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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狐公子 ...

  •   方溪往远处挪了几步,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心里怕是已把药煞骂了个千百遍。

      药煞也收了声,不再拿话刺她。
      见她不愿吃,也拿她没办法。
      只好用干净树叶重新裹好一块饼子,轻放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他走近时,方溪刻意转过身去,只给他看一个瘦削单薄的背。

      药煞没说什么,提剑走到洞口,倚着石壁,抱剑在怀,望向洞外的夜色。

      许是太累了,方溪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一片朦胧,洞口的光勾勒出一个人影。

      是阿兄。

      只见他蹙着眉,满脸焦急,嘴一张一合,看那口型,像是在骂她不听话。
      他越走越近,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也丝丝缕缕地漫进梦里来。

      “阿昔。”

      这一声吓得她浑身一颤,肩上的外袍滑落在地。

      方溪弯腰去捞,指尖刚触到衣料,顿住了。
      不对,这不是她的外袍。

      她抓起衣袍,随手一掷,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看向洞外,晨光熹微。

      正巧药煞似是被这动静惊到,眯着眼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对视。

      药煞率先移开视线,片刻垂眸,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已褪去外袍,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
      他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身材一览无余。
      肩胛处伤口很深,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一样。

      交手时她就觉得这人手劲大得吓人,原来衣料之下,竟是这般一身精肉。

      长胳膊,长腿,既不是粗壮如牛的健硕,也没有半分瘦如柴的羸弱。
      线条流畅而匀称,神似阿兄。

      药煞这么晦气的衣装,偏偏到了他身上,竟显得格外好看。

      女娲大神既然捏了阿兄这么好的人,怎么还附带一个残次品,塑形不塑心。

      方溪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她在想什么啊。

      天都亮了,这人总该放她走了吧。

      她起身走向洞口,她揉揉肚子,好饿。

      果不其然,她一步还未踏出去,一截长腿便横过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她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很不爽:“你不是说,天亮就放我走吗?”

      药煞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微微点头:“我是答应放你走,可我没说让你一个人走。”

      方溪气极反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字,咬着牙道:“所以,是要我家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对吧?”

      说着,她从锁灵囊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一脸肉痛地递过去,忍着气,道:“我自己赎自己,总成了吧?”

      她心里默念:破财消灾,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这回轮到药煞气笑了。

      他俯身凑近,她立刻后退一步。

      他比她高出许多,身量倒跟阿兄差不多。
      只见他伸出手,方溪握紧匕首。

      “咻”的一下,他的外袍到了手里,药煞穿好外袍,正了正衣冠。
      方溪瞪了他一眼。

      方溪看到他的眼睛弯弯,面具下那人分明在笑。

      药煞看了看她手里的银子,毫不客气地收下,爽快道:“行啊。走吧,我带你下山。”

      “你走前面,我走后面。”
      他又补了一句。

      方溪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药煞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快到山门前时,方溪看见了朝她拼命招手的春小雨。
      春小雨急得团团转,却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方溪正要跑过去,肩膀忽然被人一把扣住,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她正要甩脸发作,一抬眼,便看见几个药煞用绳子牵着一串人走过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下了。

      那药煞抓得她肩头隐隐作痛,她轻“哎哟”一声,肩上的力道便松了些。

      她回头睨他,药煞却不看她,只是仰头望向那几个同伴,眼神冷若冰霜。
      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那般不近人情的模样。

      昨日那个愣头青药煞走过来,眼光在戚头儿和她身上转了一圈,便一脸揶揄地笑:“这小娘子嫩得能掐出水来,戚头儿,背着兄弟们偷吃啊。”

      方溪张口想骂,身后的药煞却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前一推搡,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她踉跄了好几步,春小雨急忙上前接住,扶稳她的肩,上下仔细端详她有没有伤着。

      几步之外,几个药煞的目光全落在戚彧身上。

      只见他睨了众人一眼,语气嫌弃至极:“瞧着就没几两肉,我可没兴趣嚼干巴。”

      什么乌龟王八蛋、大烂人。
      方溪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那张嘴。

      春小雨死死把她扯住,一边拽着她往后退,一边轻声急劝:“阿昔,别别别,咱们走,咱们走。”

      其他药煞跟着起哄:“头儿说的是,还是珠圆玉润的更有滋味。”

      接着全去嘲笑那个愣头青:“就属你没眼色,丢人现眼的东西,靠边站去吧!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敢嘲讽起头儿来。”

      戚彧一言不发,跟鬼似的,身形一闪就到了愣头青身后,一脚狠狠将人踹翻在地,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他。

      愣头青吓得抱头缩成一团,旁人也纷纷噤声,只小声嘀咕:“都说了头儿这几天心情不好,偏要去触霉头,也不看看场合,该。”

      愣头青吓得像只缩头乌龟,捂着屁股连连认错。
      戚彧扫了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滚。”

      前日被抓的采药人陆陆续续都被放了回来,入山口聚了多少人家,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春小雨将方溪拉到僻静安稳处,把早早备好的吃食饮水一股脑儿塞给她。

      方溪饿了一整天,接过饼子和汤茶便大口往下吞。

      她吃得太急,猛地呛住。
      春小雨忙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连声说:“慢点慢点,可怜见的,真是造孽。那群挨千刀的,实在该死。阿昔,他们没把你怎么着吧?”

      方溪拭了拭唇角,搁下手里的吃食,委屈巴巴地抱住春小雨,低声道:“他们把我的采撷令缴了。”

      春小雨下山后四处搬救兵,平安听见出事,也从国师府换岗赶了回来。

      春小雨骂骂咧咧,怨那些药煞要整顿药行,怎么不早说清楚。
      平安也急,他只晓得这几天大批药煞聚集巫灵山,哪里想得到竟这样混账。
      夫妻俩能动用的人脉都用了,只换回一句:“听上头的,挨个收牌子,急什么。”
      平安不能离岗太久,临走前还说,若是方溪出事,只管让许成砚找他算账。

      春小雨让他滚回国师府,说自个儿会交代,而后独自来山门等了一夜,终于等到了人。
      好在,方溪没事。

      春小雨抱抱她,摸出一块新的采撷令,轻轻放进她手心。

      方溪低头去看,采撷令上赫然是“怀鸩”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丹道昔”。
      她怔住了。

      春小雨轻声解释:“我替你多办了一块。他们说从前的采撷令统统作废,今后凡是采名贵药材,都要记名入册。”

      方溪回过神来,伸臂紧紧回抱住她,问:“他们是不是还要多收税?”

      春小雨点了点头,随即努力扯出微笑:“还好,不算太多。也就是一点碎金银,咱们紧一紧手,还是付得起的。只是往后每月,要少吃一块点心了。”

      方溪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相伴归家,直到家门口仍惊魂未定。

      春小雨拉着方溪站在门前说话,一说便停不下来,直说到嗓子都冒了烟,才终于各自回家。

      方溪转过身,发现自家院门虚掩着,心鼓如雷,以为是阿兄回来了。

      她慌忙推门进屋,却没见到人影,只瞥见一团尾巴尖的残影,“倏”地一下撞开后院门,跑了。

      “原来是只雪貂。”
      她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小厨房翻找吃食。
      果不其然,又少了几块。

      虽有些气恼,但转念一想,这才刚开春,吃食本就不多,小动物偶尔光顾倒也无妨,可也没有这般不客气的。

      糕点上缺了一角,肉干被啃去半边,连干饼子都挨了几嘴。
      东一口西一口,糟蹋得不成样子。

      她取来一条肉干,连同那些被尝过的点心一并收进簸箕里,端着往后院竹林走去,搁在雪貂够得着的地方。

      “你要是饿了,我每日都给你留一点,别再乱翻灶房了。”她直起身,盯着竹林深处,“再让我逮着,仔细你的皮,剥下来给我做暖香囊。”

      说完,她又去厨房舀了一瓜瓢清水,轻轻搁在食物旁边。

      转身回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上摆成一排的陶雀。
      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丑八怪混在里头。

      她蹙起眉,伸手拾起那只陶雀,满是嫌弃道:“阿兄,又买一个做甚。一对不是挺好的吗?非得凑三个。还掉色了,也不知道哪个摊子淘的旧物。”

      她放下陶雀,与青红两只陶雀隔得很远。

      隐约听见后院有响动,她蹑手蹑脚走到后门边,将门悄悄拉开一道缝。

      谁知那东西溜得飞快,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方溪走出去,才看清是只白狐,不是雪貂。

      她再看簸箕,水喝完了,东西也全吃完了。
      看来是真饿坏了。

      这年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她在簸箕前蹲下来,细心将簸箕重新卡稳,又替它把水添得满满的。

      做完这些,竟有些困了。
      她捏了捏眉骨,转身回屋去睡。

      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当天她便做了一个又一个噩梦。

      她蹚过血池,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黏稠的血从门缝渗出,沿着阶梯蜿蜒而下。
      行至阶顶,她推开那扇尘封千年的大门。

      神像矗立中央,七十三柄神器贯穿了它。
      在看清那是娲皇神像的刹那,神识便突然抽离。

      她骤然化作一粒种子,埋在神像发髻的泥垢沟壑之中,任由怨气滋养。

      空壳种子瞬间有了神识。

      她听见阿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便从梦挣脱出来,惊坐起,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襟。

      小衫被冷汗浸湿,贴在她的肌肤上,燥热难耐。

      余光一瞥,忽见屋门那边透进一缕光亮,她不由怔住。

      阿兄回来了?
      可他不是说后日才回吗?
      难不成是家里进了贼?

      方溪轻手轻脚地穿好外袍,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匕首,攥在手里。
      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屋门靠近。

      方溪侧目,透过门缝望出去,只见阿兄正捏着一片竹简,就着微弱的灯火,凝神细看。

      他的眉眼在橙黄的灯火下柔和许多,朦朦胧胧的,少年的稚气渐渐褪去,这张无暇的脸变得更清俊。

      方溪见怪不怪,阿兄早出晚归,她只是有些许诧异,但并未深究。

      方溪松了口气,放下匕首,转身便要去睡个回笼觉。

      却听阿兄的声音淡淡传来:“又做噩梦了?”

      方溪定在原地。
      先前的那个梦,确实把她吓得不轻。

      先前不委屈,现在听到阿兄的声音,又想到自己这几日遭遇,还有那个该死的药煞,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门开了,她将哭未哭地立在屋门口。

      许成砚等了她半晌,不见她吭声,一抬眼,就看到妹妹泪光盈盈。

      原本许成砚是不打算理会的。
      只是她睡梦中那一声声“阿兄”,喊得他心肠到底硬不下去。

      气消了大半,心却揪了起来。

      按照以往,他早该进屋将她唤醒,安抚她。
      今日硬是狠下心没进屋,等她自个醒。

      他暗骂自己,许成砚,你真不是东西。

      许成砚放下竹简要起身,可理智将他按了回去,他板着脸。

      还是不能太心软,不然再这般纵容她,她以后还不得无法无天。

      泪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许成砚利索起身,去将她揽入怀里,脑子里是想着骂她这么大的人不要总是哭哭啼啼,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不怕,有阿兄在。”

      方溪死死搂着他的腰,先还只是小声地哭,渐渐哭得收不住,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一声声催得人心肝疼。

      许成砚知道自己完了。
      自己在山上的确是把阿昔给欺负惨了。

      他捧着她的脸,俯下身,深深看她,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方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跟他诉苦:“我梦见一个药煞,他欺负我。他还骂我学艺不精,他还打我,还偷我的东西。”

      方溪这哪是梦,分明是借梦告状。

      许成砚狠狠附和妹妹骂自己:“他简直是私德败坏,罪大恶极。不哭不哭,阿兄在,那都是梦。”

      “他还对我动手动脚。”

      许成砚擦她泪的动作停了。
      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却忘了动。

      他不是,他没有。
      但动手动脚,那现在算不算是……

      许成砚义愤填膺道:“他简直禽兽不如,阿兄下次陪着你,他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手指头全切了。”

      方溪抱紧他,贴在他胸口,她想了想还是很气,又嗷嗷哭。

      许成砚大骂“自己”如何如何不做人,连哄带抱地才将人送回她屋里,让她安稳睡了个回笼觉。

      等他退出她屋子后,他才瘫坐在席座上。

      头疼。

      他揉了揉额角,起身去寻镇痛的丹药。
      衣袖不慎拂过陶雀,他心头一紧,幸亏手上反应快,才险险没让那东西摔个粉碎。

      他拿起放稳,结果发现多了一只。
      这只似乎幼时他买的。

      之前他不过随口提过一句,方溪竟还记着,还找来了另一只,也真是难为她了。

      这一年来,自己确实跟她聚少离多。
      小姑娘这个年纪本就心思敏感,他稍不注意就会忽视她。

      追根究底,是他给的陪伴太少,让她心生惶恐,觉得他会嫌弃她抛弃她,才会去以身犯险。

      许成砚不知不觉进了家堂,缓缓跪在四个牌位前。

      他低声自责:“爹娘,是儿子不孝,没能照顾好妹妹。”

      他将头磕出血印来,手中攥紧方溪的采撷令。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姜桑柔给的。
      他平日问其他弟子方溪的情况,大家都遮遮掩掩的。

      不过,他自己也怪不了别人,毕竟他拜托过他们不要告诉阿昔,他这一年早就不怎么在济世堂了,只是偶尔去义诊露个脸。

      大家都以为他是出去自立门户,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不会深究。
      毕竟许成砚还随时来帮忙,比起那些个欺师灭祖的白眼狼好太多了。

      大家心有仁义,替许成砚瞒阿昔,又替阿昔瞒着他。

      他苦笑着将采撷令放入袖袋中,收好。

      而后起身,就着清水细细拭过爹娘的牌位,末了,才轮到那两块无字的空牌位。
      他暗扣其中一块空牌位背后的机括,原本光洁无字的牌面上,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另一块,也同样的四个字。

      爹娘因这八字而活,也因这八字而死。
      他幼时无意间碰到牌位机关,便去问爹娘。

      相异说,这是女娲、伏羲之位。

      女娲开天地造人,便为“民”。
      伏羲立人伦根本,便为“公”。

      人以娲皇大神为母,以其后人伏羲为父。
      是道,是理。

      前者是天道,后者是人理。
      娘继承天道,爹尊崇人理。

      方溪天资聪颖,便承袭娘之天道。
      许成砚谦和勤奋,便承袭爹之人理。

      当时他尚且年幼,以为这是爹娘安慰的谎话,如今他见识到人神之别,见识到娘与阿昔的不厌之症,在百姓身上显现。

      他才知道,神之宗族比人之宗族只多了一道天谴。

      自诩神子的人,瞒天过海,将天谴造势成天生神力。
      简直是可笑至极。

      他原以为自己天资残缺,无法聚灵,直到他入怀鸩府,九死一生,才渐渐悟到灵力因勇而起,因不惧而生,因不死而不灭。

      方溪自幼不受世俗侵扰,自然得道,随心所欲。

      而许成砚幼年受流言蜚语、世道蒙蔽,困于心衡于虑,自断臂膀,得道艰难。

      他以为爹娘不曾对兄妹厚此薄彼,是对他非亲生的偏爱。
      现下看来,爹娘怎么会不知他因何不能聚灵,只是爹死前都没能看到他这个不孝子领悟到他们的用心良苦。

      他徐徐抬手,灵力随心而动,聚于指尖。幼时求之不得的灵力,如今竟召之即来。

      他收紧手指,将牌位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牵动了肩胛的伤口,眉心一蹙。

      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昨夜许成砚只简单处理了伤处。

      回来时特意换了干爽的衣裳,捏了个诀掩去血腥气。
      谁料方溪在他怀里一通乱蹭,他的伤口被牵得生疼,他却舍不得松手。

      许成砚回至屋中,布下一道隔音屏障,随即盘膝坐于榻上,服下丹药,以掌覆住肩胛伤处,闭目调息,默默运转内力。

      一刻后,他缓缓睁眼,额头满是细汗,肩上的伤口已然结痂愈合,只余衣上几点残血。

      他简单和衣,正欲就寝。
      忽而一夜春风来,他起身踱到窗前,望向院中那株杏花树。

      枝头已悄然绽开一两朵,怯生生立在夜风里。

      再过些时日便是立春,方溪又长了一岁,长高了。

      从方府带出来的衣裳虽样样齐全,可小姑娘正值如花似玉的年纪,打小就爱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
      如今遭了一场人祸,却只肯拣素净的穿。
      他偶尔得闲,像小时候那样替她梳头发,明明仔细梳好了,她总要自己再解开,对着镜子重新梳一回。

      还记得她幼时,瞧见爹给娘画眉,便也缠着他给自个儿画。
      那时他手生,粗粗细细不成样子,她气得哇哇直哭,半天不肯理他。

      后来练顺手了,她便天天缠上来,颐指气使地令他画眉。

      如今许成砚再要替她画,她也不推辞,只是每回画好,又趁他不注意悄悄擦去了。

      方溪总说不能太惹眼,怕招来祸端,还是素朴点儿好。
      他的妹妹就算不施脂粉也好看,可他看着她这般亏待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到这,许成砚俯身打开柜门。
      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衣裳,都是她素日里喜欢的样式,颜色也是她从前最喜欢的。

      在巫灵山见方溪连衣摆都生生缺了一块,这些衣裳恰好能给她添新的。

      他又从柜底取出一只螺钿漆奁,蚌壳流光莹莹,灿烂如窗外那一枝杏花。

      前些时日,许成砚远赴外地追杀方潼的政敌,归途中顺道捎回了些胭脂水粉,还有几支珠钗玉簪。

      只瞅一眼,他便知道,方溪定会欢喜。
      眼看立春将至,这些东西正好作她的生辰贺礼。

      一想到方溪收着礼时会喜笑颜开,许成砚心里头那股子自责,才算稍稍好受了些。

      如今许成砚把妹妹的采撷令收缴了,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

      屋子的另一头,方溪在榻上翻来覆去,阿兄离开后,她怎么都睡不着。

      一想起白日里丢给药煞的那坨银子,胸口就闷得慌。

      她翻身坐起,扯过荷包,把攒的碎金银哗地全倒在榻上,一枚一枚重新数过。
      数完心里更肉疼了。
      缺的那一块,够她买两个月的甜糕了。

      春小雨说得对,与其把药卖给各大药堂,还不如她们自己做成药拿去卖,钱来得快多了。

      她窝在被褥里遥想。
      以后她和小雨的药摊子被堵得水泄不通,众人高呼“神医”。
      她嘴角压都压不住,也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天色微明,阿兄踏出门去,又将门轻轻合拢。

      屋门咯吱一响,方溪便睁开了眼。

      她洗漱穿衣,正要出门。
      忽然想起忘记给小狐狸添食,便又折返回后院,添水加粮。

      临走前,她朝着竹林那头嗔了一句:“吃的喝的都给你备好了,不许再来翻箱倒柜。”

      方溪才转身。
      竹林深处,那团模糊的狐影轻轻一晃,便化作一位翩翩公子。
      他耳朵上的墨玉耳坠晃动时,透出一抹青。

      公子嘴里叼着肉干嚼了嚼,含混叹道:“她这小日子,过得还真不错。”

      “阿兄,你好了没?”素华小跑着过来,嘴里直嘀咕,“说是来竹林里砍几捆竹子做篱笆,怎么竟摸到人家后院来了。”

      公子把肉干撕开,分了一半递到小姑娘嘴边,素华摇摇头。
      他便收回来自己吃了,然后背起脚旁那一大捆竹子,道:“走,咱们回家。等把篱笆扎好,阿兄就带你上街买吃食。”

      素华顿时开心得不行,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快活得像只小山雀。

      “阿兄,我跟你说。刚刚那是阿昔姐姐家的后院,她长得可好看了。我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好像你画里的娲皇大神。人美心善,还总是分我东西吃。她是除了你和春小雨、青青之外,第四个会认真听我说话的人。哦,不对。许阿兄也会听我说话。”

      素华给他们排了序,又补了一句:“许阿兄长得也好看。”

      公子停下脚步,问:“他好看,还是你阿兄好看?”

      素华嘻嘻一笑,蹦到他面前:“阿兄猜猜看?”

      公子假装思索一下,逗她:“猜不出来。不过嘛,肯定是我更好看。”

      素华笑着鄙夷,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说完,素华转身就往前跑。
      公子跟上去,笑骂道:“臭丫头,到底谁好看?”
      .
      外面时局动荡,熊卫国立下的规矩也越发多了。
      也不是说从前规矩就不多,只是如今想做点买卖,要的文书得跑好几个地方,还得排位等候,一等便是几日。

      春小雨听了一堆推来挡去的轱辘话,请客送礼、好话说尽,竟还是办不下来。

      多亏平安有几位同僚,家里又有些关系,总算打通关节,在立春这天把售药文书拿到了手。

      春小雨早就想告诉方溪这事,可文书一直没下来,如今到手了,倒刚好赶上。
      接过文书,两人拿着那文书左看右看,当个宝贝似的,都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商量好,往后半月上山采药,半月在家制药,把生意从一个摊子一步步做成药堂。

      “阿姐,你说咱们的摊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要听着特别,可又不能太古怪。”

      方溪想了想:“‘清奇’如何?清者,用料清正;奇者,品质不凡。”

      “到底是你识字多,真会取名。”

      两人一拍即合,从此小摊便叫作“清奇”。
      方溪负责制药,春小雨管售卖,五五分成。

      头一天开张,总得沿街走巷,到街坊邻居跟前知会一声。
      往后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

      两个姑娘当天就在自家院子里磨药粉、制丹丸。
      一个时辰便做好了常用的花香驻颜丹、阳肾丸,以及十粒招牌固本培元的“清奇丸”。

      两人推着摊子来到集市。
      凭春小雨那三寸不烂之舌,再靠着素日的好名声,很快就聚拢了一圈人。

      当然,头一日多半是赚不到钱的。

      “咱家的东西平价好用,药材都是过了咱的手的,诸位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妨了解试用看看。”

      “就譬如这花香驻颜丹,里头用的朝颜,是咱家阿昔亲自腾云驾雾,攀上岩壁,摘下清晨头一朵花做的,吸日月精华,受九重天之恩泽。更要紧的,咱能定制花香,只要诸位有需求,咱就能做出来。”

      “信得过咱的,可以免费试用。今儿立春,开张头一天,全仗大伙儿捧个场,若用着好,也劳烦替咱传个名儿。”

      ……
      春小雨信得过方溪的技艺,方溪也信得过春小雨的人情世故,彼此都有着十二分的信任。
      最要紧的一点,方溪这张脸便是最好的招牌。

      方圆一带谁不知道,采药人里有个俏生生的小娘子,本领高强又性情温良。
      再加上春小雨长年累月攒下的人情,想不火都难。

      更别说一听是免费试用,没一会儿这些东西就全都分了出去。

      临到要收摊回家,春小雨才想起来,素华托她给青青买药。反正顺路,两人便一同去了。

      说起素华,方溪便想起那日素华提到的狐狸阿兄,忍不住问道:“前阵子她跟我说她阿兄回来了,据说还是狐族,怎么之前从没听她提起过?”

      春小雨将青青的药包扎好,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她阿兄也是个可怜人。”

      这风丘城大得很,有故事的人一抓一大把。要说素华那位阿兄,还真算得上是个传奇。

      大家都唤他狐公子。

      毕竟这西城,狐族就他一个。

      想当初,他刚来西城时,狐族天生三分媚骨,偏偏他又生得雌雄莫辨,加之瘸了一条腿,街面上那些地痞无赖便少不得要欺负调戏他。

      有一回,那帮混账东西起了歹毒心思,硬生生把他拖进一条深巷子里。

      谁承想,他竟生生将人耳朵咬了下来,嚼也不嚼便吞进腹中,反手又把那人筋脉给挑了。

      听说那晚正下着瓢泼大雨,整条深巷里全是血,混着雨水往外漫。

      他拖着那条瘸腿,一拐一拐走出来时,无意间瞥见屋檐底下躲雨的两个小叫花子。

      两个小叫花子瘦得皮包骨头。
      他走过去,同这俩孩子一道蹲在檐下,躲了场雨。

      兴许就是那一场雨的缘分,青青和素华便缠上他。

      从那时起,三个人有吃的一起分,没吃的便灌水充饥。

      他本来也能做些正经营生的,可这事儿也透着邪门。

      济世堂那时接济过他,替他寻了好几回活计,回回都莫名其妙地黄了。

      他倒也不埋怨,什么话都不说。

      听人说是他得罪了东城大族的一位神子。

      这城里有头有脸的正经东家,谁敢用他?偶尔有好心的,用不了多久便得遭报复。

      他这人,心也善,见东家受了牵连遭了报复,他便想方设法做些零碎营生,攒下几个铜板送去给人家,虽说到底也补不上那窟窿。

      后来,他似乎是靠着上巫灵山偷猎妖兽、刨些灵丹,隐了姓名跑到东城,竟把生意做大了。

      没多久,东城便起了传闻,说有个神子被残忍虐杀,人皮剥下来,高悬在东城城墙上。

      眼瞧众人都以为他要翻身了,结果一夜之间,又被人打回原形,浑身没一块好肉,像破麻袋似的被丢回西城。

      除了素华和青青把他捡回去,再没旁人敢帮他。
      就连春小雨这样素来热心肠的人,都被人告知。

      若是敢帮他,便灭全族。
      到了这地步,众人才渐渐咂摸出味儿来。

      他真正得罪的,是国师府那位。

      又因那位大人无妻无子,不近女色,城里头的风言风语便传得沸沸扬扬。
      说他是宁死也不肯做国师大人的道侣,才被这般往死里磋磨。

      打那以后,他再也没站起来过。
      再后来,有那么一天,他忽然就不见了。

      正巧青青也是那时候发病。
      大伙儿都猜,他一身的傲骨,到底还是被人打折了。

      可让人意外的是,两个月之后,他又回来了。
      那双瘸腿竟好了,还给青青带回了治病的方子。

      其实自打他把那张方子带回来,凡是得了黑心病的,大伙儿都在用。

      他这人,说到底也算有情有义。
      偶尔还会回来一趟,只是这些,也只有素华知道了。

      可旁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却好像又都知道他究竟身在何处。

      方溪冷不丁听见这段关于自己舅舅的陈年旧事,惊得瞠目结舌,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原以为,自己那位舅舅这辈子只爱权势。
      哪能想到,居然还干过这等欺男霸女的勾当,简直人神共愤。

      把好好一只狐狸磋磨成这副模样,手段当真是毒辣至极。

      两人闲谈着,不觉已到了素华家。
      其实离方溪的住处也近,只隔着一条窄巷、一片竹林。

      素华家的篱笆是新扎的,院里的地也翻垦出不少。
      春小雨推开院门,才见菜畦间有一个青年正躬身锄地。

      “狐公子,素华托我买了药,我来送给青青。”

      狐公子直起身,用汗巾拭去脸上的汗。
      唇红齿白,粉面桃花,那眉眼竟与方溪有几分相似。

      方溪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头皮像炸开一般,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走,手已按在了锁灵囊上。

      狐公子却恍若未觉,朝春小雨笑道:“多谢春姑娘这几年一直照看两个孩子。药还是放老地方。那臭丫头正补课业,青青刚睡醒,你进去瞧瞧他吧。”

      “这位是?”

      春小雨将方溪拉到身前,笑着对狐公子道:“都说美人都带几分相似,若不是我见过阿昔的兄长,怕真要以为你们俩才是亲兄妹了。”

      她又拍了拍方溪:“这位是去年刚从谖乡来的妹妹,都是街坊邻居,再说你们两家又住得这样近。你既然回来了,往后可要多走动走动。放心,他们兄妹俩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狐公子微微一笑:“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瞧着这妹妹真有几分眼熟。我家祖上与谖乡颇有些渊源,说不准祖上还沾亲带故。”

      他目光转向方溪:“我听素华提起过,妹妹名叫阿昔,不知妹妹这名里的昔字,是哪一个昔?莫不是小溪的溪?”

      方溪拼命想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脸颊却僵得厉害。
      春小雨只当她是怕生。

      也难怪,狐公子那张脸实在惊为天人,乍一看,免不了要紧张的。

      春小雨便替她答道:“是往昔的昔。”

      狐公子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惋惜:“我还以为像妹妹这般,清透如山涧溪水的人,会有一个恰如其名的名字呢。”

      方溪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觉脑仁儿一阵阵地疼。

      方溪总不能默然不应,一只手悄悄牵住春小雨的指尖,双目凝着狐公子的眉心,道:“我这名字,是爹娘起的,大约是要我岁有朝夕,长长久久的意思。我觉着这名字极好。”

      “说得是,父母爱子,天经地义。”
      狐公子听得“爹娘”二字,眼神一时讳莫如深,隐隐现出些许怅然。他搁下锄头,请她们入屋。
      方溪才踏进门小半步,抬眼便见堂上悬着一幅丹青。
      她怔在原地,那画中人清婉端庄,恍若谪仙。

      方溪只觉一阵恶寒,忙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斜睨了狐公子一眼,却见他神色坦坦荡荡。

      过堂风凉意侵人,她心里便不由得紧张起来。

      素华在屋里听见院中传来交谈之声,便晓得是春小雨到了。
      她撂下手中的课业跑出来,一眼瞧见方溪,更是喜出望外。

      素华一把拽住狐公子的衣袖,兴冲冲地说道:“阿兄,这便是阿昔姐姐。你瞧她,像不像你画里的娲皇大神?”

      狐公子含笑望向方溪,微微颔首,又回看素华道:“我那幅丹青,哪里及得上真人半分?若论相像,还得说是阿昔姑娘得了娲皇的眷顾,才生出这般好模样来。”

      春小雨循声望去,脱口道:“狐公子,你竟又重画了一幅。”

      “先前那幅丹青受了潮,墨色晕染开来,整张都糊了,我便重新画了一幅。”狐公子沏了两杯茶,递与二人,“家中只有些粗茶,还望两位姑娘莫要嫌弃。”

      方溪瞧着那杯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坐立难安。

      狐公子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方溪的指腹在杯沿绕了一圈,末了一饮而尽。

      入口苦涩,旋即回甘,果真是粗茶。

      狐公子又道:“素华,把青青叫出来。家中来了客,既醒了,便多出来走走,沾沾人气,好得也快些。”

      素华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将青青扶了出来。

      这已是方溪第三回见这孩子了。

      头一回是跟着春小雨来的,那时他正躺在床上,半边脸上全是黑鳞,怕吓着了她,便用被子捂着脸。

      第二回是素华家缸里没水了,方溪家离得近,她便让许成砚帮俩孩子挑水。
      那时青青只隔着窗子,与她对望了一眼,便又躲进去了。

      许是病好了许多,这一回便不躲了。
      方溪细细打量他那半张脸,见鳞片小了,颜色也淡了。

      素华与青青,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青青眉目间,总带着几分怯意。

      方溪向他微微一笑,他唇角也慢慢勾起。
      旋即青青目光移到狐公子身上,小声道:“阿兄,我想去外头周遭透透气。”

      狐公子点点头,转向春小雨:“春姑娘,劳烦你带他出去走一走。”

      “我也要去。”素华一把抓住青青的手高高举起,笑嘻嘻望向狐公子。

      狐公子无奈摆摆手,道:“去罢,去罢。”

      方溪本欲随他们一同出去,却被狐公子唤住:“阿昔姑娘请留步。”

      春小雨回头看向他们。

      狐公子笑道:“我看阿昔姑娘好生面熟,倒想起谖乡姑姑家,似乎有一位同你一般大的妹妹,她最喜交朋结友。不知阿昔姑娘,可曾见过她没有?”

      方溪心知是走不脱了,只得应道:“大约是见过的罢。”

      春小雨听他二人叙起家常来,又想着两边都是极好的人。
      此处离方溪家也近,便只当他们是老乡见老乡,聊得投契罢了。

      春小雨便拉了拉方溪的手,示意自己先走了。

      方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送他们出去。

      人走茶凉,屋中只剩他二人相对。

      “我见过的娇滴滴小姑娘,但凡听说青青患了黑心病,哪个不离得远远的。你怎就不怕?”

      “我是医者。”方溪半点好脸色也不给他。

      狐公子轻笑一声:“倒也是,我竟忘了,你如今在济世堂学医。上回见你,也是五六年前。那时你还是姑父姑母的掌上明珠,不是这般东躲西藏的贫家医女。这一年来,你也懂事了许多,也算因祸得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道:“你瞧瞧这手,许成砚便将你养成这样。哪里还有半分神子的模样。”

      方溪道:“与你何干?”

      狐公子站起身,俯身凑近她,盯着她眼底的怒意细细品味,道:“他若养不好你,便换我来养。”

      狐公子正要伸手去摸她的头发,被方溪一巴掌拍开。

      方溪冷笑道:“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来养我?这几日我给你的肉干不好吃么?还是舍不得那只陶雀,不好意思向我讨回去?”

      这一桩桩、一件件,方溪怎会猜不出来。

      狐公子的手在半空中蜷缩,眸中亦闪出一分异彩。
      凝视她半晌,忽地直起身哈哈大笑起来。
      “你果然一点儿都没变。”

      方溪早就觉得家里多出来的那只陶雀有几分眼熟。
      这世间哪有这般碰巧的事,阿兄竟会在旧摊子上买到一只一模一样的陶雀,还是被人盘出包浆了的。

      底下的胎釉虽已掉色不少,却仍透出几分黄色来。

      这世上只有方溪知道那三只陶雀的去向。
      那只杏黄色的更不必说。
      再加上他“不经意”间让她瞧见的狐狸尾巴。

      方溪道:“我看你倒变了不少,如今发达了,不知在何处高就,竟说出这样的大话?”

      狐公子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仰视着她道:“你不会想知道的。这些事你都不必担忧,跟着我锦衣玉食,总比跟着许成砚粗茶淡饭要好吧。姑姑、姑父四年的养育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你给我个机会,也算报答了姑父姑母的恩情。”

      方溪道:“素华、青青跟了你,也不见得锦衣玉食。卫尉大人还是先让这两个孩子吃好穿好,再来同我说这些话罢。”

      方愆嗤笑道:“卫尉?哈哈哈。说来惭愧,去年我刚被贬作侍卫,树倒猢狲散,人人都想踩我一脚。再若高调行事,怕不是要将这条小命玩完。素华与青青又在西城,小小年纪藏富于怀,焉知是福?要成大事者,须得先甘于清贫,方才能挣下一番功业。于他们,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不比你方府的大小姐,自幼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爹娘疼,兄长爱,便是那穷凶极恶的舅父,对你也存着几分怜悯。”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对她的敲打。

      方溪起身便要走,再也听不下去:“你若拿人,那便同我打一架,不论输赢,我都不会跟你走。你若不拿人,便不要再与我弯弯绕绕说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去懂。那是你的不甘,不是我的不甘。”

      “你是不是只会对许成砚好言好语,对我就这般冷嘲热讽?”

      他霍然起身拦住她,强压着怒气,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怎么?我的好妹妹,实话,你便听不进去了?”

      方溪想起先前春小雨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虽不知真假,但此刻瞧着方愆这副模样,指责他认贼作父的话语,终究是说不出口。

      她不知当年方愆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心里隐隐已有了几分猜测。

      方溪早已不是那个十岁的小姑娘了。
      当年他走时,她骂他那句“叛徒”,确实是一时之气。

      他走后,阿兄与她说过许多道理,叫她设身处地为方愆想一想。
      那般境地,谁都会选自己的亲娘。

      她知道自己不对,可心里还是怨他。
      怨这个她好不容易才认下的亲人,竟就这样抛下他们走了。

      “方愆,你费尽心机地靠近我,偷偷摸摸看着我和阿兄苦中作乐这一整年,心里很得意是不是?想来当初方潼便是这样磋磨你的,如今,你也打算用同样的法子来折磨我了。”

      方愆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望着壁上那幅丹青。
      面色一分一分沉了下来,猛然转身,一把抓住方溪的肩头,逼近前来。
      “我若真要折磨你们,有一万种法子。若我当真出手,你还能站在这里,这般趾高气扬地与我说话?”

      方溪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脸色发青,袖中匕首已然出鞘。

      方愆余光扫过她的袖口,眉头微微一挑,轻哼一声,松开手。
      方溪依旧绷着脸,一动不动。

      他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神色诚恳至极:“阿昔,我才是你的亲阿兄。这世上,你我才真正血脉相连,你跟我,才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的亲人,也是唯一的血亲。”

      方溪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笑了起来。
      那笑极其天真,藏着隐隐的残忍。
      她走进他,想从他的眼眸里看出一丝愧疚,可惜没有。

      “最亲的亲人?你用‘死无对证’来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的亲妹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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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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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