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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谁得天道 ...

  •   车夫往守城的士兵怀里塞了几个钱,士兵粗略看了看货车上的草垛,就摆手放行。
      车夫将他们送至城内,许成砚顺势给他几粒金银作车费,他嘴上说着不用,但还是收下了。

      这兄妹俩路上寡言少语,车夫也不好得多唠唠。
      看模样倒像是好人家的儿女,虽然衣着朴素但出手阔绰。
      要不是这十里八乡就他这车能畅通无阻,他还真不一定能挣这份钱。

      车夫临别前多聊了两句:“两位是来探亲,还是来做买卖的?”

      许成砚替妹妹戴好兜帽,转而道:“我妹妹身体不大好,家里请了不少医师都治不好,听闻风丘济世堂名医云集,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难怪你们去谖乡寻鬼医,人不医鬼医,也是造孽。”
      车夫恍然大悟,他瞅了瞅躲在许成砚身后的小姑娘,想着也怪可怜的,便多了一句嘴:“小兄弟,你们恐怕来晚了,济世堂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许成砚:“何以见得?还望老伯指点。”

      “指点谈不上。这城里百姓都知道,济世堂十几年前确实声名远扬,十年过去了,医士陆续出走,各立山头成立大小医堂几千家。”

      “如今在济世堂的名医屈指可数,还大多闭门不见只叫徒弟义诊,就是义诊那也是要抢位置,现下你们去,恐怕也得等到秋分才能看上病。至于其他医堂的,只看金银不看病,你们千万要多个心眼,莫要叫那群心术不正的人骗走身家。”

      方溪:“老伯,什么叫只看金银不看病?他们拿钱不办事吗?”

      车夫左顾右盼,确定旁边没医堂的人,才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这病是看,但是看不准,有病没病全都说是绝症,然后药方一开就是几十种,一年十二个月,给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变着法掏人钱袋子,寻常人家哪生得起病。”

      眼见车夫越说声音越大,许成砚怕引起路人注意。
      便插嘴一句:“医本该心存德信,这帮人实在混账。老伯,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带着妹妹去济世堂看病,就是不知济世堂在何处?”
      .
      “春小雨,你家平安又荣升了?哎呦喂,我们这墙边上穷旮旯里要出个人物了,发达。还得是国师府的差事好做,近水楼台先得月,跟着大人物也能喝喝肉汤。”

      济世堂的弟子正清点新鲜药材,顺便跟眼前的采药姑娘闲聊了两句。

      春小雨将药筐重重放桌台上,收药弟子挑出来一株,她就放回去一株:“别搁那里阴阳怪气,尽瞎说。当个侍卫而已,从外宫门到内宫门,有什么好的?本来一个月就只能回家五回,如今要看大人们心情,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回来,领的俸禄还没我卖药赚的多,他还不如回来跟我一起去采药。”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年纪轻轻尚可翻山越岭采药,上了年纪就不行了。平安当侍卫,说是护主,可护的都是神子,遇着事哪轮到凡人来出手,也算是个清闲的差事,若是做到神子跟前随侍,保不齐日后飞黄腾达,你就不用干苦力,安心当你的侍卫夫人。”

      “呸。不稀罕。”

      收药弟子哈哈大笑。

      “小友等等!”不知何时药堂门口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手杵着拐杖,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呼唤。

      春小雨出门探看,老头扭过头看她,用拐杖左指几米外一位细高挑的少年人,“丫头,就是那个小子,前面蓝衣服那个,喊过来。”

      春小雨心善,追了上前喊住少年人。
      “小兄弟,你等等,前面穿蓝衣裳的那位,你且等等。”

      方溪闻声回眸,许成砚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身侧带,揪了揪她的兜帽。
      与她交换眼神,方溪稍稍背过身。

      许成砚转身礼节性地点头微笑:“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周,面色倒是一派温和。

      “那有个老头正唤你呢?”
      春小雨指了指济世堂门口蔫巴老头。
      许成砚定睛一瞅,脑子里莫名窜出老人的叹息声:“何必呢。”
      他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妹妹隐了灵力,他个凡人生面孔,一个蔫巴老头不至于会害他们,先去看看再随机应变。

      “多谢姑娘。”说完,许成砚牵着方溪的手,径直向药堂门前走去。

      蔫巴老头眯起眼见来人,瞧了三眼,神情有几分失落。

      “老人家你找我?”

      老头不说话,一个劲倒吸凉气,半晌都缓不过来,看着憋得慌,许成砚莫名有些担心老人家咽气在他俩面前。

      许成砚正要帮老头拍背,老头抬手示意不用,随后像是破罐子破摔撑起眼皮问许成砚:“小友可见过一少年,说起来,他与你长得有几分相似,你刚路过,我还以为是那少年。早些日子他找到老夫治他妹妹的绝症,我就让他带一些莨菪子回去作诊金,结果东西是送回去,人却不见了。唉,老夫也没说不救啊。”

      原是问人的,这话听着揪心,许成砚倒是松了口气。
      “我,没见过。”

      许成砚道:“或许他是找到其他法子了吧。”

      老头:“但愿如此,唉,小友你也是来看病的吧?我瞅你带着这丫头搁这徘徊半天喽。”

      许成砚垂眸看了眼妹妹,转向老头笑了笑:“晚辈此来,术业有疑,便想着讨教名医一二。父母远行,家妹无人照料我便带在身边,这不,还没来得及找到落脚地,便先来济世堂瞧瞧。”

      “好好好。”老头拍手指着高悬在上的牌匾,“求学若渴,知之上进,是个好后生。可惜,这招牌早几年就臭了,容老夫多一句嘴,寻他地去,别来这。”

      济世堂里的弟子听到后,从后堂拿着根棍子出来要赶人:“见过砸人酒楼茶馆场子的,就没见过砸药堂的。今日是头回见,瞅你年纪大才叫你坐着歇息,你倒好,屁股没坐热,就搁这门口败坏济世堂名声。”

      这街坊四邻见怪不怪,路过还扇阴风点鬼火来一两句闲话,生怕吵不起来。
      “庙小妖风大,还说不得了,谁不知济世堂出去的都是黑了心肝的主,刮百姓油水比那帮东城的神子还干净。”
      “还名声?要点脸吧。”

      那弟子脸色乌青,竟然无言以对,心里憋着口气,握着棍子的手青筋暴起。
      隔壁收药弟子见状赶快给采药人结算清楚,疾行过来拽回同窗,压低声量说几句“勿多言”“心平气和”“忍一忍”。

      两弟子瞪了眼老头,便归位继续干活。
      老头哼哼两声。

      许成砚:“多谢前辈指点,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老头瞥了眼一直不曾说话的方溪,这丫头长得倒水灵,就是身上有股子活人不该有的阴冷气。
      方溪似乎是感受到目光,故意装看不见,手指绞着头发看向别处。

      老头被济世堂讥讽几句,如芒刺在背,待不下去,便杵着拐杖慢悠悠离开:
      “老夫我说实话招人恨,不讲不讲,走了,免得碍人眼。”

      待看不见老头身影后,许成砚才领着妹妹踏进济世堂。

      说来也奇怪,这药堂布局分外熟悉,药具陈列竟是同自家铺子一个路数。

      坐堂弟子:“我先前听二位来求师,师傅们都不在,若你们不嫌弃,我几个师兄师姐也是可以答疑解惑。”

      许成砚:“那就有劳大夫你了。只是我此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求知,还受人之托送一样东西,可否进一步说话?”

      坐堂弟子思索良久,瞅着两少年人眉眼,是有几分亲切但记不大清,便问道:“客从何处来?”

      “谖草堂。”
      .
      之前春小雨正准备从济世堂回来,坐堂弟子就将这兄妹二人交给她,说是以后南水门靠墙根的破屋子就是这兄妹的,要她多帮衬些,这不就带着他俩来看看。

      “这靠着城墙根又是水门,平日浣衣做饭都方便,”春小雨用刀砍掉前方的杂草,边砍边把草料丢箩筐里,带着兄妹二人到河岸一间小屋前,“你们别看这里破,后面可有好多竹林,都是济世堂的,我们住这的人随便用。”

      这屋子前面挨着内河,两岸都是百姓居所,这一片住的也就两三户人家。
      倒是清净,就是这屋子只能遮风挡雨,里面破败得很,枯草都有床高了。

      方溪走进屋子,抬头看着梁柱上一缕一缕的旗子碎片,回看春小雨。

      春小雨上前扯下那破旗子,解释道:“这里以前是义军的据点,后来义军被剿灭,就给济世堂买下来了,放宽心这屋没死过人,死人的屋子早推平种竹子了。”

      方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许成砚:“多谢姑娘带路。”

      春小雨笑道:“别那么客气,以后都是邻居,互帮互助,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尽力帮你们。”

      春小雨眼见天色已晚,便道:“待明日街坊邻居抽个空帮你们腾屋子,这两日你们兄妹就在我家歇息,走,回家吃饭。”

      这几月兄妹四处躲追兵,兄妹俩就没好好吃过饭,现下安顿下来也算是正经吃了一顿。

      这饭才吃上,家里就来人了。
      来人是一青年,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手里提着一布兜,溢出几分沁人的甜味。

      “小雨这是?”
      青年抬眼见兄妹,当下蹙起眉头,审视二人。

      许成砚刚想起身行礼。

      春小雨一巴掌拍在青年肩上,拽着人到一旁说了几句。
      青年得知兄妹是济世堂的客人,于是和颜悦色起来。

      青年从兜里拿出几块饴糖分给兄妹,似是把二人当做自己的弟弟妹妹。
      他人话虽少,却也是极其温良宽厚之人。

      “我还没说过吧,我春小雨,他平安。以后你们可以喊我们阿姐阿兄,不要怕麻烦我们。”

      春小雨跟青年,一动一静,一个话痨,一个“哑巴”。
      方溪以为他俩也是兄妹,便也心生几分亲近。

      许成砚目光却挪到青年的佩刀上,刀鞘上赫然刻着十二兽纹,他心头一紧。

      这青年是国师府的侍卫,还是一等侍卫。
      .
      熊卫君乙二十年,正月十三。

      方溪绑好最后一块竹片,篱笆总算是大功告成。她看着小院,一点点拼凑家的模样,可惜除了屋前的杏树,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杏树是春小雨前几日让平安从家里移栽过来的,说是日后杏子熟了,方溪可以晒干做蜜饯补贴家用。
      春小雨还说原先是想着给方溪栽几株桑树养蚕织布,可看方溪十指不沾阳春水,还病恹恹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左邻右舍都凑了一点东西,便把兄妹俩的居所弄得像模像样。
      阿兄要给钱财,大伙都推辞不受。

      阿兄说受不住这般招待,左邻右舍皆道:“你兄妹俩相依为命,人生地不熟,我们这些大人都看在眼里,总不好放任你们自生自灭。更何况你妹妹体弱,大家都瞧着可怜,能帮一点是一点,这些金银好好收着,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完事,大伙这几日还领着阿兄去找营生做。
      方溪就待在家里养病。
      春小雨时不时会来找她说说话。

      今日趁着阿兄不在家,春小雨又来帮忙干杂活了。

      春小雨正从屋里出来,抱着一箩筐的黑竹片堆在屋前:“阿昔,这些我给你放这了,以后当柴火烧。”

      方溪小跑过去帮着垒柴火。可她垒着垒着,却发现这些竹片上刻着字,只不过被烧得漆黑,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她迟疑片刻道:“阿姐,这不能做柴火,这可是竹简。”

      春小雨拿过她手里的竹简,随意看了两眼 ,放回柴堆里。她凑在方溪耳边小声道:“正因为是竹简所以才要当柴烧,你告诉你阿兄,柴先烧这些竹简,莫要留着。”

      “这些只有神子才能复原,放凡人手里当柴烧就行了,也不要拿出去问,不是什么好事。这片的房子都这样,地下墙缝里哪都有,日后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会告诉阿兄的。”
      方溪明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在盘算着晚上偷偷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非得烧了。

      “阿昔。”

      方溪听到许成砚的声音,彻底把刚刚的打算抛至脑后,飞奔而去,直接撞了个满怀。

      许成砚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怎么了?”
      方溪只觉得鼻头泛酸,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才安心许多。

      这后脚刚踏进院里的平安见状,替方溪回答:“小姑娘怕是从小很少离开你,你这几日忙着找营生,她自然是想你了。”

      春小雨笑着附和:“可不是,你不在。阿昔是时时刻刻,兄长阿兄短的念叨着呢。”

      许成砚莞尔一笑,手轻轻拍打着方溪的肩膀。

      送别春小雨夫妻二人后,兄妹俩难得独处。

      这段日子总算是安稳下来,如今在风丘城里吃穿用度都不愁。
      徐甫也不见踪影,有些话有些事,兄妹二人总算能有机会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方溪看着阿兄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

      原本她是想借着独处的机会兴师问罪,可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闹的。
      阿兄不愿意同她商量,却几次三番地替她做决定,无非就是那几句唠得她耳朵起茧子的话:“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还小,你不明白”“我宁愿我自个吃苦,也不愿意让你受罪”……

      但她若是问他,他让她受什么罪了?吃什么苦了?他又答不上来。
      想到这,她长叹一口气,托着腮帮子,盯着灶火映照下他那白皙的脖颈。
      “阿兄,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安家吗?”

      许成砚将袖子挽起,用绳绑住,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筋骨分明,躬身添柴火,腰背力量蓬勃。
      许成砚自幼勤劳惯了,以前哪怕是有仆从服侍,他也不会假手于人。
      这一点倒是像他们的爹。

      方溪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没什么肌肉,难怪平日她一干活就腰酸背痛。
      不能用灵力,可真是苦煞她也。

      许成砚被油烟呛得咳嗽,只断断续续回应她:“静观其变,日后若是不妥,咱们再换地方。”

      方溪趴在桌案上看着院里的杏树,光秃秃的,要不是她用灵识探查过,还活着,她真以为这树挪窝就死了呢。

      方溪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哈了一口白气,呢喃道:“好冷啊,什么时候回暖啊?”

      “我不是让你捂着暖玉吗?”许成砚放下勺子,作势要去给她找暖玉。

      方溪手掌摊开给他看石头,小声嘀咕:“知道了,我捂着呢,耳朵真灵。”

      许成砚:“来拿碗筷,吃饭。”
      方溪笑嘻嘻跑过去,接过碗筷,回到座位上等着开饭。

      虽说两菜一汤吃得简单,但也好过之前风餐露宿、只能啃肉干的日子。
      更何况,这几道菜都是阿兄的拿手好菜,深得爹真传。

      方溪很知足了,但许成砚却不这么想,边叹气边给她夹菜:“城里先紧着神子,供给凡人的食物大多粗劣不堪,挑挑拣拣也就只能凑合着吃。我原以为带的盘缠够撑上七八年,可没想到外边连吃食都要仙凡有别。”

      方溪:“啊?”

      许成砚越说越气愤,可看到妹妹懵懂的眼神,他心疼得紧。
      前些日子跟着他吃不好睡不好,现下又要遭二遍罪。
      他生生压下无名火,柔声与妹妹说道:“阿兄刚刚失言了,你别放心上。”

      “阿兄,其实我可以不用吃得好的,能活着就很好了,我修行辟谷还能省很多钱。”

      许成砚有些懊悔先前说的话,暗骂自己跟妹妹说什么闲话,于是一本正经道:“不好,不许。你给我乖乖吃饭,这些事不用你考虑。咱们家还不至于穷到让你吃不好穿不暖,要靠辟谷吊命过日子。走的时候,家当我全都细细计较过,不会少你用的。”

      阿兄的神情越正经古板,她心里越觉得好玩,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兄也就比她大两岁,在她面前蹙眉学着大人的腔调,跟小孩拿着两根野鸡毛插头上当大将军挥斥方遒有什么区别?

      许成砚知道她在笑什么,道:“食不言,不许笑。”
      “哦。”

      两人相看不言,良久。

      许成砚还真有点不习惯:“为何不说话?”

      方溪悠哉乐哉地抿了一口汤,装作没听到。许成砚懂她什么意思,放下筷子,挑眉盯着她喝完汤。

      方溪偷偷瞄他的神色,没生气,那没事,故意道:“食不言寝不语。阿兄,你看我可听话了。”

      许成砚重新拾起筷子吃饭,顺着她道:“是,听话极了。”

      方溪瞅向他,眉眼弯弯。
      许成砚笑着摇摇头,无言。

      待收拾好残羹剩饭,二人坐在火盆旁取暖。
      许成砚从怀里取出一只陶雀,青色背羽,憨态可掬。
      方溪接过陶雀,满眼欣喜看向他。

      许成砚笑道:“喜欢吗?”

      方溪点头,边把玩陶雀,问:“阿兄,是怎么想到买这玩意给我?”

      “当然是为了祝你新岁无灾无害,长安宁。”

      方溪这才想起了,自己已过十六了,之前流离失所,她都快把生辰给忘了。

      “那阿兄的呢?”方溪久了就他的袖子。她与阿兄的生辰都是立春,每年爹娘都会给他们准备生辰礼。
      如今她与阿兄相依为命,却变成了阿兄给她准备生辰礼。

      许成砚从手里变出另一只红陶雀,“两个,一对。”

      方溪毫无征兆地扑过来,搂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窝里哭泣。

      许成砚回抱她,轻声安抚,声音颤抖:“以后阿兄都给你过生辰。”
      他没忘,不敢忘,他不想亏待她,这是他走遍风丘买到最好的陶雀。

      月升日落,窗棂偷来半斗月华。方溪枕着许成砚的双膝,睡得正酣。
      许成砚的指腹揉按着她的眉骨,来回推到太阳穴。
      方溪眠中呓语,抬手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许成砚手指一顿,轻轻把她的脑袋移到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褥,坐在床边垂眸。

      方溪手上的鳞片似乎跟娘的不太一样。
      一个黑鳞,一个青鳞。病症也不尽相同,娘的是急症,而她的似乎时急时缓。

      或许真如姜桑柔所说,这病并无大碍。他不敢赌,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他正要起身,袖袋里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许成砚摸了摸,拿出那一枚印玺。
      他借着月光琢磨那日济世堂的事。

      济世堂的东家是个富户,并非是什么传奇人物,更不懂医理,按照人家的话来说只是给济世堂捐了小个身家,说得上几句话罢了。

      许成砚同人说道来意,却为告知对方姜桑柔要他给的是何物。他当时手藏在袖子里,手指死死捏着那一方印玺。

      他想着既然是信物凭证那必然作用大了去。日后若是有什么不时之需还能拿鸡毛当令箭。

      许成砚纠结一番,姜桑柔也算是给他指了条明路,再三犹豫下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许成砚刚要拿出来,那人就摆摆手背过身去说不用,还让弟子给他们准备落脚处。
      他将印玺放回袖袋里暗暗松了口气。

      “晚辈还有一事想要请教一二。”
      “姜大夫给我一方子,上面有一味药名曰拾语。前所未闻,不知济世堂是否知道这是什么药?”

      只见那东家怔住了,沉默片刻后才模棱两可地说道:“这世间还没有这味药。”

      许成砚不信,察觉到一丝怪异,这东家明明知道,却说不知。
      要么这药是禁品要么极其珍贵,他说了也白说,遂而这么回答许成砚。

      许成砚也不好追问下去。
      临别前,东家喊住他,问了他个问题。
      “尔今岁几何?”
      他言明。

      主事面色凝重,反复呢喃:“原来已经十八年了。”
      随即命药堂弟子送客。

      明月隐入云中,屋子也变得昏暗。
      许成砚回神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对陶雀,思绪变得迟顿,渐渐阖上眸子。
      云雾消散,陶雀的背羽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他隐约记得,从前这样的陶雀有三个。
      .
      国师府坐落于风丘西麓坡地上,背靠巫灵山主峰,面朝一望无际的平原。
      人立于观台,睥睨众生,宛若视鱼空游。
      有一身条高瘦的中年人,正闲置无钩之鱼竿,虚钓雾中鱼龙。

      其后有一极其俊逸的少年人躬身侍奉左右。少年衣冠锦绣,华而不奢,独腰间一陶雀,形拙色暗。

      “我听徐甫言,你把白马驿炸了,鸣雁派使者来问责,算着时辰,车马已到府前。说说看,若你居我之位,就此事该如何同鸣雁使者交涉,才能不负九天恩主?”

      徐甫乃卑鄙无耻小人也。
      方愆强压心头怒火,面不改色,道:“我知父亲知此举非我所为,此事若是我所为,我定然不会留给鸣雁把柄借机发难。这把柄是谁给使者的,不言而喻。”

      “徐甫虽为东夷人,却师承玄微子。这世上谁人不知玄微子投靠鸣雁,其弟子奉谁为主,一目了然,贼喊捉贼的手段委实拙劣,我看使者此番问责,不过是想里应外合逼迫熊卫在人神之争中表态。至于交涉,依照规制礼待即可,若是发难,笑而不语,晾他半月,无需多言,他自溃败。”

      方潼仰天大笑:“孺子可教也。”

      此刻浮漂点水,还未等方潼使眼色,方愆便上前提起钓竿与鱼龙迂回。

      方潼也得了闲,接过奉茶神子的杯盏,细细品味,朝旁道:“阿海,你瞧瞧这些孩子,比我们当年还要意气风发。咱们老了,确实老了。”

      与其对坐的宗正大人睨了眼那少年,手执茶盏啜之无味,怅然道:“谁无年少,岁岁如斯。回想当年,少爷也曾是天下间风华绝代的少年英才。”

      方潼松了筋骨,斜倚藤椅,闭目养神,道:“此言差矣。昔年声名最著者,乃小妹也。一言‘天下为公,济世为民’便能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替女君昭雪。我何德何能,敢有此志?只愿守着这三四亩薄田度日,足矣。”

      当年小妹携他游历四方,穷览诸子百家。每有精进,便唤“阿兄”不绝,欲与他讲学,与他辩驳。虽偶有争拗,然手足情深。久之,他亦深信世道若此,圣贤之言可平天下。

      方潼喟然一叹,复又言道:“可惜,诸圣贤之言,不堪重用,总言仙凡无别,人人皆得道。问之,何以见得?答曰,娲皇造人,乃天生地长,自然无别。又问,当今天下大乱,人神有别,谁为蝼蚁?答曰,人。再问,如此人何以得道?答曰,人当自强。”

      言及此处,方潼睁目望天:“你说如此妄言,小妹为何信呢?”

      方海:“大小姐从不信这个。人自强固然重要,但以何知自强,又以何自强,或天命,或机缘,或权财,又或本心。仅自强二字,不足以称之为治世之道。空谈自强,不谈人神之别因何而起,这是虚妄,是为愚民。”
      方海不敢再言,说不得,说了,惹天怒。

      方潼偏头看向方海,见其神色微愠。方潼讪笑道:“一言蔽之,此为天道。看来在戚邑受苦多年,她还是执迷不悟。既然如此,那便看看,我与她的孩子,谁先勘破这天道?”

      方海的茶已见底,奉茶神子欲上前添之,他将茶盏置于桌案之上,先行告退。
      奉茶神子察言观色,惴惴不安。
      方潼摆摆手:“不必管他,随他去吧。”

      见方愆与鱼龙来回拉扯,方潼啧啧两声,趁其慌乱之际,直言道:“你与方溪谁配继承祖业?”

      原来搁这等着方愆呢。

      方愆调用灵力勉强稳住钓竿,鱼龙不服,翻腾云海。
      方愆有些吃力道:“谁得天道,谁得祖业。”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方潼瞅他那瓷白的脸已经涨得发紫,哭笑不得地提点两句:“欲驯此鱼龙,犹如面对静水深潭,万万不可直接落入,否则粉身碎骨。须掷一重石破其屏障,方可一跃而下。”

      方愆变幻姿势,以柔克刚,趁机击破龙目,果然将鱼龙收入囊中。

      他还还没来得及庆幸,方潼又来一言:“你妹妹如今居城西,粗茶淡饭,实在可怜。你们年轻人好言语,你去劝劝。她若知我用心良苦倒还好,若是不知,当如何是好?”

      方愆盯着被他凿烂的龙目,淡淡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自幼娇养,不知人穷志短为何物。她身侧不是有个凡人么?让她去瞧瞧,待她落难成累赘时,那人会是何等面目。人心如镜,照出其中丑恶,何须旁人劝解,届时她自会归心似箭。”

      方潼很是满意,命人将鱼龙烹为佳肴赏赐给他,后将他贬为怀鸩府校尉。

      听到贬官,方愆心凉了半截。又闻是怀鸩府,他按捺住狂喜,接令。

      怀鸩府隶属九重天,专司三千界纳贡之事,若能任此职,他离国师之位便更近一步。

      方潼:“卫尉一职暂时搁置,你还需多历练历练,怀鸩府三千药煞供你差使,诸事可自行安排,不必上言。”

      “喏。”

      自观台下仰观,唯见云雾缭绕,一如隔幕而窥,内见外,外不见内。
      神子如大椿,于东城枝繁叶茂;百姓如蝼蚁,于西城筑巢。

      方愆坐辎车,打了个盹,便到了新府。入府奉衣神子便迎上来,默不作声地褪去他的华服,唯陶雀攥于指尖。

      随即是七八个神子环绕伺候他沐浴用饭,沐浴用饭完毕,还有神子伺候他上床,随即跪在床榻旁挑拣竹简,轻念着公文。

      他卧在温软香玉中,反复摩挲掌中之物。陶雀边缘微泛杏黄,细看之下,翎羽的缝隙里沁着血色。

      “公子,你怎么又在看这个陶雀?别看它了,看看妾可好。”

      神子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不轻不重,撩人又不越矩。
      指尖触碰到方愆耳垂上的玉坠时,方愆冷冷道:“下去。”

      神子被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下床跪地,连声认错。

      “都给我出去。”

      内室静了下来,熏香缭绕,只能听见雪落。他将那只陶雀攥得死紧,陈旧的瓷边划开手掌,十指连心的锐痛,依旧盖不过心中翻涌的躁郁。
      他每夜都会如此发作,否则无法安宁入眠。哪怕是这样,方愆也会反反复复梦见从前。

      他爹娘是对活牲口,天天就想着他们自己的爱恨情仇。
      他们只生不养,把孩子丢在一边,不给吃喝,想起来了才叫仆从喂点米汤,怕他饿死。
      想不起来,孩子饿得只能啃盆栽,仆从看不下去提醒几句他爹娘,想要喂他几口吃的,也要被他亲爹娘骂骂咧咧说不准喂,说要饿死他这个孽种。

      自此,仆从都不敢给他吃的。
      每次都等到他奄奄一息,他那该死的爹娘才让仆从给他吃的,然后又各自抱着他痛哭流涕,哭诉对方如何如何,哭诉他怎么那么命苦托生成他俩孩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那个叫方沥的男人和那个叫涂山姣的女人是两个疯子。

      后来他想得更明白了,要是他生在凡人家里爹娘断不会如此牲口,因为凡人小孩真会饿死。就因为他是神子,随便怎么折腾都行,反正快死了有灵丹妙药续命,死不了,从小辟谷还能利于修道。

      虽然他那个时候真的只觉得饿了,不见得能修个什么名堂出来。

      方愆七岁的时候,还不太能说清楚话语。那两疯子觉得他大了,不用管了,就把他丢到姑姑家,此后四年也没来看过他。

      姑姑将他抱进那个家,他记得姑姑身上很香,她的手很软很温暖。跟他娘冷冰冰的怀抱完全不一样。

      他还记得那院子里有棵杏树,他去的时候杏花开满枝头。
      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姑娘趴在树枝上抓山雀,杏花遮住她,他没看清她的眉眼。

      姑姑指着小姑娘,笑着对他说:“那是你阿昔妹妹。”
      方愆只能吐出几个音,隐隐能听出来是学舌。

      小姑娘听到动静,坐在花枝中看向他们。
      她似乎因为他的发音不准,而气鼓鼓地纠正他:“是阿昔,不是啊嘶啊嘶。”
      方愆将头埋在姑姑肩头哭。

      姑姑耐心拍拍他的背,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大概是些安抚的话,并不是爹娘那种不堪入耳的咒骂。

      姑父闻声赶来,从姑姑怀里接过他,抱着他大笑着说教树上的小姑娘。
      “才跪祠堂几天啊,又开始上房揭瓦,隔壁院的桃树不够你霍霍的,又来霍霍杏树。待会儿我就叫你阿兄来训你。”

      小姑娘听后完全不带怕的,还嬉皮笑脸道:“他训啊,他舍得吗?我可是他最疼的妹妹。”

      姑父将方愆举高高,方愆当时一脸茫然无措。姑父道:“怎么不舍得?以后阿愆将会是你阿兄最疼最疼的弟弟。”

      姑姑在一旁眉眼弯弯。
      小姑娘一听后哇哇大哭,说:“阿兄是我的,阿兄才是最疼我的。”

      “你嘴巴闲不住是吧?”
      姑姑闷声不响地往姑父胳肢窝就是一拳,姑父疼得哇哇叫,手一松,差点儿把方愆撂下,又慌忙搂进怀里。

      方愆破涕为笑,嘴角上扬。

      小姑娘突然不哭了,凶他:“不许笑。”
      方愆敛了笑。

      小姑娘又开始嗷嗷地哭,直到把一个小人儿哭了过来。
      那小人儿生得如玉一般,就跟那些下凡来给他爹传天帝口谕的小仙君一样水灵。

      “这是你阿兄小砚。”
      那是他第一次见凡人小孩,不长毛茸茸的耳朵和狐狸尾巴,也没有法宝护身张口闭口“我爹娘是某某大仙”。

      许成砚那个时候就比他高很多,身板也比他结实,说话也比他条理清晰,音色温润。
      他似乎比他更像一个神子。

      方愆在还没学会羡慕的年纪,先学会了嫉妒。

      许成砚一来,那个小姑娘就从树上跳下,他稳稳接住了她。
      他自己也才半大,却先扶正把妹妹,才转头对方愆笑了笑。

      从此,方愆有了一个白玉无瑕的阿兄和一个上房揭瓦的妹妹。

      这无疑是他人生里最快活的四年。
      方溪虽然不喜欢他这个外人抢走她阿兄,但小孩心性,渐渐地也放下成见。

      三人同行,他永远走在最后。
      所有的嬉笑吵闹都与他无关,可偏偏他的阿兄与妹妹会一左一右拽着他的手,在他隐入暮色时,又把他拉回人间。

      他有时回忆起那段日子,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七岁仍不能说话的孩子,突然就学会了字正腔圆地开口。

      也许是姑姑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吧。
      可他长大后四处打听,并没有这样一味药。

      刚到姑姑家时,他记得自己拼命想融入,总是力不从心。
      姑姑姑父考校课业,他总想压过方溪争第一。可好不容易抢到位置,却因口齿不清闹了笑话。
      姑姑姑父虽开解他,却无济于事,那份羞耻他至今还记得。

      阿兄大度,唯独妹妹笑话他,虽然她也笑话阿兄。
      小姑娘把他逗哭后,阿兄常会教训她,让她向他道歉。
      有时见他哄不好,妹妹反倒先哭起来,说下次不敢了,可她下次还敢。

      久而久之,方愆也习惯了,等话说利索后他还能跟妹妹拌嘴吵架,阿兄则总是在两人中调停。

      后来,阿兄一人给了一个陶雀,才算把两人都哄好了,不再为争第一吵架。
      事后方溪还当着阿兄的面跟他嘀咕,这陶雀分明是阿兄自己喜欢,才寻个由头买了的。

      他那时是真的觉得妹妹虽然脑子清奇,但说得对极了。

      阿兄知道他俩说小话后,默默收回了陶雀,半夜两孩子钻被窝里抱着阿兄胳膊嗷嗷哭。
      第二天,陶雀又回到他俩手中。
      吃一堑长一智,妹妹跟他约法三章,以后嘀咕阿兄的事不能当面嘀咕,要背后嘀咕。
      美梦像琉璃一样易碎。

      第四年,亲娘涂山姣登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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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4最近已更新至第41章8000字达成,文案第二部分回收完毕。求小天使们一个小小的收藏,攒个完结v。哮喘急性发作,影响打字,等我。 —— 专栏预收求收藏 《嫁给亡夫黑莲花权臣弟弟》 日常 黑莲花权臣小叔子养成计划 《长公主她今日后悔了吗?》 日常 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女扮男装抛弃白月光替嫁后》 日常 少年夫妻老来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