手撑着侧脸,正从瞌睡中醒转。
      一张眼便见台下众小鬼神色慌张,先前打牌的全都忙起自己的活计。

      “大人,醒醒,这里还有新下来的文书,你过目。”
      一堆文书摇摇晃晃挪到桌案上,堆得足有九层楼高,后面的小鬼遮得严严实实。

      方溪蹙眉道:“提灯呢?”

      文书后头探出一张白面小脸来:“大人说的是哪个提灯?”

      方溪张了张嘴,脑子里却像糊了一层湿浆,黏稠沉重。

      她扶额站起身,摆了摆手:“就是……唉,罢了。搁那儿吧,今儿不批了,都别来烦我。”

      提灯小鬼矮着身子,无声退下。

      她的手抚上判官桌上的笔洗,指尖传来的冰冷冻得她一激灵。
      她才回忆起,自己此番来是来截胡打更的。

      方溪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乌黑的判官袍,随即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手指触到判官帽,一切都变了。
      抬抬脚,锁人的藤蔓没了,官靴上绣着银色花藤暗纹。

      她凭着本能跑出硕大的幽冥殿,一路狂奔,路过的小鬼皆是恭恭敬敬,喊她大人。

      她奔至黄泉渡口,几个小鬼在维持秩序,排队登记的罪人衣衫制式似乎各不相同,从古至今皆有。
      她能看得出来那些都是神子。

      方溪无暇顾忌其他,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跪坐在水边,月华映成镜。

      她轻抚自己的脸。与年少时相比,这张脸寡淡无色,眉目仿佛忽然长开了。

      她怎么又成了她梦里的判官?
      方溪平复心情,提灯却不在身边。
      此地并非三迷途,而是幽冥。
      可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三迷途的方位。

      她追着明月,沿着荼蘼花小路,追到幽冥深处。
      越往里,周遭的事物越是扭曲,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很多人的七情六欲、人生得失,随着海晏河清后山河破碎,循环往复,裹挟着凡人百年。

      方溪先是奔跑,可渐渐地放慢步伐,结果一放慢便听到凄厉的哭声。

      仿佛只要她慢下来看一眼,原本春风得意人生便会由盛转衰,仿佛意难平才是终点。

      她又跑了起来,直到筋疲力尽。

      再次抬眼时,便见不远处一头庞然大物正嘶鸣着。

      那四角魔蛟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镇守三迷途的魇兽。

      与之战斗的人,她终于认出了那道背影。

      毕竟那人与阿兄是那么像。

      他身法奇诡,黑傩覆面。
      身处三迷途,无法动用灵力,只能凭借蛮力抵挡住魇兽一次次的攻击。

      惊涛拍岸,月轮落下枝头。

      方溪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魇兽每一次攻击都会让她心不由地揪起。

      她心很慌,脚像被钉住一般。
      一垂眸,才发现脚踝不知何时已被一株藤蔓死死缠住,越挣越紧。

      她施法想破,却无济于事。
      方溪下意识要变出法器,入手却是一柄冰冷的长剑。

      她无暇细想,挥剑狠狠劈向藤蔓,剑身却猛地弹开,虎口一阵发麻。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
      那个药煞被魇兽逼得单膝跪地。

      他傩面上的裂痕从眼角处开始,一片片剥落,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

      傩面彻底掉落的那一霎,方溪的呼吸和心跳仿佛都停了。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阿兄。”

      她疯了一样挥剑砍向自己的脚,剑锋即将触及藤蔓的瞬间,却被提灯小鬼空手接白刃。
      “这也不至于伤自己吧。”

      方溪猛地回过神来。这里是三迷途。
      她所见所感,皆是幻境所化,是她关心则乱,错把药煞当阿兄。

      提灯将她的剑推到一旁,俯身替她解开脚踝上的藤蔓:“这玩意儿可不兴砍,得以柔克刚。”

      方溪抬手指向前方:“那人是谁?”

      提灯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鬼见愁。他与冥主做了交易,打不过魔蛟,便只能借力打力。别管他,我们去找打更。”

      说完便要拽着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提灯早就看到打更正朝着三迷途一步一跄地走去,胸腔渐渐变成铜锣,发出声响。

      “借力打力?”方溪目光紧盯着远处那道孤绝的身影,声音发沉,“引魇兽破空对抗吗?可他……根本打不过。”

      “生也好,死也罢,万般都是命。更何况他手上的人命只多不少,死在这儿也算死得其所了。你莫动慈悲心肠,他可不是什么善人。打更更要紧啊,方溪,听我的。走,别看了。他那种人,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不值得救。”

      提灯看出她的想法,继续蛊惑道:“你与他本无因果,若是强行介入,这辈子注定是段孽缘。他的果就是你的因,你的因便是他的果。方溪,你阿兄还在常世等你,你真要为了一个大恶人,忍心与你阿兄生死相离吗?”

      方溪头疼欲裂,记忆正不断重组:“这话……你曾经是不是同我说过?”

      提灯摇头:“我这是头一回与你说。”它赶忙催她,伸出手推着她往回走,“我嗅到打更的气味了,快去救它们。”

      她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目光所及,那人已是强弩之末。
      不及思索,方溪箭步飞去,救他于水火之中。

      她都没料到,自己的剑刺向魇兽时划开了一道时空裂缝。
      血荼蘼瞬间开遍弱水岸。

      两人猝然对视,皆是一愣。
      只一眨眼的功夫,魇兽与药煞便随一道凭空裂开的缝隙一同消失了。

      她伸手抓去,却只握住一片虚空,心头宛如被巨石狠狠砸中,生疼。
      记忆深处的符咒闪了闪,又淡去几分。

      这样的场面她梦见过,一模一样。

      那张本该属于阿兄的脸上,嘴角溢着血,脸颊横着几道血痕。
      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眼底的疑惑与心疼几乎将她淹没。

      提灯趁机拽住她,一言不发地朝不远处跑去。
      花海深处,打更们跪坐一排,正以头抢地,身形渐渐变得半透明。

      方溪手背一痛,提灯竟咬了她一口。
      她回过神,甩开它,望向眼前的打更,旋即祭出无字书,将它们尽数收入画中。

      打更在画里恢复了实体,腹腔的铜锣落回手中,上面的鼓带化作青色。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方溪与提灯相视一眼。
      方溪这一次终于召唤出来五色鼗鼓,摇了一下,他们便回到了常世。

      先前暂停的世界,又在一声鼓声中恢复运行。
      方愆与鬼见愁合力一击。
      四角神蛟悲鸣震天,庞大的身躯轰然砸穿天池水面,沉到了冰冷的水底。

      水帘画面猛然一白,整个国师府抖了三抖。
      方海惊坐而起,目光死死钉在水帘里那张年轻的面孔上。

      那眉眼……他的心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方潼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一摆手。

      画面应势放大,年轻人的脸清晰得纤毫毕现。

      方海浑身都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我都差点忘了,”方潼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指尖悠闲地盘着玉丸,“原来我还有这么一个好外甥。阿海,他叫什么来着?”

      方海嘴唇翕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来。

      一旁的随侍神子应答:“许成砚。”

      “哦,是这个名字。”方潼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这孩子不错,就是跟他爹一样没品味。给自己取个化名‘戚彧’,还得了个‘鬼见愁’的诨名。”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观台上格外刺耳,“孩子是好孩子,可惜啊……”

      方潼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海惨白的脸上。
      “不是我方相氏的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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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