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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只为求一人 ...

  •   熊卫君乙十九年,腊月。

      风丘与戚城两地交界处有一座破败的娲皇庙,周遭光秃的树枝上落满了蓬松的雪。大门虚掩着,一进门便可见那尊破败的神像,桌案上供着些野果和肉干。

      内堂烧着一堆炭火,身披紫貂裘的姑娘候在一旁,她正躬身加柴火,火舌缭绕,她手腕上的青鳞宛若陶瓷上的彩绘,奇诡绚丽。

      大门咯吱作响,朽木被风雪摧残的声音过于凄厉,方溪忍不住往神像靠了靠。

      阿兄与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术士出门打探去了,这一间娲皇庙里只有她一人。
      他们躲躲藏藏两月有余,天越来越冷,便在此地落了脚。说来也奇怪,自那日后追兵似乎不见了。

      阿兄说,最近的乡里都未见他们的通缉令,哪怕是驻地的神子都还是一切照旧,吃喝玩乐,不问俗事。仿佛之前那场追杀从未发生过,甚至没有一丝抓人的迹象。

      她与阿兄都觉得不对劲。方潼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反倒是那个叫徐甫的术士说,让他们大可放心,方潼正忙在神族与人皇渥丹间斡旋,根本分不了心神来抓他们。

      方溪半信半疑,她阿兄倒是没表态。祸福相依,也算是给他们一口喘息的机会。

      柴有些湿,炭堆炸响,火星溅到她手腕上的青鳞上,她被烫得缩回了手。
      方溪眉梢下压,盯着腕口处的鳞片出神。

      “阿昔。”

      方溪吓了一跳,着急将手藏在袖中,把那处捂得严严实实,手指拽着袖口不放,这才抬起眼眸朝门口望去。

      阿兄回来了。
      许成砚头发上染着白霜,眼睫也湿漉漉的,口里吐着热气,怀里揣着几张新鲜的熊皮,看皮毛已经被他新雪洗干净了的。

      方溪正要开口唤阿兄,余光一撇,顿时合上嘴,手腕紧紧贴着衣裳。

      徐甫拖着一袋黍紧跟许成砚其后,他腰间还挂着肉干,见小姑娘看他。
      徐甫也微笑着要打招呼,结果小姑娘没理他。他尴尬地笑了笑,便作罢。

      两人放下手中的东西,围到了炭火边。

      方溪挪了挪身子给他们让位置,只是在许成砚凑近她时,她小声唤了句“阿兄”。
      许成砚躬身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顺势想替她把脉,却不料被方溪躲开了。

      自打那日过后,一旦他想给她诊脉,就会被她不经意地错开。

      许成砚正欲开口,便被她打断。
      方溪:“阿兄,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许成砚心生疑虑,目光下沉,方溪的指甲好些日子没修剪了,死抓着袖子的时候,指甲都折出一道白痕。

      方溪如芒刺背,不敢抬头看许成砚。

      寂静半晌后,许成砚才缓缓开口:“等开春,鸣雁放行,我们再随商队走。”
      方溪有些失落。

      徐甫往炭灰里麦了几块山药,插话补充道:“你阿兄忒谨慎了,他说国师府虽不抓人,可边关是下了死命令,过关得挨个查。等风声过去了再走更稳妥些。要我说啊,就得现在走,灯下黑,上面命令下得越急越容易出纰漏,我让你阿兄赌一赌,他偏不。”

      徐甫这话说得,偏要勾起方溪想走的心。许成砚横了徐甫一眼。

      徐甫耸肩:“我没别的意思,就说说。”

      方溪终于仰头瞧了眼许成砚,只见许成砚蹙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许成砚赌不起,之前拿命赌了一把,自个没事,方溪差点没了。
      他不敢再冒险。
      徐甫自称是爹娘昔日旧友,来熊卫游学,恰好听到爹娘消息,不忍见他们流落在外,受舅父欺负,便搭把手救了他们。
      鬼话连篇,兄妹自然不会信,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徐甫肯定不会白救他们。

      但两月相处下来,徐甫除了嘴里没一句实话,倒也没把他们怎么样,甚至还帮着他们躲追捕。
      许成砚猜不透他想干什么,但也没办法,谁叫此人知晓太多封风丘得动向,许成砚不得不倚仗他。

      他似是感受到妹妹的目光,从袖里摸出一块包蜜饯递给方溪。
      方溪下意识伸手要拿,可袖口才露出一点肌肤,她的手指立马裹着袖子接过蜜饯。
      这些小动作落入许成砚眼中。

      许成砚柔声道:“今日是比昨先日子冷些。”

      方溪乖巧地点头,咬了一小口蜜饯。许成砚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手上,他呼吸有些凝重,抿着唇,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徐甫正支着锅烧水,突觉气氛变得低沉,回首看那两孩子。

      方溪倒是一如往常安静。
      许成砚却是冷着一张脸,如丧考妣。

      “今后你们做什么打算?”徐甫打破了僵局,自顾自说,“鸣雁关隘封锁也不是三四天的事情,过不去的话,你们要去大齐?不过,鸣雁很快就要打到齐国了,那边也不太平。更何况,你妹妹……”

      许成砚打断他:“徐仙长。”

      徐甫想说什么,许成砚明白,齐国也是神子掌权,没有家族庇护的神子去到别人的领地下场一般不会很好。
      许成砚小时候在茶馆里听过一个鬼故事,神子的血脉是上好的补品。落单的神子宛如神仙肉,不仅神族觊觎就连妖魔鬼怪都垂涎三尺。

      哪怕方溪刚杀了一头凶兽,哪怕她靠着自己逃出生天,若真到了别人将她视作神仙肉的那天,她真的能护住自己吗?许成砚一介凡人,如何能护得住她?
      还有方溪的病……

      徐甫:“少年,人生不是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有些时候,不要太死板,譬如你可以认我做师傅,这样你就可以有个靠山,也不至于纠结去往何地。”

      “我记得我跟你提过一嘴,我师承……”
      “你师承玄微子,我知道。”许成砚道。
      徐甫都要把许成砚耳朵唠叨出茧子了。

      许成砚:“做你徒弟,我妹妹就能免受追捕了吗?”
      徐甫:“她不能,但你能。”

      方溪闻声抬眸。

      许成砚斩钉截铁回绝:“那我不当你徒弟。”
      徐甫深呼吸,无可奈何,只得说一句:“死脑筋。”

      方溪看徐甫的眼神越发不善。

      徐甫有些头疼,用树枝扒拉个烤熟的山药给方溪,人姑娘看都不看一眼,朝着她阿兄的身边挪了挪。
      许成砚见状,重新从炭灰里拿出一个山药。他顺手剥了皮,吹凉些后,用帕子包住,才递给小姑娘。

      方溪这才捧着山药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

      徐甫挑了一下眉。

      许成砚忽而道:“当日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仙长既然不要财宝,那我也不好得强塞于你。我记下这个人情,仙长日后若有要用到我的时候,我定将竭尽所能。”

      徐甫那句“那你拜我为师。”还未脱口,就被许成砚堵了回去:“当你徒弟除外。”

      没法子,谈不了,此人是个犟种。
      既然大的说不通,那试试小的。

      徐甫此后几日总想靠近方溪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这其中的利弊。
      可每次一当他逮着机会,后脑勺传来一丝飕飕的凉意,回首便会对上许成砚冰冷的目光。
      臭小子跟护犊子一样护着方溪,他根本没机会。

      说来也奇怪,他们休憩时,许成砚拿柴火堆起个隔断,他们在那头,徐甫在这头。

      徐甫也消停了一阵子。

      除夕那夜,十里开外的乡里爆竹声传到娲皇庙。
      方溪早早睡下,徐甫在门口席地而坐吹着冷风喝着热酒,就着凄清的夜景下酒,时不时撇向内堂。

      小姑娘越来越嗜睡,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厌之症的缘故。

      许成砚守在一旁,他眼睫轻颤,正揭开她的袖口,手指覆在她腕口的青鳞上。
      他替她诊完脉后,轻柔地捉住她的手腕放入兽皮褥子里,然后在她身旁躺下,静静听着她微弱的呼吸。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成砚眼睛酸胀,口里苦涩如黄连。他抬起小臂压在眼睛上。

      徐甫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喝酒。
      喝到最后将酒葫芦倒悬晃了晃,空了,捻了个决,酒葫芦又满了。

      他看了看酒壶半天,又撇了眼那边忧郁的少年,大手一挥,变出一个酒葫芦。
      徐甫指头一动酒葫芦飞到了许成砚的身边。

      许成砚听到动静,先是起身瞧了一眼妹妹,随后才看到旁边的酒葫芦。

      他拾起后也走到了门口,同徐甫对坐,拿着酒葫芦特别领情的喝了一大口,然后少年被随之而来的辛辣呛得咳嗽。

      徐甫笑起来:“酒不是这么喝的。你爹没教过你吗?”

      许成砚回首看了一眼妹妹,发现没吵醒她后才回答徐甫:“教过,但我爹说过,酒喝多了,练剑容易手抖,所以我鲜少喝酒。”

      徐甫一怔,低头伸出一只手盯着看,看到不抖后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徐甫抬眼就见娲皇神像下供奉的四个牌位黑得发亮。

      徐甫指了指,问许成砚:“另两位是?”
      许成砚:“应是我的亲生父母。”

      徐甫对他的身世有所耳闻。

      十几年前大泽女君阵亡于天河。
      方相氏一族不认可后上位的大泽君主,认为大泽女君一死,大泽便亡了国。于是方相氏一族携一部分大泽百姓迁徙到卫国,卫君乙将其奉为卫国神主,甘居其下,改国号为熊卫。
      卫国常年受各路伪神迫害,百姓苦不堪言,极其反对这种背主求荣向伪神倒戈的神子成为卫国神主。民间便发生暴乱,起义军头领似乎就是姓许。

      方潼奉命镇压起义军,方姮却以“世道如此,民心所向,宜诏安,不宜镇压”为由极力阻挠。
      最后方潼跟起义军两败俱伤,方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不好说。原本诏安的文书都递给卫君了,方姮前脚刚走后脚方潼就屠戮起义军,无论老弱妇孺。

      据说方潼与方姮俩兄妹就是那个时候闹掰的。

      许成砚是不是那个许姓头领的孩子他不知道,但他敢肯定许成砚一定是那帮起义军的遗孤。

      于是徐甫道:“我或许知道你亲生父母是什么来历?需要我告诉你吗?”

      他以为许成砚会想知道,结果许成砚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热酒:“仙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需要,我如今知道只会徒增烦恼,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说的也是。”

      徐甫也意识到现下继续这些话有点不合适,便调转话锋:“你妹妹病情如何?”

      许成砚不说话,方溪看来病得不轻啊。
      徐甫再看少年脸色,估计小姑娘的病更严重了。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是要面临生离死别。更何况,方溪得的不厌之症,源自闻天语对背叛者的诅咒,十个神子里八个是这么死的,剩下两个要么耗尽子孙福泽苟活要么用邪术续命。
      方溪还小哪来的子孙,行不通。至于邪术,条件苛刻,连雪刃那种半神都遭不住,更何况是个娇养的小姑娘。

      徐甫也不好说丧气话,不吉利。

      十里外的爆竹声渐渐消失,娲皇庙外的枯枝丛林里燃起星星点点的青色火焰。
      眨眼间化作一个个灯笼,提灯小鬼坐在树梢发出嗤嗤笑声。

      许成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被徐甫拽着后衣襟往内堂扔。
      徐甫散酒,结印,捻决,一甩拂尘,打散灯笼,随之提灯小鬼的嘻嘻哈哈声离去。
      徐甫直接封住大门,在门上贴了一道神符。

      许成砚提剑前来:“是小鬼?”
      徐甫撒谎:“是年兽,年兽有的时候会化作小鬼来吓唬人。”

      许成砚:“我听见他们笑了,他们就是冲着阿昔来的。”
      徐甫眼看忽悠不到他,只能道:“说实话,令妹这种招鬼体质百年难遇。”

      哪怕是大限将至的神子顶天了也是来牛头马面索命,可招致不来这些骇人玩意。

      这几月四小鬼之一的提灯频频来犯,都被徐甫挡回去了。
      再不处理,方溪还没被不厌之症耗死就已经被四小鬼抓了提前送到九幽黄泉了。

      徐甫的目光投向熟睡的小姑娘,一番纠结后,发觉良心隐隐作痛,终于还是大发慈悲了一回。

      “我认识一个鬼医,虽不能治好你妹妹的病,但可以暂时让你妹妹招鬼体质消停会儿。只是……”

      许成砚毫不犹豫:“好。”
      徐甫气笑了,让他拜师他不答应,这会儿反倒是答应得快:“你先别急,鬼医治病,凡事必有代价。”

      许成砚:“是金银还是法宝?”
      “是良知。”
      .
      除夕过后大半个月,娲皇庙外的树梢发红,冒出米粒大小的新芽,方溪每日晒太阳,气色也好了些。

      许成砚悄悄给她把过脉,之前的病症竟然减轻了,他虽有疑虑,但如今放心了不少。

      “阿兄,我们这是去哪?”方溪往前瞧了瞧驾车的老翁。
      清晨他们搭上这趟拉草料的车朝西南去,她拢了拢貂裘,朝草垛里挤了挤。

      “谖乡。”
      许成砚曲着长腿将她与徐甫隔开,防徐甫跟防贼一样,他微微躬身抓住她冰凉的手,顺势把自己的暖玉塞给她。

      方溪下意识卷缩袖子,显然被许成砚吓到了,好在没叫阿兄摸到她的手腕:“去做什么?”
      许成砚:“拜访一位前辈。”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使不上劲吗?我左右看不出症状,听闻这位前辈曾于阿爹切磋过医术想必能治你这症状。”

      方溪额角冒出细汗,“阿兄,我只是说说,不是病,不用出来冒险,我们回去吧。”

      “这道很安全,”许成砚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目光投向徐甫:“你说是吧?徐仙长。”

      徐甫窝窝囊囊缩在角落里,尽量不靠近兄妹俩,硬生生隔出四寸宽来。

      徐甫嘴里还叼着根草芽,故作轻松,其实腰背早就泛酸,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听到许成砚点名,徐甫嬉皮笑脸:“自是安全的。”

      许成砚冷哼一声。

      那日徐甫的提议,许成砚虽然面上答应但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先带方溪去探探虚实。

      这几月相处下来,许成砚也不是傻子。什么让他拜师学艺都是障眼法,徐甫想跟方溪拉进关系才是真实目的。

      从救下许成砚那一刻起,徐甫就在算计了。
      许成砚跟方溪根本就没逃离国师的控制。
      徐甫八成就是来接手他们的。

      徐甫可能起初不是,但现下不可能不是。自徐甫出现后周遭竟然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说徐甫跟国师府没点猫腻,许成砚不信。

      他摸不准国师想做什么,或许真如方海所说国师出于愧疚只是想照拂外甥女,又或许出于其他目的。

      他们受制于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至少许成砚摸清楚了,徐甫迫切地想要获得方溪的信任,不至于在鬼医这事上害方溪,徐甫要害只可能害他。

      最坏的可能就是徐甫挑拨他跟妹妹的关系,最后把他弄死,然后让方溪孤立无援顺利认贼作父。

      想到这,许成砚眼底又黯淡了几分。直到方溪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阿兄,我们打道回府吧,我不想看病。”方溪有些气虚,说话也含含糊糊。
      她长那么大,第一次听到许成砚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绝:“不行。”

      方溪还想争一争,可看到许成砚眉间的疲倦,顿时泄了气。
      阿兄已经很累了。

      方溪便垂下脑袋,不再争辩。

      又走了几里路,许成砚渐渐闭上眼。
      这些日子殚精竭虑,他实在是撑不住,这下一旦松下来,就靠着草垛小憩了会儿。

      徐甫趁此机会小声同方溪说话。

      徐甫平日倒是什么都跟兄妹俩聊,大到境外局势,小到家长里短,嘴里没把门,什么事都往外说,装作坦坦荡荡,真真假假。
      方溪也不似之前那般不理人,也就当故事听个乐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徐甫感慨:“你跟你阿兄感情真好。”

      方溪觉得莫名其妙,反问他:“你跟你的兄弟姊妹感情不好?”

      “好,”徐甫迟钝一下,“也不好。”

      方溪歪头表示不理解。

      “不是一母同胞,关系自然差了些。说来也奇怪,我嫂嫂倒是待我极好,小时候闹饥荒,我几个兄弟姊妹都饿死了,就剩我一个。明明嫂嫂可以改嫁过上好日子,放任我自生自灭,但是她没有,她把我拉扯成人。”

      “那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徐甫回忆那个人的时候,不经意地苦笑起来:“她的确很好,通透,聪明,没脾气,小孩子都喜欢她。”

      “……”

      “有时候我会在想,要是当年没听她的劝去拜师学艺,就留在她身边,也许她不会年纪轻轻就猝然离逝。”

      看到小姑娘欲言又止,他问她:“你是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

      方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

      “你这姑娘倒挺实诚。不必安慰,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两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方溪把暖玉偷偷放回阿兄的怀里,自己搓搓手贴着耳背,问徐甫:“我们要拜访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模样?”

      徐甫道:“一个小老头,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你去了一瞅就能从人堆里认出来。”

      阿兄说他是爹的故交,方溪一点印象都没有,听起来不像什么正常人。
      这高人不仅相貌特异,就连住的地方也是不同寻常。

      他们是午时三刻入的城,头顶的太阳变了颜色,仿若月亮,撒在身上的光凄冷极了。他们循着小路绕了一圈,俄顷狂风大作,阴天蔽日。
      驶过老槐树后,太阳不见了,众人眼前一片漆黑。

      正当方溪心慌气短,黑暗中有人攥住方溪的手,掌心的温度暖让她镇静了许多。
      许成砚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不怕。有阿兄在。”
      方溪握紧他的手指。

      霎那间白光乍现,待他们睁开眼,货车停在了一间药铺前,车夫早已不见身影。
      脚下的青砖无一不透着一股子死气。
      徐甫先行跳下车去,兄妹俩紧随其后。

      “谖草堂。”
      方溪抬头,只见牌匾上的字迹像是用血上的色,上面挂着的白绸缎年代久远,变得有些焦黄。

      让人晃了神,这究竟是药铺还是灵堂?

      “阁下何许人也?”有药童隔着门问道。
      徐甫理了理袖子,一甩拂尘,朝着紧闭的大门,报上名号:“东夷徐甫。”

      “阁下无病无灾,无需问诊,请回吧。”

      徐甫挪开身位,让兄妹上前。徐甫:“寻医问药者,并非在下,而是这位小姑娘。”

      只听药童“咦”了一声,就没了声响。

      良久,药童打开大门,引他们入堂内,邀请其落座,上茶。

      堂内摆设简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原来只是间寻常药铺。

      徐甫面露诧异,问药童:“你师傅呢?”
      药童没理他,径直朝兄妹二人作揖。

      “还请这位姑娘同我入内。”

      许成砚起身:“我一同去。”

      药童强调:“大人说了,患者入内。”

      方溪朝许成砚笑了笑:“阿兄,我自己去,你不必担心。”

      许成砚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徐甫不合时宜来了一句:“怎么是大人?不是师傅?”

      药童:“话再多,就滚出去。”
      徐甫一脸懵,这语气莫名有点熟悉。

      方溪随童子入内,原以为行医者当如徐甫所言,是位童颜鹤发的老者,不料却是个清丽女子。

      女子淡白梨花面,自有一种亲和之气,使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
      她见方溪,便道:“某姓姜,名桑柔。你可唤我阿姊,坐上前来我好替你瞧瞧。”

      方溪的脚如有千斤重,下不了决心上前,她抿着唇后撤了一步,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手腕。
      “我……”

      这一切都被姜桑柔尽收眼底。

      姜桑柔莞尔一笑,悄声哄她道:“阿姊答应你,无论是好是坏,都不会告诉你阿兄。”

      方溪半信半疑,慢慢伸出手,依旧不敢露出长出青鳞的手腕。

      姜桑柔白净纤细的手指搭在她的衣袖上,隔着衣料给方溪诊脉。
      姜桑柔迟迟不开口。

      方溪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喃喃问道:“我是不是时日不多了?”
      姜桑柔摇摇头。

      姜桑柔:“你四体无恙,然察其心气,微有损耗,本无大碍。可我观你年纪尚小,却神用过劳,形必有枯。人如草木,今后宜沐阳调和,方解你的郁色。”

      方溪:“可我的手上长了东西。”

      姜桑柔收回手,也轻微露出自己的手腕给方溪看,她手腕也有一圈黑鳞。

      方溪睁大眼睛,她听见自己心弦松了松。
      姜桑柔:“这并非急症,何须医之?身而为人,鳞甲护身,多是好事。”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死了。”

      姜桑柔抬手理了理方溪额角的发丝,方姮以前也喜欢这么替女儿撩发。

      恍惚间,方溪把姜桑柔看错成了方姮,她鼻头微酸,问姜桑柔:“阿姊,我娘真的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才死的吗?”

      姜桑柔肯定道:“不是。”

      方溪眼角湿润。

      在外面候着的许成砚仿若感受到什么,不顾药童阻拦进内。

      “大夫,我妹妹的急症可有解法?”

      方溪侧过身背对着他,手藏在袖中,擦了擦眼角,然后回首替姜桑柔回答:“阿兄,我没事,阿姊说多晒太阳,就能好起来。”

      许成砚向姜桑柔投去询问的目光。
      姜桑柔微笑:“确实如此。”

      许成砚不信,方溪的脉象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找鬼医,并非是为了不厌之症。

      许成砚开门见山:“阿昔自幼三魂七魄弱,常遭鬼吏欺负,还请大夫开一剂良方,驱邪避祸。”

      方溪猛地看向阿兄,许成砚面色凝重,方溪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医不仅仅是医者,阿兄真正要她看的不是她遮遮掩掩的不厌之症。

      姜桑柔忽然笑出声来,轻飘飘回他:“这是另外价钱。更何况,你付不了。”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许成砚的心口上。
      .
      徐甫在外头慢悠悠喝完一壶茶,方见兄妹俩出来。他瞥见许成砚的脸色,便知里头那个老不死的,准是让少年碰了一鼻子灰。

      许成砚毕竟年轻,不通人情世故。这事终归要他出面才办得成。徐甫偏不信,凭他玄微子高徒这重身份,那老不死的敢不卖这个人情?

      他起身一甩拂尘,正欲起身,结果一抬头就愣住了。
      徐甫先前的那点倨傲,随着过堂风一消而散。他眼瞳剧烈颤抖,死死盯着那人,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谖草堂外已是黑夜,街巷人家纷纷支起了青色的灯笼,荧光让人看着心里发怵。堂内不知何时起了烛火,橙黄的灯火冲散了阴冷。

      姜桑柔目光略过徐甫,转而向兄妹俩道:“天色已晚,二位可留下来用飧,我让人收拾了客舍,就近歇息罢。”

      许成砚犹豫不决,方溪拉了拉他的袖子,许成砚微微躬身,附耳低言:“怎么了?”

      方溪:“阿兄,我们留下吧。”
      许成砚不说话。

      方溪往后撤了一步,手有些抖:“外边有灯笼。”
      她能感应到外边有浓郁的鬼气,冷风窜进她的袖口,方溪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许成砚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青灯一个个落到了地上,被一群白面小童拾起。
      小鬼们发出嗤嗤笑声,在街巷里嬉戏打闹,时不时扒着门槛往里瞧。

      许成砚侧身将方溪遮在身后,顺势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

      “大夫,你这是何意?”
      许成砚转头怒视着姜桑柔,她却视若无睹,径自落座,沏上一盏茶,悠然抿了一口。
      “此地夜路难行,二位还是留下为好,免得更深露重昏昏沉沉踏错了地,被小鬼捉了去。”

      无论兄妹答不答应,今夜都是走不了了。

      姜桑柔垂眸抿茶时,便用余光瞥了眼徐甫,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徐甫面色青白,按捺住心里的波涛汹涌,道:“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他们计较。”

      徐甫转头冲许成砚使眼色,许成砚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徐甫干咳一声,更加放低姿态:“大人年少有为,谖草堂有大人坐诊真是万灵的福泽,想必大人在幽冥殿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今日徐某人得此一见已是三生有幸。”

      听到幽冥殿,许成砚脸色异变,方溪忍不住侧目看向席座上的女子。

      一旁不知从哪冒出个药童:“油嘴滑舌,小心牛头马面拔了你的舌头下酒吃。”

      姜桑柔指甲敲了两下杯沿,示意药童将兄妹二人带到客舍。
      一阵青烟过后,堂内只剩二人,磷火飘浮四散。

      徐甫腰身更低了,冷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恐惧:“不知大人是十八狱官中哪一位?”

      姜桑柔摊开掌心,几个小小鬼坐掌心里拍巴掌,唱着童谣。她笑道:“你糊涂了,天帝继位以来,幽冥早已空无一物,哪来的十八狱官。”

      徐甫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天界是天界,幽冥是幽冥。天帝老儿既无天玄玉令,哪管得了幽冥呢?就算他有,也要给大人你几分薄面不是。”

      姜桑柔捏紧手指,小鬼化作青烟消散。“既然已经猜到我是谁?为何还不速速离去?”

      徐甫逼近她:“在下有求于大人,又怎能离去?”

      姜桑柔抬眸看着青年眉梢的愠色,不由往后挪:“你所求皆是虚妄,既是虚妄,我无法应允你。”

      徐甫上前俯身捉住她的手,压低身子,眼眶通红,盯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质问她:“何为虚妄?只为求一人,这是虚妄?至亲至爱相见相识,这也是虚妄?”

      姜桑柔长叹一声,身体渐渐消失化作磷火,徐甫试图抓住磷火,却被烫伤了半个手掌。
      谖草堂转眼之间变成了破败屋子。

      姜桑柔的声音回荡在旧巷里。
      “你心中所执,宛如镜花水月,只不过是庄周梦蝶。徐甫,你口口声声说为一人,你可还记得她的谆谆教诲,你可听进去半分。世间万般不由人,可你不是。走吧,这里没有你要寻的道,更无你要寻的人。”

      徐甫被一阵风沙卷上了天,他甩动拂尘抵抗,终于忍无可忍,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姜桑柔。”

      狂风扇了徐甫几个耳光,将他丢到了千里之外。
      .
      谖草堂客舍。

      姜桑柔倒是周到,给兄妹俩准备了一人一间屋。两间屋子中间有道隔窗,兄妹可以靠着窗说说话,也方便许成砚照看方溪。

      可惜,兄妹只觉得这地方像是地府的牢狱,两人背靠着墙就好似背靠着彼此一样。

      方溪惊魂未定,心烦意乱,脑子里一直在回忆着刚刚的场面。

      四小鬼无法进入谖草堂,他们暂时安全了。姜桑柔似乎对他们没什么恶意。
      此间的混乱、吵闹、阴冷,她不喜欢。这种不喜欢渐渐演变成对徐甫的不爽。

      方溪抱膝坐在榻上,头倚着隔窗:“阿兄,你是不是瞒着我跟徐甫商量什么事了?”

      “没有。”许成砚隔着窗棂矢口否认道。

      方溪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无法印证。

      “徐甫比你的亲妹妹还要值得相信吗?”方溪质问他。
      爹娘跟什么人来往,兄妹俩知道得一清二楚。

      绝没有阿兄知道,她不知道的道理。一定是徐甫跟阿兄说了什么才会带着她来谖草堂看病。

      许成砚的声音很轻,轻到方溪以为她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而阿兄的声音只是她的臆想。“阿昔,我只是想你病快点好起来。”

      方溪嘴硬道:“我没病。”

      纵使姜桑柔说她身上的异变没什么大碍,方溪依然有一丝恐惧。哪怕理智告诉她这病没那么简单,可她还是觉得姜桑柔说没病,那她就是没病。
      既然她没病,那阿兄就不能拿“为她好”的大道理来搪塞她。

      许成砚的手指搭在窗格上。他看到她发髻上翘起的一缕青丝,才回想起来早晨给她梳发时自己走了神,忘了给她绑发绳了。

      半晌没听到许成砚的回话,方溪低声说道:“阿兄,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
      许成砚继续抿唇不语。

      方溪抖开被褥,大被蒙头,背对着隔窗睡下。
      许成砚:“把脚踝放被褥里。”
      方溪不为所动。

      许成砚:“阿昔。”
      方溪这才缩回露外边的小腿。

      这一夜,他们都做了同一个梦。
      谖草堂内烛火葳蕤,白胡子老头端详方溪气色,还没诊脉就朝着兄妹俩摆摆手。
      女孩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食指勾着兄长的小指。

      少年人的手拢着女孩的手,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阿昔,你先出去等着我,我同大夫说句话,就一会儿,别担心。”

      女孩缓缓松开手,点点头,随着药童出了里屋。

      “大夫,我妹妹她?”
      “你也是医者,你妹妹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她没多少日子了,带回去好吃好喝养着,慢慢等死吧。”

      少年人宛若晴天霹雳,身形不稳,握紧拳头藏在袖里。

      少年人不依不饶:“徐仙长说过,可以用良知换一个机会,我想知道如何能延续她的命数。”

      老头上下打量他,只觉得眼前这小子太过天真,于是笑了:“好啊,这世间大圣人的良知值千金,大恶人的良知值万金,你的值多少价?”

      少年人咬紧牙关,一再恳求。

      “前辈,求求你救救她吧,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付得起,哪怕付不起我也可以赊几辈子替她续命。”手足情深固然感人,但也就仅此而已。

      老头手指拈着长胡子,抬眼看他两眼,收回目光,又抬眼,最终横眉竖眼:“你!愚笨。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就不是代价不代价的问题。”

      少年人心如死灰,嘴里一直在重复地祈求。

      爹娘战死,家园被伪神侵占,兄妹俩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妹妹却突发恶疾,终日惶惶不安,精神恍惚。看着妹妹日复一日病痛缠身,少年人也跟着受尽折磨,他早已走投无路,除了让妹妹活下去他别无他选。

      老头许是动了恻隐之心,左顾右盼,最后叹气一声,揣起袖子,两缕白眉垂下,也算是提点一二:“这么说吧,老夫游走人鬼两界有三不救,一不救油尽灯枯,二不救寿终正寝,三不救冥主点卯。老夫我是活的不耐烦了,敢跟幽冥殿抢人?你别为难老夫我了,走吧。”

      “幽冥殿?他们为何要这么对我妹妹和爹娘?”

      “老夫可什么都没说。小子,生老病死此乃天道,你尽力而为,也算是成全了这一世缘分。何必自讨苦吃,偏要困于世俗红尘耽误自己的前程?”

      少年人眼神黯淡:“我不要前程,我要妹妹和爹娘。”

      老头唉声叹气,摇头道:“何必呢?”
      窗外的月亮沁出一点红。少年人无法作答,他不敢,也不愿。
      哪怕他知道这么做都是徒劳,最后只会是镜花水月,他得不到,放不下。
      他站在雾里,看不清,摸不着,累了逃了都会因那声“阿兄”而折返奔向她。

      少年人:“前辈将谖草堂开在阴阳混浊之地,想必也不是做寻常生意,我妹妹既然无法痊愈,那我不求她能长命百岁,只求她多活一日是一日,我想向前辈讨一个法子拖住来索命的小鬼。”

      老头啧一声,坏了,他还真知道有法子。但老头不想担这因果,只得拐着弯泄露天机:“老夫前些日子胃腹作痛,想拿些莨菪子做药,只见药匣空空如也,这离风丘不过百里路,你去城里找些现货回来。”

      说完老头还捂着心口,装作喘不过气来,席地而坐。

      少年仔细琢磨他话外之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作揖:“多谢前辈指点。”

      去往风丘的路上,少年人背着妹妹,踏着月华,低吟爹娘教过的童谣。

      妹妹:“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阿兄没有回应她,她就知道。这个问题她问了他无数遍,起先阿兄还会安慰她,到最后已经不愿回应她。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烦人,但她就是忍不住,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想啊,要是明日或者就今夜,突然两眼一闭,心一沉,一睁眼就到幽冥,这种死法很轻松,她喜欢。

      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一侧,鼻头酸酸的。她又莫名恨起阿兄了,恨他明明想狠心却狠不下心,恨他每次抛下她后没一会儿又踉踉跄跄跑回来抱着她哭,说着一声声“对不起”。

      她宁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宁愿他一走了之,让她自生自灭。就当她沉浸在哀怨中时,阿兄说:“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一定。”

      她脑袋一空,只剩自己的回声:“我信。”

      翌日大清早,谖草堂外行人二三,街巷还弥散着浓雾,沿街的小贩就已经开始摆摊叫卖了。
      药童把燃了一夜的灯笼取下,又挂上新的灯笼。

      方溪怎么喊都喊不答应,睡懵了,许成砚只好连抱带扶地把人带到药堂。

      “昨夜可睡了个安稳觉?”姜桑柔给二人准备了早茶,还叫人给他们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和路上的干粮,不可谓之不周到。

      “她不太安稳,”这般礼遇许成砚推辞不受,“但多谢大夫关照,这些物件就劳你费心。”

      “不是给你的,是给方溪的。小姑娘本就体弱,得好生养着,你如若不受,她日后便有吃不完的苦。我知你们不愁吃穿用度,多备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许成砚:“多谢大夫。”

      姜桑柔拿出两枚竹简:“小姑娘虽并无大碍,到底是经历一番劫难,阳气受损,需得固本培元,我这有一个方子可替她补全阳气。阳气足,小鬼自然不敢来犯。”

      许成砚接过方子一看,其中有一味药叫做拾语木。此药前所未闻,他遂问姜桑柔:“这是?”

      姜桑柔笑而不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从袖中拿出一枚古玺,并言:“我看病从不收钱财,只收人情。”

      许成砚没接,目光落在那方印玺上,古玺阳刻为“济世为民”四字,印玺周身则简单刻有天之四灵的小像。

      姜桑柔:“放宽心,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替我将这一枚古玺送至风丘济世堂,便算是诊金了。”

      济世堂。
      许成砚以前听他爹说起过,济世堂是熊卫国百姓自发筹款建起的药堂,坐诊的医师大多有济世之心,因而诊金向神子收一个价,向百姓收另一个价。

      姜桑柔是济世堂的人?可为何又跟幽冥扯上关系?既是幽冥中人,又为何放过方溪。

      许成砚接过印玺,小心收入锁灵囊,拜谢。姜桑柔这一举与其说是让他还人情,倒不如说是给了他们一道护身符。

      许成砚:“大夫,你为何要帮我们?”
      云雾散去,前路坦荡,昨日那驾马车缓缓停在谖草堂门前。

      姜桑柔目光挪到一旁打瞌睡的方溪身上,笑道:“大抵是她有医缘吧。这世上有千般命数,盘根错节,并非是一朝踏错万劫不复,生即死,死即生,自有归处。”

      他们随后向姜桑柔拜别。

      许成砚想了一路还是下不了决心。
      送印玺,但姜桑柔并未说何时送达,他何时去姜桑柔又不会知道,国师府不再追查不意味着他们就安全了,去了风丘不就是羊入虎口,可若是不去……

      他看着手里的两片竹简,方子里的那一味“拾语木”是什么?
      他自诩医术了得,翻阅过的医书古籍不说是全部记得,但也算是通读。可对这味药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熊卫国最大的两座城邑医师云集。
      戚城的医师不见得比许成砚厉害多少,风丘会不会有医师知道这味药呢?
      方子是好方子,可没有这味药那也只是寻常补药方,他琢磨着姜桑柔的话,霎时觉着头疼。

      马车驶出谖草乡,车夫在岔路口停驻,一边通往戚城,一边通往风丘。

      “小兄弟,你们要往何方去啊?若是去戚城便在这里下车,若是去风丘就跟我一齐去。”

      暖阳挂上枝头,鸟雀叽叽喳喳。
      许成砚垂眸瞧着枕着自己的腿睡着的妹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心头那股子郁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伯,我们去风丘。”
      .
      方溪睡得迷迷瞪瞪,至于走之前姜桑柔交代了什么,她也只是隐隐约约听了一两句,就连阿兄什么时候将她抱上的马车,她都不知道。

      待方溪睡醒,马车已然行驶在去往风丘的路上。
      方溪原先枕在阿兄的腿上,随着人声渐渐嘈杂,她听那些口音倒像是风丘话,顿时头皮发麻猛地直起身来。

      结果被许成砚按回怀里,用貂裘遮住她整个人,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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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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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