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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这跟成家有 ...
方愆本想决裂,但涂山姣变得像姑姑一样温柔,发誓会和方沥好好待他。
他不信,涂山姣便在方府旁住下,三个月里每日送吃食、衣裳,还跟姑姑学如何教养孩子。他渐渐信了,毕竟那是生母。
可最后涂山姣大闹方府,骂姑姑姑父抢她骨肉,抱着他哭,逼他选择。
他动摇了。
姑姑姑父虽好,但父母尚在,怎能认别人作父母?
姑姑也说过爹娘是性情中人,本心不坏。
涂山姣骂姑姑,他也很难受。
涂山姣还说,他若不要她这个亲娘,便永不再来。
这话哪个孩子听了不怕,于是他选了涂山姣。
走时,妹妹骂他是叛徒,还被阿兄捂住嘴。阿兄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一刻,方愆才明白什么是抛弃。
方愆的梦戛然而止,他阻断了灵识逼自己醒来,他不敢阖上双眼,怕一脚踏空坠入黄泉炼狱。
方愆心脏剧烈跳动,他痛苦地抓着胸口发出嘶吼声,所有负面情绪接踵而来,指甲直接镶入血肉里。
他眼中满是血丝,十分骇人。
随侍神子跌跌爬爬地过来,颤颤巍巍地呈上来几株黑紫色的花来。
“公子,药煞新摘的妄语花来了,公子你吸一口,吸一口就好了。”
那花形似兰草,香味浓郁。花瓣上流动着黑气,折枝后冒出的红浆粘腻不堪。
随侍神子将花用灵力炼制成一团血雾。
方愆怒目圆睁地盯着他,一挥手随侍神子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方愆仰着脑袋,张口去接那些血,没了,就再砍一刀,神情癫狂。
他顺势将妄语花形成的血雾吸入腹腔之中。
待他清醒过来,室内早已被神子清理干净。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方愆扶额苦笑,最后瘫倒在床榻上。
.
天才蒙蒙亮,河对岸就起响起涮锅瓢盆声,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各种营生的百姓都开始摆摊,好不热闹。
反观水门这边的人家,等了一刻后才推开屋门一条缝。
方溪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压到了人,她一怔,坐起身来,头发缭乱:“阿兄,你没回屋睡?”
许成砚抬起自己麻木的胳膊,撸起袖子,给她看她昨晚的杰作。
那小臂上全是她挠的血痕。
他不留情面道:“我要回屋来着。你抓着我不放,我好不容易扳开你的爪子,你另一只手又抓过来,整整十次,我拗不过你。”
方溪抓住他的小臂,急道:“你怎么不把我弄醒?疼不疼?”
“你好不容易睡踏实,我不忍心。不疼,比起你小时候算轻的了。”
“弄醒我也没什么的,”方溪松开手,虽然心虚,但是欲加之罪她还是要辩驳两句的:“我小时候怎么过分了?不可能,没做过,我不认。”
许成砚笑意跃然眉梢,逗她:“你小时候盼星星盼月亮,路过杂货摊瞅上三只陶雀,我那时没带钱,我抱着你走,说了回家拿钱,你偏不要,就是要陶雀,我不给你买陶雀,你就气得不行,挣脱开后咬我胳膊一口,跟小猫似的。结果把虎牙崩掉了,你瞅瞅我这胳膊还有你的牙痕呢。”
方溪上手摸他胳膊很光滑,也很坚实,除了指甲刮的血痕,一点牙印都没有。
她就知道,许成砚是在说瞎话逗她,她一巴掌拍他的胳膊上。
“小时候的糗事你都记得清楚,今后你岂不是要拿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念叨到老啊?”
“啊。”
许成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溪慌了,下意识地要动用灵力给他治疗:“不是说不疼吗?”
许成砚捉住她的手,拇指抵着她的手腕寸脉,制止她。
先前让她锁了灵力是为了躲避追兵。
如今背靠济世堂,也没必要再掩盖。
但是她身体不好,灵力乱用恐怕会伤根基。
“不用,一晚上伤口早愈合了。”
方溪推开他,嫌弃道:“回你屋去,不想理你。”
方溪躺回榻上裹起被褥,打哈欠,不理他。
许成砚坐在床沿,余光瞟到桌案上的一对陶雀,道:“我记得买回去后,一人一个。我清点家当的时候怎么没见到,阿昔你记得去哪了吗?”
方溪瞬间不困了,她咳嗽两声,装作嗓子不舒服的样子:“那个太丑了,不见了就不见了,如今不是有新的了吗?咳咳。”
果然,许成砚一听她咳嗽就赶忙去把门关严实,还把窗户开小了些。
许成砚悉心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她看着他眉眼间的焦急,心底窃喜掰回一局。
关于旧陶雀的事情就被方溪这么糊弄过去了。
鸭子踩在河面的冰层上,没几步冰就碎成几块。
春风送暖,院里的篱笆攀上了几株青藤。
许成砚在济世堂做些杂活,从早到晚不着家。
方溪便整日呆在家,没事做,只得拿着鼗鼓对着那个四个画轴敲敲敲。
前段日子没闲心深究,如今安稳下来,她从锁灵囊里取出画轴观摩。
当初因为锁灵囊掉落,她才险些捡回一条小命。回想起来不对劲,锁灵囊她当时装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掉?
有古怪。
一定是锁灵囊里的什么东西被妖气唤醒了。
鼗鼓是她的礼器,灵识相通,她自己不用灵力,那它就只是个木头。
最可疑的就是画轴。
奈何她对字画一窍不通,对这画轴左看右看看不出门道。
“阿昔,雪化了,我这几日要上山采新药,不在家。你阿兄晚间才回来,我这给你烙了几个饼,你阿兄回来晚了你就烧柴火弄热乎了再吃。这里我还给你包了些茶。”
春小雨来串门,方溪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方溪长袖一抚,画轴被收回锁灵囊里,她去开门。
春小雨肩膀顶着雪,方溪伸手帮她扫掉,道:“阿姐,你不用担心我。我和阿兄真的什么都不缺。”
春小雨将饼放灶房,然后将茶包握在方溪的掌心,道:“这是阿姐的心意,不能不收。我家就我一个,好不容易来了个漂亮妹妹认我做姐姐,我可不得多看顾一下。”
方溪听话道:“好。”
“阿姐是要去巫灵山?”方溪道,“那好远啊,来回一趟采药赚得多吗?”
春小雨:“养家糊口没问题,就是累。怎么了?你阿兄在济世堂不是得挺如鱼得水吗?我看几个老大夫都挺器重他的,怎么突然想着换营生了?”
方溪道:“不是他想,是我想。”
春小雨摇头:“你不能想。”
“我很想。”
“你还小,先养身体。”
“阿姐。”
方溪揪了揪春小雨的袖子,“我在家里实在是憋不住了,你就让我跟你去巫灵山采药吧。”
春小雨抵不住小姑娘撒娇,背过身去不看方溪,左右为难道:“这事得跟你阿兄商量,我贸然带你去,万一你出什么事,我也不好得跟你阿兄交代。”
方溪只能软磨硬泡。
她想过了她人都到了风丘,舅父要抓她早让人来抓她了,徐甫不就是舅父的人吗?
说是爹娘故交,那不也是舅父的故交吗?他以为能瞒住谁。可徐甫并不想抓他们,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方潼要等她自己上门。
然而,方溪是不可能自己上门的。阿兄恐怕也是猜到了这一点,才冒险带着她来风丘寻药。
她总不能坐以待毙,舅父间接害死她爹娘,此仇得报。
方溪知道自己弱小,所以得想法子修炼。
巫灵山灵气充沛,奇珍异宝众多,她说不定能碰碰运气,求一机缘,治好她手上的鳞片。
“阿姐。”
“你叫多少声阿姐都不成。”
春小雨态度坚决。
方溪只能另辟蹊径,鼻音浓重:“阿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女红不好,害怕虫子,养蚕织布肯定是行不通。这样一来,我家就比别人家少一份收入。阿兄照顾我已经很累了,我总不能一直拖他后腿。”
春小雨面色似有几分动容,方溪见有用,便低眉顺眼:“我家本有一间药铺,可阿姐你也知道谖乡是什么地界,生意不好做。我跟阿兄不得已才背井离乡,来到此地。我自幼就没阿兄聪慧,学医也是半吊子,只能唬唬人。济世堂已经收了阿兄,断然不会收我这种学艺不精的。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春小雨信以为真:“可怜见的,这……阿昔,你容我再想想。”
“这样吧,我再替你问问其他轻巧些的营生。”
方溪语气弱了三分:“阿姐,我就对采药感兴趣,寻常药材我也是认得的。采药挺好的,其他活计我也不懂啊。”
“这哪行?你阿兄连重活都舍不得让你做,采药这般辛苦活计,他舍得?”
方溪:“我阿兄就是太把我当小孩了,我已经十六了,不是小孩了。你看平安兄长也疼阿姐你啊,他就舍得让你去采药。”
春小雨点了点她的脑袋,哭笑不得:“那能一样吗?”
方溪:“怎么不一样了?”
春小雨与平安不过比他们兄妹年长两三岁。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家。
同样是兄长,一个成熟稳重、懂得尊重妹妹;另一个自作主张、妹妹想什么不重要,他觉得好才重要。
春小雨捧腹大笑,讳莫如深:“你以后成家了就知道了。”
方溪摸不着头脑,这跟成家有什么关系?
方溪再三央求春小雨带她出去采药,却始终未能如愿,只好乖乖待在家里,每日在火炕前温习爹娘生前教过的心法。
阿兄则早出晚归,几日下来,她连醒着的时候都见不了他几面。
每日只留下灶房里做好的三餐,还有一句叮嘱,这让方溪心里愈发难受。
第三日,柴火烧尽,她去院中取柴,瞥见那堆竹炭,才记起竹简的事。
墨迹尚在,应能复原。
忙将竹简抱进屋,仔细铺开,凝神复原。
她双指并拢,凭空画符,墨迹便从竹简上浮起,飘悬空中。
方溪凝目辨认,勉强读通。
原是些病情记载,男女老少皆有,病症千奇百怪。
但有一个共通之处:皮赘增生,形似鱼鳞,多见于四肢;且胸腔透明,其心发黑。发症者多为年老体衰之人。
她联想到自己的病症,顿时心凉了半截。
她腿脚发软,坐到床上。
墨迹消散 ,那些字令她久久不能平复,她摸着自己的心口,确定没事,她才缓过神来。
这不是神子才会患的病吗?可那些病人大多都是凡人。
她再细看,其文字字珠玑,触目惊心。
“此症使人神无别,盖见众生平等。思之,既此症乃自然所发,则可谓人神无异,犹生死之齐也。世人皆言神寿千年,人寿百年;然观此症,神亦止百年而亡,与人之老死无异,又何来人神之隔哉?”
“此间神非神,乃欺世盗名、鱼肉百姓之辈,不如谓之伪神。”
……
难怪春小雨要叮嘱方溪,这些竹简不要外传,尽快销毁。
她儿时听坊间传闻,都说义军是因不满方相氏才造反的,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她将墨迹挪移到帛书上,收入锁灵囊中。方溪忽而鼻头泛酸,原来阿娘真的是灵力耗尽、大限将至。
说来也是,强行召唤闻天语本就是大逆不道,怎会不付出代价?
方溪自幼体衰,小鬼缠身。家族业力,无怪乎此。
她盯着熄灭的炭火,恍惚起身,她想见阿兄,现在非常想。
方溪全然忘了阿兄不许她外出的禁令,未披外袍便出门去济世堂寻他。
方溪循着记忆来到济世堂,远远便见门前人潮涌动,几乎将门槛挤破。
她只得在外围打转,踮脚张望,好不容易才从缝隙里瞥到阿兄,却见他和坐堂弟子正忙碌。
于是退到巷口的树下,紧了紧衣襟,寒风瑟瑟,手指早已冻得没了知觉。
心里再怎么难受,终究敌不过化雪后那种钻入骨髓的阴冷。
她暗自懊悔,方才一定是她昏了头,才会空着手出门,连一块暖玉也没带。
方溪对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取暖。忽而肩膀一沉,后背一暖,一件狐裘披了上来。
她心中一喜,回首望去,只见那女子笑若春风。
“姜姐姐!”
姜桑柔替她理好毛边,系上兜帽,顺手将小药童递来的袖珍暖炉放进她掌中。
她温声道:“你阿兄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随我进后院喝杯热茶,等他忙完,我唤他来接你。”
方溪应了一声,随姜桑柔从侧门入济世堂。
济世堂铺面不大,后院却豁然开朗,比她想得还要宽敞,几间屋子联排分布。
前院求诊的病人熙熙攘攘,后院里却只见到两三个人影,颇为清静。
姜桑柔邀她入一间茶室,命药童点上熏香。
“我前些日子同谖草堂的白老易诊,眼下回到风丘,倒也算来得及时,还没到疾病高发的时候。坐堂那几位还能撑上几日,咱们先偷得浮生半日闲。”
姜桑柔执壶沏茶,浅笑道:“尝尝,这是去年终南山明前新茗。若是喜欢,今年我命人多采些,送到你家。”
方溪将杯盏拢在掌中捂着,浅尝辄止。
说是茶,味道却古怪得很,像是七八种药材一并煮沸,再以甘草调和,不难喝,却不好喝。
姜桑柔随口问道:“尝出来什么了?说来听听。”
方溪犹犹豫豫说了几味药,姜桑柔笑意渐深,弄得方溪都不太自信了。
“姜姐姐,这不是茶,是药对吗?”
姜桑柔:“是药。”
方溪明白她的意思了,姜桑柔这是在考她。
方溪说完最后几味药后,实话实说:“但有一味,我尝不出来。”
姜桑柔微微仰首,目光一递,示意方溪将茶喝完。
方溪饮罢,姜桑柔不紧不慢地又沏了一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方溪端起第二杯又尝,依旧报出药名。
然而,最后那一味,还是辨不出。
“辨不出不打紧,你只需记住这个味道便可。”
“好。”
姜桑柔又道:“我原以为你爹娘对你们兄妹俩是因材施教,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确实,除了祖业阿兄无法修习外,法、剑、医三道,爹娘教授给二人的并无不同。
既不会因阿兄无法聚灵而不教他术法,也不会因她贪玩而不教她医剑两道。
兄妹各有专长,才显出不同来。
方溪一愣:“姜姐姐,你认识我阿爹?”
姜桑柔:“若不相识,谖乡之时便已将你兄妹二人交付国师府,以邀功赏了。”
原来并非萍水相逢,而是爹娘故交。
这样一来,便不能再称姜桑柔为“姐姐”,只能叫“姜前辈”了。
方溪道:“姜前辈为我兄妹遮掩,此恩无以为报。”
药童们在门口追逐嬉闹,欢声笑语,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姜桑柔道:“我找你,也正为此事。这忙可不是白帮你兄妹二人的。你爹当年名动江湖,乃是一代侠医,他的儿女若弃医不学,岂不可惜?你兄长虽有天资,却心浮气躁,学医恐难长久。我看你倒是合适,我这儿正好缺个得力干将,报酬只多不少,你可愿意?”
“我……”
“不必急于答复我。话先说清楚,我并非要让你尊我为师,只是想传道受业延续道统罢了,你依旧可以唤我阿姊或者前辈。”
方溪眼珠子一转,试探问她:“姜前辈,跟随你的话,我可以去巫灵山采药吗?”
姜桑柔:“自然,医家弟子采药可是必要的修行。”
“可我阿兄不许,他连家门都不让我出,说我年纪尚小,不懂世道凶险。”
“他这是杞人忧天,越俎代庖。这脚长在你身上,他还能绑着你不成,只要你想,这三山五岳你如何去不得?”
方溪当机立断道:“那我愿意跟着你,但还请姜前辈替我瞒着阿兄,不然他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
姜桑柔点了点头,方溪喜上眉梢。
“阿昔。”许成砚出现在门口,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他望见正堂里坐着的那人,眼神骤然一暗。
方溪起身迎过去,许成砚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切道:“她没威胁你什么吧?”
方溪拍开他的手,不解道:“阿兄,人家帮了我们那么多,你怎么能恶意揣测人家?姜前辈只是请我喝口热茶罢了。”
许成砚仍不放心,道:“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有个小弟子说他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他瞎说的,后来我又听姜……姜大夫出诊回来,我便猜你肯定被她拐来了。”
“阿兄。”方溪摇了摇他胳膊,示意他别再说了。
姜桑柔命药童添了一个席位,沏好茶请许成砚上座,不咸不淡道:“阿昔本就衣衫单薄,就别站在门口吹凉风了,你也一同入座吧。”
“许某人在此谢过姜大夫照顾阿昔,这茶就不喝了,我还有事要忙,我这便先送阿昔回家。”
说完,他拽着方溪的手腕回家,方溪无奈,只能与姜桑柔挥手道别。
姜桑柔目送他们离去。
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药童,提着一个破灯笼找她,垮着小脸。
“冥主大人,南天门那帮混账玩意不是东西,我拿着你给我的令书去缉拿大限将至之人,他们看都不看就抢我灯笼,还把我踹下凡来。”
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接着道:“说什么以后九重天的事情,幽冥不得过问,可是偷天寿的全都被他们藏起来了,他们连交几个人应付一下都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三千界所有生灵都要遭天谴的呀。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当的鬼差,不想再死一次去三迷途那个鬼地方。”
三迷途,乃是鬼死之地,连鬼都怕的地方。
“好了好了,委屈你了。”
姜桑柔伸手抹了抹它的眼泪,接过灯笼,拈了一根自己的青丝,修修补补。
姜桑柔把修好灯笼还给药童,说:“你这孩子心眼忒实了,抓人怎么能走正门呢?你附耳过来。”
药童乖乖听话,姜桑柔说了几句,小孩也不哭了,嘴角咧起来,眼睛里闪着星星。
“去吧。被抓到也不要怕。”
“好。”
.
回家的路上许成砚一句话都没同方溪说。
他这几日劳心费神,既要忙济世堂的事又要操心方溪的药。
本来精神极度紧张,先前在听到济世堂师兄说一声:
“许师弟,那不是你妹妹吗?”
当时他脑子一阵轰鸣,朝着人群寻找方溪的身影,找不到。
那一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控制不住往坏处想。
害怕方溪被国师府的人抓走,耳边甚至出现方溪叫苦连天骂他不去救她的话,还听见她弱弱地哭声。
恰好他听到另一个坐堂弟子跟病人说:“你这病不慌,先到后院歇息。我师傅今日从谖草堂回来,姜桑柔你知道吧。对,就是那个打终南山来的圣手。我估摸着一个时辰后她就能坐诊。你若是在后院见到她也可以上前让她给你看。来来来,下一位。”
他扔下手头的事,疯了一样跑到后院找姜桑柔。
一间又一间屋子找过去,终于在茶室看到了方溪。
许成砚那时愣在门口。
耳膜鼓胀得生疼,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冷汗沿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都仿佛有声。
还好,她没事。
回家的路变得极其漫长。
“阿兄。”
方溪声音比蚊子还小。
“阿兄。”
她声音稍稍大了些。
“阿兄!”
方溪忍无可忍,绕至他身前,挡住他去路,捉住他的手指,直呼其名:
“许成砚。”
许成砚杵在原地,静静地看向她。
方溪原本想像以往那样,耍小性子撒泼,与许成砚闹上一闹,让阿兄节节退败。
她仰头望见他眉梢的疲态,双目黯淡无神。她愣住了,胸口那股气便不知怎地散了。
许成砚眼中毫无责备之意,只有对他自个力不从心的失落。
她打算为自己辩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勾着他的小指,浅浅试探他生气与否,这招向来好使。
阿兄并不排斥,她安心了许多。
街巷人来人往,兄妹俩姿容着实惹眼,引了不少人多看两眼。
方溪咬着下唇,将自己的手一寸寸抽离,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见她半晌没动静,许成砚的眸子一点点聚起光来,眉头却随之越蹙越紧。
他嘴唇微微张开,正欲开口。
方溪便道:“我错了。阿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两人之间,无论有错没错,都是许成砚先认错。
哪怕方溪错了,那也是许成砚先认错,再哄着方溪改正。
被他惯出来的方溪向来理直气壮、一条道走到黑,哪会像现下这样。
许成砚措手不及,他几时见过妹妹这般低眉顺眼地认错?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没生气。”
方溪:“我喊你,你都不理我。”
听到这句抱怨,许成砚反倒真给气笑了,目光投向远处。
成,他妹妹还是他妹妹。
许成砚躬下身替她拢好狐裘,将她垂在鬓角的青丝撩至耳后,双手托着她冰凉的脸颊,与她平视。
妹妹的眼神澄澈得让他不忍心说重话,他问:“刚刚阿兄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兄掌心的暖意,丝丝缕缕。
他们靠得那么近,她都能数清他的眼睫,他的肌肤清透如白玉,略带湿气。
阿兄,真好看。
她竟然萌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想去摸一摸他鼻梁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她忍住了。
许成砚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挠她的下巴,她脸颊阵阵发烫,连耳朵都烧起来。
方溪一时语塞,垂下眼,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小口呼吸着摇了摇头:“没有。”
许成砚:“还走得回去吗?”
方溪点头如捣蒜。
许成砚垂下手,站直,突然背对她弯腰:“还是我背你回去吧。”
方溪磨磨蹭蹭:“这在大街上……”
“我背我亲妹妹怎么了?上来。”
方溪顾不上气他拿她当小孩,心头只剩那点不好意思,乖乖让阿兄背她回家。
其实离家也就是百米路,方溪被阿兄发间的药香扰得有些手足无措。
“阿昔,如若有一天,阿兄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会恨我吗?”
方溪满脑子都是“阿兄的身上好香”“阿兄的脖颈好白”“阿兄的背好暖和”。
哪还听得明白他话外之音,她搂紧他,说:“我为何要恨你?阿兄那么好。”
许成砚失笑道:“那万一以后阿兄对你不好?”
方溪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恨,要是你都对我不好了,我肯定会恨你。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
许成砚呼吸一凝。
方溪贴着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她嬉皮笑脸道:“但我知道,阿兄是不会对我不好的。”
妹妹天真无邪,许成砚满脸忧色。
“阿兄?”
许成砚心念正许,仿若说给自己听似的,道:“我不会对阿昔不好的。”
于他而言,妹妹宛如小苗,孱弱难自立。
弱到须他俯下身,以脊梁为她遮挡风雪,方才勉强护住她。
有时他想,若有朝一日妹妹能凭自身挡风遮雨,或许就不需要他了。
如此,于她残忍,于他亦残忍。
说不清,他不愿,却也是误了她。
.
料峭春风,山头斜照。
方溪总算盼回了春小雨,恰逢平安兄休沐,两家人聚在院中合宴。
伴着远方画舫上的靡靡之音,聊几句家常。
许成砚与平安推杯换盏。
许成砚半杯下肚便已认输,平安兄倒是越喝越精神,与他勾肩搭背,开怀大笑,畅聊俗事。
许成砚险些招架不住,只得连连应道:“兄长英勇”“兄长爽快”“兄长大义”。
春小雨拉着方溪,笑话他们道:“你看看,男人就是这样。喝醉了就喜欢聊天下大势,说得好像自己也是英雄豪杰,其实啊,连狗熊都不是。”
平安听到春小雨的话,将手指放在嘴前纠正她:“不对,不是狗熊,是人雄。”
许成砚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但仍举杯赞成。
春小雨哈哈大笑,骂平安:“喝你的吧。”那语调与平日不同,似乎是乡音,直爽。
当夜明月正好,方溪不能饮酒,只托腮看着他们。
“我听阿姐口音,似不是熊卫人,倒像是大泽人。”方溪听娘说过大泽话,与春小雨大同小异。
春小雨惊喜道:“你如何听出来的?”
方溪:“我阿娘就是大泽人。”
春小雨眼睛发亮,捉住她的手:“我就说,我一看你就喜欢,果真是我们大泽的姑娘。”
春小雨说起大泽滔滔不绝,讲的都是方溪不曾听过的风土人情。
说着说着,春小雨开始伤感起来。
“大泽已非昔日之大泽。女君驾崩后,我祖父母举家随方相氏迁来卫国。原以为方相氏能替女君庇护我们,事与愿违,方相氏终究背离了人族。”
春小雨眸色带着几分愁绪。
“如今大泽为鸣雁所并,故国不再,我们这些大泽遗民留在卫国,也不知是福是祸。我有时想,若祖父母当初没有远走他乡,我何必活得不如神子?但又听闻鸣雁的百姓同样不得安宁,可若要我选,我宁愿选人的国度。”
方溪覆盖住她的手:“阿姐。”
春小雨又恢复往日笑颜:“我也就是想想而已,你看,若是我祖父母没走,那我就遇不到你这般水灵的妹妹,缘分就是这么神奇。”
春小雨给她倒了一小碟:“大好日子,不说这些丧气话。来来来,你也尝尝我酿的桑葚酒。”
方溪早就想试试了。
先前碍于阿兄还清醒着不许她喝,现在他都醉得五迷三道了,也管不了她。
她端起抿了一小口,有点辣,但味道尚可。
“阿姐,兄长能进国师府当侍卫也是因此吗?”
春小雨:“不是。进国师府只有两个条件,一是武功好,二是要钱不要命。凡人要是能跟神子一样,谁愿意去干这种营生。”
方溪不解道:“国师府允许凡人进,那神子岂不是更多?”
“正是如此,凡人进去是为了保护神子,而神子进去是为了服侍方相氏一族。”
“那么兄长没见过国师?”
春小雨:“怎么可能见得到?顶天了见到一两个小族的神子罢了。在风丘,凡人跟神子的差距,比蚂蚁跟大树的差距还要大。”
方溪若有所思。
也是,平安要真是接触过方相氏一族,也不至于认不出他兄妹二人。
许成砚早被平安喝趴下了。平安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背:“阿弟,不胜酒力,还得练。”
许成砚摆摆手:“不练,练不了。”说完倒头就睡。
方溪趁机从袖袋里摸出一个令牌,上面刻着“济世”二字,拿到春小雨眼前晃悠。
“济世堂的采撷令。”春小雨道,“你哪来的?”
采药人分两种,一种是散户,另一种是手执药堂采撷令的,比如春小雨。
有采撷令的比散户安全些,采药遇到危险,这玩意儿就是保命符。
方溪道:“济世堂有位姜大夫,好说话,我软磨硬泡几日,她才给我的。这下阿姐就不能拒绝我跟你一起采药了。”
春小雨没有追问她与姜桑柔如何认识,但猜也猜得到。
兄妹俩家里曾开过药铺,还是在谖乡,姜大夫虽是终南山人,但时常会去谖乡坐诊,八成是旧相识。
她压低声音:“你阿兄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姜大夫说他可以不知道。”
春小雨笑道:“你啊。”
“所以平日就麻烦阿姐替我圆谎了。”
春小雨拿她没办法,只好答应。方溪懂事得让她心疼,她若是再拒绝就是不近人情。
方溪心满意足,她明白迟早有一日,阿兄会发现她私自离家采药。
但她不后悔,她不是只会躲在阿兄羽翼下的小鸟,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这个小家她也能撑起来,就像春小雨和平安那样,此后阿兄不必如此辛苦。
夜色已深,平安帮方溪把许成砚背回了家,平安走之前还跟方溪道歉:“你阿兄得劳烦小妹你照料了,今夜是兄长的错,不应该劝你阿兄喝那么多酒。”
方溪:“兄长不必道歉,阿兄这些日子总把事情闷心里,你今夜邀他共饮,我看得出来,兄长是想帮他顺顺气,不要那么郁闷。我替阿兄谢谢兄长。”
平安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善言辞,只能傻笑。
春小雨一脸幸福地看着平安,手挽着他:“阿昔,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送别二人,方溪关上门闩,转身搬来个蒲团放在许成砚床边,然后跪坐在一旁。
她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脸,细细数着他的睫毛。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睡得如此安稳的阿兄。
晚间清风过堂,微凉。
她学着阿兄平日的样子,给他掖了掖被褥,指尖不巧碰到枕头下硬硬的什么东西。
她悄悄拿出来看。
陶雀憨憨的,还真有点像睡熟后的阿兄,眉眼不似白日那般微微蹙着,呼吸平和,嘴角也微微上扬,有几分乖巧。
她捂嘴忍俊不禁。
她用陶雀的喙碰了碰他的鼻尖。
目光往下挪了一寸,另一只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唇。
她心里正想着怎么捉弄阿兄。
许成砚的眼睫倏地微微一颤。
她慌忙缩回手,屏住呼吸。
但他只是侧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又沉沉睡了。
方溪手放在胸口上轻拍,唇齿动了动,微不可察地哼哼。
她突然灵机一动,把陶雀拿到自己屋子,她把自己那个也找了出来。
凑成一对放在吃饭的桌案上,出门进门都能第一眼看见。
最后,她恋恋不舍地看阿兄一眼,便蹑手蹑脚地回屋,扑在床上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可能是庆幸阿兄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也可能是终于做了件平日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
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阿兄的睡颜,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厉害。
她大被蒙过头,嗔怪一句:“烦死了。”
残月在天,寒星未落,窗纸泛青。
许成砚从宿醉中醒来,迷糊间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手空,他一激灵,坐在榻上翻找,没找到。
浊酒喝了头疼,他扶额叹气,回想陶雀被自己放哪了。
一番天人交战后,放弃了,说不定不找等他回来它自己就会回到原地。
他洗漱换衣,尽量不发出声响。
到了隔壁屋看了眼裹着被子靠着墙睡的妹妹,便放下心出门。
好巧不巧,陶雀就在桌案上,还是一对,彼此依靠。
他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勾起来。
许成砚到方溪屋里,坐在她床边,柔声道:“阿兄,先走了。”
“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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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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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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