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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丹道昔 ...
提灯小鬼瞪了她一眼,回嘴道:“那可太好了,你把我的丹青抹去,我给你找个乖巧伶俐的来。”
“听你这么一说……”
提灯小鬼偷瞄她,以为她很好糊弄,却不料方溪粲然一笑,“我要你,要定了。”
提灯小鬼顿时垂头丧气,后悔道:“早知道你拿着无字书,我就不打头阵了。”
原来这四个画轴,就是传说中的无字书。
相传,东海有渔者追鲲鹏,误入一仙山,山巅琼台玉宇,宫阙巍然,灿若紫府。
偏偏朱门紧闭,不得而入。
渔者巡山四隅,得四卷无字书,归乡,其书四散人间。
后有高士,集齐无字书,解其隐符,悟得启阖之法。
三渡重溟无果,四渡乘龙,叩阙门而得长生药,飞升为天帝。
天帝居九重天,福泽众生,广散灵药,自此仙人如麻,世人皆可登仙。
这些传说连三岁小儿都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当四卷无字书真的摆到她面前时,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方溪:“你一直在里面?”
“怎么可能?我正跟打更小鬼喝酒划拳,眼睛一闭一睁,就看见你这个小鬼。”
提灯小鬼对方溪十分不满,把手揣在怀里,鼓着腮帮子。
方溪:“那就是说,是无字书将你召唤而来。”
“我警告你,不许打坏主意。”
提灯小鬼有些紧张。
方溪摸了摸它的头,笑盈盈道:“若是你听话,我就不打你那些朋友的主意。若是你不听话,我哪天心情不好了,再去一趟幽冥,收几个小鬼玩玩,给你解闷。”
提灯小鬼哭丧着一张脸。
“你看这画,也不是我主动去画你的,是你自个儿撞上来的,留了这么一个印,你也不能怪我。更何况,这法宝的主人是我,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什么意思?”
“我身患顽疾,没几年好活了。在此之前,你来当我的部下。说不定我临死前发一次善心,就把你放了。这于你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还能趁机偷得浮生半日闲。若是冥主问责,你只需说,被我差遣,身不由己。你估量估量,是给冥主干活容易,还是给我干活容易?”
提灯小鬼动摇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一个凡人小丫头能有什么事儿,平时肯定用不着它出马。
它眼中似乎有了几分心动:“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你意下如何?”
“我有选择的余地?”
方溪诚实道:“没有。”
提灯小鬼像是认命一般,长叹一口气。
它纠结了一会儿,便坦然接受:“这种好事,我怎么能独享呢?其他三个,我帮你抓。”
方溪:“大可不必。”
她眼睛一闭,满脑子便是其余三只鬼青面獠牙的模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如今没这个需要,将来也没有。
“这怎么能行。都是好兄弟好姊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你收服了我,我得忠心耿耿,替你招揽其他小鬼。”
提灯小鬼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易主的事实,开始替方溪建言献策。
变脸堪称神速。
“停停停,你别激动。收服其他小鬼的事,将来再说。我先问你个事儿,如若小鬼收齐了,我是不是就能像传说里那样,找到长生药?”
“不能。”
提灯小鬼瞪大眼睛,“你只能得到一张去天玄司的舆图,但里面谁都没进去过,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哄小孩的吧?长生若那么容易,我至于当鬼吗?”
“可是天帝不就是这么飞升的吗?”
提灯小鬼一听到“天帝”二字,便开始骂骂咧咧:“我呸!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一个欺世盗名的僭越者,也配飞升成神,自诩天帝?九重天上面那群酒囊饭袋、腌臜不堪、偷天寿的小人,也配称神族?飞升哪有那么容易。”
它越说声音越大。
方溪听到隔壁屋有动静,她赶忙将小鬼的嘴巴捂住。
“阿昔,你在说什么?”
方溪假装睡迷糊了,嗓音黏黏糊糊:“阿兄,你别吵我睡觉,我才睡着就被你喊醒了。”
“好,我不打扰你,你睡。”
门外静了下来。
方溪捻了一个静音诀。
提灯小鬼扭头看着她:“他怎么还在?”
“他是我阿兄,他不跟我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提灯小鬼道:“我还以为他早就把你卖给方潼了。”
“你会不会说话?”方溪道。
提灯小鬼道:“你现在是我主人,就算我话说得再难听,我也得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是人之常情。不信你就跟我赌一赌,赌你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会卖主求荣。”
方溪愣住了,道:“我不赌。还有,我不是他的主人。”
提灯小鬼一脸坏笑,它才不信。“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你为什么会在幽冥殿的名册上,还能帮你把名字从名册上划掉。”
方溪:“那如若我输了?”
提灯小鬼:“如若你输了,你就替我在幽冥殿干一百年的活。”
条件很诱人。
但是,她不想赌。
方溪松开它的后领,提灯小鬼坐在榻上,荡着双脚,一直在用言语蛊惑她:“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就当是一场豪赌。既然你们兄妹情深,你本该笃定彼此不会背叛。你连这个赌都不敢打,是不是心底也怕,有朝一日他会背叛你?”
青灯在方溪周身流转,幽蓝色的灯火映照在她脸上,如梦似幻。
提灯小鬼正暗自得意,方溪却劈手一掌,将那盏青灯重重拍落在地。
提灯小鬼着急忙慌地扑到青灯上,护住灯火,哇哇大叫道:“不赌就不赌,你摔我灯做什么。”
她面无表情,扬手将无字书丢到提灯小鬼身上。
小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光芒一闪便原地消失,无字书滚落在地。
方溪弯腰捡起,不紧不慢地将其卷紧,妥帖收入锁灵囊,这才漱口净面,吹灯躺下。
然而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窗外风拂过竹海,河声潺潺,她整个人蜷进被窝里,缩成小小一团。
不知怎的,提灯小鬼的话始终在耳边打着转,久久不散。
她怎能有一丝迟疑?
阿兄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纵是她死了,阿兄也绝不会背弃她。
天还未明。
她便听见阿兄穿衣时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阿兄在灶房里忙了一阵,替她备好朝食。
等阿兄出门,她才起床,恍惚间走到桌案前坐下,安安静静地用饭。
每每她去济世堂,总是会迫切地去寻阿兄的身影,却怎么也寻不见,只得作罢,绕到后院茶室。
推开门,姜桑柔早已静静候在那里,双眸藏着淡淡的笑意。
每日上一个时辰的课,春小雨便来唤她一同上山。
春生夏长,济世堂里人来人往,添了许多新面孔。
方溪从后院坐到了前堂,阿兄则随名医四处义诊。
说来也怪,兄妹俩在济世堂竟从未碰过面。
秋收冬藏,家有余粮,不愁吃穿。
院里的杏树抽发新芽,只待白雪消融,花满枝头。
鸣雁大将汪奔挥师南下,直捣齐国腹地,齐国神子不战而降。
自天河一役,神族再遭人族重创。
除却熊卫这样立场暧昧的小神国,神族及其后裔纷纷遁入重溟仙山避难。
人皇渥丹的名号响彻三千世界,与神族分庭抗礼。
素来唯九重天马首是瞻的龙族,骤然翻脸,退归重溟,绝迹尘寰。
人族又去一劲敌,便有流言传开。
人皇渥丹乃是青龙转世,天命所归。
重溟龙族不敢触怒祖龙,故而隐世不出。
普天之下,皆信真正的天下共主是人皇渥丹。
熊卫国内暗潮汹涌,人与神子的矛盾日渐尖锐。
东城与西城的界限悄然模糊,观台上的重重云雾,终于被天光撕开一道裂隙。
“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我如你这般岁数时,还随你姑姑仗剑江湖,四处奔走。那时身旁不过二三知己,皆是豪情万丈之人。食虽粗鄙,却满腔热血,快意自在,不知疲惫。”
不过一年光景,方潼满头乌发便已花白,眼角也添了许多细纹,人仿佛老了十岁,渐渐显露出中年人的模样。
方愆一直以为他近乎半神,不会受岁月的磋磨,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方愆面上愈发恭谨,洗耳恭听。
昔日九重天恩泽山川江海,云雾间常见鱼龙游跃,尚可垂竿而钓。
如今神迹不再,钓场便挪移到了内殿。
灵鱼往来翕忽,空游无所依,不过如镜花水月,中看不中用。
方潼指尖轻捻,几粒金豆落池,灵鱼争跃。他道:“你姑姑便是在那时结识了你姑父。他二人臭味相投,便互许为知己,自此三天两头不着家,当真气煞我也。”
方愆仍在琢磨他方才那番话是何意味,心里暗暗追忆近日的言行,看可有哪里露了破绽。
方愆正要开口试探,方潼却霍然转身,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可梦见过你姑姑?”
方愆连眼睫都未动一下,平静道:“不曾。”
方潼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池中,几尾灵鱼正摇尾乞怜:“近来她常入我梦中。我原以为她会怒不可遏,可她只是一如少年时那般,笑靥如花,唤我‘阿兄’,还邀我一同去见你的祖父母,见方相氏列祖列宗。”
这听来可不似好梦,倒像是恶鬼索命。
“要是她不那么倔,我这位置让给她坐几日又有何妨?你同方溪可不能重蹈覆辙。”
方愆只觉背脊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是我办事不力。我这就去将方溪带回来。”
“你看看你。”方潼摇头轻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少年心性,就是沉不住气。我还没怪罪你,你自己倒先慌了。”
他分明在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方愆的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睑,唯唯诺诺附和道:“父亲教训得是。”
二人间微妙的气氛被一阵禀报声打破:“大人,九重天使者来访。”
方潼斜睨了一眼来报的下属,摊开手掌,金豆尽数倾入池里。
灵鱼夺食,咬作一团,尾鳍破碎,血绽若莲。
方潼袍袖一拂,转身离去,未多看方愆一眼。
方愆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垂眸而观,血池内灵鱼斗至仅剩两尾。
他只觉自己宛如这池中鱼一般,可怜、可叹、可悲、可恨。
他把陶雀攥在掌心,五指收紧,如同扼住某人的喉咙。
离开国师府后,方愆并没有回自己的府邸,反而拐去了西城。
上一次他来这里,还是两年前,这可真是一块伤心地。
他挥手变换一身粗布衣裳,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微微佝偻起身子,隐没在人群之中。
.
济世堂南水门分堂。
“阿昔姐姐,这几个字太难懂了,你帮我看看。”
素华一边碾药,眼睛还黏在竹简上。方溪正坐在一旁誊写丹方,闻言探身过去指点。
“‘圣贤教化俗人,如瞽者观文;俗人笑圣贤言,则如聋者闻声。居其位,则言其是,纵有异议,无论高下,亦各有说辞。’瞽者就是瞎子,聋者便是聋子。这话大抵是说,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立场不同,就无法互相理解,谁也不服谁。你们怎么会学这些?”
方溪拿起简牍细看,不小心碰着了脚边堆着的简册。
她垂眼看了看,把简牍还给素华,蹲下身重新叠好。
前些日子晒书,大家把医书搬到院子里摊开,不巧天落起雨来,众人急慌慌去抢收,漏了一些。
新来的庖厨目不识丁,也没细看,便抱去灶下当柴烧了。
还是方溪记起,才从庖厨手里把那些医书夺回来,只是有些字迹被火焰燎得模糊,她只得挨个儿誊抄一遍。
这不,她脚边一摞刚杀过青的简牍,全是许成砚去自家后院那片大竹林里砍了几棵回来,新做成的。
素华轻声说:“先生才不会教这些。”
方溪起身,拿起简牍又看了看,顿时了然:“这是义军留下来的竹简?”
素华东张西望,嘘声道:“我跟青青还没入学前,拿这些竹简当字帖,一个一个认过来的。阿昔姐姐,你觉得书中所言对不对?”
方溪淡然一笑:“大道理若不是对的,怎么能叫大道理呢?”
素华还想往下问,窗户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方溪神色一紧,疾步过去推开窗,只听得一声小猫叫唤,她这才松了口气。
转过身,却见素华满脸欣喜:“是狐狸阿兄回来了。”
素华跑到方溪跟前,扯住她的手软声央求:“阿昔姐姐,今儿这工我实在做不了,明儿再补。你先替我一下,好不好?”
先前她察觉窗外有动静,看来并不是幻觉。
方溪点头答应,刚一点头,素华转眼便没了人影。
方溪坐回去,才提笔写了两个字,顿觉不对。
素华和青青不是孤儿么,哪里来的阿兄?还是狐族?
当年大泽大败有苏国,便将心月狐族收入麾下。
不过转念一想,方相氏带着大泽遗民迁来熊卫国,也不能不带上曾经的女君眷属。
只是她没想到,西城居然会有狐族。
等她吃完午饭,春小雨如约而至,一进门便嘟囔起来:“你是不知道平安他有多烦人。原本想着这几日他休沐在家,我正好让他教我个一招半式,他倒好,偏不肯,还叫我这些天不要上山采药,说什么最好避避风头。我采药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方溪道:“好啦,平安兄也是担心你嘛。”
“他要是真担心我,就该教我才是。他就撂一句‘你别去’,问他为何,他又不肯说。我不去,靠他那点俸禄,这个月咱们就该啃泥巴了。”
方溪温言劝道:“阿姐深明大义,平安兄也是一时情急才说错话。你想啊,如果他真不在意你,才懒得管你死活呢。”
“不提他了。”
春小雨摆摆手,“我倒不担心自己,可你毕竟是瞒着你阿兄上山的……要不你今日早些回去,我采了药分你一半。”
方溪笑道:“阿姐,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吗?你一个人去多危险啊。”
自去年春小雨被鬼新娘惊吓之后,便有一段时日不敢再往深山里走。
有次遇上小鬼来捣乱,全都被方溪一一打跑。春小雨才晓得,眼前这个身子单薄的姑娘竟修行过,懂得法术,小鬼根本不敢近身。
春小雨有方溪罩着,便不再害怕入山。
自那以后,两人在巫灵山简直是横着走,采药的人里头,还有谁比她们更厉害呢。
春小雨每每想起当初帮了这兄妹一把,心里就无比庆幸。
“知道,有你在,阿姐总能逢凶化吉。只是你阿兄那边……”
方溪笑道:“我阿兄这几日跟着老神医去外地了,我估摸着三四天不着家,他发现不了的。我用旧帛巾画了好几道神符,虽说威力不大,但也勉强能用。四天时间,足够咱们采到好的灵药了。”
春小雨叹气,半是好笑半是惊叹:“你真是掉钱眼里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小财迷?”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阿姐难道不喜欢金豆子?”
“……”
两人嬉笑打闹着上了山。
刚到巫灵山入口,便有一群人涌了上来。
“阿昔姑娘,这是我给你买的杏花糕,带着路上吃吧。上次你救了我,我真是想以身相许……”
人话还没说完,那人便被另一个姑娘挤到一旁。
姑娘还嫌弃道:“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春姐姐,昔妹妹,你们瞧瞧我,这是我亲手做的荷包,这颜色多衬你们这样水灵的姑娘。”
方溪全都笑纳,特别给面子:“多谢大家,之前都是举手之劳,你们的心意我都记在心里了。这位仁兄,以身相许就当真不必了。这位姐姐的荷包很香,我很喜欢。”
春小雨也被这阵仗弄得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正焦头烂额之际,方溪忽然感到手腕一紧。
春小雨拽着她,像一尾灵活的游鱼,拉着方溪闯出人群。
两人不敢停歇,一口气跑到山腰,把人甩开才敢停下。
她们一同栽进茂密的树丛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彼此心跳如擂。
一个发髻散了,一个裙摆皱了,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
两人再也忍不住,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春小雨:“看来我俩名声越发大了,阿昔你不是跟着姜大夫学医吗?要不,以后我们悄悄摸摸做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方,就打着我们名气去卖。大家伙都知道我们的药是顶好的,药与其卖给药堂倒不如自个盈利。”
方溪一点就通,“好,但是我还没出师。”
春小雨:“这固本培元的方子本来就常见,也不算是偷师,你不方便挂名,要不取个化名,大家都知道是你,但名号不是你,就算是找到你,你也可以称不是你。”
“我想想。我们卖丹药,花里胡哨名字不好记,要不我就叫丹道昔,你就叫丹道小雨。越简单,越让人觉得我们厉害。”
两个姑娘笑作一团,都觉得此名甚好。
方溪感到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以为是春小雨,便头也不回地笑道:“阿姐别急,我再想想,你若不喜欢这个名字,咱们换一个就是。”
“我没说不喜欢。”
春小雨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她刚把背箩放下,奇怪地看着她。
方溪心下一跳,反手按住那只拽着自己衣摆的手。
那只手黏腻腻的,糊着一层半干的泥浆。
原来草丛里伏着一个人,脸埋在乱草间,手臂无意识地伸着,仿佛落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不肯松开。
那人气若游丝:“救命……救救我,药煞杀我……”
春小雨骤然发出一声尖叫:“血,好多血!”
方溪下意识去搀扶那人,拉起那人,她才发现太轻了。
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被拦腰斩断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仅剩些许皮肉连着。
被方溪这么一拽,他的脊椎“咔”地彻底错开,内脏从腰腹裂口处滑落出来,当场毙命。
两个姑娘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就算以往见过死人,也从没见过这般新鲜的。
春小雨四肢僵劲,如同冻在了原地。
方溪率先回过神,抽出匕首利落地割断被死者死死攥住不放的衣摆,一把拽住春小雨就跑。
春小雨惊魂未定,边跑边俯身干呕。
方溪急忙从囊中取出一粒定吐丸给她服下,又反手扣住她脉门,渡入灵力替她顺气。
眼看快要奔到下一个路口,方溪眼疾手快,再度将人扯进一处山石夹缝。
从锁灵囊里摸出一枚气石让春小雨掩住口鼻,自己则掐诀念咒,将气息全部隐去。
她凝神探查,悄然前探。
路口巨松下,几个药煞正往土坑里填埋人头。
人头都快堆积出坑了,血淋淋的,他们还有闲心有说有笑。
不知何时松下立着个人影,药煞顿时噤声。
那是个年轻人,傩面赤得发黑,玄色劲装,腕覆铁甲,立身如鹤。
无法辨别境界,看样子是这帮药煞的小头领。
方溪越靠近,那身影便越是模糊。
她屏息,大着胆子再往前探。
那人倏地感知到她,目光一凛。
方溪头皮发麻,霎时斩断神通,补了一层隔绝术。
春小雨朝她看去,眼底尽是焦灼。
方溪闭目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她感到春小雨指尖的冰凉,她用力握住了那只手,安抚她。
“喂,上面那几个杂碎,说你们呢!”药煞的声音如闷雷般炸开,“还不滚下来!”
春小雨抱紧方溪的臂膀,浑身发抖。
方溪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只手始终按着锁灵囊。
只要药煞再靠近一步,她就立刻祭出无字书唤小鬼。
眼下活命要紧,瞒不住春小雨就瞒不住吧。
一滴冷汗沿着她的下巴滑落,一阵凉风掠了过去。
突然,她们身后的草丛窸窣作响。竟真有人滚下了山坡。
方溪方才只死死盯着前方,根本顾不上身后。
也多亏她们正好卡在巨石缝里,那几个人压根儿没发现她们。
“各位大老爷,我们只是进山采药的,碰巧路过此处,真的什么都没瞧见,求求大爷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这是我们的采撷令。”
采药人跪了一地,朝着那群药煞苦苦哀求。
一名药煞拿起采撷令,扫了两眼,随手便丢了。
那采药人爬过去要捡,指尖还未触到,一柄利刃已架在他脖颈上。
“大爷,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全家就指望我这一趟采药养家。”
其他采药人也跟着附和,药煞大吼一声:“嚷嚷什么?都给我闭嘴!”
随后药煞转身请示那个年轻人:“老大,这些人杀不杀?”
年轻人眼神幽如深潭,阴阳怪气道:“杀,怎么不杀?杀了,兄弟几个好下黄泉作伴,西城菜市游街示众倒也安逸。”
药煞拿不准他老大什么意思,道:“这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憨贼。”
另一个药煞拿刀背劈在他背上,压低嗓子道,“上次那几个小族神子故意砍人玩,肆无忌惮,激起民愤,校尉可是拿咱们甲字号人的命去平息民愤。你什么出身?人家什么出身,还学人家。你有人保吗?滚一边去。没脑子的东西。”
方溪回忆起半月前,菜市口斩首过几个犯人。
官府说是他们错把采药人当窃花贼杀了。
当时怨声载道,几个不怕死的跟官府拼刀,还要自缢明志,申讨怀鸩府,最终怀鸩府才不情愿地将凶手就地正法。
自从有了这妄语花,边缘那些品质低劣的花便赏给平民。
只要不采深处的,药煞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成想还有这层猫腻,人神子杀的,药煞只是背锅。
采药人见药煞不发难,个个低眉顺眼,一是晓得自个儿能活了,二是不敢触霉头。
那挨了打的药煞,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盯得人心里发毛。
年轻人躬身拾起那块采撷令,擦净了上面的灰,递还给原主。
那采药人点头哈腰,不敢正眼瞧他。
但见这头领模样的人如此讲理,他心里总算有了底,可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便听那年轻人往下吩咐道:“都抓起来,关进府里,等候校尉处置。”
刹那间,众人刚缓过来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
药煞见怪不怪,捆人极是利索,一根麻绳串起四五个,牵着便往深山茂林里去。
只余那年轻人于苍松之下,不像是等人,倒像是守株待兔。
敌不动,方溪也不动。
可周遭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敌我双方都心知肚明。
方溪与春小雨对视,只一瞬,便不容置辩地拉过她的手。
指尖在春小雨的掌心化一道灵符,随即又从自己贴身处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她手里。
春小雨瞳孔骤缩,手猛地往回抽,拼命摇头。
她的手却被方溪死死按住,她读懂了方溪的眼神。
方溪淡然一笑,示意她不要担心。
方溪做好了打算,将一截树枝握紧在手中,化木为利刃。
最坏,不过是被抓回国师府。
可若是两人一起暴露,春小雨断然会被灭口。
倒不如她去引开那个药煞,换春小雨一条生路。
她只觉耳畔劲风横扫,电光火石之间,方溪已扛过那一击试探。
春小雨找准时机就跑路。
方溪飞身跃上树梢,药煞紧随而至。
二人你来我往,斗得枝叶纷飞。
方溪招招直取要害,药煞却似乎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处处留手。
那人灵力极其强劲,挥出的剑意却只是匆匆掠过她的衣摆,似乎眼神不好使。
拆了十余招,两人各攀一树,大眼瞪小眼。
药煞的目光不善,眸中隐着怒火,却按而不发。
方溪只觉莫名其妙。
这才打到哪儿,就破防了?
正想着,药煞已骤然迫近。
她旋身一转,树枝为剑,锋刃相接。
隔着傩面,不见药煞神情,压迫却如山倾而来。
仅那眼神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方溪方才离得远未曾细看。
此刻近身,这身形这轮廓……
像极了一个人。
方溪心头一凛,旋即狠狠压下这个念头。
阿兄绝不会是药煞。
他力气极大,一招一式都逼得她几乎矮下去半分。
好在她够快。
手腕一翻,匕首没入他肩胛,血洇出来。
他纹丝不动,死盯着她。
那目光专注得有些可怕,像极了猫按死爪下挣扎的鼠,不急着咬死,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般被人轻视,方溪心头怒火中烧。
她见偷袭无用,近战气力难敌,倏然退开数丈。
随即掐诀,为木枝渡上一层幽光。
她身形一矮,挥枝一刺。
却见药煞眼底惊异一闪即逝,竟还掠过几分欣慰?
毫无被逼退的狼狈。
方溪心头一乱,不敢深究,只觉羞恼更甚。
再刺,终是逼得药煞动了真格。
见他横剑一划,剑刃擦过腕甲,迸出刺目火花。
霎时,丝丝缕缕的电流发出“嗞嗞”异响,如毒蛇般缠绕剑身。
方溪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招式?
平日见惯修行者舞刀弄剑、法宝成堆。
还真没见过打铁生花,淬炼腕甲长剑的。
之前方溪在巫灵山击退小鬼山精野怪都是小打小闹。
动真格跟人打还是头一遭。
到底是跑了一年的山路,体格结实了不少,她打完架连气都不带喘的。
只是不知为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那是妄语花的味道。
此花香气若吸入过量,重则癫狂发狂、六亲不认;轻则气血凝滞,行动迟缓,无异于任人宰割。
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她来不及屏息,眨眼间,药煞已如鬼魅般贴至身后。
冰凉的腕甲贴上她的脊梁,似蚂蚁叮咬一下。
不痛,但四肢麻痹。
她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药煞稳稳将她捞入怀中,低头在她耳畔轻语:“学艺不精。”
方溪只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卑鄙小人。”
方溪怒不可遏,她学艺不精,关他屁事。
抬手想给他一巴掌,手指才碰到他的傩面,就没了力气,垂落下去。
药煞身上的轻甲硌得她腰疼。
她整个人都被他箍在怀里,他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半点挣脱不得。
方溪骂骂咧咧:“我不服,放开我。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打一架,背地里耍阴招算什么男人!”
药煞猛地将她往自己跟前一拽,眼底墨色翻涌,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方溪不由得一怔。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阿兄,她从未与旁的男人靠得这样近过。
她清晰地感知到某种属于壮年男子的气息。
说不上特别,却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撩拨,一下下勾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的身形和阿兄相似,宽肩窄腰。
他们贴得那么紧,即便她有意避开肢体接触,还是能隔着衣料触到他薄而结实的肌肉。
熟悉又陌生。
恍惚间,她竟以为眼前的人不是药煞,而是阿兄。
可阿兄的味道不是这样的,他的衣裳上应该有股子微苦的药香,清清淡淡。
而不是铁甲上的铁锈味混着皂角味,生冷粗粝。
再言声音也不似。
傩面下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没有血丝,干净得不像是常年干杀人越货勾当的人该有的眼睛。
他下颌线流畅,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足以判断此人面具下的相貌不凡。
他们靠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方溪看着他脑子有些懵了。
这明明是个陌生男人。
按理说她应该本能地抗拒,可当他强硬地箍住她、稳住她发软的身体时,她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甚至在他有意攥紧她手腕时,她心跳加速。
她不确定这是因为想弄死眼前人还是其他她说不清楚的情愫。
她一怒再怒,简直是奇耻大辱。
药煞一言不发,拽着她离开花境,一头扎进个阴冷潮湿的山洞。
方溪打了个哆嗦,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环顾四周。
这地方往里几步便是好大一张天然石床,她再怎么迷糊,也该被丝丝凉意冻醒了。
她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哑声问:“你想干什么?”
药煞难得沉默,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似乎还暗暗叹气。
方溪想要挣扎,可那股雷法控人的劲道太过阴损,她十根手指到现在还是麻痹的,根本使不上力。
她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药煞眼中闪过慌乱,待他扣住她的寸脉,松了口气后,眼底竟反而浮起一丝庆幸。
方溪勉强镇定下来,放平了语气道:“你可知我是谁?你若换个法子待我,将我完好地交到国师府,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位好汉,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你懂不懂?”
药煞若有所思,看着她一脸不服,于是得出结论:
“你在挑衅我?”
重点是这个吗?
他难道不应该听到她另有身份,就权衡利弊放开她吗?
怎么还找茬?
方溪深呼吸,咬牙切齿道:“我是在给你指条明路。”
“听起来不怎么明。”
方溪被他磨得有点崩溃,他这意思是只想当色中饿鬼,不想求荣华富贵:“你究竟想干嘛?”
她开始愤愤地想象。
待会儿这人要是动手动脚,她就强行用念力破除麻痹,再手起刀落,让他不能人道。
药煞却莫名道:“你不怕我?”
方溪不想跟他聊天,他们不熟,但无可奈何道:“我为何要怕?”
“那你别想下山了。”
此言恐怖如斯。
方溪正想催动念力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岂料他忽然松手。
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石床上。
她都懵了。
机会来了,她匕首出袖。
药煞冷不丁道:“关一天。没收采撷令。”
方溪的匕首默默收回袖中,能屈能伸。
她盯着他被鲜血洇透的大半片衣襟。
这是血牛吗?
流了那么多血还能说话,中气还这么十足。
他手里多了一块采撷令,目光黯淡下来,念出上面的刻字,道:“济世堂。”
方溪摸了摸腰包,瞪着他,是他乘机拿走她的腰牌。
药煞语气陡然不善:“小小年纪不在学堂待着,糊里糊涂上山给人当靶子使,就这点功力也敢来闯?”
这是把她当小孩训了。
管得也忒宽了。
方溪听他这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火气蹭一下就窜上头:“你管得着吗你?我光明正大走正路来的,这一年来从未逾矩,有何不妥?你凭什么抓我。倒是你们药煞,口口声声讲规矩,行事却阴晴不定。招呼都不打就封山杀人,这又算什么?”
她越说越恨,索性豁了出去:“你们不也是平头百姓?给神子当走狗,说话就是硬气。”
药煞在听到“这一年”三个字时,余光忽地落在她脸上,脸色发青。
随即像被什么气笑了似的,转身冷声道:“我不杀你,更不会伤害你。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明日天亮,你才能离开。”
方溪道:“我想走,你拦不住我。”
药煞的傩面叫人望而生畏,他道:“你可以试试。”
篝火炸出火星,两人各坐一边,夜晚的山洞寂静得可怕。
方溪蜷缩成一团,靠近光源。
那人衣襟上的血已然干涸,但还能闻到一股子血腥味。
方溪挪开目光,一个眼神都不想留给他。
药煞道:“你家人呢?与你同行的人呢?”
方溪不耐烦,只道:“明知故问。”
药煞顿了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才续道:“小姑娘就不要上山了。你不可能次次都那么走运,恰好遇到我。”
这话倒像是在替人着想。
可惜方溪并不领情。
她也知道这时不能激怒药煞,否则对方一旦反悔,吃亏的还是自己。
可方溪心里那股无名火腾腾地往上涌,偏偏无处可撒。
药煞将一块饼丢过来。
方溪接住了,却不吃。
药煞的语气渐渐加重,话也越来越不中听,嘲讽道:“你家里人连一个小丫头都养不活,全仰赖你采药过活,也真是够废物的。”
方溪扬手将饼甩在他脸上,站起身来。
“嘴巴放干净点。”
她盯住那张傩面,气不打一处来。
这张面具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刻薄的嘴脸,才说得出这样欠揍的话。
都是讨生活的人,谁又比谁高贵了?
药煞给神子当狗,竟还当出神气来了。
饼砸在脸上,药煞倒也不恼。
他弯腰将饼拾起来,抖了抖灰,仍然语气欠欠道:“气性倒真大。可再怎么着,也不能浪费粮食。”
这个人太知道怎么激怒方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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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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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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