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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戚彧 ...

  •   等到方溪睡醒,早已日上三竿。
      她把被子又往身上裹了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阿兄刚才是不是跟我说什么了?”

      方溪的余光掠过床边火盆,盆里的竹炭早已烧成了灰,只余几截焦黑的残片。
      残片上似有刻痕,她才惊觉竹简的事忘说了。

      没办法,只能等阿兄回来再说。
      现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姜桑柔并没有要求她到济世堂跟随几位师兄师姐去修习医术,而是给她采撷令让她跟随采药人一同去巫灵山。

      学医必得识药形,知药性,通制药。
      而巫灵山的药与他处迥异,寻常认知不能直接套用,唯有亲入山林,细察药性,才能因地制宜。

      春小雨虽然答应带她一块走,但采药一去就得四五日,所以先带她熟悉熟悉章程,至于阿兄这边,只能能瞒多久是多久。

      巫灵山脚行人朝上望,只见青石小路盘旋曲折,险峻的山岩直逼苍穹。

      仙家自有御风行,凡人亦有缩地法。巫灵山一带允许通行的地界,皆有连接王都的传送法阵,往来倒也便利。
      只是若要寻觅珍贵药材,还是非得踏入秘境深处不可。

      春小雨才领着方溪到巫灵入山口,便撞见乌泱泱一群人。
      那些人头戴黑帽,遮住脸颊,正朝着山口一处由官府封锁的直道而去。

      直道尽头设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个戴着银色傩面的黑衣人。

      “他们是干什么的?”方溪好奇道。

      “嘘。”春小雨将她拽到偏僻处树荫下,小声道:“看到那两个戴傩面的人了吗?他们是怀鸩府的人,来选药煞的。”

      “药煞?”

      春小雨:“就是专门采妄语花的药人。凡人以粮供养神子,神子以妄语花供养九重天。此花只开在阴阳交界、灵力紊乱之地,魑魅魍魉横行,常人难至。神子不愿以身犯险,便寻了些修行者代为采撷。这些人,鬼都不怕,还替神子杀人,就得了诨名,唤作‘药煞’。往后我们出门采药,千万要躲着他们走。”

      方溪不解道:“既然还没选上,他们怎么就遮住脸了?”

      “这种事情本就不光彩,遮住脸,就算被挑中,也没人知道是谁家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进国师府是要钱不要命,进怀鸩府就是只求今生不求来世,造孽得很。”

      春小雨凑近方溪,声音更低了:“前些年我爹娘病故,刚安葬完,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平安说想去当药煞,气得我整整三天没理他。再苦再难,忍一忍总能过去,大不了我跟他去东城为奴为婢,好歹能有口饭吃。可一旦当了药煞,几辈子都翻不了身,天不收,地不收。”

      她说着,语气忽然淡了下来:“还好,济世堂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只是平安觉得……他从医没有天赋,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只能另辟蹊径,便去了国师府。”

      方溪认真地看着她,春小雨重拾微笑,神神秘秘道:“不说这些。总之,咱们以后不跟他们同道,鬼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去年还听说,有户人家的姑娘成婚才三日,夫婿便不见踪影。”

      “后来有人告诉她,她夫婿其实是个药煞,姑娘不信,就独自上了巫灵山。结果真撞见了自家夫婿,可那夫婿翻脸不认人,一刀杀了她,把尸首抛在妄语花丛里。打那之后便阴魂不散,听说只要靠近秘境,就会瞧见一抹倩影,哭哭啼啼,要是叫她发现……”

      方溪一脸惊恐。
      春小雨正讲得起劲,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吓得两人抱在一起嗷嗷叫。

      “春小雨,又在这儿说这些,吓唬人家。”

      春小雨看清来人是个小丫头,拿打蛇棍敲人,没好气道:“素华,又是你!”

      被唤作素华的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细眉杏目,手上戴着串五色绳。
      素华躲开春小雨的棍子,扒拉着眼皮做鬼脸:“嘻嘻,打不到我。”
      脚底抹油逃窜到来往行人中。

      春小雨把背篓放下,冲方溪使了个眼色,方溪心领神会,守在原地。

      没过一会儿,小丫头被春小雨揪着小辫,乖巧地跪坐在树下的大青石上。

      素华一脸不服,喋喋不休道:“春小雨,我跟你讲,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可是娲皇大神和伏羲大神的孩子,你欺负我就是欺负老祖宗。”

      “济世堂的孩子有几个不是娲皇大神的孩子?你课业做完了?你逃学是吧?济世堂的活干完了吗?”
      春小雨三连问,让素华泄了气。

      素华耷拉下脑袋:“我没有。”紧接着她又抬眼好奇地看着方溪,笑起来露出小酒窝:“姐姐,你真好看。”

      方溪:“你也好看。”

      素华还想跟方溪唠两句,就被春小雨瞪了一眼,她缩了缩脖颈。

      “别打岔,”春小雨说,“你怎么来的?”

      “我个子小,师兄师姐启动法阵的时候,我偷偷跟上去的。我就是想采一点妄语花给青青,济世堂给的量已经压不住他的病了。”

      春小雨欲言又止,犹豫一下,便将身上半数金银分给她:“寻个归程的师兄师姐带你回去,这点金银给青青买药,不够就跟东家说多出来的记我账上。”

      素华本想还给春小雨,却还是收下了。
      小丫头扑春小雨怀里,随后松开小跑离开,跑到远处,三步一回头朝她们挥手。
      “我有钱了以后一定会还给你,你等着。”
      ……

      素华将金银妥帖地收入怀中,像一条泥鳅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
      乐极生悲,她没看路,一头撞上一个黑帽人。

      素华整个人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可她却只顾死死攥着怀里的钱囊。

      一抬头,才发觉自己竟闯入了黑帽人的队伍。

      大人们说过,应召药煞的人大多穷凶极恶。
      她吓得魂不附体,膝盖一软便要磕头道歉,却被那人稳稳扶住。

      “不打紧,你没事就行。”
      那人声音清冽,比素华想象中的药煞温和得多。

      素华连声道谢,仓皇逃开。

      “下一位。”
      长案后的录用官头也不抬,语气极其不耐烦。

      那人上前。

      录用官:“姓名,籍贯。”

      “戚彧,谖乡。”
      许成砚才说完,身后就传来掌声,大半月不见,某人越发神出鬼没了。

      “好名字。”
      年轻的方士也是一袭黑衣,只手中挽一柄雪白的拂尘,与周遭格格不入

      许成砚冷冷地盯着他。

      徐甫摸了摸鼻头,转身就凑到录用官跟前,胳膊一伸,勾住对方的肩膀,眉飞色舞道:“兄弟,这人是我老乡,通融一下。”

      录用官之前还板着张脸,见到徐甫喜笑颜开道:“老徐,你早说嘛。过过过,下一位。”

      徐甫几乎是生拉硬拽,才将许成砚拖进了东西城交界的那家酒楼。

      不等小二开口,他一口气点满了好酒好菜。
      席间,他拎起酒壶,亲手给许成砚满上一杯,尽管许成砚不会喝酒。

      许成砚翻来覆去地看那块怀鸩府的令牌。
      他只觉得可笑,这么一个牌子就能垄断整个风丘的妄语花。

      “烂木头疙瘩有什么好看的,别看了,陪为师喝一杯。”

      许成砚挑眉。

      徐甫抬手:“打住,我就过过嘴瘾,我知道你不想拜师,不想就不想呗。我不逼你。”

      许成砚直言道:“我跟姜桑柔不熟。”
      徐甫干笑两声。

      许成砚又言:“阿昔跟姜桑柔也不熟。”
      臭小子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
      徐甫被噎得说不出话,手指指着他,忍了忍又收回来,闷头给他添了一杯茶。

      “祖宗,你是我祖宗,行了吧。小人给祖宗你敬一杯茶。”
      徐甫举杯饮尽。

      许成砚不喝。

      徐甫没招了,扫了一眼满桌的好酒好菜,终于坦白道:“我是国师府的人。”
      许成砚不为所动,眼底毫无波澜。

      徐甫:“但又不是国师府的人。”
      许成砚端起茶吹了吹,眼神依旧淡漠。

      “我还不能告诉你我是什么人。除非你是我徒弟,可你不想做我徒弟,那我就没法告诉你。但有一点日月可鉴,我对你没有任何算计。我承认,我对你妹妹确实……”

      话还没说完,徐甫就见许成砚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接下去:“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绝不是什么非分之想。我这个人,不喜欢小丫头。”

      许成砚抿了口茶:“看得出来。”
      徐甫咬咬牙,气笑了,他抹了一把脸。

      徐甫继续道:“我很仰慕你爹娘的道义,虽然我人品不行,但我也不愿看到好人枉死,好人家的儿女孤苦伶仃,飘零世间。”

      “当年赵王以重金请你爹重铸一把可斩鬼神之剑,赠予将军李穆,名曰承影,为表君臣和睦。你爹与赵王言,将军乃是护国之良臣,望大王信之。可惜,剑未成,赵王便冤死李穆,随后赵国大败于鸣雁。赵国与鸣雁本就是人之国,可乱世各方争霸,人之国不能合纵,焉能战胜九重天?你爹是医师,更是义士。”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

      许成砚目光飘向窗外的东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他的指节暗暗扣紧袖中的藏剑隐匣。

      徐甫说这番话时,眼中有一瞬的恍惚,像是沉浸在某种遥远的追忆里。
      那眼底有怀念,还有些许许成砚读不懂的情绪。

      他并不想将那情绪轻易归结为对父亲的追思。

      或许徐甫说的是真话。
      又或许,不过是拣着真话说罢了,但这都不重要。

      许成砚并不关心。

      这酒楼的嘈杂声比徐甫的话更能让他触景伤怀。
      在戚邑,虽非人人都能登堂入座,却也绝不至于像这里一般。
      神子有雅阁专席,哪怕是最顶尖的修行者,也只得与凡人一样,在三层楼以下落座。

      他反而渐渐松弛下来。

      倒也不是放下了警惕,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一个凡人,何其渺小,在这神子的天地间,与蝼蚁无异。
      没有谁会在意一只蝼蚁的死活,更没有谁会刻意去碾死它。
      是生是死,不过是对方随心情打个转儿的事罢了。

      许成砚缓缓呼出一口气,提起茶壶起身,反客为主,给先前被他怠慢的徐甫斟了一杯茶。

      他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是从前不愿。
      更何况今日,徐甫已然摆出了足够大的诚意。

      徐甫见他如此,面上半是惊喜,半是疑惑,但终究是好事,便也堆起了笑脸,坦然受下。

      许成砚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不少:“徐仙长当真是神通广大,令人不得不佩服。有些事,我并非不想倚仗仙长,我也不是看不懂局势的人。只是身处这乱世之中,我不得不为阿昔多思量几分。”

      徐甫笑着接过那杯茶,抿了一口,心底暗忖,这小子总算上道了。嘴上连道了两声“理解,理解”。

      说实话,面对这满盘珍馐,许成砚却食不下咽,迟迟没有动筷。

      他神色不动,徐甫倒也不催,自己先动了筷子,一边吃一边替他布菜,仿佛已是相交多年的老友,语气也随意起来:“你进怀鸩府,是为了拿妄语花给你妹妹治病吧。”

      许成砚没有否认。

      徐甫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可想想还是得说。那东西,治标不治本。你妹妹的病,说难听了,是她八字奇烂。说好听了,那叫天命所归。”

      “以毒攻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进了怀鸩府,这辈子便洗不脱这个烙印。如今天下大势,人神二分。若是人族赢了,你便是神子的走狗。若是神族赢了,你也不过是个耗材。这种稳赔不赚的买卖,你当真要做?”

      许成砚沉默片刻,才沉声道:“这些我都明白。在济世堂坐诊多日,我岂会不知妄语花并非良药。可这世间对此症,只有这一种解法。当初我娘……”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我娘至死,我爹都不曾给她用过妄语花。我便想,倘若只用极少的剂量给阿昔施药,或许能暂时压制住她的病。只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徐甫当然明白,这小子早已走投无路。
      他原以为许成砚入怀鸩府,除了求药之外,或许还揣着趁机打入其中,伺机为父母报仇的心思。
      可如今看来,他心念念的,全是妹妹的病。那些血海深仇,竟像是被他压到心底。

      徐甫转了转眼珠,不知在盘算什么。
      “你跟我掏心窝子说句实话,”他凑近些,盯着许成砚的眼睛,“你恨不恨?”

      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压抑的怒火。
      可惜没有。

      那里面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他对妹妹的忧心,将那份对仇人应有的恨意压得严严实实,半点火星也不曾溅出。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是怎样摁住这等仇恨的?

      许成砚当然明白徐甫在问什么,也不避讳,只淡淡道:“与其把心思耗在恨上,不如想想我跟阿昔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恨?我拿什么去恨?”

      徐甫笑着摇了摇头,向后靠了靠,语气悠长:“这世间的选择,从来不少。时也,命也。当年人族战败,大泽女君惨死,人族的旗帜交到了人皇渥丹手中。”

      “谁能料到,仅仅几十年,一股不亚于大泽女君的势力便异军突起,横扫天下,硬生生与神族分庭抗礼。是靠人族国度的残存势力,还是靠修行者的倒戈,谁也说不清。可有一点,不容置疑。”

      大象永远不会将蚂蚁放在眼里。
      而蚂蚁,却能在看不见的地方,让千里之堤,溃于一穴。

      许成砚心知肚明。
      他看着徐甫那张无所忌惮又隐带自得的脸,再如何不识时务,也该听出弦外之音了。

      “像徐仙长这般行事高调,当真不怕远在天边的神族,”许成砚顿了顿,目光朝九重天的方向微微一抬,“对你的一言一行有所顾虑?”

      徐甫举杯起身,走到窗前。
      朝着远方巍峨的国师府,朝着更远、高不可及的九重天,将杯中残酒缓缓倾下。
      他转过身,望向许成砚。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能居九重天者,能居白玉京者,自然不会是凡夫俗子。既然不是凡夫俗子,又怎会跟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毕竟两只蚂蚁凑在一块,商量着怎么搬动大象的脚。任谁看了,都嫌滑稽,倒不如权当一场乐子。更何况,在天帝继位之前,神是天生灵物。在天帝继位之后,神是人。”
      “你说这与天斗,与人斗,当真是其乐无穷啊。”

      许成砚忽地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人之国,与神之国,究竟有何不同?”

      徐甫答得毫不迟疑:
      “最起码,不会冠冕堂皇地说自己是神吧。”
      简直是大逆不道。

      徐甫重新看向他,语调渐渐收敛了那份戏谑:“你总说你是在赌,赌一个有阿昔的未来。可在我看来,那些都是小赌。既然要赌,既然退无可退,何不赌个大的?”

      许成砚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为什么选我?或者说,为什么要选我妹妹?”

      “好问题。”徐甫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可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也许,这个‘不知道’,恰恰便是选你们的理由,至少听起来,没那么无聊。”

      许成砚抬眼,直视他:“我能得到什么?”

      徐甫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靠近,目光灼灼:“好,爽快。不扯那些虚的。你能得到一个将来的位置。虽然不高,却至关重要。无论是你还是你妹妹,只要赢了这一局,你们得到的,远比现在要忍受的多得多。至于你妹妹的病,或许等到了那一日,自然便有了转机。”

      许成砚的呼吸微微一顿:“还要多久?”

      “那得看你。”徐甫缓缓直起身,“你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回报。当然,论私心,我还是更想你做我的徒弟。这条路太难走,远不如拜我为师来得轻松自在。”
      “在这乱世里,护住一个人很难,可护住自己,却简单得多。更何况……你妹妹,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人。”

      这条路已被许成砚否定了,徐甫也不过是顺口一提。

      许成砚没有接话。
      他忽然端起桌上那杯徐甫最早敬他、却一直未动过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面不改色,眼底甚至没有泛起一丝醉意,只有那股灼烧般的刺激,在口舌间蔓延。

      徐甫眼中难以掩饰地泛起一阵欣喜。
      他重新落座,招手唤来小二,吩咐按刚才的菜式原样再做一席,用上好的食盒盛了,铺上火石保温,待宴席散了,送予许成砚。
      小二点头哈腰,连声应是。

      徐甫一甩拂尘,手中凭空现出一柄长剑,剑身内敛,锋芒沉静。
      “当年你父亲游历诸国,多少王侯将相请他铸剑。彼时还是公子的人皇渥丹,也曾请他铸过一把剑。如今,这把剑物归其主,赠还其子,以寄哀思。”

      许成砚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剑柄上那两个以小篆刻就的铭文,心头终究难以自抑地翻涌起一阵震颤。

      冥冥之中,他越发觉得,爹娘似乎并不只是巫医或者神子那么简单。

      可这天下大势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分不清,也辨不明。
      如今有人带着旧物、携着往事来到他面前,怎么选他心里有了定数。

      徐甫见此,也不藏掖了,摊开手道:“至于我是哪边的人,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无人不知。但我不能说。说了,便不是了。你也是一样。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位叫方愆的便宜弟弟,今后会是你的头儿。我好奇问一句,你跟他……熟吗?”

      听到这个名字,许成砚的面色微微凝重了几分,最终只是淡淡道:“不太熟。”

      徐甫啧了一声:“说起来也叫人心酸,可也不算意外。物是人非,本就是世间常态。他如今是府中校尉,往后你们免不了要打交道。若你从前跟他关系好,倒还好说。可我看那小子对我似乎有些误会,而你又是因我的关系才进的怀鸩府……”

      许成砚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捂热的剑,大有随手塞回去的意思。

      徐甫眼皮一跳,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那柄剑牢牢压在他掌中,笑得有些勉强:“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说是吧。”

      “嗯,也不尽然。”许成砚慢条斯理地抽出手,语气淡得像在聊家常,“毕竟我爹造的剑挺多的,少一把,多一把,也没多大分别。”

      徐甫冷汗直冒,笑容僵在脸上,好声好气地劝道:“好歹你们也是一家兄弟。当年你们一家可是把人家当亲儿子一般待的。虽说他现在嗑药磕得多了些,脑子多少有些不大灵光,但我看他那点良知还是在的。”

      许成砚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他走的时候,才十一岁。你指望一个孩子记住那么多?”

      徐甫满不在乎地一摊手:“赌一把呗。”

      许成砚掀起眼皮看他,凉凉道:“在戚城,大家通常会把赌狗当成骗子处理。”

      “我发誓,我这回真没骗人。”徐甫连忙整了整衣襟,信誓旦旦地道,“那小子,据说吃饭洗漱都攥着个陶雀不撒手,这事儿东城谁不知道?我前些日子还撞见你也去买了一对呢。”

      “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这小屁孩做什么?”徐甫叫起屈来,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去找姜……咳,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许成砚微微哂笑,眼底难得浮起一丝促狭:“姜大夫没理你吧?”

      徐甫还想挽尊,想想还是算了,叹口气道:“她要是知道不理我就好了。”
      语气里带着丝丝埋怨,多少有些不甘心。

      不过话说回来,徐甫前些日子不辞而别,许成砚还真有点胆战心惊。

      来接手兄妹俩的人突然不见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现在看来,情况并非那么糟糕。

      这顿饭,说实话,吃得很不是滋味,却让许成砚心里踏实了不少。

      许成砚提着食盒回到家,却发现妹妹不在家里。
      正慌乱间,他瞥见桌案上搁着一片竹简,上面写着:师从姜姊,妹赴济世堂学医,勿念。

      许成砚捏着那片竹简,心里有些发酸,忍不住道:“她俩才认识多久?姜桑柔算她哪门子的姐姐?”
      .
      方溪跟着春小雨,走遍了寻常药师日常往来的山道。
      这山路崎岖不平,地势险要,脚下全是碎石子,每一步都硌得她脚底发疼。

      这走了半日,两条腿又酸又麻,能用的草药却没采到几株。
      不过,这条山道她倒是牢牢记在了心里。

      春小雨沿途边走边讲,把这些药材的药性、该卖去什么地方才值钱,一一说给她听。
      成色好些的,可以卖给济世堂。
      成色特别好的,就偷偷卖给出价更高的药堂。
      毕竟济世堂那边,也只是保个本罢了。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们明明是沿着主道走的,却莫名其妙地总是在兜圈子。

      春小雨起初还以为是深山老林里树木太密,天光昏暗的缘故,可抬头一看,这头顶的天竟也雾蒙蒙的,辨不清方向。

      估算时辰,也该到午时了,山林间的雾气非但不散,反倒越来越浓。

      原本她俩是往上坡走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往下。
      春小雨的声音越说越小,心头也渐渐发起怵来。

      方溪左看看,右看看。
      周遭的药师似乎也少了,偶尔能在前头的路上、或是旁边的丛林里瞥见一两道人影,听见几句人声,可偏偏就是走不到那些人身边去。

      春小雨把她的手死死拽紧。
      方溪倒是不怕,但她看得出来,春小雨怕极了。

      春小雨回过头,冲她挤出一个苦笑,眉头蹙得紧紧的。
      好像是走错了。
      她也没料到,平日里最安全的一条路,居然会被自己走迷路了。

      真是邪了门。

      她出门前明明算了日子的,今日宜出行。
      春小雨稳了稳心神,说:“阿昔。没事,别怕,刚好阿姐可以教你用采撷令。”

      方溪点点头,认真学着。

      春小雨当机立断,将自己的采撷令重重砸在地上。
      顿时,她们四周浮起一道透明的屏障。采撷令中飞出一只萤火虫,绕着她们转了三圈,随后振翅飞入山林深处。
      “只需等四刻,济世堂的人就会来救我们了。”

      她们在旁边的避风处歇息,趁此机会,春小雨还将背篮里面的草药拿出来一一讲解。
      “你看,这是什么?”

      “忍冬。可看叶子的颜色,又不太像。”

      “不像就对了。这种忍冬,只取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就能抵上三钱忍冬的药力,疗效极好。但有一点,要是放过量了,就会中毒。中了这毒,就得去原株附近找泉水喝下,才能解。”

      “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们身后的草丛里蹿了过去。
      春小雨吓得浑身一抖。

      方溪回头看去,十指交握,暗中探查四周的灵力。
      可这灵山之中,灵气本就太过充沛,反而让她分辨不清。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察觉到了。

      这里所有的植物,似乎都在隐隐地向她输送一股清新之气,沁入肺腑,让她胸口说不出的舒畅。

      春小雨可不这么想。
      她已经吓得有些发抖了。
      这种情况,她不是没遇见过,只是那一次天没这么黑,人也没这么少。

      见了鬼了。
      可是春小雨不能慌。

      她若慌了,岂不是带着方溪一起慌?
      她必须强撑着镇定,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们有采撷令的法阵护身,就算有什么魑魅魍魉作祟,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那……如果真的中了毒,又找不到原株旁边的泉水,该怎么办?”

      雾气越来越大,水汽越来越浓,呛得两个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悠悠地说了一句:“当然是喝牛乳催吐呀。”

      春小雨正想说一声“对”,忽然觉得头顶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她下意识一抬眼皮,一张白花花的脸正贴在她眼前。
      那是一张小孩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眼瞳,眉毛、睫毛、嘴唇全都是白的。
      眼角淌着血泪,嘴角咧开,发出痴痴的笑声,一双小手还扒拉着她的发髻不放。

      不远处的林间,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
      春小雨余光一瞥,只见周围不知何时长满了黑紫色的花。

      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缓缓扭过头来,那头竟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着脖子,朝她哭问。
      “你见到我的宁郎了吗?”

      春小雨当场翻了个白眼,直直地晕了过去。
      可在方溪看来,春小雨只是忽然昏倒了。
      方溪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去扶她的身体,急道:“阿姐,你怎么了?”

      她的手刚刚触到春小雨的身体,怀中的人就化作了一堆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散落开去。
      方溪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力量猛地将她往下拽。

      仿佛是要把她拖进地里,像一株树一样牢牢扎根。
      不知从哪儿打来一道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她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周遭的一切开始急剧变大。

      背箩的影子投在树丛上,影子连着本体一块拔地而起,像一座巍峨的山。

      方溪看呆了。
      脑子里晃晃荡荡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绸缎上。

      她本能地想要去找春小雨,可怎么爬也爬不过眼前那块石头。

      似乎只要她能看见影子的东西,当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那东西便陡然变得巨大无比。

      头顶忽然有一道黑影遮住了她,方溪这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一只巨手将她像捏瓷娃娃一般捏起来。

      方溪终于有了真实的触感。
      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她抬头一看,竟是提灯小鬼。
      她当即变出匕首,朝着小鬼的手狠狠戳去。小鬼吃痛大叫一声,松开了手,她便直直坠入了那道光里。

      她砸穿了白面童子的灯笼,被残破的灯笼布条层层缠裹,卷入灯面之中。

      “大人!”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她背后响起。

      方溪猛地转身,四周骤然暗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硕大的判官椅上,腿脚似乎被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面前堆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书,上面的落款全都写着两个字。
      戚彧。

      她盯着那两个字,越看越愤怒,越看越烦闷。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判官笔,笔尖蘸了一点朱砂。

      她提笔在文书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文书如雪片般从天而降,她越划越多。
      有男童、女童,也有男人、女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

      大人,我们就顺从他吧。
      大人,我们就顺从天玄司吧。
      ……

      “都给我闭嘴!我不要!”
      方溪嘶吼出声。

      她的心骤然揪紧,疼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死死揪着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一直想回人间吗?你把这些抛下,不就能回去了吗?”

      她不能回去。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不想回去。

      “我看你,是舍不得他吧?”
      方溪猛地抬头,看见了那个穿着玄色官服的自己。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正对着她,静静淌下两行血泪。

      那个“她”,年纪看起来与她一般大。
      判官的衣裳穿在身上并不合身,宽袍大袖,似乎长得有些过分。
      神情木然,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舍不得谁?”方溪问。

      那个“方溪”飘了过来,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天真得近乎残忍。

      “舍不得那个最爱你,却是你最恨的人。”

      方溪:“我不恨阿兄。”

      “真的不恨?那你为何要杀了他?”
      那个“方溪”贴在她耳边说话,冰凉的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脸颊。

      方溪鼻头一酸,猛地推开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我没有杀他,你胡说!”

      “说得对,你当然不是杀了他。你是三千界最公正的判官,他只是被你处决了而已。毕竟,谁叫他大逆不道呢。”

      “你闭嘴!我阿兄没死,你给我滚!”

      她看见那个自己释然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伤心,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一滴血泪从眼眶滑落,方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自己。

      心口绞痛难当,仿佛她才是那个被骂“滚”的人。

      方溪愧疚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

      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判官,而是一个被深深辜负过的女子。
      一个孤独到找不到自己的女子。

      方溪听见她说:“可是,方溪,你已经是你了。而我除了是判官,还是谁?”

      方溪慢慢抽离出来。

      她看见那个自己从女童变成姑娘,再从姑娘变成判官,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腿上的藤蔓早已褪尽,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她看见四周升起各色的灯。

      那是众生的灯。
      别人的走马灯,都是从出生一路走到老死的,而她的走马灯,自始至终都只有判官这一幕。

      那么冷,那么无情,那么孤独。

      “我不知道。”方溪摇头。

      “你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但你不愿醒来。因为一旦醒了,他就不是他了。”

      这一声,振聋发聩。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眨眼的功夫,周遭的环境就变了样。
      她来到了一座小竹楼前,楼前是一条黑漆漆的河。

      她不敢往那边望,因为听到了魑魅魍魉的尖啸声。

      院子里有一株枯死的杏树,红色的荼蘼开得满院都是,这个家早已人去楼空。

      她沿着河岸走啊走,走到了荼蘼花丛深处,看见了一座新坟。

      刻着墓主人姓名的墓碑倒在旁边。
      她蹲下身,拂去碑文上的尘土。

      上面赫然刻着“先夫许公讳成砚之墓”。

      方溪想都没想就去刨那座坟。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泪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鲜红一片。

      是血。

      可惜刨到底,只刨出一件月白的襕衫。

      “阿昔。”

      她泪眼迷离地蓦然回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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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