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日思夜想 ...

  •   她看见兄长穿着一袭黑衣,脸上覆着银色的傩面,如玉竹般的手指扣住面具边缘,慢慢掀开,露出那张令她日思夜想的面容。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方溪站起身,朝兄长那边走了几步。
      然而还未走近,便愣在了原地。

      阿兄绝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她明明应该欣喜的,可胸口像被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手中攥着那件月白襕衫,低头望去,衣衫上全是斑斑血迹。
      衣襟处有一道利刃划破的痕迹,显然有人曾用刀将这件衣裳刺穿了一个洞。

      阿兄在前面呼唤她:“阿昔,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正要抬脚踏前一步,一只萤火虫翩然飞到眼前,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方溪伫立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再挪。

      她记起来了。
      自己是同春小雨来巫灵山采药的。
      怎会在这里?

      阿兄又为何在此,还穿着那群药煞的衣袍?

      她警觉道:“我不跟你走。你是鬼魅,不是我的阿兄。”

      阿兄的声音传来:“为何不跟我走?你不要阿兄了吗?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身形也高大了许多,疾步向她逼来。
      眉眼间戾气极重,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拆吞入腹。

      方溪往后退,转身就跑。

      阿兄的话语萦绕在耳畔:“我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好好待在家里,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要让我担心?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把你抛弃在荒村野地,任你自生自灭。”

      方溪跑得踉踉跄跄,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越来越陡峭。
      地上伸出无数双骷髅手,死死扯住她的脚踝,不让她离开。

      阿兄的脸变得愈发恐怖,半是骷髅、半是皮囊。
      他眼中对自己的怨恨、对命运的不甘,正不断从头皮啃噬着蔓延而下。

      “不对,我该把你送去国师府,换良田美屋,换大好前程,换那美人在侧。什么认贼作父,什么道义千秋,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怎会蠢成这样?与其在你们家做一个毫无尊严的养子,倒不如做国师府的座上宾。我要什么没有?”

      前方的路已到河边,退无可退。
      河面上布满莲花灯,却是一望无际的血海,周遭的荼蘼花已变成黑紫色。

      方溪大口喘息着后退,可身后血海里的鬼魅尖声嘶叫,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血海翻腾的浪花拍打到她的裙摆上,潮湿得让她一阵阵心寒。

      下一刻,阿兄骤然欺身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将她高高举起。

      方溪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一阵恶心翻涌。

      他身上的血腥气无孔不入,逼迫她直视眼前这个人。
      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心。

      “我可真要谢谢你,我的好妹妹。没有你,我如何能得国师的青睐?你不要怪阿兄,谁叫你不听话,到处乱跑呢。你乱跑不听我的话,就该回到国师府,换我的前程。”

      方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戚彧。你绝不可能是我阿兄。”

      戚彧掀起眼皮睨她。
      那双眼睛,无疑是阿兄的眼,那张俊俏的皮囊无疑是阿兄的皮,那忘不掉的骨相,更是阿兄的美人骨。

      他收紧了手指。
      她拼命掰扯,指甲断裂,只为在窒息中撕开一道气口。

      他擒住她另一只手,强迫她去摸自己的脸。
      “你好好看看,好好摸一摸,这是他的骨头,也是他的皮相。我如何不是他?”

      方溪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眼神倏忽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在眼底破裂、瓦解。
      从先前的暴戾渐渐平息,起伏间变作了慌乱与心疼。

      他的手指渐渐放松,方溪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水中。
      他蹲下身来,死死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他的每一寸眉眼。

      方溪凝视着他的眼瞳中倒映出的自己,是那么的狼狈不堪,直到戚彧说出了那句如噩梦般的话。

      “哭什么?我活着,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记忆里最痛的一幕,此刻轰然重叠。

      他的眼眸里没有记忆里的戏谑,全是对她的心疼。

      她本该害怕的,她本该抗拒的。

      方溪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去承认他眼底的那些情愫是对她的心疼,更无法忍受戚彧眼里竟充满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她不承认,她绝不承认。

      她固执地认为,戚彧就是在嘲讽。
      可如何叫自己骗得了自己?

      当初,若不是他眼中心疼,又如何让她笃定,他们此生必将纠缠到死。

      方溪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兄蹲下身来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手却停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两世轮回在此刻交汇。
      是前世,亦是今生。

      忽然,一个女人的嬉笑声回荡在这方天地间,眼前所有的幻境霎时烟消云散。

      没有阿兄,没有戚彧,也没有魑魅魍魉,有的只是奇石林立,平静无波的血海,和幽冥中的月亮。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灭世是错了吗?人世百年,幽冥百年,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生与死,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哪怕是你至亲至爱之人,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也逃不过人族的龌龊卑劣。”

      方溪道:“你闭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妨。你还有十年,我在天玄司等着你。希望那时的你,能给我不一样的答案。”

      方溪问:“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应她。

      海上的莲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数以万计的萤火照亮整个幽冥。

      而她脚底一空,从灯笼中摔了出去。
      提灯小鬼也跌了一个踉跄,顿时地动山摇。

      趁此机会,方溪挣脱开身上的束缚,从锁灵囊中抽出一张保命符,直接甩到提灯小鬼身上。

      岂料保命符并未起效,反而被小鬼捏在手心里,眨眼间燃成灰烬。

      她心觉不妙,将锁灵囊里能用的法宝都试了一遍。
      无论是仙剑还是法器,皆受灵力波动影响,变作了凡铁,就连她施法驱逐也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她手中还握着三张保命符,既然无效,绝不能再丢出去。

      就在提灯小鬼要起身捉她时,她在锁灵囊里摸到了卷轴。

      情急之下,她将卷轴砸向小鬼,随即撒腿要跑。

      卷轴却陡然迸发出光亮。

      其余小鬼纷纷抬起臂膀遮住眼睛,灯笼的光束被卷轴吞噬,又反射回它们身上。
      “这什么东西?提灯救命啊,提灯!”

      那些体型庞大的小鬼瞬间缩小,变得只有巴掌大小。
      攻守易势,方溪也不逃了,走到画轴前拾起它,徐徐展开。

      小鬼四处逃窜,都躲进了灯笼里面。

      方溪抬脚踹了灯笼一下,小鬼叽里咕噜地从里面滚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爬起,抱着脑袋,眼冒金星。

      方溪走到它面前,俯身揪住它的后衣领。
      小鬼张牙舞爪地扑腾着,犹如被揪住耳朵的兔子,还想张嘴咬方溪。

      那些被画轴光芒照到的小鬼通通变成了小不点,使出吃奶的力气扯着方溪的裙角,却撼动不了她半分。

      方溪顺手拾起青灯细看,才发觉上面刻着巨灵神法咒。

      先前那般恐惧在此刻烟消云散,她没好气道:“我还当有多厉害。从小到大被你们吓了多少回?原来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法咒。”

      提灯小鬼不服气:“你看不起谁啊?这怎么能叫简单呢?我们多少鬼?一个法术能让这么多鬼变大,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方溪垂头看着脚边扯她裙角的小鬼们,抬脚轻轻把他们往旁边拨了拨,几个小家伙滚了一圈。
      “不作数,不作数。你作弊!”

      方溪气不打一处来,举起画轴挨个指着它们的小脑袋。

      小鬼们哆哆嗦嗦抱作一团,能屈能伸道:“你没作弊,是我们技不如人。”

      方溪道:“待会儿再找你们算账。春小雨呢?”

      “她又不在名册上,当然没事儿,只是被吓晕过去。”

      “在哪儿?给我带路。不然我拿这玩意敲你们的脑瓜子。”
      方溪拿着画轴威胁他们。

      提灯小鬼乖乖指路。
      一群小不点儿举起青灯,照出一条明晃晃的路来。

      雾气悄然散去,阳光终于落进林中。

      拨开几丛灌木,只见春小雨正躺在平整的青石上,身上还盖着树叶。

      一只小鬼乖巧地坐在旁边守着,一见同伴出现,先是欣喜,随后望见方溪,立刻换成满脸恐惧。

      “提灯,她……她她……”
      那乖巧小鬼话都说不利索。

      带头的提灯小鬼朝其余同伴飞快使了个眼色,众小鬼立即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方溪也不客气,举起画轴挨个敲过去,敲在小鬼头的脑门上,声音清脆作响。

      最后,方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跪成一排。

      几个小鬼交头接耳。

      方溪抬抬下巴:“你们是谁的部下?抓我做什么?”

      “我们还想知道呢。你不请自来,还倒打一耙。我们驱逐外来客,有什么不对?”

      原来刚才竟到了幽冥。

      方溪道:“驱逐就驱逐,干嘛用幻术吓人?”

      “我的青天大老爷,真是什么屎盆子都往我们头上扣。我们跟你算是老相识了吧?变大变小不都一个样儿?还吓得着你?”

      那乖巧模样的小鬼弱弱地说:“你怕不是误入了三迷途?”

      方溪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跌进青灯里确实到了另一个空间。
      直到那女人的声音消失,她才回到此间。

      “什么叫三迷途?”

      小鬼们乐道:“你连三迷途都不知道,还修什么道?”

      方溪举起画轴,小鬼们立刻噤声。

      “三迷途就是梦魇,倘若你能战胜梦魇,那离飞升也就不远了。”

      方溪问:“里面有个女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是你们家大人?”

      小鬼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使劲摇着脑袋否认:“我家大人才不会装神弄鬼呢,从来都是明着干。”

      这口气还挺骄傲。

      方溪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青石上躺着的春小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起她的名字来。

      小鬼头们眼瞧着人要醒了,一时都有些紧张起来。

      方溪瞥他们一眼,说:“刚才吓唬人的时候不紧张,这会儿倒紧张了?”

      小鬼头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来。

      方溪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都走吧。这次是我误入幽冥,往后不许再来缠我。”

      话音刚落,小鬼头们便抱着青灯飘散开去,也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心里。

      春小雨睡眼迷蒙,迷糊间伸出手来想去够眼前那团模糊的影子。

      方溪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将她扶着坐起来。

      春小雨喃喃地问:“我……我是到了地府了吗?阿昔。”

      “阿姐,你睡迷糊了。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春小雨一听到她的声音,登时一个激灵,猛地睁大眼,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看到那个姑娘了,就是我上山前跟你讲过的那个传闻里的……”

      方溪一头雾水。

      春小雨的目光却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瞳孔倏地放大,随即又软软地晕了过去。

      方溪连忙抱住她,急声道:“阿姐,你怎么又晕了?”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济世堂弟子姗姗来迟,她们始终都不曾发现。

      在身后那棵老树上,正坐着一位新娘。
      嫁衣裙摆早已褪尽了颜色,在风里微微晃动,没有声响。
      .
      春小雨被安置在济世堂的茶室里。

      方溪不放心,一直守着她。
      姜桑柔取来龙脑香,在春小雨鼻间轻轻熏了熏。

      春小雨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方溪照着姜桑柔的指示,替春小雨揉按头顶的穴位。

      姜桑柔:“你们上山遇到什么了?”

      方溪避重就轻地答道:“听阿姐说,她撞见了一位鬼新娘。”

      “你没看到?”

      方溪摇头。

      “恐怕是在阴阳交界撞见冥婚了。万幸你们并没有染上煞气。”
      姜桑柔盯着她澄澈的眼眸,莫名问道,“你怕不怕?”

      方溪说:“小时候怕,长大了就不怕了。”

      姜桑柔莞尔一笑,道:“今后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你与春小雨结伴而行,遇事还需相互扶持。”

      方溪点点头。
      她虽不敢说法力高深,但保护一个人还做得到。

      此次上山有惊无险,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此前在谖草堂我见那些小鬼都不敢踏入堂内半步,想必姜前辈一定有辟邪妙法,我想厚着脸皮跟你讨教一二。”

      姜桑柔似乎没料到她一直记着这事,干咳一声:“这法子倒是简单。”

      姜桑柔从袖袋中摸出一方小镜。
      镜面色黄白,约莫拳头大小,照人模糊,不能当作寻常镜子使用。

      “这镜子材质取自终南山,由道人细细打磨而成。照人不可视,照鬼方现行。我这儿还有许多,这块便拿给你。”

      方溪受宠若惊。

      姜桑柔知道她不好意思白拿,便道:“这方小镜自然不会白给你。先前你答应跟我学医,也没定下个时日。这样吧,这小镜换你在我门下修习十年,可好?”

      “十年。”
      方溪有些犹豫。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姜前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助,还愿意教她医道,让他们在风丘丘有一片喘息之地。

      她本该一口答应,可听到“十年”二字,再联想到三迷途里那个人说十年后等着她,便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

      “不急,你好好想一想。这方小镜先赊给你,等你想好了答应我,它便是你的法宝了。”

      方溪接过镜子,镜中映出的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姜前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桑柔说:“说来话长。我曾有一双弟妹,也同你这般年岁,也曾跟着我修习医术。只可惜造化弄人,医者不自医,他们还未出师,人便没了。临终前还让我不要太伤心,又说日后见了旁的少年,便如同见了他们一样,把医术传下去。无论是春小雨还是你,帮你们,有我的私心,也有他们的遗愿。”

      方溪心头一阵愧疚,姜前辈如此良善,又怎会陷她于不义?
      “方溪,在此谢过姜前辈,也谢过两位师兄师姐的大义。”

      姜桑柔拦住她,不让她行大礼,温声道:“我辈医者本该如此,不足为谢。你日后只要悉心学医、悬壶济世,便是对我和他们最好的报答。”

      方溪还未开口,茶室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家阿兄,做贼心虚一般,慢慢转过头去看。

      来的确实是兄长,却不是她的兄长。
      “姜大夫,小雨没事吧?”

      平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方溪同他打了个照面,让开了道。

      平安径直坐到春小雨身旁,握住春小雨的手,才又转向姜桑柔问了一遍。

      “并无大碍,休息一会儿便好。”
      平安紧张地将春小雨的手贴在自己唇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若劫后余生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桑柔与方溪四目相对,两人心照不宣地退出了茶室。
      “我这会儿还有病人要去看。今日你的修习到此为止,我差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姜前辈。我想去看看阿兄,等他一起回家。”

      姜桑柔目光回转:“济世堂事务繁杂,他今日恐怕不在前堂坐诊,你一时半会儿未必找得到他。这样吧,你就在济世堂四处转转,熟悉一下人和环境。等他回来,我再让人告诉你。”

      姜桑柔说得也有道理,方溪便点头应下,独自在济世堂闲逛起来,偶尔也搭把手。

      谁知没走几步,便撞见了今早在巫灵山遇见的那个小姑娘。
      素华一见到她,哇地哭出声来,扑过来抱住她:“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我不该装神弄鬼吓唬你们。要不是你们心神不宁,也不会叫那些鬼怪吓成那样。”

      “没有的事,你别瞎想。巫灵山本就地况复杂,只是我们这次运气不好罢了,跟你没有关系,不必自责。”

      素华哭花了脸,方溪取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哄孩子似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都哭成小花猫了。青青的药买到了吗?”

      素华说:“买到了,可还是不够。不知为什么,从今日起妄语花的价格比先前高了三倍。我拿到的钱只够买原本的分量,还是东家让利给我的。”

      方溪将她搂进怀里,也不知该怎么安抚,只低声道:“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素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她怀里挣出来,拽着她的手腕便往济世堂最里边的祠堂走,边走边说:“春小雨昏迷不醒,我已经替她向女娲大神和伏羲大神祈过福了。姐姐,你虽没伤着,却要来拜一拜才行。”

      方溪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进去。

      她原以为祠堂里会供着两尊神像,进去一看,却并非如此。

      素华所说的女娲和伏羲,其实是两个空牌位。
      其形制、材质,与许成砚跪拜的那两个牌位一模一样。
      这样的牌位方溪除了在家中见过,旁处再未见过,绝不会认错。

      方溪浑身血液刹那间凉透,眼神死死盯着那两块空牌位,张口问道:“素华,你说这两个牌位,是娲皇和伏羲?”

      “是啊。姐姐,你快跪下祈福,让两位大神把你身上的煞气净化掉。”
      素华说着,从牌位旁的莲花缸里舀了清水,拿起一枝柳条蘸了水。

      方溪脑子里乱成一片,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她望着那两尊牌位,心头一阵闷痛。

      从前她很反感那些说许成砚不是她阿兄而是野孩子的谣言。
      她嘴上虽说信阿兄是亲阿兄,可长年累月、潜移默化之下,那些话也不知不觉钻进了心底,让她偶尔也会隐隐觉得许成砚不是她的亲阿兄。

      如今站在这两块牌位前,她才终于明白,阿兄并没有别的父母,他就是爹娘的孩子,是她血浓于水的亲阿兄。

      那些谣言不攻自破,可她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她想明白了父母为何要让阿兄跪牌位。
      神子比常人更容易聚灵,而阿兄的修为却连凡人都不如。

      方相氏背叛了闻天语,阿兄如此,便自然而然地被爹娘当作了他是遭了天谴。
      只有让他离宗另拜,认女娲与伏羲为父母,才能少受一些天谴。

      方溪鼻头微微发酸。

      素华将蘸了水的柳条洒在她身上,水珠顺着方溪脸颊滑落,一时也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许成砚平日就在济世堂坐诊,又怎会没见过这两尊牌位呢?

      素华口中念念有词:“娲皇大神、伏羲大神,这位姐姐无意冒犯鬼神,请你们一定要保佑她,不要受那些魑魅魍魉所扰。”

      素华一再催促她祈福,方溪也不知自己跟着念了些什么,总之含含混混地说了些吉祥话。

      祈福完毕,素华又从供桌上拿起一个饼子递给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非要她吃下去。方溪依言吃了,素华这才拍了拍胸脯,放心地问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好过许多?”

      方溪心里五味杂陈,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安心还是不安心。

      “我觉得好多了。”她朝着素华扯了扯嘴角。

      方溪也不知素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济世堂的前堂。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她好想念阿兄。
      她看着忙忙碌碌的弟子们,一心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拉住一个从身旁路过的弟子,问道:“师姐,你有没有见到我阿兄?啊不,是许师兄?”

      “不知道,他可能出去采办还没回来吧。今日我没见过他,师妹你问问别人吧。”

      方溪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询问无果,方溪也就不再坚持了。
      她平复好心情,便帮着师兄师姐们做些琐碎的活计。

      直到有位师姐拍拍她的肩,递给她一个饼子,让她回家休息,她才发觉自己这一忙竟已忙到了天黑。

      许成砚还是没有回到济世堂。

      那位师姐又道:“说不定你阿兄早就回去了。等会儿你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话音才落,许成砚便出现在了济世堂门口。他穿着一身常服,并没有换医师袍。
      方溪想,他大概是先回家换衣裳,发现自己不在,这才特意来接她的。

      “阿昔,我们回家。”

      方溪一看见阿兄,先前的烦恼便一扫而空,跟师姐告别后,疾步到阿兄跟前去拉他的手。
      许成砚回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紧扣。

      回家的路上,许成砚一言不发。
      方溪有些紧张,生怕阿兄兴师问罪,她为何不听话去找姜桑柔学医。

      可阿兄只是关切道:“阿昔,姜大夫严不严厉?她对你可好?”

      方溪道:“姜前辈特别好。我很喜欢她。”

      “那就好。”

      两人各怀心事,明明靠的那么近,却离彼此那么遥远。

      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方溪一进门才看见桌案上的食盒。
      那食盒华美精致,她打开看了两眼。

      虽然平日阿兄尽可能让她的吃食与从前一样,可这食盒里的菜品实在太过讲究。

      她目光一转,看向阿兄。

      “徐甫不辞而别,近日也到了风丘,路上碰见说让我给他接风洗尘,便拽着我去吃酒,这些是他让我带回来的。你趁热吃。”

      方溪“哦”了一声。

      徐甫此人总是神出鬼没,回不回来都一样。
      但阿兄沾了酒,她心里便有些担忧,盯着许成砚的脸直看。

      难怪方才一路沉默,也不发火,原来是醉了。
      方溪道:“阿兄这是喝了多少?”

      “喝得不多。坐下吃饭,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偏偏这时,方溪瞥见了桌角的竹片留书。
      先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得乖乖吃饭。
      等许成砚收拾妥当,方溪才正襟危坐,等他发话。

      两人相对而坐。

      许成砚看着她,几次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了下去,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溪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兄,你想跟我说什么?”

      许成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自离家以来,我是不是太过紧张,以至于对你太严苛了。”

      方溪道:“我知道阿兄是关心则乱。我不怪阿兄。”

      “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阿兄都不该再管着你。可一想到你独自在外,我心里就怕得厉害。”
      许成砚说这话时眉头紧蹙,扶着额头,酒劲上来,话也多了起来,“我怕你离开我,怕你被别人伤害,怕我护不住你。”

      “阿兄,其实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方溪抓住他的手安慰道。

      “我知道,我固执又古板。去济世堂学医这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去?”

      方溪脸色一变,抽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继而站起身来,俯视着阿兄。

      “为何你能去,我便不能?你我都清楚,如今在风丘,方潼不来抓我们,无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这有什么难猜的?当年他不就是这样逼阿娘的吗?”

      爹娘从未提过方潼究竟做过什么,可方溪从小在戚邑的市井里玩耍,什么话没听过?

      方潼为了逼阿娘回风丘,收了她的权,造谣她不孝,将她从方相氏除名。
      后来是娘亲名望太高,卫君主绕过国师府,才恢复了她的权柄,方潼这才作罢。

      “同样的招数,他百试不爽。我整日像只缩头乌龟般待在家里,不就是向方潼认输吗?爹娘没了,海叔……方海,也倒向了他。我们能对他造成多大威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让我和方愆一样认贼作父罢了。”

      “你总说外面世道险恶,不必我操心,你一个人扛着就好。可今日,我去济世堂的路上,所有人都在各奔东西、各忙各的,谁会多看我们一眼?就连来济世堂买药的东城神子,也无一人认出我是谁。阿兄,我有脚,有眼睛,会自己看。哪里有危险,我会自己逃。我不需要你一味护着,更不需要你总是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地照顾我。”

      许成砚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却依旧固执己见:“自来到封丘,你出过几回家门?就觉得见识了外面的世道?第一年如此,那两年、三年呢?前两年我们能逍遥自在,等我们放松了警惕,方潼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又该怎么办?”

      “你这是杞人忧天。”

      “方溪,你要学医,我可以手把手教你。我虽不敢说比姜桑柔能强出多少,但至少爹教我的,我能原原本本全教给你。我就是医师,你何必舍近求远?”

      方溪想回嘴,可阿兄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然而她心里就是不服,不甘心。

      “有更好的师傅,我为何不拜?更何况姜前辈帮了我们那么多,她教我无非是出于道义,我怎么好拂她的面子?再说我待在家里不事生产,坐吃山空,能撑几年?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春小雨和平安那样相互扶持?”

      “那能一样吗?”

      “为何不能?人家兄妹俩,感情那么好,有话直说。春小雨哪怕不满意平安去做侍卫,也没说像你这样不肯让我去。更何况那是济世堂,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许成砚愣住了:“可是,阿昔。春小雨和平安……不是兄妹。”

      “怎么可能?不是兄妹怎么住在一起,感情还那么好。”

      许成砚道:“傻妹妹,他们是夫妻,感情自然好。爹娘不也是如此?”

      方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震惊得结结巴巴。
      回想春小雨和平安之间的举动,那些亲密与暧昧,从前她只当是兄妹情深,就像她和阿兄一样。

      如今看来,那分明是夫妻恩爱。

      “他们怎么能是夫妻呢?”
      方溪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

      春小雨跟平安是夫妻,可他们平日里的相互关怀,又不是只有夫妻才能做。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太粘阿兄,看到春小雨和平安之后,便觉得她与阿兄之间的举止很正常。

      如今知道他们是夫妻,方溪顿时觉得,原来从前她与阿兄之间的肢体接触,有些实在太过了。

      方溪稳了稳心神,怨气上头,刚刚萌芽的那点念头也抛之脑后,犟嘴道:“不是夫妻,是兄妹,就不能像他们那样吗?”

      “不能。”

      方溪背过身去,不看许成砚,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我不管,我偏要去。我已经答应姜前辈了。我做她的弟子,每月还能领些金银贴补家用。我去济世堂又不是整天粘着你、让你分心。济世堂那么大,我也只是在后院跟着姜前辈学习罢了。你若得闲,我们还能一道回家。你若忙到晚上,那我跟春小雨回来就是。更何况,我的灵力一直封着,久而久之便会气血淤堵,反而更伤身子。”

      此前为了躲避追查,她不得不封锁灵力,如今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她早想同阿兄说开,今日干脆趁这个机会把话挑明。

      许成砚见她那股犟劲又上来了,头疼不已。
      她又在说孩子话了:“再说,你将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难道就安全了?左右都不安全,我倒不如在风丘活得风生水起,气死方潼。”

      若方潼那么容易气死,他们又何须如此东躲西藏。

      许成砚还想再说她两句,小姑娘却捂着耳朵跑回房里,“砰”地关上门。
      许成砚追到门外。

      “不听不听,你莫再劝我,我意已决。”

      两人心里都憋着气。
      许成砚也不劝了,独自坐到院子里吹着冷风消火气。

      方溪扒着窗缝瞅他一眼,嘟囔道:“喝了酒还吹凉风,你病倒了,我才不会心疼你。”

      许成砚捂着昏沉沉的脑袋,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咬了咬牙,起身回屋。

      方溪又扒开窗缝偷看,见院中没了人影,以为人回屋了。
      她轻哼一声,正要关窗,一只指节被冻得通红、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搭在了窗棂上。

      随之而来的是阿兄身上清冽的药香。
      方溪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他的脸上。她两只手使劲想关窗,窗户却纹丝不动。

      完了,阿兄真的生气了。

      可她仍不肯低头,朝他抬起下巴,仗着阿兄舍不得骂她,恃宠而骄。

      “就算我不让你去,你也要去,是不是?”

      “当然。你就算把这窗户全部封住,把我锁在家里,我挖地洞也要去。”

      许成砚当然知道,这事他妹妹绝对干得出来。

      思来想去,他终究没了脾气,只能妥协,近乎哀求地说:“每日归家,最晚不过戌时。”

      方溪一听,喜上眉梢,立刻从屋里跑出来,扑进许成砚怀里,用脑袋蹭着他。
      “我就知道阿兄最好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若是让我发现你遇到危险,以后你哪儿都别想去。”

      方溪还想再争辩几句,可一瞧见他严肃的神情,便不情不愿地答应:
      “知道了,小气鬼。”

      就算真遇到危险,她也能逢凶化吉,只要不让阿兄知道就好。
      就像今日这样。

      冷风萧瑟,许成砚被呛得咳了一声。

      方溪忙拉着许成砚进了屋子,搓搓手,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他脸上,嬉皮笑脸地说:“都说了别在院里吹凉风。”

      许成砚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

      少女白皙柔软的手覆在他脸上,两人靠得极近,妹妹身上温暖而清新的花香让他无法忽视。

      方溪一脸天真,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心底蓦地燃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酥酥麻麻的。

      他下意识去握她的手。
      方溪微微歪头:“阿兄?”

      许成砚倏地收回手,拉开一臂的距离,眼神躲避,坐立不安,着急忙慌地回到了自己屋里。

      方溪只觉莫名其妙,却也心满意足,总算是从阿兄那里扳回了一局。

      方溪用手指揉揉自己的脸颊,心里暗想:阿兄的脸好软。

      她腰间的锁灵囊闪了一闪。
      她转身回到屋里,忙从囊中取出那件发光的东西。

      她定睛看去,正是那幅空白的画轴。
      指尖刚一松开,画轴便活了般,自行在她面前缓缓铺展。

      素白的画面上,赫然出现一只提灯小鬼。

      那小鬼眉眼灵动,提灯的手势纤毫毕现,连带灯中微光都似在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破画而出。

      她还不及细想,便见画上另外三个画轴上浮现浅浅的轮廓,若隐若现,看着像是剪影。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提灯小鬼的画像。
      指尖刚触到,画中的青灯便幽幽飘了出来,紧接着,早晨偷袭她的那个小鬼头也从画里滚落,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它抬起头看见她,登时呆若木鸡。
      “怎么是你?”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

      她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它的后领,不叫它逃脱,笑道:
      “我还想问你呢?也真是怪哉,这法器怎的不给我收个听话些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