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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臊的慌 ...
按理,方溪不该知晓那施咒之人是谁,可那时她偏偏瞧得真切。
只一瞬,便透过妖物的识海,对上了亲表兄那双恨不能将她置于死地的眼睛。
方溪的这句话刺痛他,也刺痛她自己。
方愆杵在原地,脸上的错愕和茫然,渐渐化作了脆弱。
方溪本想乘胜追击,但素华提前回来,想说的话也无法再开口。
她微微侧开身位,与方愆拉开了一段距离,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素华最先跑进院来,却径直朝自己屋里去,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一边翻一边说着:“阿昔姐姐,还好你没走,我记性不好,刚出门不久才想起有东西要给你,你等等。”
素华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便扬声问方愆:“阿兄,前段日子咱们一起做的那个木鹊,你记得放哪儿了吗?”
方愆扯起嘴角,不敢看方溪,应声道:“在这里。”
随即他打开右边柜子的最上层,取出一只赤红色的机关鹊。
素华跑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兴冲冲地递到方溪面前。
“阿昔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我跟青青还有阿兄一起做给你的生辰礼。”
这只机关鹊做工精良,机体的构造远非寻常机关鹊可比。
方溪抬眼看了看方愆,随后垂下眸子,含笑接过素华手中的机关鹊。
“真好看,你们费心了。”
“去年我跟青青过生辰的时候,阿兄没空回来陪我们,是你和春小雨陪我们过的。我跟青青就想着,今年你和春小雨的生辰礼,我们一定要好好准备。”
“我还特意问过阿兄,你们会缺些什么。你们常上山采药,巫灵山有御剑禁令,用这个机关鹊就能更精准地探查草药的位置。上面这道寻药符,是我托阿兄找来的。”
方溪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中十分感激,说了一些道谢的话,目光落在素华天真无邪的面庞上。
方愆看向素华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算计。
方溪握着木鹊,指节泛白。
或许是她想多了。
方愆并没有借两个孩子来算计她。
毕竟这上面的符咒,确实只是普通的寻药符。
她与方愆之间的剑拔弩张,戛然而止。
两人之间已没有什么好说的,也不需要再说了。
方溪回到家中,将机关鹊放在门内的架子上。
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在木鹊上施了一道封印法术,这才放宽心去沐浴。
泡澡的时候,她脑中一直浮现临走时,方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方溪回想起幼年时光。
那是方愆在他们家过的第一个生辰,爹娘要给他过生日,他却摇头拒绝。
那时他说话还不太利索,比比划划的,大致意思是,想把生辰挪到立春那天,三兄妹一起过。
方溪那时候还老大不高兴的。
想着这个便宜哥哥抢了自己的阿兄也就罢了,现在竟连自己的生辰也要抢。
直到后来,三人感情越来越深,她便开始盼着每一个立春到来,盼着三人一起长一岁。
她闭眼沉入水中,让水隔绝了所有声音,努力想甩掉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
早已物是人非,又何必牵挂。
“阿昔。”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猛地睁开眼,浮出水面。
湿发贴在白皙的脖颈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模样,像极了水中艳鬼。
她起身穿好衣裳,随意挽起头发,从净室走到家堂。
果不其然,是阿兄回来了。
许成砚风尘仆仆,鞋底全是泥,也不知道去哪里弄成这一身。
他将鞋脱在屋外,赤脚踩在地砖上。长身玉立,正拿着那只赤红色的机关鹊端详,眉头紧锁。
方溪冷不丁地说:“那是素华送我的。”
许成砚将机关鹊放回原处,脱去外袍,丢到一旁的木盆里。
他抬眼看向方溪,嘴还没张开,就已经先叹气、皱眉。
方溪立刻就猜出他想说什么,抢先拿起巾帕擦头发:“我知道,马上把头发擦干,回自己屋去,不吹风。”
许成砚听她这样有自知之明,也不好再训人,便提醒道:“擦干头发,穿好衣裳,再出来吃饭。”
方溪这才发现案桌上的食盒,一眼就认出来,是徐甫上次送过的那一家酒楼。
还没等许成砚解释,方溪便一目了然,说道:“又是徐甫?我记得他不过是方士,哪来那么多银钱,天天上酒楼,四处送礼,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方溪继续嘀咕:“三天两头来骚扰姜前辈,口口声声说什么嫂嫂不愿理他。姜前辈多大年纪,他多大年纪,真是不要脸,胡乱攀亲戚,败坏姜前辈名声。阿兄,他是不是还缠着你,要你做他徒弟?”
许成砚刚回自己屋里拿出干爽衣裳,正准备去净室,答道:“我没答应。徐甫居然去找姜桑柔了?”
“那就好。他几乎天天来,我正背着书呢,他就靠在窗户边朝姜前辈掷花,每天都不重样。姜前辈烦透他了,有时候前辈躲起来,他便把花塞给我,让我转交给姜前辈。还想用点心来收买我,我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人吗?”
许成砚听着听着被她逗乐了,“他也有吃瘪的时候?稀罕。”
方溪追到净室门口,才刚踏进门槛半步,就被许成砚堵在门口。
阿兄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雨后草泥气味,阿兄这是去泥地里打滚了吗?
她不解道:“阿兄,你拦我做什么,我帮你烧水呀。”
许成砚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轻轻地朝门外推去,然后关上了门。
“我自己来,你擦干头发去吃饭,别等我。”
方溪只好乖乖听话去吃饭。
净室中水汽氤氲,方溪刚刚沐浴完,木桶里弥散着浓郁的花香,这一切都在撩拨着许成砚疲惫的神经。
许成砚将手探入木桶之中,修长的指节拨着水。
尚有余温,却也是凉了。
方溪在这桶中泡了多久?
莫不是等到水都凉透了才起身的?
方溪自己也通医理,怎会这般不小心,若是着凉了免不了又是一通跟他哭鼻子说难受。
桶底竟连暖石也无一颗,也怪不得水冷得这般快。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耳根忽地一热,抽出手指搭在木桶边缘上,指腹揉搓,他面上染了层薄薄绯色。
他摸了摸后颈,随即褪去衣衫,往另一只木桶里舀满了水,投一粒火石进去,听那水声渐沸。
他就着热水擦洗身上的尘土,一面暗自运功疗伤。
腰背上新添的那几道刀伤,伤口渗血,水珠凝在皮肉上,晕开鲜血,蛰得伤处一阵阵地发痒。
末了,他沉身坐入桶中,热汤没过紧实的胸腹,暖意裹身,他这才长舒出一口气。
今日怀鸩府大清洗,药煞倾巢出动,诛杀那些怀有反叛之心的东城神子。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毕竟死在他刀下的都是作恶多端的神子,黑吃黑,本不该有什么良心上的谴责。
可那些人逃命求饶时的嘴脸,与凡人毫无二致。
杀到最后,剑劈断骨头时传来的余震,让他有些恍惚。
无论是人是神,都无比脆弱。
他余光撩到木桶边缘垂着一条软软的细带,细带的尾部浮在水面上,他目光慢慢朝上。
原是木屏风上那件摇摇欲坠的藕荷色小衫。
他原是不曾多想的,偏偏鼻息间袭来阵阵花香,将他的心神从刀光剑影中拽了回来。
脑子里竟全是方才妹妹一脸懵然、主动说要替他烧水沐浴的模样。
她朱唇润泽,泛着薄薄水光,几缕湿发紧贴鹅颈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
里衫早被水打得透亮,贴在身上,隐隐露出锁骨的轮廓。
湿发上的水滴坠落,一颗接着一颗。
她沐浴之后,总不爱好好穿衣裳,一贯松松垮垮的。
许成砚个子高出她许多,垂下眼时,目光几乎无处可放,可还是瞧见了不该瞧见的地方。
他捻住细带的尾梢,指尖一绞,绕上几圈,那件小衫便轻轻落在他手背上,入水沾湿,便软软地贴着他的手背。
他整个人浸在暖汤里,浑然不觉此举有何不妥。
今日一过,方溪便满十七,她眉眼全然长开。
幼时还似阿娘,如今越长大,那眉目间的神采便越发分明。
骨相皮相,尽拣着爹娘的好处生。
方溪笑起来的时候,总爱定定地瞧着他,这习惯从小便有。
总说着说着话,便拉过他的手,比起谁的手指更长,谁的肤色更白些。
她有时捉了他的指头,再用小指放在他掌心刮挠。
替他看手相,然后故作高深,说些哄他的话。
想到这,许成砚的唇微微上扬。
待许成砚出了净室。
方溪便迎上来,将一方干巾帕覆在他发顶,替他拭发,口中念叨:“洗个澡要这么久吗?菜都凉了。”
说着,她踮起足尖,他亦俯身相就,她着力揉搓其发,笑道:“不过,我有放暖石保温,阿兄刚好可以吃口热的。”
纤指不时拂过阿兄的耳垂,触手滚烫。
许成砚衣襟微敞,俯身之际,方溪隐约可见他精健腹肌,胸口竖着一道浅淡旧痕,宛如刀伤。
许成砚顺着她目光垂眸,倏然握住她手,顺理成章接过巾帕。
侧转身去,不动声色将衣襟掩拢,不给瞧。
方溪:“阿兄你受伤了?”
许成砚矢口否认,“胎记而已。”
“你还想蒙我?”
许成砚一怔,旋即便听她悠悠道:“你身上有几块胎记我会不知?某人小时候还光着膀子帮我捞鱼摸虾,我记得一清二楚。”
许成砚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蛋:“那你说说我身上几块胎记?”
方溪恶向胆边生,佯装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下一刻便伸指去戳他的腰腹,又去挠他的胳肢窝,嘴里笑闹着:“这里有,那里有,还有这……”
兄妹俩一时间嬉戏闹作一团,许成砚不给她戳,她偏要。
许成砚也不甘示弱,反扑过去,也挠她痒痒肉。
最后,许成砚擒住她的手腕,将她锁在怀里,让她的背贴在自己胸膛上。
许成砚低声凶她:“还闹吗?还敢不敢的?”
方溪挣扎了半晌,终是气力不及他。只觉阿兄那宽厚的胸膛压着她的背,重得很,连心跳都清晰可辨。
方溪便笑着求饶道:“我的好阿兄,我当真不敢了,不闹了,你饶了我罢。”
许成砚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才松开手。
他呼出的热气扑上她耳尖,方溪也不晓得是不是方才闹得太狠,两颊烧红了起来。
她偏又不肯老实,忽地杀个回马枪,又要去挠他,却被许成砚一把拽回怀里。
他将头埋进她颈窝间,道:“让我抱一会儿罢。”
“阿兄?”
方溪被他突如其来的乞求惊得愣住了。
她原要挠他的双手环住了他,手摩挲着他的脊背,学着从前他对她那样安抚他。
“就一小会儿。”
他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方溪笑他:“阿兄是不是很想我?”
许成砚闷笑着,他不回答。
许成砚身上暖烘烘的,却又湿又热,蒸得她有点难受,她嗅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药草香,很安心。
良久,许成砚方才放开她,躬身凑近了些。
方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许成砚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待会儿,我有东西给你。”
方溪眉梢一挑,听到这话,立刻猜到是她的生辰礼。
目光便紧紧随着许成砚转,直等到他搁下筷子用完了饭。
“是什么?”
“你进我屋里去,柜子里瞧瞧。”
小姑娘轻车熟路地进了他屋子,旋即传出一声惊呼:“阿兄是这世上最好的阿兄。”
许成砚得意一笑,顺手收拾了桌案,等她换衣裳。
等了半晌,却只听见她催促道:“阿兄,你快进来帮我梳头。”
许成砚便知道会这样,一脸无奈地进了屋。
只见她已换了许成砚新买来的衣裳,正盈盈转着圈,笑问:“阿兄,好看么?”
他床榻上铺满了她方才试换的衣裳,乱糟糟摊了一床,她显然是挑了自己最中意的一件来打扮。
“好看好看。”
许成砚瞧着她高兴,心里也跟着乐,便让她在铜镜前坐下,自己替她梳发。
她的发已经干透了,蓬松而顺滑,发丝从指尖滑落。
方溪对那只螺钿妆匣爱不释手,首饰挨个拿出来比划。
许成砚一面给她扶正了脑袋,一面梳起发髻,再插上珠钗。
方溪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断过。
到底是小姑娘,这个年纪最是爱美。
方溪一会儿指挥他梳当下最时兴的发式。
一会儿又嫌不对,拆了重梳,许成砚也不厌其烦,一遍遍替她调整,直至她满意。
漫天碎星,方家的窗户上的人影忽然暗了。
闹腾了一整晚,方溪这会儿才算安生下来。
许成砚也早早歇了,她独个儿坐在铜镜前,一件一件卸去珠簪,散了发髻。
衣裳层层褪下,指尖刚摸到小衫的细带,她猛地想起一事。
净室里的衣裳竟忘了收。
方溪随手披了件外袍,轻着脚步摸到净室。
里头的水汽早散尽了,夜风穿堂而过,凉得她一激灵。
目光四下寻了一圈,这才瞧见自己的小衫正搭在晾衣裳的竹竿上。
她好像不是放在个位置的。
方溪取下来一摸,小衫已经洗净,晾得干透。
莫非是她自己洗了,却忘了?
方溪心里犯着嘀咕,将小衫揣怀里。
路过阿兄房门前时,忽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也听不真切。
她不禁抿嘴一笑,心想阿兄这睡得可真快。
方溪顿住脚步,瞥了他屋一眼。
阿兄应当没瞧见吧?
不过就算瞧见了也无妨,阿兄又不知道,这是女儿家贴身的衣物。
她越想越臊的慌。
阿兄该不会……顺手替她洗了吧?
这一念头冒出来,方溪只觉得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快步溜进自己屋里,被子一掀。
整个人蒙头裹了进去,蜷在床上,如煮透的虾子般,从头红到了脚。
.
开张不过两月,她们的摊子一摆出来,货便教人扫荡一空。
无他,平价好用罢了。
两人光是搓药丸便忙得跟不上趟,只得请来两三个姑娘帮衬。
大家伙聚在一处干活唠嗑,有时还会在两家院子里搭伙吃饭。
许成砚偶尔归家来干些重活,起初瞧着满院的簸箕药丸,还当她们是替济世堂做工。
等听到几句闲谈才明白,原来是方溪跟春小雨自己单干。
他原想着自家妹妹这般抛头露面,沿街卖药,总归不大妥当。
可瞧见方溪跟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到底还是打消了念头。
方溪有了自己的圈子,也好。
至少他不在家的时候,有人陪着她。
日子久了,进出院子的人也杂了起来。
有时姑娘家来不了,便让自家兄弟过来顶替。
这一来,许成砚便有些不乐意了。
那些小子来便来吧,他在家时,个个腼腼腆腆,规规矩矩喊他一声“兄长”。
他前脚才踏出去,后脚他们便跟方溪有说有笑。
他一回头,那几个小子立时噤声,东张西望,也不知在躲闪什么。
他有几回委婉地跟方溪提了提,方溪便不高兴了:“阿兄,人家是好心来替自家姊妹做工的,你怎么能这般想他们呢?”
许成砚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心里的那股不爽生生按了下去。
许成砚怀鸩府后,那脾气便再也收束不住,行事愈发狠厉果决,雷厉风行。
底下人怕得厉害,暗地里给他起了个诨号,叫作“鬼见愁”。
这诨号没多久便传到了风丘城。
只要提起“药煞”二字,众人头一个想起来的名字,便是那“戚彧”。
有关他的鬼故事,众人口里讲得绘声绘色,倒像亲眼见过一般。
都说他杀人如麻,片甲不留。
可你若问一句:既是片甲不留,又如何还有人晓得他杀了人?
又没人说得上来。
这老百姓茶余饭后除了嘴上念叨几句神子,还对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说得头头是道。
这股风也吹到了小院。
“昔妹妹,你们现今不大去秘境,不晓得这‘鬼见愁’有多瘆人。从前咱们上山怕的是甚么?怕的是鬼新娘。如今,宁可撞见鬼新娘,也不愿撞见他。”
说话这少年,是河对岸李家的老幺。
平日不好读书,也不喜练武,就喜欢扎在姑娘堆里,妹妹长妹妹短,讲些怪力乱神的轶闻。他
平生最大的志向,便是去东城酒楼当个茶博士,说书赚银钱。
方溪倒觉得他很有那个才气。
毕竟他正是那种张口就来,鸡下个蛋都能说成是下了朱雀蛋,母凭子贵,白日飞升的荒唐人物。
方溪将药丸挨个从簸箕里取下来包好,随口道:“有那么夸张么?”
一旁春小雨正抿着线头穿针引线,接过方溪的药包,一边缝,一边道:“我是听平安说起过,近来怀鸩府确有一位药煞,风头极盛。东城先前不是有三个大族神子暴毙么?其中两个便是死在他手上,临死前还指名道姓地咒他不得好死。想来这‘鬼见愁’的名号,便是从那时传出来的。”
药煞的真名绝不能外泄,一旦泄露,立时便会沦为众矢之的。
哪怕只是一个假名,只要露出半点风声,老底都会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对,你想想,那可是神子啊,半神一样的存在,飞升只差一个时机。他一个凡人修行者居然能杀两个神子。”
方溪:“那么厉害,他怎么还会去做药煞?”
少年道:“正因为他这么厉害,才会去怀鸩府。虽说九重天如今势微,可怀鸩府没乱,仍牢牢握着三千界所有的妄语花。”
“那可是神子飞升、百姓治病的灵丹妙药。就算是鸣雁,也不可能跟怀鸩府彻底撕破脸。人嘛,吃饱喝足,有了灵力,就都惦记着长生不老、飞升成神。像鬼见愁这般顶尖的修行者,去怀鸩府绝不是讨生活当小喽啰,而是去结识大人物的。”
春小雨:“听你这口气,很羡慕?”
“不羡慕,”少年摸摸鼻子,“我又不似昔妹妹这般有修行天赋。”
方溪笑道:“你得了吧,又来打趣我。好生说你的八卦,别总把话头拐到我身上来。”
“我发誓,绝无此意。我真心觉得昔妹妹很厉害,只可惜你一心向医,对修行不上心罢了。好了,我不打岔,接着说。众人皆知,那药煞用的全是假名。可据说,这‘鬼见愁’竟用的真名,可见他家中当真没什么人了。大伙儿都猜,他是一年前戚城那场虫灾的幸存者。”
“你们且看,戚,是戚城的戚。彧,却不知何意,想来便是他本名。戚城来的彧,这人莫不是来寻仇的?”
方溪听到这,顿了顿,她跟阿兄在风丘安定后也曾打听过戚城的情况。
外边的人都只晓得戚城遭了虫灾,戚城姮大人暴毙,其子女被国师府收养。
戚城由方相氏旁支接手,新官上任,杀了不少与方姮交好的凡人。
百姓对国师残害忠良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当初鸣雁与熊卫一战,国师把两个亲兄弟弄死,光明正大的甩锅给鸣雁。
方溪在脑海里回想跟爹娘交好的人,可愣是没找出一个能对应上戚彧的人。
春小雨道:“寻仇何必进怀鸩府?直接进国师府行刺,岂不更快?”
少年一脸“你哪里懂得”的神色,道:“凡人进得了观台么?便是服侍神子的,也都是神子,论资排辈,最讲血统,更别说近身刺杀了。况且观台明令禁止,凡人与狗,一概不得入内。”
别说春小雨不解,方溪也不解。
难道入了怀鸩府,便杀得了方潼不成?
少年还欲高谈阔论,忽听身后屋门嘎吱作响,只觉后脑勺生风,忙即闭口,敛神做事。
方溪回身望去,只见许成砚今日着了件月白衣袍,身背药匣,看模样是要去义诊,便道:“阿兄,可是我们吵着你补觉了?”
昨夜许成砚回来时,已过了三更天。
方溪那时正饿得睡不着,悄悄溜到桌边吃宵夜,撞见他推门而入,带着满身泥腥,跟野人似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了。
阿兄草草冲了个澡出来,累得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照例给她一包爱吃的点心后,拖着步子走进里屋。
门也不关,倒头就睡。
许成砚盯着那少年的后脑勺看了半晌,目光才慢慢移到妹妹脸上,笑了笑说:“怎么会?你们忙。灶房里我烧着菜,等你们收工,正好可以吃。阿昔,我要出门几日,你照顾好自己。”
方溪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成砚前脚刚跨出院门,少年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小声说道:“原来许阿兄在家啊……早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也不抢着替阿姊来这一趟了。”
少年话音未落,许成砚便折返,少年好死不死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也许是感受到男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敌意,少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满脸都写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许成砚再次叮嘱方溪:“早睡早起,一日三餐,过戌不食。”
果然又在念她不好好吃饭晚上吃宵夜的事。
方溪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用巾帕擦净了手,索性将他推出院门,反手就把门关上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许成砚还想再说几句,可对着那扇阖得严严实实的院门,抬起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他想再多看她一眼,可终究还是缓缓垂下了手,怅然离去。
就如往日那般,一样的告别,一样的不归路。
今年的杏花开得格外早,这风一吹,花瓣便如雪纷飞。
方溪轻轻吹落肩头几片花瓣,一抬眸,恰好撞上那少年灼灼的目光。
她从他的眼中读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愫 。
方溪:“你想说什么?”
少年还未开口,春小雨已抢在前头替方溪拦道:“你不是怕许成砚吗?怎地人一走,胆子便大了?阿昔如今还小,你别打她的主意。”
那少年倒也坦荡,摆摆手,说:“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昔妹妹,我从来只敢在心底喜欢罢了。”笑了笑,又道:“我今日,只是替我阿姊问一问。”
方溪一怔,只听他问道:
“许阿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话倒当真把方溪给问住了。
她怔了一怔,细想起来,从小到大,许成砚似乎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便是偶尔与人往来,也都是些找他比试拳脚、切磋学问的少年郎。
便是方溪曾经相与的那些小姑娘们,也不过是私下里议论两句,说阿兄生得好看,再无别话。
阿兄待她们,与待那些少年郎并无分别。
方溪虽不知阿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可她知自己不想有嫂子。
她敛了眉眼,道:“我自幼身子羸弱,三天两头地病着,事事都要阿兄照看。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怎么见他和旁的姑娘亲近过,更不知他的喜恶。想来总是我拖累了他,如今年近弱冠,竟还不曾有过心仪之人。”
说着,还故意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模样瞧着愈发可怜。
寻常人但凡听说家里有个药罐子,莫不唯恐避之不及。
哪知少年听着听着,眼睛倒渐渐亮了起来,竟满脸赞叹地脱口道:“那可太好了。”
方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少年道:“昔妹妹等他回来,你便问问他,可愿入赘我家?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知根知底的。我家虽比不上东城神子那般富庶,但在西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我爹娘瞧许阿兄在济世堂做事勤勤恳恳,待人又谦和,虽然他不大待见我,可我知道他是怕昔妹妹被我这种浪荡子伤了心,人不坏。若当真能喜结连理,那昔妹妹便真成了我的妹妹,岂不是天大好事?”
这绝非好事,半点也称不上是大好事。
方溪脸色泛青,颇为局促,道:“好,我回头便去问问他。只是我阿兄这人,性情古怪得很,断不是你们眼中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你瞧他素日一板一眼,对我管教严苛至极,从前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阿姊本就是济世堂的医师,万一我阿兄入赘之后,也不许她做这个、不让她做那个,岂不是反倒害了阿姊?”
少年道:“我阿姊说了,许阿兄待自家妹妹都那般周全,自然是个晓得疼人、又有担当的好男人。”
方溪:“可阿兄只顾着照看我,哪里分得出心来给阿姊。”
少年道:“你放宽心,往后我阿姊同我都能照看你,他呀,只消一心一意爱着阿姊便好。”
春小雨看出方溪脸色不对,便道:“这事儿还没应下呢,你倒想得这般远?等你许阿兄回来,你当面去问他便是,何苦为难阿昔?说到底,还不全看许成砚自己愿不愿意?”
少年却油盐不进,道:“春姐姐你细想,我那些弟兄,心里念着昔妹妹多少日子了?可许阿兄只一瞪眼,谁敢近前?那还只是昔妹妹的事,他便这般。若我跑去问他‘你可愿入赘’,你觉着他能给我好脸色?我可没那个胆子。但昔妹妹说的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分的。”
春小雨道:“行了,我替你问。这事成与不成,终究要看你阿姊同许成砚有无缘分。总不能阿昔说要个嫂子,许成砚便肯入赘你们家去。若阿昔说不要,他便不入赘,难道你反倒要怪阿昔不讲情面?”
少年委屈道:“春姐姐,我岂是那般不识抬举的人?”
方溪扯了扯春小雨的衣袖,望向少年说:“阿姊为什么偏偏中意我阿兄?”
少年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我阿姊每次喜欢什么人,不是神子,便是世族子弟。她就爱那等锦衣玉食里养出来、温润如玉的郎君。倒也不是非许阿兄不可,只是咱们这西城,除了从前那位狐公子,就数他最符合阿姊的口味。我阿姊心性不定,这个不成换一个。”
方溪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阿兄很好她知道,阿兄很好看,她也不瞎。
但是她就没想到有朝一日,阿兄会娶亲,自己会嫁人。
自打做了兄妹,她便不曾想过,两个人之间还会横插进旁的人来。
“嫂嫂”这个词,听去似是很远,又似很近。
虽然多一个人做亲人,未尝不是好事,可万一嫂嫂将来不喜欢她呢?
阿兄夹在她二人当中,岂不左右为难?
到那时她是要懂事的早早嫁出去,还是该唯唯诺诺,处处讨新嫂子的欢心?
她自然知道,这是八字没一撇的事,那李家阿姊也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可一听见“嫂嫂”二字,她心里便止不住地泛酸。
春小雨留意着她的神色,正欲开口将话头岔开,方溪便直言道:“我阿兄,不会入赘的。”
少年仍不死心:“男未婚女未嫁,试试看,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方溪看着他,语气不觉冷了几分:“我自会去问他,只是这事我是不肯的。阿姊未必非他不可,我却非阿兄不可。我至今还不曾准备好,要与旁人做亲人。日后阿兄当真有了心仪之人,我也不会不懂事地从中作梗。”
少年讪讪而笑,这才算真正听明白了方溪言外之意。
他素日只觉得方溪性子温良好说话,却不曾想,一触到她阿兄的婚事,竟会这般不退让。
春小雨打发他道:“你少说两句罢,先把包好的药送到后院去。”
少年便麻利地收起药包,往后院去了。
院中只剩春小雨与方溪二人。
方溪垂下眼,低声道:“倒叫阿姐见笑了。”
春小雨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们兄妹俩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在这处站稳脚跟。你阿兄若去入赘,自然是要到旁人家里去的。你作妹妹的,跟去也不是,不跟去也不是。”
“虽说只隔着一条河,往来省亲倒也方便,可到那时,你阿兄究竟该偏着妻家,还是偏着你,多多少少总难两全。更别提你素来要强,日后靠着嫂子家过活,多少有些不自在。”
方溪其实没想那么深远,她只是不愿意阿兄这么早成亲罢了。
她勉强扯出个笑容,闷闷地道:“阿姐当初与平安兄,是如何在一起的?”
春小雨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沉吟片刻,道:“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起来,我们两家素来不大对付。你是知道的,我家祖上是大泽遗民,他家是卫国人。我俩幼时,父母们都不许我们说话的。兴是父母们不许,我们反倒偏要在一处玩。”
“他爹娘原要他娶个卫国的姑娘,他执意不肯,竟亲自登门向那姑娘赔不是,说与我早已私定终身,他不愿负我,也不肯欺瞒了人家好姑娘。那姑娘知书达理,反帮着他说服公婆迎我过门,成婚那日,还特地送来石榴果为我们祝贺。”
方溪道:“这般说来,阿姐与兄长是自幼便两情相悦?”
春小雨没直接回答,只道:“喜欢这事儿,原是说不大明白的。大抵是有一日,他为了哄我开心,带我上山猎野兔,自己却弄得一身伤,挠着后脑勺,狼狈不堪地提着兔子递与我。那一刻我便想,这个人这般笨,心眼实,模样又好,待我也好,或许与他相伴一生,也是一桩好事。”
春小雨忆起往昔之时,眼神儿分外温柔。
这让方溪想起了自己的爹讲起他跟娘的往事也是这般。
少年从后院回来,插一嘴,拆台道:“春姐姐,平安兄亲口与我说,你当初对他讲的是,怕他恁地蠢笨,容易被人骗了去,这才大发慈悲嫁给他的。”
春小雨白了他一眼,道:“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个屁。”
少年笑道:“我如何不懂?这便是口是心非。恰似我对昔妹妹一般。”
方溪心情略好了些,听他们这般说笑,便问他道:“你心里头装的到底有几个姐姐妹妹?是济世堂的几个妹妹,还是浣春堂的几个姐姐?”
少年摊开双手,嬉皮笑脸,道:“你瞧我这宽广的胸膛,生来便有一颗博爱之心。姐姐也好,妹妹也罢,我皆是心向往之。”
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她们却未留意,院门外正立着一对兄妹。
方愆道:“我瞅着今日她们也不忙,你来也无事可做,放课了就该去到处撒野,来这做什么?”
小丫头揣着她阿兄买的点心,“你买那么多点心给我跟青青,吃不完岂不是浪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更何况……”
说着,她便凑近方愆。
一眼看破,低声笑道:“阿兄,不也想来看一眼阿昔姐姐么?近来我都不大提阿昔姐姐了,你偏要问起。你可是心悦阿昔姐姐?”
方愆挑了挑眉,推开院门。
素华还不及反应,已被她阿兄推入院内。
方愆朝院里喊道:“春姑娘,阿昔妹妹,素华便劳烦你们照看一二。”
春小雨应了一声。
方溪却是身子僵了僵。
素华不是说方愆这几月都不会在家么?
怎的又出现在西城了?
方溪抬眸,正对上方愆的目光,旋即垂眼错开。
方愆似是微笑了一下,然后离去。
素华冲他背影扮了个鬼脸,这才到她们跟前拣了位子坐下,摆出点心来:“这是我阿兄去东城买的糕点,可香甜了,你们尝尝。”
方溪试探着问道:“你阿兄这个月怎的……这么早便归家了?”
素华嚼着点心,含含糊糊道:“谁知道他的心思。我问了,他又说小孩子家莫管大人的事。不过,他昨儿夜里回来睡了一觉,今儿便说要走,说是去捉龙给我玩。嘴里没一句实话。他若真能捉住条龙,那我和青青岂不要跟着鸡犬升天了么?”
春小雨与那李家少年被她惹得直笑,唯独方溪心下生出几分不安。
李家少年逗她,道:“素华,狐公子都能捉龙了,厉害。他可缺娘子?你瞧瞧,我阿姊成不成?你帮我问问,他可愿做我家的乘龙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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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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