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新奇之上官婉儿传》愚笑痴

27、第二十七回 太后一朝登

　　“母后，母后！”
　　天微亮，一贯以沉静稳重示人的太平公主，今日却冒着小雨，提着裙裾慌慌张张地朝她的母亲，太后娘娘的寝宫跑来。
　　“公主，太后还未起身，请——”拦在门口的宫女话还没说完，太平仗着身法一个错步绕过她，径直推开门迈步进入。
　　这个被评价为几乎拥有天下的公主，实际上不过寄人篱下，仰仗自己的母亲生活。否则，自己丈夫的性命便不会被轻易夺去。此刻的薛绍，那个温润的男子，正被关在大牢中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生死未卜。可是母后却下令不准她接近天牢一步！
　　门刚被推开，一股挟着寒意的风就吹了进来，鼓起太平的裙角，也打散了太平额前的碎发。当她进去的一瞬间，看到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事。
　　宫中早有传闻，太后厌倦了如薛怀义这般恬不知耻的男宠，转而喜欢上身边灿若玫瑰才华横溢的上官婉儿。夜夜同塌而眠的传言在宫中愈演愈烈，几乎尽人皆知。当传言到太平这里时，她自是不大相信。若说真的同塌而眠，也只是两个寂寞的人需要相互为伴吧。太平这样安慰自己，却又难以宽心。再加上丈夫薛绍受牵连下狱一事，更让太平无暇去理会传言。
　　可是，眼前的这副场景，婉儿衣衫半退，面色潮红地睡在自己母亲的怀中，让太平脑中不由轰的一声，变作空白。空气中濡湿的气息让太平胸中一阵干呕。这个女人，果真爬上了自己母亲的床榻！
　　一瞬间，婉儿的脸变作惨白。忙不迭地从太后的手臂中挣脱，颤抖着穿上自己的衣服。
　　太平抿紧唇，忍住不去看婉儿一眼，直接对母亲说道：“母后，我有话要私下跟你说。”语气冷冷，听不出一点情绪。
　　“哦？好吧，婉儿你退下。”太后语气轻松，略带一点促狭地看着婉儿穿好衣服。
　　“我——”婉儿红着眼圈，欲要上前分辩。
　　不料太平一挥衣袖，一股毫不留情的内家劲力将婉儿拂退好几步。
　　婉儿惊呆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咬着唇望着太平，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就是不离开。
　　太平心中烦躁，出口道：“母后叫你退下！”
　　婉儿无法，只得告退。

　　太平定定神，对任在床榻上的母亲说道：“母后，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太后的语气依旧轻松。
　　太平愣住了。刚才的一幕还在脑中霸占全部，太平不由忘记自己的来意。
　　自己是来为薛驸马求情的！

　　可是胸中强烈的妒意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我爱的是婉儿，我是那样爱她，怎么能为她的情敌求情。可是自己爱的人，竟然躺在自己母亲的床上！想到这，一股怨恨又充斥着她的心。
　　看着太平的脸色一变再变，太后只是微笑。

　　“母后，为什么要置薛绍于死地？”太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抉择。

　　只是一句话，让在门外偷听的人儿浑身颤抖。婉儿脸上露出了凄楚的笑——她没有问自己，没有问自己，她关心的只是薛绍。她一点也不在乎刚才所看到的一切！
　　婉儿痴痴地笑着，移步向雨幕中走去。任雨水浇湿自己早已冰凉的身体。

　　“母后，你放过薛绍吧。你明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太平激动地说道。
　　太后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太平，你要知道我这样做是有我的道理。”
　　“只是因为嫂子不是贵族么？”太平不敢相信。
　　薛绍的母亲是太宗的女儿城阳公主，薛家也是士族大家。曾经太后宠信怀义时，就让他改姓薛以冒充贵族。薛绍的哥哥娶妻萧氏，太后大为不满，曾说：“吾女安与田舍女为妯娌也？！”
　　“不是有人证明她出身兰陵萧氏么？”太后反问。清河崔氏，兰陵萧氏，琅邪王氏等，这些都是山东的门阀士族。
　　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太后突然坐起来，直视自己的女儿。
　　太平被母亲语气中的严肃震慑住，急忙收敛情绪凝神静听。
　　“虽然你旦哥哥现在是皇帝，但朝政实权都把握在我的手中。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现在只差一步，就是真正的正名。”太后的微笑中添了一丝凌厉。
　　“那和薛绍有什么关系？”太平追问道。
　　“我若登基，那必将是尊武贬李的时代，我需要扶植武家的人，那个时候，你作为李姓公主，处境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要让你改嫁，嫁给武攸暨，躲在武家的保护伞下。”
　　所以要让薛绍在天牢中活活饿死？！ “不！”太平本能地拒绝。
　　“不要耍孩子脾气。”太后皱眉道，“我这是为你好。况且武攸暨性格懦弱，也不会对你严加管束。”
　　“他有妻子的啊……”太平一想到武攸暨那肥硕的身子，就觉得一阵恶寒。
　　“呵——”太后轻笑一声。这算什么问题。

　　对于这样一个男人，婉儿你就不必担心太平爱上他了，加上武攸暨和原配妻子的感情甚笃，他自己本身又性格懦弱，必定是怨怒在心不敢表现。太平那般心高气傲，不会因日久生情而爱上这个男人。但是为了安慰太平，就打破公主食实封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惯例，将她的封户破例加到三千户。
　　太后坐在龙椅上轻轻抚掌，看着埋头制诏的上官婉儿，心里面这样想到。

　　太平寡居在家，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开始频频出入禁宫，每晚在太后的眼皮底下将婉儿抢走，曲意奉承，缠绵交合，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而太后对太平的行为并不过问，似乎刻意纵容来补偿她。
　　婉儿不明白太平是怎样的心情，却很喜欢天天见到太平的感觉。生活的一切都像浸在蜜里，像在梦中。但太平始终没有就那天看到的自己与太后的事情表态，甚至只字未提，当没有发生过。疑虑与愧疚在婉儿的心中生根发芽，她很想向太平解释自己与太后之间并没有什么。可太平不问，自己主动开口又显得欲盖弥彰。而且在薛绍死后，太平和自己在一起也未见开心，这让婉儿心中添堵。
　　直到有一天，两人缠绵之后并未入睡。婉儿抱住太平，一丝丝浅吻落在太平光裸的背部，情意缱绻。
　　“母后快要登基了。”太平闷声说道。
　　婉儿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太平的意思，只得轻轻答一声：“嗯？”
　　“你不问我么？”太平背对着婉儿，声音震动着胸腔，这样的存在感往婉儿感到满足。
　　要问什么？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薛驸马已经去世两年，这两年太平都陪在自己身边。就连她的小儿子薛崇简她都很少去管。
　　崇简——婉儿的心被拨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感动流进心里。婉儿不禁自嘲了一下自己的担忧。既然薛绍都已经去世了，自己又何必斤斤计较他和自己在太平心中的位置。只要，只要她在身边就好。想到这，婉儿满足地闭上眼，侧脸贴上太平的背脊。
　　她瘦了……挺直的脊柱硌得婉儿的脸有些疼，心里更疼。她舍不得放开，舍不得这一刻的温存。
　　“母后派人杀了武攸暨的妻子。”
　　“我知道。”婉儿顺口接到。一直在太后身边，当然会知道这事。当时她还在诧异太后这决定是为何，疑问却被马上要见到太平的喜悦冲走了，当时并未多想。
　　现在太平刻意提到这件事，婉儿心中突然有些明白——
　　只觉得环在腰上的手臂蓦地一僵，太平就知道婉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她的婉儿聪慧过人，果然是一点就透。太平有些心酸地想到。
　　太平转过身，抱住已经在轻微发抖的婉儿，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像是许诺般说道：“婉儿别怕——我们只能等……”
　　“不！”婉儿的泪汹涌流出，颤抖着像是撕咬般吻上太平，“你说等……从一开始就在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武攸暨去世？
　　等到太后成全她们？
　　还是等到太后……
　　太平心如刀绞，无法回答婉儿的这个问题，只能狠狠地回吻她。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够和你长相厮守？……
　　似乎此生都看不到希望。

　　薛绍之死两年后，为神功元年（公元690年）。太后杀武攸暨妻子，将太平许配给他。不久之后，太后废黜李旦，登基称帝，自号“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从此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如她的名字一般，日月当空。

　　太后欲以太平公主妻其伯父士让之孙攸暨，攸暨时为右卫中郎将，太后潜使人杀其妻而妻之。公主方额广颐，多权略，太后以为类己，宠爱特厚，常与密议天下事。旧制，食邑，诸王不过千户，公主不过三百五十户；太平食邑独累加至三千户。——《资治通鉴·卷二零四》

作者有话说

　　公元690年，武则天虚岁67，上官婉儿27，太平公主25。